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人谢朏尝言:“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圆”是字句浑成无棱角,“美”是声韵摇曳生姿,“流”是气息贯通无滞涩,“转”是意象腾挪有弹性。弹丸之喻,兼得一体浑成与滚动自如。同时代沈约提出“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易识字、易读诵,可视为对这枚弹丸的三道检验标线。流畅,确为诗家首要标准。
先说“易见事”。用典并非不可,但要如盐融于水,有滋味而不见颗粒。王维“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无一字用典而气象自阔。杜甫“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读者不知典故出处,依然被磅礴气势击中。李白“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暗用《梅花落》曲名,却化典为景——识者多一层惆怅,不识者只赏梅落笛声,两不相碍。谢朏“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取日常织品为喻,绚烂澄净自然呈现。若用典必待查注,诗脉便断,弹丸难滚。堆砌过甚、以晦涩为深沉者,诗易沦为猜谜。
再说“易识字”。《诗经》“关关雎鸠”“桃之夭夭”,取眼前物入诗;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朴素字词织出深远诗境。汉乐府“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叠字出自口语,诵如闻乡音。白居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字字儿童可解,而生命倔强尽在其中。孟浩然“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字字常见,却将千百年春夜之叹提前写定。专以生僻字炫示渊博,未必是上乘之选。
再说“易读诵”。
沈约发现四声,本为寻汉语自然节律。“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平仄交替,诵如流水。“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顿挫间“深”字鼻腔一拖,春草蔓延之感立现。
七言“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黄鹂之啭与白鹭之飞,在声韵中同步展开。柳宗元“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仄韵短促收束,恰好配合孤峭寒意。若刻意求奇崛而拗而不救、读来梗在喉间,便有以律害意之嫌。
弹丸之喻的高明,更在它超越三原则而抵达整体:圆则转折不生硬,流则气息无滞涩,一则不可任意抽换一字而不伤其神。
李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即此理想之实践;杜甫晚年“毫发无遗恨”的追求,归于自然流转;白居易“老妪能解”的实践,苏轼“行云流水,常行于所当行”的创作观,皆入此脉。
苏轼“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如口语而藏哲思;杨万里“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眼前物象而满纸生机。千载后读来朗朗上口、不隔不滞,正是“圆美流转”的生动印证。
好诗的重要标准,在于读来是否流畅。用典繁密、生僻字多、声律奇崛等手法,运用得当可增其色,过度倚重则易失其本。
诗的第一义,终究是让人读得顺畅、听得入耳、感得真切——圆美流转如弹丸,南朝人早已点明,今人尤当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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