老婆洗澡时我下楼买酱油,便利店老板抬头:昨晚那两盒用完了?
老婆在洗澡,锅里红烧肉还差勺酱油。
我趿拉着拖鞋下楼,小区门口的便利店24小时亮着灯。
拿酱油,扫码,转身要走。
老板叼着烟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口问了句:
"挺快啊,昨晚那两盒用完了?"
我脚步钉在原地,手指拎着的塑料袋猛地收紧。
五点半,厨房里的油锅滋啦作响,切好的五花肉在锅底翻了个身,焦糖色慢慢爬上肉皮边缘。我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收汁收得差不多了,站在灶台前端起那瓶老抽晃了晃——见底了,瓶底薄薄一层酱色液体晃来晃去,连一滴都倒不出来。
"哎,"我朝浴室方向喊了一声,"我下楼买瓶酱油,很快回来。"
浴室里水声哗哗的,隔着毛玻璃能看见一个人影在莲蓬头底下晃。她应了一声,隔着水声模糊不清的,大概意思是"好"。
我弯腰换鞋,鞋带刚系了一只,忽然想起什么,又直起身朝浴室那边补了一句:"手机在茶几上,响了帮我接一下。"
又是含糊的一声"嗯"。
我出了门。电梯从十七楼往下走,里面只有我一个人。数字一跳一跳的,十七、十六、十五。电梯里的广告屏在循环播放某品牌净水器的广告,一个笑容灿烂的主妇端着一杯水冲镜头说"我家就用这个"。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脑子里还在盘算一会儿肉要不要再炖一会儿。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傍晚的风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小区绿化带里的青草味和隔壁单元飘出来的饭菜香。我趿着拖鞋穿过小广场,几个孩子在追逐一只皮球,尖叫着从我身边跑过去。
小区门口的这家便利店开了三年多了,老板姓什么我忘了,但脸熟。店不大,挨着自动取款机和一家房产中介,门口摆着两筐特价鸡蛋,玻璃门上贴满了打折海报。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下,老板正靠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瞥了一眼,又低头了。
我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在调味品区找到生抽和老抽,拿了一瓶六月鲜,掂了掂分量。想了想又拿了一瓶蚝油,家里的也快见底了。两瓶一起夹在胳膊底下往收银台走。
老板放下手机,拿扫码枪对着瓶身照了两下,屏幕跳出一个价格。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还没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太自然了,像老朋友之间聊闲天那种,嘴角一歪,眼睛眯了眯。
"挺快啊,"他说,"昨晚那两盒用完了?"
我正低头翻裤兜找手机扫码,听见这句话手顿了一下。塑料袋的提手还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收银台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照得桌面上那两瓶酱油的标签反着光。
我抬起头看着他。
老板已经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着我。他脸上那个笑还在,但看见我的表情之后,那笑慢慢收了一点,变成了一种困惑的、试探的神情。
我脑子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不是紧,是冷,像一条冰水从后脑勺顺着脊椎一直浇到脚底板,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昨晚。两盒。用完了。
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半圈,然后停下来了。我昨晚没有下过楼。我昨晚八点多就上床了,看了两集电视剧,十点半关了灯,一直睡到今天早上。我没有进过这家店,没有买过任何东西,更没有买过什么"两盒"。
可他说"昨晚"说得那么笃定。"你"字咬得清清楚楚。他看着我的脸,完全没有认错人的意思。
"啊?"我的嗓子有点干,嘴上本能地含糊着,"哦……那个……"
老板看我反应不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灰:"咋了?不是你来买的?"
"啊,是。"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稳下来了,甚至挤了个笑,"昨晚那啥……就用了。顺手又下来买点酱油。"
老板"哦"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把扫码枪往桌面上一搁:"二十九块八。"
我扫了码,付了钱,拎着塑料袋转身往外走。风铃又响了一下,玻璃门在身后合拢。我站在店门口的人行道上,傍晚的风还是热的,但我后背有一层薄薄的凉意,衬衫贴着脊梁骨,黏腻腻的。
我在台阶上站了大概五秒钟。就五秒。然后我转身又推门进去了。
风铃又响,老板抬头看我:"落东西了?"
"哥,"我把塑料袋放在收银台上,撑着台面凑近了一点,"我昨晚好像是喝了点酒,记性有点浑。你刚说昨晚那两盒——我买的啥来着?"
老板看了我一眼,带着那种"你是不是喝断片了"的表情,笑了一下:"就你常买的那个啊,蓝色包装的,你不是老买那个牌子?昨晚你还换了零钱,跟我说家里没钢镚了,我说你扫微信就完了,你偏说有零钱好用。"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一个人来的?"
老板愣了愣,烟灰掉了一截在台面上:"啊,一个人啊。你还说老婆睡了,偷摸下来的。咋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隔着一台收银机对视了两三秒。他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一种"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局促,烟在指间烧着,灰又长了一截。
"没咋,"我拿起塑料袋,"跟你开个玩笑。走了啊。"
风铃第三次响起来。我走出去的时候腿有点飘,不是软,是那种踩不实地面的感觉,像走在棉花上。小广场上那几个孩子还在追皮球,一个小孩撞在我腿上,他妈妈赶紧过来拉他:"对不起对不起——哎,你没事吧?"
我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盯着楼层显示屏上那个跳动的数字。十七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感应灯亮了又灭。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屋里飘着红烧肉的香气,锅盖还盖着,灶上的火已经关了。浴室里水声还响着,她大概还在洗。我换了鞋,把那两瓶酱油放在餐桌上,在餐桌边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浴室毛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水声停了。然后有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嗡嗡的,持续了好几分钟。然后是浴室门拉开的声音,拖鞋趿拉着踩过地板的声音。
她出来了,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拿毛巾擦着。看见我坐在餐桌边,笑了一下:"酱油买回来啦?肉炖好了没?"
"嗯,"我说,"买回来了。"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两瓶酱油,拎起蚝油那瓶端详了一下:"你怎么还买了蚝油?家里的还没用完呢。"
"快没了,"我说,"顺手。"
她把蚝油放回去,进了卧室换衣服。我听见衣柜门打开又合上,衣架碰撞的叮当声。几分钟后她出来了,换了一件家居服,路过餐桌时拍了拍我肩膀:"咋坐着发呆?把肉盛出来啊,我饿了。"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揭开锅盖。肉炖得软烂了,酱色油亮亮地裹在肉块上,香气扑了一脸。我拿铲子往盘子里盛的时候手很稳,甚至比平时还稳。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说话,说公司今天来了个新领导,说同事小张又要结婚了,说周末想去看场电影。她说着说着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嗯——好吃"。
我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肉:"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她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还行吧,你打呼噜吵醒我一回,后来我又睡着了。"
"没下楼?"
"下楼?"她抬头看我,表情自然的,没半点停顿,"大半夜的下楼干嘛?"
"没什么,我就问问。"我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那天晚上她十点多就躺床上了,刷了一会儿手机就闭了眼。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就坐在沙发上,把手机调成静音,在黑暗里坐着。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呼吸均匀了,熟睡的样子。
我轻轻推开卧室门看了一眼,她面朝里侧躺着,被子裹到肩膀。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到玄关,弯腰从鞋柜最底下那一层翻出了她的另一双运动鞋。鞋底朝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是鞋帮内侧——我掏出手电筒照着看了看——有新鲜的泥点,还没干透的那种,深褐色的小颗粒嵌在鞋面的网眼里。
我把鞋放回原处。回到客厅坐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是便利店老板发来一条微信,我们之前因为店里会员积分加的好友,从来没聊过天。他发了一句:"兄弟,今天下午我说的那些话,要是惹啥误会了,你跟嫂子解释一下啊。我嘴快,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第二天我去小区物业调了监控。保安大叔认识我,问"查啥呢",我说"车让人剐了,看看谁干的"。他让我自己翻。
门厅那台摄像头的回放画面有点糊,但能看清。我调到昨晚十一点十七分,画面里电梯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穿着连帽外套,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但那件外套我认识,是她去年买的,藏青色,袖口有一块烫痕,洗了好几次也没洗掉。她手里攥着手机,步子很轻快地走出去,往便利店的方向。
二十二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进了电梯,消失在画面里。
我把那段视频拖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按了暂停,把进度条拖到开头,退出了播放界面。
走出监控室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在脸上有点烫。我站在物业门口给手机插上耳机,拨了一个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
"陈哥?"是一个女声,周姐,她同部门的同事。平时关系不近不远的,但能说上话。
"周姐,我有点事想问你。你方便说话不?"
她犹豫了几秒:"你说。"
"我想问……你知不知道我老婆最近有什么异常?你俩平时走得近,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七八秒。然后周姐叹了口气。
"我本来不想多嘴……但你这都问到我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她最近是有点不对劲。上个月有次聚餐,她喝了两杯,跟我说……说她觉得日子太平了,没意思。我当时以为她随口说的,后来有几次午休她都不在办公室,我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出去透透气。但我在商场看见过她一回,她跟一个男的在一起,不是本地的,我不认识。"
"多久前?"
"半个月前吧。"
我靠在一棵树上,树皮硌着后背,有点扎。
"陈哥你……你别冲动啊。"周姐在电话那头说,"我也没证据,可能只是朋友……"
"我知道。"我说,"谢谢你,周姐。"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树上蝉在叫,响亮又漫长,一声接一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晚上她问我今天去哪儿了,我说去看了个朋友。她"哦"了一声,继续刷她的手机。我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的,碗碟在手里滑来滑去,泡沫冲干净了又冲了一遍。
她坐在客厅里刷手机,忽然笑了一声。我隔着厨房门看了她一眼,她对着屏幕在打字,嘴角翘着,打了一长串然后发出去。
我收回目光,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回碗架里。擦了擦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把监控截图、鞋底泥点的照片、周姐那条通话记录截图,一样一样装进去。
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很长很顺的一声"嘶——"。
日子还跟以前一样过着,吃饭,说话,各自看手机。但那张拉上拉链的文件袋,藏在衣柜最顶上那个旅行箱里,压在几件厚羽绒服下面。
什么时候打开它。
我在等那个时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