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达累斯萨拉姆的出租屋里修水管。
热水器坏了快一个星期,三十二度的高温,我光着膀子蹲在卫生间,地上淌着一滩浑水。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那头是我妈标志性的大嗓门:“儿子,你大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人家姑娘在老家银行上班,长得也周正,你啥时候回来见见?”
扳手一滑,溅了我一脸污水。
我抹了把脸,说:“妈,我这边刚接了个工程。”
“工程工程,你都快三十了还没个对象!”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两度,“你大姨说了,这姑娘条件好得很,多少人排队追,她看你是海归才愿意见一面的。”
海归。
我看了看周围。斑驳的墙皮,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吊扇,窗户外头是坦桑尼亚雨季特有的闷热空气,远处传来清真寺宣礼塔的吟唱声。这他妈算哪门子的“海归”。
“行吧,”我说,“我看看机票。”
挂了电话,我点了根烟,蹲在门口抽。
街上有个卖芒果的黑人小孩冲我咧嘴笑,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我扔给他五百先令,他扔回来一个黄澄澄的大芒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这地方我待了三年。
三年前我二十五岁,刚从国内一个二本院校毕业,学的是土木工程。简历投了上百份,面试了二十几家,最后去了一家建筑公司,月薪四千,在郑州。干了半年,老板跑路了,三个月的工资打了水漂。
那段时间我住在地下室,每天吃泡面,投简历投到手发酸。眼看着手机上各个招聘APP的回复从“不合适”变成“已读不回”,我开始睡不着觉。
我爸在老家开了个小五金店,一个月挣五六千,供我读完了四年大学。毕业那天他喝了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儿子,咱家虽然不富裕,但你能读出来,以后肯定比爸强。
可现实是,他供出来的这个大学生,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着。
转折发生在一个深夜。我在一个水利工程论坛上瞎逛,看到一个在非洲的中资企业招人,要求不高,待遇写的是一年十五万,包吃住。我以为是骗子,但还是加了对方微信。
一个月后,我落地达累斯萨拉姆。
第一次踏上非洲土地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来到另一个星球。机场破得像国内九十年代的县级汽车站,到处是揽客的黑车司机,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味、香料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来接我的老周看我愣在原地,笑着捅了我一胳膊:“愣啥呢,非洲欢迎你。”
老周是项目上的老人了,在坦桑尼亚待了八年。他说话的时候爱比划,皮肤晒得跟当地人差不多黑,牙倒是白。“习惯了就好,”他说,“习惯了,你就不想回去了。”
我当时觉得他在扯淡。
谁他妈会不想回去?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在扯淡。
第一个项目在多多马,修一段公路。我管现场,手底下二十几个当地工人。语言不通,我比划,他们说斯瓦希里语,鸡同鸭讲。工期紧,材料老出问题,国内的物资三个月才到一批。我急得满嘴起泡,老周给我递了瓶啤酒:“慢慢来,非洲就这样。”
慢慢来。我花了一年时间学会了基本的斯瓦希里语。我开始理解当地工人的节奏,知道他们为什么上午干活下午要祷告,知道他们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必须放假因为要寄钱回家,知道他们虽然穷但对生活有种我们理解不了的从容。
第二年我涨了工资,一年二十万。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在姆万扎,维多利亚湖边。项目规模不小,做的是水利工程,工期预计三年半。我成了项目的技术负责人,手下管着六十多号人,其中十二个中国人,剩下的都是当地人。
那段时间是我变化最大的时候。
我不再每天算着什么时候回国了,不再逢年过节就想家想到失眠了,不再觉得坦桑尼亚是个需要“忍受”的地方了。我开始喜欢这里的天气,虽然热但有风。我开始喜欢吃当地食物,乌加利配炸鱼,味道比想象的好。我甚至开始羡慕当地人的生活状态,他们穷,但脸上总挂着笑,不像国内,人人脸上写着“焦虑”两个字。
项目的当地翻译是个姑娘,二十二岁,叫阿莎。她爸是当地一个部落的族长,她考上了达累斯萨拉姆大学,学的是英语和中文。中文学了两年,已经能流利地跟我们对骂了。
阿莎皮肤不是特别黑,偏棕色,五官立体,眼睛大得不像话。她总穿颜色鲜艳的裙子,笑起来声音脆得像铃铛。项目上好几个中国工程师追过她,她一个都没答应。
有次工地上出了事故,一个当地工人摔断了腿。我们把人送到医院,我垫了医药费。阿莎那天在医院守到很晚,我开车送她回家,她坐在副驾驶上一直不说话。
快到她家的时候,她突然问我:“老板,你们中国人为什么要来非洲?”
这个问题我听过很多次,回答也是标准版本的:援建、合作、一带一路。但那天我不想说那些,我说:“我是为了钱来的。”
阿莎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知道。”
“那你还问?”
车子停在她家门口,那是个铁皮屋顶的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香蕉树。阿莎没下车,转过头看着我:“因为我见过很多中国人。有的人来了几年就走了,赚够钱就回中国了。但有的人来了就不想走了。你是后一种。”
我没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阿莎问我。
“你说。”
她想了想,说:“因为在中国,你们活得太累了。”
我愣住了。
这句话从一个二十二岁的非洲姑娘嘴里说出来,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剖开了我心里最隐秘的那个角落。
她打开车门下了车,裙摆在晚风里飘了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笑了笑:“晚安,老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想着她那句话。
“在中国,你们活得太累了。”
我眼前开始过电影。郑州的地下室,六点半的闹钟,挤得脸贴门的地铁,公司里永远开不完的无效会议,老板画的大饼,同事间的明争暗斗,相亲市场上被挑拣的焦虑,父母催婚时的叹息。
还有那些我无法回避的数字:房价,彩礼,养一个孩子的成本。
我爸去年查出了腰椎间盘突出,我妈说要五万块钱做手术。我爸说做啥做,儿子还没娶媳妇呢,攒着。我打电话回去的时候听见这句话,蹲在项目部的集装箱外面,哭得跟条狗一样。
我把烟掐灭,芒果核扔进垃圾桶。
当天晚上我给我妈回了电话,说我下个月回国,去见见那个姑娘。
挂了电话,老周正好过来找我喝酒。他坐在我对面,开了两瓶乞力马扎罗啤酒。坦桑尼亚本地产的,不贵,麦芽味重,喝习惯了还挺上头。
老周问我要不要花生米,我说不用,就干喝。他看着我,喝了一口酒,说:“听说了,你要回去相亲?”
“嗯。”
“回去还回来不?”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老周没再问。他今年四十一,在非洲待了十三年,从赞比亚到肯尼亚再到坦桑尼亚,哪儿都待过。他在国内离过一次婚,前妻嫌他常年不着家。现在他在达累斯萨拉姆又谈了一个,是个当地女人,生了俩孩子。他跟我说过,这辈子不打算回去了。
“你看啊,”老周把啤酒瓶怼到我面前,“我在这边,一年挣三十万。回国我能干啥?四十一岁的土木佬,要么去工地晒太阳,要么开滴滴。”
“老家房子呢?”我问。
“卖了。”他轻描淡写,“给前妻了,反正我也不住。攒下的钱在这边买了块地,盖了个小院,够住了。”
“孩子呢?”
“上国际学校呗,达累斯萨拉姆也有好学校。一年学费三四万,比国内那些私立便宜。”他灌了口酒,“我跟你说实话,我那两个孩子,在这儿活得像个人样。回国呢?从幼儿园开始卷,卷到博士毕业也未必买得起一套房。我遭那个罪干啥。”
老周说话一向糙,但道理不糙。
他又开了一瓶酒,我们俩就着夜色喝到半夜。达累斯萨拉姆的夜空倒是挺干净的,能看见不少星星。远处有音乐声,不知道是哪家在放歌,节奏感很强,典型的非洲音乐。
临走的时候,老周拍了拍我的肩,酒气喷了我一脸:“回去一趟也好。回去了,你就知道这边好在哪了。”
一个月后,我坐上了回国的航班。
从达累斯萨拉姆飞广州,十个小时。在白云机场降落的时候,我走在光可鉴人的候机楼里,看着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群,突然有些不习惯。人太多了,节奏太快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我熟悉的、紧绷的神色,那种随时都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着的神情。
在非洲待久了,脸上的肌肉是松的。回来才发现,原来松弛感这东西,在国内是奢侈品。
我先回了老家,一个豫北小城。
车开进市区,我发现三年不见,变化大得认不出来了。新的商业综合体、新的楼盘、新的高架桥。满大街的外卖骑手,电动车嗖嗖地从身边窜过,每个人都在赶时间。
我爸来车站接我,头发白了大半。我下车喊了声爸,他咧嘴笑,眼睛有点湿,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坐在他那辆开了十年的五菱宏光里,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怎么感觉这么陌生。
家里还是老样子,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墙上贴着我在大学时候的三好学生奖状。我妈比视频里看着老,做饭的时候手有点抖。她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都是我以前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沉重。我爸妈互相使眼色,我知道有话要说。
果然,我妈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问:“那边,还安全吧?”
“安全。”
“听说非洲挺乱的,是不是?”我爸接话,“我看新闻上说,动不动就打仗。”
“坦桑尼亚不乱,”我说,“治安挺好的。”
“那气候呢?适应不适应?”我妈又问。
“适应了。”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妈开始讲正事:“你大姨说的那个姑娘,叫晓琳,二十五,在工行上班。家里条件也好,她爸是我们这儿的退休教师。你大姨意思,后天见个面。”
“行。”
第二天我去剪了个头,买了身干净衣服。三年非洲晒得我黑了不少,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陌生人。
见面地点约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大姨当中间人。我先到了,坐在角落里等。十分钟后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姑娘,穿白色连衣裙,齐耳短发,戴眼镜,长相清秀,透着股利索劲儿。
她看见我,走过来坐下。大姨简单介绍了两句就找借口走了,剩下我们两个。
第一印象其实不差。晓琳说话落落大方,问我在非洲做什么,收入多少,未来有什么打算。我一一回答了。问到未来打算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还没想好,”我如实说,“可能还会在非洲待几年。”
她的表情变了一点,很细微,但我看出来了。
“待几年?”她问。
“看项目进度。现在那个项目还有两年多。”
“那之后呢?”
“之后……可能接别的项目吧。”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能不能问一下,”她说,“你在那边一年能挣多少?”
“现在一年二十五左右。”
她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下。二十五万在我们这个小城市,算是很高的收入了。但紧接着她又问:“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回来发展?毕竟,结了婚之后总不能两地分居吧。”
我还没回答,她继续说:“我不是不支持你的事业。只是如果一直待在非洲,家里怎么办?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教育、医疗这些都是问题。我在这边工作也稳定,不太可能跟你过去。”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有道理。
我竟无言以对。
那天相亲结束后,我晃晃荡荡走在街上。小城的夜晚不算热闹,路边有人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凤凰传奇。烧烤摊上冒起的烟被路灯照得发白,几个年轻人在那里撸串喝啤酒。
我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场景在国内司空见惯,但我在非洲的时候,偶尔想起来会觉得亲切。现在真的置身其中,又觉得格格不入。
手机响了,是我高中同学大头打来的。他听说我回来了,非要攒个局。我到了饭店包间,一桌子七八个人,都是我高中同学。三四年没见,这些人都变了不少。有发福的,有秃顶的,有春风得意的,也有满脸疲惫的。
大头在体制内工作,混了个副科,喝了酒就爱吹。拍着我肩膀说:“兄弟,你说你在非洲待着有啥意思?国内现在发展多好了,回来考个公务员,找个差不多的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
旁边有人接话:“就是。你说你在那边挣得多,但生活质量呢?一去好几年,家里也顾不上。钱多有什么用,人活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我端着酒杯,笑了笑,没说话。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深入了。一直沉默的老刘突然开口了。老刘原来是我们班上的学霸,考了个211,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干了五年,去年刚被裁。
“我跟你们说,”老刘喝得有点多了,舌头打结,“你们别看不起人家去非洲的。我去年被裁了之后,投了三个月的简历,连个面试机会都少得可怜。后来去送外卖,一天累死累活挣不到两百块。房贷每月五千六,车贷三千二,我媳妇在家带孩子没上班。要不是我爸妈帮衬着,我早就跳楼了。”
桌上的气氛一下凝重了。
大头干笑了两声:“那是互联网行业不好。体制内还是稳的。”
“稳啥稳,”老刘摆摆手,“我有个表弟考公考了四年,今年又没上岸。人家招一个人,一千多人报名。你以为呢?”
老刘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转过来看着我:“你要是能挣到钱,就在那边好好待着。别听这些人放屁。国内的'好日子',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一桌人都沉默了。
那天喝完酒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打车回家,车窗外小城的夜晚安静得不太真实。老刘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回到家,爸妈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等我。电视里放着相亲节目,几个女嘉宾正在对男嘉宾评头论足。我妈见我回来,赶紧问怎么样,我说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我妈追问。
我脱了外套挂起来,实话实说:“人家姑娘条件挺好的。就是我这边,暂时可能回不来。”
“那就让她跟你过去嘛。”我妈说得理所当然。
我没吭声。
我爸在旁边叹了口气:“儿啊,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我看着我爸。三年不见,他除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五十三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多。
我没接话,但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国内的好,是好在自己熟悉的人身边。可现实是,我一个二本毕业的土木工程师,在这个人口红利还没完全消失的国度里,能给我的天花板肉眼可见。
在非洲,我是项目技术负责人。在国内,我可能连个大专院校的教职都拿不到。在非洲,我一年二十五万还包吃住。在国内,同等岗位能给到十五万就算不错。在非洲,我管着六十多号人,甲方乙方都要看我的脸色。在国内,我是那个永远要看别人脸色的人。
更重要的是,我开始不习惯那种无处不在的比较了。
比成绩、比大学、比工作、比收入、比房子、比车子、比对象、比对象家条件、比孩子、比孩子成绩……从出生到退休,中国人活在一个永无止境的比较系统里。每个人的价值都由这个系统的坐标轴来定义,你跑得再快,总有比你更快的;你挣得再多,总有比你更多的。
所以大家都很累。面相都是紧的,说话都是赶的,眼神都是焦灼的。
那种累,在你身处其中时感觉不到,因为它已经内化成了一种常态。只有跳出来,在另一个参照系里生活几年,才能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无孔不入的窒息感。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走了很多亲戚,见了很多老朋友。每个人问我的第一句话几乎都是:“在那边一年能挣多少?”第二句是:“什么时候回来?”
我对第一句如实回答,对第二句含糊其辞。
大姨后来又安排了两场相亲。一个姑娘问我有没有在郑州买房,我说没有,她就不怎么接话了。另一个姑娘问我会不会留在非洲,我说可能还要待几年,她说异地恋不靠谱,这顿饭就算结束了。
我妈急了。
有天晚上她坐在我床边,没开灯,借着客厅漏进来的光看着我。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哑:“儿子,妈不是逼你。只是你也不小了,妈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就想着有生之年能看见你安定下来。”
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安定下来”四个字,在国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回老家或者去省城找份“体面”的工作,意味着贷款买套房背三十年房贷,意味着相亲市场上被人挑挑拣拣,意味着结婚生子然后让孩子重复自己走过的路。
这条路我看了太多遍,光是站在起点看着,胸口就压得慌。
但我说不出口。面对我妈泛红的眼睛,我说不出口。
临回非洲的头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河边。小城的河没什么景致,河水浑黄,两岸是水泥堤坝。河边坐着一个钓鱼的老头,我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老头看了我一眼:“年轻人,有心事?”
我说没事,就是出来透透气。
老头笑了笑,把鱼竿收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点上,两个人就这么蹲在河边,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老头开口了:“我儿子在广州。去年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在广州付了首付。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首付掏了一百五十万。他现在月供一万八,天天加班到半夜,瘦得跟猴似的。”
我看着他。
老头弹了弹烟灰:“我问他图啥,他说为了让孙子能上好学校。我说我当年供你上学,也没这么费劲啊。他说你不懂,现在的孩子都这样。”
河面上有水鸟飞过,翅膀拍出一圈圈涟漪。
“我就寻思啊,”老头慢慢说,“人活这一辈子,到底是图啥。”
我没回答,他也像是自言自语。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收拾好行李,把那几个芒果干塞进箱子——阿莎让我带回去给她国内的表妹,她表妹在浙江留学。
第二天一早,我爸开车送我去车站。车开到半路,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转过来看着我。
“儿子,”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要是那边真比这边好,就别回来了。”
我看着我爸。
他别过脸去,假装看后视镜,但我看见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你妈那边,我跟她说。”
车子重新启动的时候,我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十个小时后,我重新站在达累斯萨拉姆的土地上。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尘土和香料的味道。机场外的黑人司机们大声揽客,有人认出了我,喊了一声“Boss”。
我站在出口,忽然觉得鼻腔通畅了。
那种感觉就像在水下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老周开车来接我。他还带了个黑人小伙,是我项目上的,叫阿卜杜拉。阿卜杜拉一见我就咧开嘴笑,用蹩脚的中文说:“老大,你回来了!”
“回来了。”我用斯瓦希里语回他。
车开进市区,熟悉的混乱交通,熟悉的街边烤玉米摊,熟悉的高音喇叭放着非洲流行乐。一切都乱糟糟的,但看得我莫名地安心。
老周边开车边问我:“怎么样,回去感觉如何?”
我想起阿莎那句话。
“在中国,你们活得太累了。”
我对老周说:“我妈让我回去相亲。”
“相成了没?”
“没。”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
“也好,”他说,“省得将来两地分居。”
我没接话,摇下车窗。外面三十度的风吹进来,带着印度洋特有的咸湿气息。
车拐进项目部的院子,我看见阿莎站在办公室门口,穿一件亮黄色的裙子,冲我挥手。
阳光打在她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睛。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老周那句“习惯了,就不想回去了”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
当你在别处找到了一种更轻松、更自在的生活方式,当你发现活着可以有另一种节奏,另一种可能性,你就再也无法忍受原来那种紧绷的状态了。
这是一种异化之后的反向适应。
车子停稳,我推开车门走下来。阿莎迎上来,把一份工程进度表递到我手上,用标准的中文说:“老板,第一批水泥到了,需要你签收。”
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工人们。
那些黑人兄弟三三两两地扛着材料,嘴里哼着歌,节奏轻快。旁边几个中国工程师正在激烈讨论施工方案,声音大得像是吵架,但语气里全是兴奋。院子里那棵巨大的猴面包树上,停着两只翠绿色的鸟,叫声清脆。
“老周,”我回头喊了一声。
“咋了?”
“晚上请我喝酒。”
老周咧嘴笑了:“乞力马扎罗?”
“喝最贵的那个。”
这天晚上,我、老周,还有几个项目上的兄弟,在院子里的猴面包树下支了张桌子。老周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瓶汾酒,是他上个月回国探亲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开。
“今天是个好日子,”老周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
“什么好日子?”有人问。
老周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庆祝我们老大回国。”
“不是刚回来吗?”
“是回来。”老周把“回来”两个字加重了。
我端着酒杯,白酒那股冲劲儿直蹿鼻子。在猴面包树的树荫下,在非洲干燥的夜风里,我莫名其妙地想起回国那天在白云机场看见的情景——行色匆匆的人群,面无表情的旅客,安检队伍里此起彼伏的催促声。
那些画面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阿莎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端着一盘炸鱼。她把盘子放下,不肯坐,站在旁边看着我们。老周招呼她:“阿莎,坐,喝一杯。”
她摇头,用斯语说她不喝酒。但她没走,站在那里,忽然问我:“老大,你回中国不高兴吗?”
我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为什么这么说?”
她耸耸肩:“因为你来的时候,脸是黑的。”
老周解释说,“脸是黑的”在阿莎的表述里是“表情不好”的意思。
我喝了一口酒,说:“没有不高兴。”
阿莎歪着头看我,显然不信。这个姑娘有超乎年龄的敏锐,总能一眼看穿别人藏起来的情绪。
“我跟你讲过,”她慢慢地说,中英文夹杂,偶尔蹦出一个斯语单词,“你们中国人,活得太累。你回去一个月,脸就变得跟他们一样了。”
我愣住。
老周在旁边替我接话:“阿莎,这你就不懂了。我们这叫'压抑',中国的特产。”
大家都笑了。
但我没笑。
那天晚上散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非洲的夜空格外的低,星星像是伸手就能够到。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鼓声,是附近村子在举行什么仪式。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睡了没?”
我回了个“没”。
老周的宿舍灯还亮着,我走过去敲门。他开门的时候穿着件白背心,胡子拉碴的,递给我一瓶啤酒。
“还在琢磨呢?”他问我。
我坐到他那张破沙发上,灌了一口酒。老周这屋里乱得跟猪窝似的,墙角堆着几个行李箱,桌上摊着一堆图纸。墙上贴着他两个孩子的照片,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皮肤偏黑,笑起来倒是很中国。
“老周,”我说,“你怎么做决定不回去的?”
“做啥决定,”老周嗤笑一声,“又不是选择题。人活着,在哪活得痛快就在哪待着,天经地义。”
“那你爸你妈呢?”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我认识他三年,很少听他提起家里。
“我爸走了八年了,”他说,语气平淡,“我妈去年脑梗,在床上躺了半年,我回去伺候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我妈天天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别在外面漂了。”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脸上散开。
“我就跟我妈说,妈,我在那边挺好的。我妈说好啥好,离家这么远,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没人照顾你。我说没事,那边有朋友,公司也给上保险。我妈就不说话了。”
烟烧了半截,老周弹了弹烟灰。
“后来我妈有一天突然跟我说,她说儿子,你要是在那边真过得好,就别回来了。她说她看新闻了,国内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累,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你要是能躲开这些,她愿意。”老周的声音发涩,“我妈今年七十四了。我一年回去看她一次。我跟我妹说好了,养老的钱我出,她出力。”
我听着,酒瓶在手里越攥越紧。
“你呢?”老周问我,“你爸妈怎么说?”
我想起在车站,我爸说那句“别回来了”的时候的表情。一个父亲在对儿子说出“别回来”的时候,内心该是怎样的翻腾。
“我爸让我别回去了。”
老周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举起了酒瓶。
我们默默地碰了一下。
回到工地之后的日子重新规律起来。早上六点起床,跟国内的施工队开视频会,然后去现场盯进度。中午最热的时候休息到下午三点,工地重新开工直到天黑。晚上吃完饭,在院子里乘凉,跟兄弟们扯淡,偶尔去镇上喝一杯。
我开始频繁地跟阿莎聊天。
她的中文越来越好,已经能完整地表达很复杂的意思了。有时候她会用错词语,闹出不少笑话,但这种“语言的缝隙”反而让她说的话有一种独特的穿透力。
有一次,她突然问我一个很深的问题。
“老板,你觉得自由是什么?”
我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词太大了,大到让人无从开口。
阿莎看我不说话,自问自答了:“我觉得自由就是,你可以选择在哪生活,不用害怕做错选择。”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正在削芒果,刀刃很钝,削出来的芒果薄厚不一。
“我怕做错选择?”我问她。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你们中国人,都怕。”
她把削好的芒果递给我,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跟她年龄不匹配的平静。二十二岁的姑娘,看问题比我还透彻。
“为什么这么说?”我接过芒果。
“因为你们的代价太大了。”阿莎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一边说一边比划,“比如,选错了工作,可能就赚不到钱,买不到房子。选错了对象,可能一辈子不幸福。在你们的国家,每一步很……”她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很重要?”我替她补充。
“对对,很重要。”她用力点头,“每一步都很重要。所以你们很小心。很小心,就很累。”
我咬着芒果,汁水流了一手。
阿莎继续说:“我们不一样。我们家在农村,没有很多钱,但是我们不着急。选错了,就改。不害怕。”
她说得太简单了。一个非洲农村姑娘对生活压力的理解,和一个十四亿人口的超大规模国家里普通人的生存困境,当然有本质的区别。
但她说的那个“害怕”,是准的。
那种如影随形的焦虑感,那种对“落后一步就会永远落后”的恐惧,几乎刻在了每个中国人的骨子里。你不敢做错选择,不敢试错,不敢停下来喘口气,因为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在跑。你不跑,就会被踩死。
这种焦虑甚至在你远离它的时候,仍然会紧紧攫住你。
那天晚上我妈又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她跟我爸商量过了,不催我了。“你爸说了,你一个人在那边不容易,我们不能给你添乱。你大姨那边我推掉了,就说你现在事业上升期,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
我妈说话的语调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她在忍。一个母亲眼看着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怎么能真的平静。
挂了电话,我站在项目部院子外面,看着远处无边的黑暗。
非洲的夜晚是没有路灯的。黑暗是彻底的、浓稠的那种,你站在其中,觉得自己渺小得不像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渺小感反而让人踏实。因为在这样的黑暗里,没有人盯着你看,没有人拿你跟别人比。你只是一个存在于这片大陆上的普通生命,跟远处村子里那些黑人兄弟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挣一口饭吃,睡一个好觉。
简单,但并不廉价。
两个月后,姆万扎那边传来了消息。
维多利亚湖的水利工程接近尾声,我们在那边的项目要进入验收阶段了。公司需要派一个人去盯最后几个月的进度,这个人选大概率就是我。
这意味着我要离开达累斯萨拉姆,去更偏远的湖区。
走之前,阿莎请我去她家吃饭。她爸,那个部落族长,亲自下厨做了一顿乌加利和烤全羊。
族长五十多岁,穿一件破旧但干净的衬衫,会说一点英语。他坐在我对面,用粗糙的手给我撕羊肉。
“我女儿说,你是个好人。”族长通过阿莎翻译对我说。
我看了阿莎一眼,她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着锅里的乌加利。
“她说你跟我们见过的其他中国人不一样。”族长继续说,“你尊重我们的人,给他们发工资从来不拖欠。马科姆巴(那个摔断腿的工人)的医药费是你垫的,我知道。”
我有些不好意思。这些事在我看来都是应该做的,不值得被拿出来专门说。
族长好像看出了我的局促,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粗糙,力气很大,拍得我肩膀发麻。
“我们部落有句老话,”他说,阿莎在旁边翻译,“远方来的客人如果在这里找到了安身的地方,那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阿莎家的院子里点着煤油灯,几只鸡在脚边啄食。远处有音乐声,是邻居家在放收音机,频道里传出一个斯瓦希里语电台的夜间节目。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族长先回屋了,留下我和阿莎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
沉默了很久,阿莎说:“你要去姆万扎了。”
“嗯。”
“还会回来吗?”
“项目结束就回来。”
阿莎偏过头看我。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勾勒出她高挺的鼻梁和饱满的嘴唇。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她在担心什么。
“你放心,”我说,“我不会不辞而别的。”
阿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吗,”她说,“以前也有中国人对我很好。他在项目上做了一年,然后回中国了。他说他会回来的,但三年了,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种事情在非洲的中国人群里并不少见。来的时候信誓旦旦,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我不是他。”我说。
阿莎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知道你不是。”她说。
煤油灯忽闪了一下,我站起来准备告辞。阿莎送我到门口,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叫住了我。
“老大。”
“嗯?”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说你们中国人活得太累。”
“嗯。”
阿莎想了想,说:“因为你们总在'等'。等赚够钱,等退休,等项目结束,等条件成熟。你们好像永远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才开始真正地活着。”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合适的时机',可能永远都不会来。”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是个好人,老大。但你们中国人,太辛苦了。”
阿莎关上门,把我一个人留在门外的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打开了许久没上的邮箱。收件箱里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广告,只有一封是晓琳发来的。
晓琳,就是那个相亲对象。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邮件。
她的信很短,大概三四百字。措辞礼貌而疏离,大意是说感谢那天见面,觉得我是个不错的人,但经过认真考虑,觉得两地分居确实不现实,希望我能找到更合适的。
最后一段,她写了这么一句:“其实那天你说你还要在非洲待几年的时候,我看见你脸上的表情突然放松下来了。那个表情让我觉得,你其实早就做了选择,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我把这封邮件看了两遍。
然后关掉电脑,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猴面包树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影子,树叶沙沙地响着。
第二天一早,我简单收拾了行李,坐上了去姆万扎的长途车。
从达累斯萨拉姆到姆万扎,将近一千公里。长途车摇摇晃晃开了十几个小时,座椅硬得像石头,空调半死不活,车里弥漫着汗味和油炸食物的味道。同车的都是当地人,有人扛着鸡笼,有人抱着孩子,闹哄哄的。
但我不觉得烦躁。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车窗外,东非大草原在眼前铺展开来。旱季的草原是金黄色的,零星几棵平顶的金合欢树,长颈鹿在远处慢悠悠地踱步。偶尔经过村庄,路边的小孩会追着汽车跑,笑着叫着挥手。
我想起三年前刚来的时候,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满脑子只有两个字:荒凉。
现在再看,心里升起的却是另一种感受。辽阔,自由,未被规训的生命力。
国内的景观是精致的、有序的、被充分开发的。高速公路切割田野,高压线画出天际,城市化进程把每一寸土地都变成了资源。在那里,你看到的每一片山水都可能被标上了价格。
而这里,土地还是它本来的样子。它不属于任何人,或者说,它属于每一个在这儿生活的人。
到姆万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维多利亚湖在夜色里像一片黑色的海,湖面上有渔火,星星点点的。
项目部的人来接我,是个年轻工程师,姓方,刚来非洲半年。小方一路上跟我不停地说话,看得出他对这个新环境既兴奋又不适应。
“老大,”他一边开车一边问我,“你在这边待了这么久,想不想家?”
我笑了一下:“你才来半年,想家正常。”
“可是我听说,”小方说,“老周他们来了七八年十几年的,都不想回去了。真的假的?”
“真的。”
小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女朋友跟我闹呢,说再不过去就分手。”
“你女朋友在哪?”
“她在深圳。说如果我不回去,这段感情就算了。她说她不能接受婚后两地分居。”
虽然是晚上,但我能看见小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用力。
“你怎么想的?”我问他。
小方苦笑:“我不知道。我觉得这边挺好的,自由,压力小。但我又觉得对不起她。”
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正在经历我刚刚经历完的挣扎。这种挣扎没有标准答案,因为任何一种选择都意味着放弃——放弃熟悉的环境,放弃一段感情,放弃一种被主流认可的生活方式,或者放弃新发现的自由。
“不管你选什么,”我对小方说,“选完了就别回头。”
车子拐进项目部的院子,停在了一排集装箱改造的宿舍前。湖水拍岸的声音清晰可闻,还有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的腥味。
小方帮我把行李搬进宿舍。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墙上挂着进度表和工作安排,桌上放着安全帽和图纸。一切都很熟悉,跟在多多马、达累斯萨拉姆的工地宿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这里不是国内。不是郑州的地下室。
洗漱完毕,我躺在床上,听着维湖的浪声。
第二天一早开始投入工作。维多利亚湖边的项目比达累斯萨拉姆紧张得多,我们做的是湖区的水利枢纽,涉及几个村庄的灌溉和饮水。工程量大,协调难度高,当地政府的效率又低得令人发指。我每天从早忙到晚,跟各个部门扯皮,监督施工进度,解决层出不穷的技术问题。
但我喜欢这种忙碌。因为它单纯。你只需要解决问题,不需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揣摩领导的心思,不需要在无休止的无效会议里消耗生命。做事就是做事,不掺杂别的东西。
晚上得闲,我会一个人去湖边坐坐。
维多利亚湖是非洲最大的湖泊,一望无际的湖面会让你产生置身海边的错觉。傍晚时分,夕阳把湖水染成橙红色,打鱼的独木舟从远处收网回来,湖滩上有女人在洗衣服,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水边嬉闹。
这些画面让我想起小时候,八九十年代的河南农村。那时候的夏天,村口的池塘也是这样热闹。女人们在塘边槌衣服,小孩在水里扑腾,夕阳和炊烟一起升起来。
后来村子被拆迁了,池塘被填平了,上面盖了商品房,取名“水岸豪庭”。
有一回我在湖边打电话给我爸。我说我调到了一个湖边城市,风景很好,空气也好。我爸在电话那头说,好就行,好就行。
他问我有没有蚊子,我说有,非洲蚊子可大了。他就笑,说那你记得挂蚊帐。我说挂了。他说你妈让我问你,吃得习惯不习惯。我说挺习惯的,这边鱼多,天天吃鱼。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就行。”
三个字,但我听出了他话里没说完的东西。
他没说出来的是:只要你好,我们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我在湖边又待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非洲的星空跟国内不一样,大概是空气透明度高,星星看着格外亮,银河肉眼可见。偶尔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黑暗里。
我忽然想起阿莎说的那句话:“你们总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才开始真正地活着。可是那个合适的时机,可能永远都不会来。”
是啊。
我们总在等。
等我考上大学,等我大学毕业,等我找到工作,等我升职加薪,等我买了房子,等我结了婚,等我孩子长大,等我退休……这个“等”的链条一环扣一环,从头贯穿到尾,直到烧完最后一截。
可在等什么?
等那个永远在下一站的“好日子”。
我身边太多人过的是这样的日子了。我大学同学小伍,在深圳一家大厂干了六年,攒够了老家的首付。去年他辞职回乡,盘了个店面想做餐饮,结果遇上行业寒潮,赔了大半。现在他又回深圳了,重新开始攒钱。他跟我说的时候语气是苦笑的:“打工是不可能发财的,但做生意又会亏钱。妈的,下辈子不当人了。”
我说你这不叫活着,你这叫生存。
他说有区别吗?活着不就为了生存。
我想了想,说应该是生存为了活着。
他不说话了。
在非洲的这些年,我见过很多种活法。我见过黑人兄弟们一个月挣六百块人民币,发了工资就买啤酒买肉,请全村人吃喝,三天花光然后继续干活。我们中国人都说他们不会过日子,不懂未雨绸缪。但你看他们的脸,永远是笑嘻嘻的。
当然,那是贫穷的从容。我并不赞美贫穷。但我在想,除了福报式、被竞争和攀比支配、被“体面”和“出人头地”定义的活法之外,还有没有第三条路?
我在找。
或者说,我已经在走了。
姆万扎的项目推进得比我预想的顺利。三个月后,主体工程完工,进入试运行阶段。那天我们打开了水闸,湖水沿着新修的渠道涌入干涸多时的农田。
附近的村民全来了,男女老少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流灌进龟裂的土地。当一个老妇人蹲下来用手捧起第一捧水的时候,她哭了。那种张着嘴不出声的、整个脸皱在一起的表情。
旁边有人开始唱歌。我听不懂歌词,但曲调里有种古老的、虔诚的感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合唱,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踩着泥泞的土地,用一种很缓慢的节奏跳起了舞。
我站在水闸旁边,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
小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半天说了一句:“操。”
就一个字,但我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那天晚上项目部搞了个小型庆功宴,酒过三巡,小方忽然跟我说:“老大,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不回去了。”
其他人安静下来,都看着小方。
小方的脸被酒精烧得通红,但他说话条理清楚:“我跟我女朋友提分手了。她说我疯了,为了非洲不要她。我说不是为非洲,是为我自己。我在这边干的活,能看得见价值。我在这边的生活,能喘得上气。我知道回国我得面对什么,你们都知道。”
大家都沉默了。
小方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一下:“老大,那天你说,选完了就别回头。我想清楚了,不回头了。”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
这时候小方又问了我一个问题,一个我一直在逃避但早晚要面对的问题。
“老大,你呢?你是留在非洲,还是等合同到期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把酒杯放下,看着这些跟我一样漂在非洲的兄弟们。
有人是因为高薪来的,有人是因为在国内混不下去了,有人纯粹是向往非洲的野性,有人是被外派过来身不由己。但不管各自什么原因,在非洲待久了的人,脸上都慢慢浮现出了同一种东西——对另一种生活方式的认同。
这种认同不是嘴上说的那种,是一种根植在身体记忆里的东西。你的呼吸节奏变了,你的肩颈放松了,你对时间的感知慢了,你对“成功”的定义宽了。
它可能跟非洲的贫穷和落后不矛盾。恰恰是在这种没有被充分现代化的土地上,人保留了某种更原初的状态。一种还没被异化的、更接近本能的活法。
它不精致,不体面,但它真实。
“老周留下来了,”我说,“小方现在也要留下来。老赵,你在赞比亚快六年了吧?老马,你去年刚把老婆孩子接过来。咱们这里谁真正想回去的,举下手。”
没人举手。
我把酒杯倒满,一口闷了。
“我也不会回去了。”
那天夜里大醉。小方吐了三回,老马跟家里人视频的时候对着手机屏幕大哭,老赵喝多了在院子里打滚,嘴里还喊着我没喝多。
我头晕脑胀地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一圈地转。
手机屏幕亮了,是阿莎发来的消息。
就一句话:“老大,工程结束了吗?”
我打字回复她:“结束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在达累斯萨拉姆的出租屋里住着的非洲姑娘,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她不用“去”,她用“回”。
我看了屏幕很久,然后慢慢打出几个字:“下个星期。回来请你吃炸鱼。”
阿莎发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那个黄色的卡通脸在达累斯萨拉姆的网络信号里加载了好几秒才跳出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了自己映在黑色玻璃上的脸。
那是一张被非洲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下颌线条比以前更硬朗,眼角有细纹,嘴唇因为干燥起了一点皮。
但嘴角是上扬的。
来非洲之前,我是一个标准的中国年轻人。目标明确、焦虑深重、被生存压力推着走,永远在追赶,不知道在追赶什么。
现在我还是一个中国人,护照上的国籍没变,黑头发黄皮肤没变,骨子里那股吃苦耐劳的劲儿也没变。
但有一样东西变了。
我不害怕了。
不害怕掉队,不害怕被比下去,不害怕过得没有别人好,不害怕别人怎么看我,不害怕选错路。
因为站在非洲的土地上,我忽然发现,在主流叙事的“标准人生”之外,世界还存在着无数种可能性。那些可能性也许不在北上广深,不在大厂和体制内,而在一个你从未想过要踏足的地方。
许多中国人扎根非洲不愿回国。
这不是一个需要解释的现象,而是一个顺理成章的选择。
每个人留在非洲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人图钱,有人图自在,有人图这里的自然风光,有人图这里没有“卷”的压力,有人在这里找到了爱情,有人只是单纯习惯了回不去了。
但归根结底,大家图的是一个东西。
图一个喘气的机会。
图一个活着不那么费劲的地方。
图一个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而不是被周围所有人裹挟着,过完这一生的可能性。
我在姆万扎又待了两个月,等验收完全结束,把所有尾巴收拾干净,然后搭上回达累斯萨拉姆的车。
车开了整整一天。到的时候又是晚上,街灯昏黄,街边的小摊冒着油烟,烤肉和油炸食物的香气从车窗外灌进来。
车子拐进熟悉的街道,我看见项目部那扇绿色的大铁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亮黄色裙子,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
车灯照过去,阿莎用手挡了一下眼睛,然后认出了这辆车,使劲挥手。
袋子在她手里晃,里面装的应该是炸鱼。
隔着车窗我都能闻到那个味儿。
司机踩了刹车,车还没停稳我就拉开了门。
热风扑面。
阿莎的裙子被吹得飘起来。
她笑得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老板,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一瞬间,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一种东西,它叫做——
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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