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汪磊落,网名岐伯堂,天门干驿人。少长东乡界牌,古槐荫里嬉游,牛蹄河畔徜徉。城隍寺钟,遥响童年之梦;庙沟澹月,曾照旧里烟霞。其地风物清嘉。
弱冠负笈,辞云梦而北游;壮岁栖迟,客洛邑以寄迹。半世萍踪,已惯他乡风雪,一襟乡思,未改楚水云山。
太阳照在天门河上
——大时代边缘的民国老字号之吴源茂
引言:1949,上海滩的最后一眼
1949年的上海滩,秋风吹卷着外滩的尘埃与落叶。河南路兴仁里那栋深灰色的小楼里,吴源茂幺老板吴善卿站在临街的窗前,最后一次回望浦江对岸的万家灯火。案头上还摊着未及结清的账册——那是汉口穗丰打包厂发来的最后一批棉花交割单,他知道白绒绒的湖北棉即将在新中国的统购统销令下退出私商舞台。
他轻轻合上砚台,那方从天门渔薪河带来的旧砚里,仿佛还凝着柘江的水汽与黄丝的腥甜。管事王恒青垂手立在门边,手里攥着两栋房产的钥匙与一张去台北的船票。吴善卿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交给国家吧,公债也买足,散了的伙计每人发一千块,让他们安稳过日子。”
说完,他提起皮箱走入了上海的深秋雾色。这一去,海峡横亘,他再也未能踏上那片拐了九道湾的天门河故土。
渔薪吴源茂商号故居
第一章 源起·柘江岸边的丝绢包头与黄丝江湖(1870--1925)1.从土鸡蛋到丝绢包头:小本经营
时间倒回至清同治、光绪年间,天门河横贯县境,汉江绕流西南,水运的兴盛让沿河的渔薪、岳口、县城成了商贾云集的码头。柘江,乃天门河上游流经渔薪古镇之一段的古雅称谓,乡贤镇志多以此名指代门前这段母亲河。柘江发源于湖北京山境内的大洪山脉,流经渔薪古镇时蜿蜒崎岖地拐了九道湾,水运的便利让先民们依水而居、因渡成市。
天门绢又名丝绢,清同治年间称缎绢,专用黄丝织成——所谓黄丝,即未加工的天然蚕丝,质地轻松疏松,最适于织造绉纱与妇女缠头的包头。天门土壤气候宜桑蚕,明代已有高度成熟的四经四纬丝织工艺,绢面泽纹匀称、质地坚韧柔软,与沔阳丝、荆州锦并称荆楚三宝。鼎盛时期,天门年产绢约万匹。
1874年(同治末年),祖籍渔薪蔡庙村的吴国容(约1850—1933)先生,在渔薪镇柘江沿河街挂出“吴源茂”的匾额。起初,这只是一家不起眼的小本经营:吴国容从贩运土鸡蛋下汉口起步,继而抓住黄丝上市时节,跑遍石牌、旧口(现属钟祥市)收购辫子丝,自收自用,开了几张织机织丝绢包头——那是民国初年城乡妇女装饰兼保暖的必需品。吴国容教长子吴伯宽、舅侄周开爽织绢手艺,将季节性收黄丝与常年生产丝绢咬合得严丝合缝。
吴国容,娶妻周氏。周氏为人善良,勤俭持家,克己服人,不仅抚育孩子、服侍丈夫,而且还是经营业务上的能手,是一个很好的内当家。由于家里的生意可以放心让周氏管理,吴国容则走何集,奔旧口,终年勤劳,且经营有方,资本虽小,生意却蒸蒸日上。
2.从丝绢到花行:第一步跨越
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天门绢经汉口、上海洋行转销日本、英国、法国、德国及东南亚,吴源茂的丝绢已随江海流转走出了国门。1918年至1925年间,吴源茂完成了第一次大规模扩张:买田百余亩,新建源茂祥、源茂德花行屋两栋共千余平米,添置黄豆粉碎机与榨油机;业务从丝绢扩至煤油、香烟、火柴、洋纱等洋广杂货,并挂钩美孚煤油公司经营光华煤油。此时的吴源茂,已是天门河西岸最响亮的商号之一。
吴国容常对后辈感慨:创业难,守成亦不易。每年春节,他都要请当地的私塾先生吴晓岚书写对联:“源泉有本,茂德无疆”——这八个字,成了吴源茂百年家训。
如果把三十年代的天门比作一台运转不息的机器,那么天门县河就是它的输血管,而竟陵镇则是跳动的心脏。乡贤王可达晚年回忆起那时的市场景象,笔墨间仍透着当年的烟火与喧腾:县河流域五千平方公里的沃野,盛产棉花与大米,近百万人口既是生产者也是消费者。在公路尚不通畅的年代,这条不算宽阔的河流,成了汉水以东、大洪山以南最大的动脉。
那时的竟陵码头,从江家河到杨林口十多里河段,是真正的十里帆樯。两岸桅杆如林,河面上溯流而上的杉木排、顺水东去的柳木排连绵里许,连渡船往来都要避让。白天,码头上京广杂货起坡,粮食棉花下河,车水马龙;入夜,灯笼高挑,通宵作业,搬运工的号子声与纤夫的呼喊声彻夜不息。依托这朝发夕至武汉的水运之便,竟陵不仅是全县的政治文化中心,更成了鄂中最大的物资集散地。
而在陆路上,几条用条石铺成的官道——京皂、天皂、汉宜——向八方辐射。即便是深夜,京山至天门的官道上依然骡马嘶鸣,人声吆喝,夹杂着手推车的咿呀声与马铃的叮咚声。这种水陆交织的繁荣,构成了“吴源茂”商号生存与发展的底色:柘江水运之便,也让渔薪镇码头林立——大码头、三太码头、寿章码头、张家巷码头……商行也随之而生。棉花从北部的丘陵与南部的平原汇聚于此,经吴源茂的庄号收购、打包,再顺着这条繁忙的水道运往汉口,运抵上海;而来自上海、汉口的煤油、洋纱、洋火,又顺着同样的路径,回流到江汉平原的千家万户。这是一幅属于那个时代的、充满韧性的商业图景,也是吴善卿口中“源泉有本”的真实注解。
正是在这片热土之上,吴善卿开始接过父亲的接力棒,将吴源茂推向了属于它的黄金十年。
美孚汉行的栈房
第二章 鼎盛·棉花大王的黄金十年(1925--1935)
1.三兄弟分掌四方
1925年,吴国容全家迁居汉口。此时“吴源茂”已由第一代创业转入第二代扩张。吴国容育有四男一女:长子吴伯宽、次子夭亡、三子吴崇明、四子吴善卿(幺老板)、女志宝。兄弟三人各管一摊,施展才能:
大老板吴伯宽驻汉口,开设“美丰米厂”;三老板吴崇明与美孚煤油公司挂钩,经营“光华煤油公司”,兼营棉花,牌号“美明”;幺老板吴善卿旅居上海,以“德康永”牌号开设印染厂,经营棉花、棉纱,兼营房地产。
在老家天门、渔薪、岳口等地的商铺,则由管事当家作主:渔薪管事为彭岗山、周开爽,岳口管事为黄学铺。这些店铺均以收购棉花和黄丝为主,利用本地资金开展汇兑业务——渔薪河的“厚昌祥”“ 晋丰升”“ 劲昌”“ 慎丰”等匹头号,“黄恒泰”“ 李恒昌”等杂货号,“冯锦兴”“段开泰”等锅碗号,每天都将销货款交给“吴源茂”,由“吴源茂”管事周开爽签发兑条到汉口取款购货。岳口也是如此。因周、黄皆系内亲,三十余年上下衔接,关系稳妥,生意越做越活。
2. 吴善卿与“棉花大王”的崛起
吴源茂的棉花从天门河装船,经汉江入长江,交汉口穗丰打包厂整理分级,打成五百斤大夹子乘轮运往上海销售,再将汉口和上海的煤油、香烟、火柴、洋纱运回岳口、渔薪销售。收丝花是季节性的,经营其他商品则是常年的,这条“棉花---洋货”的双向物流链,是吴源茂商业帝国运转的主动脉。
1946年深秋,一张编号079465的信和纱厂股份有限公司股票落定其股东名册,票面载“吴善卿”名,股数五百。(按:此“吴善卿”是否即天门渔薪吴源茂商号幺老板,因同名者众,且浙江绍兴吴善庆字善卿1922年已卒,故暂存疑,待查该厂原始股东名册籍贯栏再定。)信和纱厂,是“棉铁世家”周学熙(1866—1947)、周志俊(1898—1990)父子在抗战硝烟中从青岛迁往上海的血脉延续,其英文名“NEW CHINA TEXTILE CO., LTD.”——“ 新中国纺织公司”——五个单词,便是一部浓缩的民族工业救亡史。这家纱厂在抗战时期以“爱国蓝”阴丹士林布闻名沪上,请影星胡蝶身着蓝布旗袍代言,一袭青衣成为上海滩的时尚符号,更寄托着民族工业“实业救国”的深沉情怀;抗美援朝期间,信和纱厂还曾捐献飞机一架,将工厂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若此票果属天门渔薪吴善卿,则一纸凭证,确将其由“棉花供应商”托举为“纺织工业小股东”,天门柘江的丝绢商号、汉口穗丰的棉花打包厂、苏州河畔信和的织机,便借他一人之名,连成了一条从田野白绒到都市布匹的隐秘脉络。
吴善卿持有的信和纱厂股票
3. 1933:巅峰时刻
1933年吴国容病故。此时的吴源茂已达巅峰:在汉口、上海、重庆、广州四大城市设有商号,在汉口、上海两地用千余两黄金买了四栋房计两千余平方米;岳口也买了近千平方米的花行屋,陆续买田四百余亩,流动资金达到了百万元。而整个天门县在民国22年(1933年)花行激增至205家,从业人员1137人;岳口凭汉江航运有花行108家,资产十万银圆以上者10家,而吴源茂旗下乾顺仁、源茂德皆超百万。天门绢与黄丝、棉花一道,撑起了民国天门工商业的半壁江山。
然而,巅峰过后不过两年,一场滔天洪水便将这繁盛暂时吞没。
第三章 劫波·1935年乙亥大水、战火与丝花业的陆沉(1935--1945)
1.乙亥大水:鼎盛之后的第一记重锤
江汉平原商业的黄金十年,被天灾与战火接连腰斩。
1935年(乙亥年)入夏,汉江上游陕南、豫南、鄂西北连降特大暴雨,降雨量超常年全年五成以上。7月7日夜,钟祥狮子口干堤率先溃决,天门双河垸等地相继崩塌,洪水如猛兽横扫汉北平原,天门、潜江、沔阳等十六州县陆沉。
此次溃口,天门县受灾尤惨:全县被淹农田约140余万亩(占十分之八),灾民约64万余口(占十分之八),倒塌房屋万余栋,淹毙人口数以万计。西乡第八区(渔薪、岳口、多宝湾等精华地带)悉付波臣,仅存败垣古树。正值六月棉苗吐絮、春蚕上蔟之机,尚未收获之棉花约十三万石、蚕丝(黄丝)产业尽毁,蚕桑桑园被淤沙深埋,织绢机坊的木质机架漂浮水面,农户存于地窖的黄丝、丝绢成品全部霉烂流失。吴源茂在渔薪、岳口、沿县河的所有丝花行、榨坊、米厂尽数淹没,堆积如山的棉包浸水结块,黄丝受潮板结无法缫织,账面损失难以计数。
这一年,吴源茂一边重整黄丝收购网(改向京山、钟祥高坡地带零星收丝),一边靠汇兑业务勉力维生——渔薪的厚昌祥、晋丰升匹头号、岳口的黄学铺等,仍将每日货款交管事周开爽签兑条至汉口提现,靠着百年积累的信用,在淤泥里重新立起商号的招牌。
2.炮火下的凋敝
1937年前后,吴源茂在渔薪“上榨街”新装的榨油机尚未冒烟,便毁于侵华日军炮火;吴善卿筹划的规模豆豉厂也因战乱化为泡影。1938年日军侵占县城,各花行携资逃离,县城只剩顺隆祥、晋昌恒(由十人合股)两花行开秤,棉花市场一片冷落。民国29年(1940年),岳口、皂市、渔薪的花行组织“有限合作社”勉强收购棉花。
3.“瞒天过海”焚伪棉
在渔薪民间,流传着吴善卿“瞒天过海焚伪棉”的掌故:日军强令吴源茂交验特等棉花作为战略物资,吴善卿表面交付白绒如雪的上好样棉,却在棉包底层塞满淋了煤油的稻草与杂物。码头工人佯装装运上船,驶离渔薪码头不久,一场无名大火便将整船“货物”化为灰烬,间接粉碎了日军囤积棉花的阴谋。
不论细节真伪,这份在商言国的骨气,是吴源茂口碑深入民心的根由。正如当地人所言:“吴源茂的口碑早已深入人心,它的事迹早已传遍了千家万户。”
4.西迁:从重庆到利川
1936年,因抗战局势紧张,吴家部分迁往四川重庆、合川:大老板吴伯宽住重庆棉花街经营花纱,三老板吴崇明住合川开设“德记”匹头店。抗战期间,大老板派熊支山、吴源生至老河口购买约四百桶凡士林运抵重庆,又派吴希平到广西柳州进了一批香烟。然而国民党政府成立“国家总动员会”后,凡士林被认定为军用物资,香烟也被稽查发觉,一并查封。
大老板吴伯宽多次请天门同乡朱育万向国家总动员会秘书长沈鸿烈(天门干驿人)说情,沈答“坚决按管制会条例办事”,并将大老板提审两次。在即将第三次提审并要处以关押、没收、罚款之际,朱育万通风报信,大老板将凡士林卖给重庆“裕华”纱厂作润滑油,偷梁换柱以废油脚应付当局,随即率眷属从重庆乘轮逃至三斗坪,转道湖南津市。在津市,大老板派吴希平、吴超群分赴乡镇收购花纱,改道经石门运大庸、转陆运到湖北利川。
利川的天门同乡极多——法院推事、中学校长、小学教导主任、商会主席乃至县长蒋铭均为天门人,加上一家“吴源茂”,天门各界人士在利川聚集,以致有“利川亡于天门”之说。大老板将棉花发给农民纺纱织布,又将土布换成国漆,由吴源生、吴书圃运往成都销售,在乱世中勉力维系商号命脉。
美孚虎牌煤油广告
第四章 仁心·济困扶贫与兴学重教
1.水灾赈济与修路
襄河溃口后,渔薪街成泽国,灾民背井离乡涌向武汉投奔吴源茂。吴善卿与大哥伯宽、三哥崇明再三叮嘱汉口、重庆庄号:不分亲疏,凡渔薪来人皆管食宿,少住三五天,多则七八日,临走时每人赠路费五至十元;家乡三四百亩宗族田的租稞一律免收。
大水退后,1936年吴善卿由上海回渔薪,见大街小巷坑洼积水、市容颓败,遂与渔薪商会商议挖筑深宽下水道、铺石板街面。吴源茂捐出总额的半额。在这一巨额投入中,吴源茂按总额捐献一半。
2.尊师重道与兴学
徐北七屋岭的吴余三先生,前清秀才,德高望重,在渔薪河设帐课徒多年。1936年吴善卿倡议为吴老师做六十大寿,吴老师执意不肯,并以诗相嘲曰:“飞来一纸大红笺,不是喜筵即寿筵,何所寿兮何所喜,借名都是为金钱。”吴善卿再三劝说,包下全部酒席开支,学生送的祝寿礼一千余元,三老板硬要吴老师自己收下。
1946年,渔薪河筹建柘江中学(后改称渔薪中学),吴善卿当选为董事长。他慷慨立言:“如果寿彰福资助五百元,我就资助一千元。”结果吴源茂和寿彰福都如数捐款,使柘江中学开学典礼盛况空前。吴善卿回上海后,又买了一套化学仪器送给学校。1949年渔薪解放,吴源茂同寿彰福一起出资修复柘江中学,使其于1949年秋季复校招生,直到1951年人民政府接管转为公立中学为止。
第五章 落幕与新生:从上海滩到沪士电子(1945—至今)
1.战后复兴与最后四年鼎盛
1945年日寇投降,吴伯宽、吴崇明重返武汉,原班人马上阵,重整旗鼓。仍以岳口、渔薪为老根据地,资金就地使用,继续开展汇兑业务。店员人人守职尽责,管事令下,个个言听计从,勤俭理财蔚然成风。几年间,大老板吴伯宽和三老板吴崇明在武汉购买远安里房屋两栋、姚家巷房屋一栋,花去黄金六百余两,计一千五百余平方米。
幺老板吴善卿早在1936年便由重庆飞昆明、经香港到达上海,坚持敌后经营花纱和房地产,在上海河南路兴仁里购置的楼房地处闹市中心,经营信息灵通,使他在上海棉花界中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从日寇投降至解放的四年,也是吴源茂发展的鼎盛时期,可算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2.1949:一个时代的终结
1949年,时代巨轮碾过旧工商业的轨道。吴善卿在上海将房产交公、购公债、遣散职工后转迁台北;三老板吴崇明携眷去香港,留子女在武汉——二子吴礼义任武汉大学航空机械系教授(1948年获伦敦大学博士),三子任武汉大学助教,四子在复旦就读,女儿吴萍任国棉二厂附属中学教导主任。大老板吴伯宽一系亦散落各方,留在武汉的职工店员吴希平、熊支山停业改行,向“同德”土产号和“民生”制药厂各投资伍万元,职工解散。
1950年,政府号召购买胜利折实公债,吴礼义代表私方经理、吴希平代表工人经理,购买公债一万余份,计二万九千八百元,以支援国家建设,被武汉市工商界誉为开明工商业者。1956年12月底,天门县完成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吴源茂商号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3.吴礼淦:从“棉花大王”到“PCB王者”
世事变迁,但“吴源茂”的种子未熄。吴善卿之子吴礼淦(1941--2024),承继了家族“什么赚钱干什么、取诸社会用诸社会”的商业基因与桑梓情怀。他毕业于东海大学化学系,1972年在台湾创办“吴氏电子”(WUS电子,后改楠梓电子),1978年迁至高雄楠梓加工区,成为台湾印刷电路板产业的领军企业之一。1991年楠梓电子在台湾证交所上市。
1992年,吴礼淦顶着台湾当局“戒急用忍”的压力,赴江苏昆山投资三千万美元,创立沪士电子(“沪”含上海情结,也谐“吴氏”之音),是昆山开发区引进的第一个特大型项目,也是昆山第一家办好土地批租正式手续的台商。落户之初,昆山市长甚至将自己的办公室让出来给吴礼淦办公,传为招商引资佳话。沪士电子2010年在深交所上市,被誉为“昆山台企第一股”,至今市值超2000亿元,在全球高端印制电路板(PCB)制造商中名列前茅。
2007年,吴礼淦以父辈当年的商号之名捐资设立“吴源茂助学基金会”,反哺家乡渔薪教育。他虽远离家乡,却始终眷念故土,曾动情地说:“山高万仞始于地坤,树高千尺不忘生根。”2011年,沪士电子PCB项目落户湖北黄石,投资33亿元,吴礼淦长子吴传斌在签约时说:“我相信黄石沪士电子在黄石这块风水宝地上,也能够长成这样的参天大树。”
2024年4月4日,吴礼淦与世长辞,享年83岁。辞世前一周,他刚刚辞去沪电股份董事长一职。这位从天门河走出的商业巨子,用半个世纪的奋斗,完成了吴氏家族从“棉花帝国”到“PCB王者”的百年跨越。
吴礼淦与妻陈梅芳(台大化工)育有二子:长子吴传彬(1971年生),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上海交大毕业,现任沪电股份总经理,主抓生产运营与全球基地扩张;次子吴传林(1973年生),现任副董事长,兼采购总监及昆山碧景微电、黄石供应链董事长,主抓供应链与资本投资。2024年吴礼淦逝世后,陈梅芳接任董事长,形成“一母两子”共治格局,平稳开启第四代传承。
尾声:太阳照在天门河上
今天的渔薪镇,柘江依旧蜿蜒,吴源茂故居(天门市第四批历史建筑之一)的圆形拱门斑驳地立在沿河街青石板尽头。“源泉有本,茂德无疆”的对联只剩淡墨残痕。天门绢曾在1956年进京列于全国手工业展览,1979年天门丝绸厂的“白厂丝”行销意、法、日、美,那条横贯县境的天门河,从未停止流淌。
1949年站在上海滩的吴善卿若能看到今日,大概会明白:他回望的不仅是外滩的灯火,更是柘江九道湾里那艘载着黄丝与棉花的乌篷船。太阳照在天门河上,水面的光碎了又聚,吴源茂的丝绢、棉花、煤油、米厂、学堂、基金会,都顺着那河水,渗进了两岸的故纸旧档,流进了沪士电子昆山园区的机器轰鸣,也流进了两岸吴氏后人隔海相望的同一轮月光里。
信和纱厂(上海)正门今昔对比
附录一:吴源茂吴氏家族世系表
第一代· 创业奠基
吴国容(约1850—1933),妻周氏(内当家,擅理账务,勤俭持家)。1874年在渔薪镇柘江沿河街创办吴源茂,以收黄丝、织天门绢(丝绢包头)起家;1918—1925年建源茂祥、源茂德花行,兼营榨油、煤油。育四男一女:伯宽(长)、夭(次)、崇明(三)、善卿(四,幺老板,棉花大王)、志宝(女)。
第二代· 鼎盛扩张
吴伯宽(长子):驻汉口,开设美丰米厂;抗战时迁重庆棉花街经营花纱;1949年后留武汉,购远安里等房产,后投资同德土产号。
吴崇明(三子):驻汉口,经营“美明”商号、光华火油公司(美孚代理),兼营棉花源茂祥;1949年携眷迁香港;留汉子女:吴礼义(武大航空机械系教授,1948年伦敦大学博士)、吴萍(国棉二厂附中教导主任)。
吴善卿(四子,幺老板,棉花大王):驻上海(河南路兴仁里),设德康永印染厂、房地产; 1946年任柘江中学董事长(渔薪中学创始人之一);1949年迁台北。
第三代· 跨界转型
吴礼淦(1941—2024,吴善卿之子):祖籍湖北天门渔薪镇;东海大学化学系毕业;1972年在台创办吴氏电子(后改楠梓电子);1992年赴江苏昆山创沪士电子(沪含上海情结,谐音吴氏);2007年设“吴源茂”助学基金会;2024年4月4日逝世。
核心管事与亲信
周开爽(渔薪/城关管事,舅侄)、彭岗山(渔薪管事,姑老表)、黄学铺(岳口管事,姨老表)、王恒青(上海管事,1949年受托交公房产)。
附录二:吴源茂商号百年编年史
1870年吴国容娶周氏,以小本贩运土鸡蛋下汉口、收黄丝起家。
1874年吴国容在渔薪镇柘江沿河街正式挂牌吴源茂,主营织丝绢包头、收黄丝。
1890年(光绪十六年)天门绢经汉口洋行销往海外。
民国初期全县年产天门绢约3800匹;吴源茂扩至日杂、棉油、煤油、洋纱、香烟。
1918--1925年买田百余亩,建源茂祥源茂德花行屋1200㎡,添榨油机;在岳口、城关、沿襄河设庄号。
1925年吴国容全家迁居汉口,三兄弟分掌汉口、上海、重庆等业务。
1930年(民国19年)天门绢产约1.1万匹,销湘赣及海外,为生产鼎盛期。
1933年吴国容病逝(约1850—1933);天门县花行激增至205家,从业1137人;岳口花行108家,吴源茂资产逾百万银圆。
1935年7月7日钟祥狮子口溃,天门双河垸等溃,全县淹田140万亩、灾民64万,黄丝、蚕桑、棉花、绢坊尽毁;吴源茂免租赈灾、捐半额修渔薪街。
1936年吴善卿回渔薪修下水道铺石板;任柘江中学董事长捐资助学;吴源茂在汉、沪、渝、穗、港设庄号,流动资金达百万。
1937--1945年日军陷县城,渔薪上榨街榨油机毁于炮火;民间传吴源茂瞒天过海焚伪棉破日军囤棉阴谋;吴家西迁重庆、利川,勉力维生。
1945--1949年抗战胜利,吴伯宽、吴崇明返武汉,岳口、渔薪重张,迎来最后四年鼎盛期。
1946—1947年筹资创办渔薪中学(柘江中学),吴善卿捐资七成左右。
1949年吴善卿迁台北,留王恒青处理上海房产交公,购胜利公债8000元,遣散职工;吴崇明携眷迁香港;留汉改行投资。
1950年吴礼义、吴希平代表吴源茂购胜利折实公债1万份(29800元),获评开明工商业者。
1956年12月底天门县完成资本主义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吴源茂商号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同年天门绢入展全国手工业展览会。
1972年吴礼淦在台湾创办吴氏电子(后改楠梓电子),切入PCB产业。
1992年吴礼淦赴江苏昆山创沪士电子(含沪城情结),成昆山首家特大台企。
2007年11月吴礼淦以父辈商号捐设吴源茂助学基金会,反哺渔薪教育。
2024年4月4日沪士电子创始人吴礼淦逝世,享年83岁。
附录三:吴源茂核心商号与地理版图
总号
渔薪镇沿河街吴源茂故居(天门历史建筑,民国特色圆形拱门)。
花行/庄号
源茂祥、源茂德(岳口)、乾顺仁(城关)、渔薪十几家代收丝花行;沿县河永隆、襄河钟祥/石牌/旧口均有庄号。
外地分支
汉口美丰米厂、美明商号;上海德康永印染/房地产(河南路兴仁里);重庆、广州、香港庄号。
关联产业
光华煤油公司(美孚代理)、柘江中学/渔薪中学、沪士电子(后代)。
附录四:重要史实辨析
在查阅史料的过程中,会发现类似的叙述:早在1917年,吴善卿便与祖籍上海浦东的“一代棉纱大王”穆藕初(1876—1943)、以及聂云台(1880—1953)、钱新之(1885—1958)、王正廷(1882—1961)等民族实业家联合成立“植棉改良社”,购买大批美棉种子,分发湖北、湖南、江西各省种植,极大提升了国内棉花品质与产量。1920年,吴善卿与聂云台等人联合创立上海华丰纺织公司,其旧址位于吴淞蕴藻浜畔,如今已成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
1917年与穆藕初、聂云台共同发起中华植棉改良社的吴善卿,实为浙江绍兴实业家吴善庆,而非湖北天门吴源茂的吴善卿。天门吴善卿虽在江汉平原大力推广美棉、与沪上纱厂往来密切,但未见其列入该社发起人及核心成员名录。
吴善庆(1872—1922),字善卿,浙江绍兴柯桥州山(今柯岩街道州山村)人,近代民族实业家、慈善家。出身贫苦,14岁赴沪谋生,先后在咸康公司、英商德富(礼和)染料洋行供职,以勤勉机敏受赏识;1904年自办“公和来颜料行”,后赴日本考察染织,回国创上海振兴染织厂,渐成沪上“颜料大王”。
民国初年,他跨入纺织业,与穆藕初、聂云台、郁屏翰等发起中华植棉改良社(1917),推广美棉种子;1920年参与创办上海华丰纺织股份有限公司(吴淞蕴藻浜畔,聂云台、王正廷主导,吴善庆列名发起人),又办原生、豫丰、正泰等纱厂;同年全国工商协会在上海成立,获推副会长。晚年建议开发三门湾,积劳成疾,1922年2月病逝上海,葬余杭留下村。
其以“善卿”为字,与湖北天门渔薪“吴源茂”商号幺老板吴善卿同名同字同行业,后世常将二人混淆——凡见“1917年植棉改良社”“1920年华丰纱厂股票”“1922年前去世”的“吴善卿”,皆指绍兴的吴善庆。
参考文献:
[1]“吴源茂”简介 ,吴耀庭 《天门文史资料•第三辑》,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天门市委员会文史资料委员会 1988年。
[2] 抗战前渔薪地区的工商业概况,李允炎 《天门文史资料•第三辑》,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天门市委员会文史资料委员会 1988年。
[3] 三十年代竟陵市场印象 ,王可达 《天门文史资料•第三辑》,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天门市委员会文史资料委员会 1988年。
[4]《天门县志》,天门县地方志办公室,湖北人民出版社 1989年版。
[5]《湖北水利志》,湖北省水利志编纂委员会编,中国水利水电出版社200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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