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坏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捧着那个装了我8年东西的纸箱,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消息:“我被公司辞退了。”
等了20分钟,回复只有一个字:“嗯。”
我盯着那一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走出写字楼大门时,太阳刺眼得很。我眯着眼,看见张俊峰站在咖啡厅门口,点头哈腰地跟一群人握手。
那个为首的男人转过身来。
我手里的纸箱“啪”地砸在地上。
那是我丈夫陈永平。他正冷冷地看着张俊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笔10个亿的投资,我们不投了。”
01
那天上午十点,我正在改第三版方案。
手机震了一下,是HR发来的消息:“韩慕青,上午来一趟人事部。”
我以为是转正的事。
部门来了个新人许晨曦,毕业才两年,据说跟老板有点关系。
我带着资料过去,看见许晨曦坐在HR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HR递过来一张纸。
辞退通知书。
我接过来看了三遍,才看清楚那行字:“因严重违反公司保密制度,予以辞退,不支付经济补偿。”
“我违反什么保密制度了?”我问。
许晨曦抬起头,笑了笑:“上周二的方案,是不是你发给竞争对手的?”
“什么方案?”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就是那个‘盛华资本’的投资方案。”她说,“公司花三个月做的,结果对方还没签,竞争对手那边就拿到了一模一样的。”
“我没发过。”
“可系统记录显示,你那天晚上加班,用U盘复制了文件。”许晨曦把手机转过来,上面是一张监控截图,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但那个人不是我的工位,是角落里的公用电脑。
我扭头看向HR:“你们查清楚了吗?”
HR别过脸:“老板交代的。”
许晨曦站起来,凑近我,压低声音:“识相点,自己走。闹大了,大家都难看。”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上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看见张俊峰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想敲门,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
门没关严,我从缝隙里看见张俊峰搂着许晨曦,两个人正亲得热火朝天。
我没声张,悄悄回了工位。
第二天,许晨曦看见我的眼神就变了。
这是报复。
“我收拾东西。”我说。
我回到工位上,把桌面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箱子里装。
那个马克杯是陈永平送我的,上面印着“加油”,用了三年,边上的漆都掉光了。
还有那张全家福,去年在婆婆家拍的,陈永平难得笑了一次。
我掏出手机,给陈永平发消息:“我被公司辞退了。”
发送。
等了5分钟,没回。
10分钟,还是没回。
20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我点开,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
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6年了,他每次发消息都这样,短得不能再短。
可我从来没觉得什么,因为他那人就这样,不爱说话,不会哄人,但踏实。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被辞退了。
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许晨曦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看我。
“慢走啊,韩姐。”她笑得很好看。
我没理她,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转身进了张俊峰的办公室。
02
我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那个“嗯”字还在那儿。
我想起上个月的一天,陈永平把手机落在家里,我去给他送饭时,不小心瞥见屏幕上的一个文件夹。
叫“H计划”。
我好奇点开,里面全是关于我职场的分析报告——我的绩效考核表,我的项目清单,甚至连我去年被扣的季度奖都有。
我当时吓一跳,可我没多想,以为是他在网上查的什么资料。
可现在我越想越不对劲。
那种东西,普通人根本查不到。
我把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静静。
“我被辞退了。”我又说了一遍。
“嗯,我知道了。”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等你回来再说吧。”
然后他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阳光照得眼睛疼,我站起来,打车回了出租屋。
我们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三室一厅,月租2000。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陈永平说是他爸妈留下的,其实是租的。
这事我早就知道,只是没说破。
进门的时候,婆婆郭桂珍正在客厅择菜。
看见我抱着纸箱进来,她愣了愣:“这是干什么?”
我没说话,把纸箱往桌上一放。
“被辞退了?”她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你怎么这么不中用!”
我心里一堵,没吭声。
“我们家永平养着你,你连个工作都保不住!”她把菜直接摔在地上,“你知不知道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还要不要脸了?”
“妈,我是被冤枉的。”我咬着牙说。
“冤枉?谁冤枉你?你倒是说说!”她瞪着我,“你要是有本事,谁会冤枉你?”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呢?说她儿子一个月交3000块家用,说这房子是租的,说我们两个连孩子都不敢生?
我坐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手机响了,是闺蜜袁静怡。
“慕青,怎么听说你被辞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同事发朋友圈了,说‘某人终于走了,公司清净多了’。”袁静怡气呼呼的,“是不是那个许晨曦?我就说她不是好东西!”
我没说话。
“你老公呢?他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嗯’。”
“就一个字?”袁静怡炸了,“韩慕青,我早就跟你说过,你男人不对劲!一个月七八千的工资,房子是租的,车都没有一辆,你图他什么?”
“他对我挺好的。”
“好有什么用?你被欺负了,他连个屁都不放!”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我打开衣柜,看见陈永平挂在里面的那件夹克,洗得发白了还在穿。
他平时真的节俭得很,不抽烟不喝酒,也没见买过什么好东西。
每个月工资除了交家用,剩下的自己存着,说以后买房用。
可6年了,也没见着那个存折。
我翻了个身,眼睛盯着天花板。
忽然想起上周二的事。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倒水喝。
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陈永平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那笔投资的事,不急,等我媳妇那边稳定了再说。”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他们工厂的事。
现在想起来,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03
周末,陈永平说要回婆婆家吃饭。
我不想去,可架不住他劝。
“妈嘴上不饶人,心里没坏心。”他说。
我没接话。
到了婆婆家,一进门就闻到红烧肉的香味。婆婆在厨房里忙活着,见我们来了,也没打招呼。
我进厨房帮忙,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瓶酱油。
进口的。我在超市见过,90多一瓶。
我当时愣了愣。婆婆平时抠得连块豆腐都要讲价,怎么舍得买这个?
再一看橱柜里,还有两瓶同样的,还没开封。
“妈,这酱油……”我话还没说完,婆婆就打断我:“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做饭就做饭!”
我没再问,可心里犯嘀咕。
吃饭的时候,婆婆又开始了。
“慕青啊,你被辞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先找工作。”
“找工作?就你这岁数,哪个公司愿意要你?”婆婆哼了一声,“你看看人家永平,一天到晚辛辛苦苦的,你倒好,在家躺着吃白饭。”
“妈。”陈永平开口了,“咱们吃饭。”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婆婆声音大了,“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她要是一直找不到工作,你们怎么办?”
“我知道。”陈永平说得很平静。
婆婆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陈永平:“拿着,这是我存的一点钱。”
我瞥了一眼,信封里露出一张银行卡。
陈永平接过来,不动声色地放进兜里:“妈,以后别这样了。”
“你不要谁要?”婆婆瞪了他一眼。
我没说话,埋头吃饭。
可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了。
婆婆一个退休工人,退休金一个月2000块,怎么存的钱?
而且那银行卡,我眼尖,看见上面印着“私人银行”四个字。
那种卡,至少要有50万才能办。
吃完饭,我帮婆婆洗碗。
她站在我旁边,忽然叹了口气:“慕青啊,你也别怪妈说话难听。我年纪大了,就这一个儿子,我怕他吃苦。”
“我知道。”
“他这个人,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你别看他平时不说话,心里什么都懂。”
“你知道就好。”婆婆说完,转身出去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婆婆这话,说得好像话里有话。
晚上回到家,陈永平洗完澡就在沙发上打游戏。我坐在他旁边,假装随口问了一句:“妈那卡里有多少钱?”
陈永平的眼睛没离开屏幕:“不知道,她给的,我没看。”
“一个退休工人,哪来那么多钱?”
“可能是年轻时候存的吧。”他说得很随意。
我没再追问。
可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
我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天在陈永平手机上看到的那个“H计划”文件夹。还有他阳台上打的那通电话。还有婆婆那张私人银行卡。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拼在一起,像是一幅画,可我死活看不懂。
凌晨两点,我拿过陈永平的手机。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输入他的生日,解锁了。
通讯录里,联系人很多。
我翻到一个备注叫“李总”的,点进去,通话记录很长,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一通,都是深夜打来的。
我又翻到另一个,备注是“张总”。
再翻到一个,“王总”。
全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联系人。
我的心跳加快了,手指都有点抖。
我打开微信,他的聊天记录很干净,没什么特别的。
可我发现他置顶了一个群,群名叫“盛华资本”,里面黑压压全是头像。
我点进去,群里的消息跳出来:“陈总,明天的会九点开始。”
“投决会的材料已经发您邮箱了。”
“李总问的那笔投资,您看怎么回?”
我愣住了。
陈总?
什么陈总?
陈永平翻了个身,我吓得赶紧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原处。我躺回床上,心脏砰砰直跳。
他看着我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的手机呢?”
我没理他。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完全清醒,就听到陈永平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那笔投资的事,让她先折腾几天,等过了这个坎,我亲自去找张俊峰谈。”
04
周一早上,袁静怡给我打电话了。
“慕青,你起床没有?”
“起了。”我正在刷牙。
“你老公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怎么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我有个朋友,是做房产中介的。前几天帮客户查征信,顺手帮你查了一下。”
“什么?”我愣住了。
“你别紧张,我就想看看你老公有没有偷偷买房瞒着你。”袁静怡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我查到了什么吗?”
“什么?”
“你老公名下,没有任何贷款记录。一张信用卡都没有。一分钱都没欠过。”
“那不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正常人哪有不欠钱的?房贷车贷都没有?”袁静怡顿了顿,“而且我还发现一件事,他名下有一张银行卡,去年一年流水就有500万。”
“500万?”我声音都变了。
“对,500万。”袁静怡说,“韩慕青,你老公到底干什么的?”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慕青?慕青?”袁静怡在那边叫我。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嗡嗡的。
500万的流水。
一张私人银行卡。
一个叫“H计划”的文件夹。
一群叫他“陈总”的人。
还有那个“盛华资本”的群。
我开始回忆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28岁,在工厂当技术员。他说他学历不高,但工作稳定。他说他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和我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他不是那样的。
从来都不是。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有一次我们逛街,在一家奢侈品店门口,他忽然拉住我:“别进去。”
“为什么?”我不解。
“这里的衣服太贵了。”
我当时笑了:“我又不是真买,就是看看。”
可他死活不肯进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店的老板,是他大学同学。
他不是怕衣服贵,是怕人家认出他来。
那天下午,我给陈永平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回:“加班,不回了。”
“那我等你。”
发完这条消息,我站在客厅里,环顾着这个住了6年的出租屋。
墙上的漆已经斑驳了,沙发坐垫塌了一边,电视机是32寸的老款。
这6年,我就是在这个地方,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普通的女人。
可现在看来,最傻的那个才是我。
我走到他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全是些工作笔记,还有几本管理学的书。我随手翻了一本,里面夹着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盛华资本合伙人陈永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资产管理规模超过100亿。
我盯着这张名片,手都在发抖。
100亿。
不是100万。
不是1000万。
是100亿。
我赶紧把那张名片拍了下来,发给了袁静怡。
不到一分钟,电话就响了。
“慕青,这张名片是真的,还是假的?”袁静怡的声音都是抖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刚刚在他书桌里翻出来的。”
“那你老公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陈永平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一切都放回了原样。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脱了外套,坐到我旁边:“吃饭了吗?”
“吃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他没再追问,去洗澡了。
我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我该不该摊牌?
摊牌了,会怎么样?
他就此离开我?还是继续骗我?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了。
05
被辞退后的第5天,我回公司办离职手续。
张俊峰第一次主动给我打了电话。
“慕青啊,你来公司一趟,手续办完,我请你喝杯咖啡。”
语气热情得不像他。
我心里觉得奇怪,但还是去了。
公司里气氛不一样。好多人都站在走廊里,好像在等什么人。许晨曦化了浓妆,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站在前台旁边,笑得很灿烂。
我签完字,刚要走,张俊峰拦住我。
“慕青,来,下楼喝杯咖啡。我今天约了个大客户,你也认识认识。”
“什么客户?”
“盛华资本的合伙人,陈总。”张俊峰压低声音,“100亿的大佬,要是这笔投资谈成了,今年全公司年终奖翻倍。”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
盛华资本。
陈总。
我没说话,跟着他下了楼。
楼下那家咖啡厅,张俊峰包了场。里面稀稀落落坐了好几个人,全是西装革履的。张俊峰一进去,整个人都变了,腰弯了,笑容也多了。
“陈总来了!”他小跑着迎上去。
我站在后面,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定制西装的男人从门口走进来。
皮鞋锃亮,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着光。
旁边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公文夹。
我眯着眼,想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他转过身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定住了。
陈永平。
那个人,是我丈夫陈永平。
他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西装,头发也打理过,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穿着旧夹克、在菜市场跟我讨价还价的男人。
可那张脸,我怎么可能认错。
张俊峰还在跟前忙后:“陈总,您这边请。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之前市场部的主管,韩慕青。”
陈永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根本不认识我。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俊峰还在那儿说:“慕青是我们公司的老人了,能力很强,就是做事有点倔。不过只要陈总您喜欢,我马上安排她回来上班。”
陈永平没接他的话。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是你啊。”
张俊峰愣住了:“陈总,你们认识?”
“认识。”陈永平说,“6年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向张俊峰,声音冷了:“张总,那笔投资的事,我今天是来跟你说一声的。”
“您说,您说。”张俊峰点头哈腰。
“我们不投了。”
张俊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陈总,您……开玩笑的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陈永平说,“我老婆在你公司干了8年,兢兢业业,没偷懒没犯错。你因为一点破事就把她辞了。你觉得,你这种人,我凭什么给你投钱?”
张俊峰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总,误会,都是误会!慕青的事,我也是被蒙蔽的!那个许晨曦,是她搞的鬼,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陈永平冷笑,“你是老板还是她是老板?”
张俊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永平没再看他,转向我:“走吧,回家。”
我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陈永平,你就这么瞒了我6年?”我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咖啡厅里安静得可怕。
陈永平看着我,眼里的神色复杂:“回去我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说,“你们这些有钱人的游戏,玩够了吧?”
我转身走了。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太阳很毒,照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我听见身后传来陈永平的声音:“那笔投资,盛华资本永远不投了。这是你做过的事,该你自己买单。”
张俊峰在那边嚎叫:“陈总!陈总!你听我解释!……”
我没回头。
我走进电梯,关上门的瞬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06
回到家的时候,陈永平已经在了。
他坐在沙发上,西装脱了,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袖口上绣着几个字母,应该是他名字的缩写。我从来没见他穿过这样的衣服。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能进来吗?”他说。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叫陈永平,盛华资本的创始人。”
我听过这个名字。那是国内顶级的投资公司,管理着几百亿的资产。我做梦都没想到,那个穷得连件好衣服都买不起的丈夫,是它的老板。
“你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走。”他说得很直白,“怕你知道我有钱以后,就不要我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以为我是那种人?”
“我不知道。”他说,“我赌不起。”
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在一家小公司上班,月薪3000多。你跟我说,你不想找有钱人,就想找个踏实的。你说你喜欢的是人,不是钱。我当时在想,这个人,我不能让她走。”
“所以你就在我面前装了6年的穷?”
“我不是装的。”他说,“我是真的想跟你过普通日子。我有一个亿,和有一百个亿,对我来说都一样。可我要是告诉你我有一百个亿,你就不会跟我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问过。”他说,“你记得你结婚前问过我什么吗?”
“你问我,我是做什么的。我说我开个小公司。你当时就笑了,说‘开公司的我不找,花心’。从那以后,我就没敢再提过那个公司的事。”
我咬了咬嘴唇。
是的,我说过。
那时候我25岁,被一个有钱的前男友伤透了心。我觉得有钱人都不靠谱,都花心。我发誓这辈子宁可嫁个穷光蛋,也不要再跟有钱人扯上关系。
可我没想过,那个穷光蛋,真的有可能是装的。
“这些年,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没有。”他说,“除了骗你这件事,其他的,我什么都没做过。”
“你那100亿的资产,都是干净的?”
“干净的。”他说,“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你可以去查,我的公司从来没有偷税漏税,从来没有违法经营。”
我走进客厅,在他对面坐下来:“那婆婆知不知道你的事?”
“她知道你瞒着我?”
“她恨我吗?”
陈永平沉默了一下:“她不恨你。她只是心疼我。她觉得我为了你,放弃了很多东西。可我自己不这么觉得。”
“你什么时候准备告诉我?”
“我一直在等。”他说,“我在等时机。”
“什么时机?”
“等你找到一份你自己满意的工作。”他说,“等你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了,我再告诉你。”
“你不是一直在看我看不起你吗?”
“不是。”他说,“我只是希望你看得起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你觉得我不行?”我问。
“你行。”他说,“你一直都很行。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我别过头去,眼泪又下来了。
“那个‘H计划’,是你弄的?”
“是。”
“那是什么意思?”
“H是‘回家’的意思。”他说,“我一直在想办法挖你过来。我派人去你们公司面试过你三次,你都拒绝了。”
“什么时候?”
“前两年。”他说,“第一次是猎头,第二次是HR,第三次是你现在的组长。他们都说你不行,可我觉得他们看走眼了。”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在公司里是什么状态?”
“知道。”他说,“你每次被扣绩效我都知道。你每次加班到深夜我也知道。你被许晨曦欺负了,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
“因为你没让我帮。”他说,“你从来都没跟我说过那些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说的对。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
每天回家,我都是笑着说今天工作挺顺利。累成那样,我也咬着牙不吭声。我怕他担心,怕他觉得我没用,怕他觉得他娶了个废物。
可到头来,我才是最傻的那个。
07
电话响了。
是张俊峰。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慕青!慕青你听我说!”他在那头几乎是嚎叫,“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个许晨曦,我明天就让她滚!你帮我说句话,只要你帮我说句话,那个投资的事,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张总,你找错人了。”我说,“那笔投资的事,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怎么没关系!陈永平是你老公!你说话他肯定听!”
“我跟他离婚了。”
“离什么婚!你别骗我!”张俊峰的声音都变了,“慕青,我求你了!公司账上就剩300万了,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了!要是这笔投资打水漂,公司就完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
“可许晨曦她……”他压低了声音,“她晚上就住我那儿,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张总,我不想听这些。”
“慕青!”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就让我把话说完。”
我沉默着,没挂。
“这些年,我对你也不差吧?你加薪,升职,我没拦着过你吧?你能不能看在我这些年没亏待你的份上,帮我说句话?”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陈永平。
他低着头,一个字都没说。
“张总,你辞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些年的事?”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给你补偿,双倍。”他说,“不,三倍!”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让我怎么办?!”
“张总,你辞退我,是因为你偷情怕被我看见。”我说,“这事,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我……”张俊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慕青,我……”
“就这样吧。”
我挂了电话。
陈永平抬起头看着我:“你不打算帮他了?”
“不帮。”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我说,“他为了一个女人辞退我,就说明他根本不在乎我这个老员工。他求我,是因为你。不是因为我。”
陈永平点了点头:“你想怎么处理他?”
“你不是已经处理了?”
“我是问你的态度。”他说,“如果你觉得他罪不至此,我可以收回那句话。”
“别收。”我说,“他活该。”
陈永平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我真的没有好好认识过。
08
那一夜,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凌晨两点的时候,陈永平走出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睡不着?”
“嗯。”
他坐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你生我的气吗?”
“生气。”
“有多气?”
“很气。”
他点了点头:“我理解。”
“你真的理解吗?”我问,“你骗了我6年,我所有的生活都是在你的谎言里。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普通人,可到头来,我居然是个超级富太太。你让我怎么接受?”
“你不用现在接受。”他说,“你慢慢想。”
“那你呢?你能接受我恨你吗?”
“能。”他说得很平静,“我早就想过这个结果。”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空。
“陈永平,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从一开始就说实话?”
“因为我不确定,”他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跟我说,你讨厌有钱人。你说你前男友有钱,可他对你不好。你说你宁可嫁个穷人,也不要那些用钱砸你的男人。”
“那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能赌。”
“你赌赢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嫁给你了,不是吗?”
“可你是在不知道我有钱的情况下嫁给我的。”他说,“你要是知道了,还会嫁给我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我会吗?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
“是。”他说,“瞒到你离不开我的那一天。”
“你觉得我离得开你吗?”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不想赌。”
我低下头,眼泪又下来了。
“陈永平,你说你怕我走,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骗我,我更会走?”
“你知道还不告诉我?”
“因为我是个胆小鬼。”他说,“我怕失去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眶有点红。
“陈永平,你给我一个答案。”我说,“你以后还会骗我吗?”
“不会了。”他说,“我这辈子,就骗你这一次。”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就凭我连100亿都不要了,也要替你把面子撑起来。”他说,“张俊峰那笔投资,我本来就没打算投。可我那天去,就是为了你。”
“因为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老婆,不是好欺负的。”
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和解。我搬到了次卧,关上门,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沙沙地响。
我闭上眼睛,想起这几年的日子。
那些省吃俭用的日子,那些为几块钱讨价还价的日子,那些在婆婆面前忍气吞声的日子。
我以为我嫁了个穷男人,所以我才要这样吃苦。
可到头来,他不是穷,他是故意让我吃苦。
这个念头让我心一紧。
可随即我又想起,他每次加班回来,都会给我带一份我爱吃的煎饼果子。
他每个月只交3000块,可那3000块,就是他全部的工资。
他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我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骗了我,可他从来没亏待过我。
09
第7天,婆婆打来了电话。
“慕青,你过来一趟。”
语气很平静,不像以前那样冲。
我去了。
婆婆家还是那样,老旧的家具,干净的地板。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三瓶进口酱油。
“坐。”她说。
我坐下了。
“你知道永平的事了吧?”
“知道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爸走的时候,他才18岁。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那时候日子苦,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一顿饭。可这孩子从来不抱怨,也从不说苦。”
我听着,没说话。
“他23岁那年,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公司。一开始,就是在出租屋里,三个人,一台电脑。头三年,他几乎没睡过囫囵觉,累到胃出血,送到医院抢救了一晚上。”
“他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就瞒着我。后来公司做大了,赚钱了,他还是不肯告诉任何人。他怕别人冲着钱来,他怕自己变成那种被钱绑架的人。”
“那他为什么会看上我?”
“因为你傻。”婆婆说,“你在他最穷的时候跟了他,当时他连个像样的求婚戒指都买不起。你觉得他傻,可你更傻。”
“他这个人,不擅长表达,可他心里有你。他瞒着你,是怕失去你。他不是不信任你,是他太信任你了。”婆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孩子,你别怪他。他也是第一次做人,不知道怎么做才对。”
我低着头,没说话。
“你要是不想跟他过了,我也不拦你。”婆婆说,“可你走之前,好好看看他。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婆婆的话。
陈永平24岁,胃出血住院。那年他在干什么?
那年我们还没认识。
我27岁那年,在一家小公司打工,月薪3500。他在他那个出租屋里,一天打三份工。我们都在拼命活着。
可他用命挣来的钱,我自己用着,却浑然不觉。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陈永平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看见我进来,他放下笔:“回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你胃出血那件事,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婆婆说的。”
他低下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陈永平,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想了一下:“没有了。”
“真的?”
“真的。”他说,“我只有这一件事,骗了你6年。”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干净,不像在撒谎。
“陈永平,我不生你的气了。”我说,“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从明天开始,你把你公司的事,慢慢讲给我听。”
他点了点头:“好。”
“还有,我要去你公司上班。”
他愣住了:“做什么?”
“从基层做起。”我说,“我不做老板娘,我就做一个普通员工。”
“因为我要靠自己。”我说,“我要让你看看,你老婆,不是废物。”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开心。
10
第10天,我正式入职盛华资本了。
市场部,基础岗。
月薪是5000块,比我在广告公司少了一大半。可我觉得踏实。因为这是我靠自己的能力挣来的。
陈永平说,他可以给我安排一个更好的职位,我拒绝了。
“让我自己来。”我说。
入职第一天,我穿了一件500块的职业装,背了一个200块的包。走到写字楼下面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大厦,心里有点发怵。
可我还是走进去了。
市场部的主管是个40多岁的女人,姓李,说话很直。
“新来的?”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是的,李总。”
“行,你先看看这些资料,下午有个会,你跟着。”
我就那么坐在工位上,一上午都在看那些厚厚的报表。那些投资术语我一个都不懂,可我硬着头皮看完了。
中午的时候,陈永平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第一天,还习惯吗?”
我回他:“习惯。”
他又回:“下午有个会,市场部的人也要参加。”
他回了一个笑脸,就没再说话了。
下午的会,陈永平坐在主席台上,我坐在台下。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没笑。
可我心里头,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我认识他6年了,我从没好好看过他。现在看,他其实挺帅的。他也挺有本事的。他要是不骗我,我可能一辈子都配不上他。
可他就是骗了我。
他还说他再也不会骗我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可我知道,我自己得先站起来。
散会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长。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永平的消息:“晚上吃什么?我买回来。”
我停了一下,回他:“麻辣烫。”
他回:“行。老地方。”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兜里。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很难说清楚。
比如,他为什么骗我。
比如,我为什么原谅他。
再比如,我们到底该不该继续在一起。
我不知道答案。
可我决定,给这段婚姻一个机会。
就像他说的,他也是第一次做人,不知道怎么做才对。
我也是。
我们都是普通人,都在跌跌撞撞地活着。
谁也没比谁高明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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