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派对玩得正疯,同事鼓动我现场连线隐婚老婆,我扫了一眼VIP区的总裁夫人,沉声说了句该结束了......
01.
年会开到第三轮抽奖的时候,我已经喝了四杯橙汁。
不是不想喝酒,是林姐坐我右手边,每隔十分钟就给我满上果汁,笑眯眯说一句小顾你喝这个就行。
她是我直属上司,也是公司里唯一知道我结婚的人。
隐婚这件事,当初入职的时候我跟人事报备过,但只限于档案层面,三年了,我没跟任何同事主动提过。
台上主持人正在念三等奖的名单,底下闹哄哄的,有人拿筷子敲杯子,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老婆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到了。
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我没回,因为不知道回什么。
她来年会这件事,是昨天才告诉我的,说总裁办那边给了她一张邀请函,座位在区。
我说好,然后我们就没有再聊这个话题。
顾哥!顾哥!坐我对面的小周突然探过身子,脸喝得通红,手里举着手机对准我,玩个游戏玩个游戏!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
小周是今年刚来的实习生,嘴甜会来事,就是没分寸。
他开了直播,镜头对着自己,一边跟直播间的人打招呼一边说:我们部门最神秘的男人,入职三年没人见过他家属,今天必须现场连线!嫂子在不在?打个电话打个电话!
几个人拍桌子笑。
林姐皱了皱眉,但没说话,这种场合她不好扫兴。
我说:别闹了,抽奖呢。
抽什么奖啊,三等奖就一个破加湿器。小周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来嘛顾哥,就打个招呼,嫂子说句话就行,直播间两百多人等着呢。
镜头怼到我脸上的时候,我下意识侧了一下头。
余光扫过大厅右侧的区,隔了大概七八张桌子,那边灯光暗一些,但我还是看见了她。
她坐在总裁夫人旁边,正低头喝茶,没有往这边看。
总裁夫人倒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微微侧过头,跟她说了句什么。
她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种我在家里见过无数次的笑——客气、得体、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小周还在拱火:顾哥你不会是单身吧?三年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还是说——嫂子太漂亮舍不得给我们看?
打电话!打电话!打电话!三四个人跟着喊。
林姐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小周你直播关一下,公司年会有规定的,不能随便拍。
林姐我就拍个游戏环节,不拍别的——
我说了,关一下。林姐语气没变,但声音低了一度。
小周讪讪收了手机,但嘴上没停:那不打视频,打个电话总行吧?就开免提说句话,这总不违反规定吧?
他把规定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睛却看着我。
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我。
这种安静我太熟悉了,家庭聚会的时候,亲戚们等着我表态的那种安静;过年回老家,我妈等着我答应去相亲的那种安静。
你不说话,他们就觉得你默认了。
你说话,他们就觉得你较真了。
我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
凉的,甜得发腻。
该结束了。我说。
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小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平时我在部门里是出了名的好说话,加班顶班从不拒绝,同事借钱二话不说就转,聚餐永远负责收尾买单。
他们习惯了我点头,不习惯我摇头。
什么?小周没反应过来。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拿起外套。
林姐看着我,眼神有点意外。
我没解释,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绕过桌子往外走。
经过小周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让了一步。
走到大厅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区。
她还在那里,端着茶杯,正看着我。
隔着七八张桌子,隔着闹哄哄的人声和音乐声,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她举了一下茶杯,朝我这个方向,很轻很轻地举了一下。
那个动作只有我能看见。
我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
我站在门口吸了口气,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的消息,还是两个字:外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外套,忽然想笑。
三年了,她还是这样,话少,但什么都能看见。
身后门没关严,里面又爆发出一阵哄笑,大概是谁中了二等奖。
我往停车场走,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小周发的消息,一条语音,我没点开,但下面跟了一行字,是他直播间的观众截图发在部门群里的。
截图里是我刚才侧头的那个瞬间,镜头刚好拍到了我身后的区。
画面模糊,但能看见两个女人的侧影。
有人在群里圈了我,打了三个字:那是谁?
02.
我没回群里的消息。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手机连着震了七八下,全是部门群的消息提示。
我等红灯的时候瞥了一眼,小周把那张截图发了好几遍,每次配不同的表情包,最后一条是顾哥你不解释一下吗。
林姐在群里发了个公告提醒,说年会期间注意工作纪律,不要传播非工作相关内容。
小周回了个收到,但紧跟着又在另一个没有林姐的小群里发了条消息,截图转发给了我——他大概忘了我也在那个群里。
截图是直播间的弹幕,有人认出了总裁夫人,说旁边那个女的是不是恒安集团的什么人。
恒安是我老婆的公司,她在那边做财务总监。
弹幕里有人接话,说恒安跟我们公司有业务往来,年会请他们的人很正常。
然后有人问,那这个女的是谁。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驶座上。
回到家快十一点了。
客厅灯开着,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打包好的汤,还贴了张便签:明早喝,微波炉热三分钟。
便签是小区门口便利店的那种粉色便签纸,她办公室抽屉里常年备着一沓。
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好,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槽里泡着一个碗一双筷子,是她出门前吃的晚饭。
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那个碗洗了。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下。
我擦了手走过去,是丈母娘发的消息,语音,我没点开,但下面自动转出来的文字我扫了一眼:小顾啊,你妈说你们今年过年还是回这边过?
你爸身体不好,你们早点回来帮忙……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回了个好。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随便调了个台。
画面里在放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我没看进去。
保温袋里的汤隔着袋子还能闻到味道,是山药排骨,她炖汤永远放山药,因为我胃不好,山药养胃。
这件事她从来没说过,但冰箱里山药从来没断过。
电视里广告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部门群。
小周已经消停了,大概是被林姐私下说了。
但那张截图还在群里,没人撤回。
我放大看了看,画面里她的侧脸模糊成一团,但我还是能认出她今天穿的那件灰色大衣,是去年结婚纪念日我送的那件。
她说太贵了,退了三次,最后还是我偷偷买回来塞进她衣柜里。
她穿了整整一年,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了,但从来没跟我说过。
群里又有人发消息,是另一个同事,问明天加班谁去。
我打了两个字:我去。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两个字撤回了。
有些事不是不想做,是做了三年才发现,别人把你的好当成了默认设置。
我重新打了几个字:明天有事,去不了。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好一阵。
大概没人想到我会拒绝加班,毕竟我是那个连续三年元旦都在公司值班的人。
去年除夕我都在改方案,年夜饭是在工位上吃的盒饭。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说公司忙,其实那天整个楼层就我一个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婆发的消息:到家了?
我回:到了。
汤看见了。
她回:嗯。
然后就没有了。
我们之间的对话经常这样,三五个字就结束一轮。
以前我觉得这是默契,后来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这是冷淡,现在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就像放凉了的粥,温吞却噎人。
电视里的综艺放完了,开始播深夜新闻。
我靠在沙发上,听见楼上不知道哪家在吵架,闷闷的,听不清内容,但节奏很规律,像某种固定的程序。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年会上的画面——小周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同事们拍桌子起哄,林姐皱眉头,区那边她举了一下茶杯。
那个举杯的动作,轻得像是随手做的,但我知道不是。
她从来不随手做任何事。
0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座机。
我家座机几乎不响,知道号码的只有两边老人和我妈那边的几个亲戚。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话筒,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妈的声音就灌进来了。
小顾,你表姐下个月结婚,你记得吧?
我坐起来,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刺得眼睛疼。
老婆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那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给我倒一杯水,不管我喝不喝,这个习惯保持了三年。
记得。我说。
那你表姐说想让你帮着订酒店,你不是认识那个什么酒店的人吗?上次你表妹结婚那个酒店就挺好的,你表姐也想要那个厅。我妈说话永远是这个节奏,不给你插嘴的空隙,还有,你表姐说婚车想要六辆,你那个朋友不是开车行的吗?你问问能不能便宜点。
我下床走到客厅。
老婆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那个保温袋,旁边贴了张新便签:汤热了三分钟,趁热喝。
便签下面压着一张电费单,缴费截止日期是昨天。
妈,表姐结婚的事,她自己不能订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表姐忙,你帮一下怎么了?你在外面那么多年,家里的事你管过几件?你表姐小时候还带过你,你忘了?
我走到餐桌旁,把便签揭下来,下面那张电费单的角落里,老婆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已交。
日期是前天。
我没忘。我说,酒店我可以帮忙问,但具体的事让表姐自己来对接,我最近也忙。
你忙什么忙?你那个工作又不忙,你表弟说你们公司今年效益一般——
妈。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她停了。
我很少打断她说话,从小到大的家教是长辈说话不能插嘴,这个习惯我带了三十多年,带到昨天年会都没改掉。
酒店我可以问,婚车我也可以问。但这是最后一次。
什么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你替别人开口。
电话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我听见自己心跳声,像有人拿手指敲桌面,一下一下的。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啪嗒啪嗒的。
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情分用一次少一次,用完了就没有了。
我妈没接这句话。
她换了个话题,说爸最近血压又高了,说隔壁王阿姨家的儿子今年又升职了,说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听着,把保温袋打开,汤还冒着热气,山药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断。
我一口一口喝汤,她一句一句说话,我们各说各的,谁也不接谁的话茬。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碗洗了,把电费单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有厚厚一沓电费单,每一张角落都有她的铅笔字,从三年前到现在,一张不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大概是因为除了这些,我们之间能留下来的东西不多。
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姐。
小顾,昨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小周我已经说过了。林姐说话永远公事公办,但语气比平时软了一点,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下,下个月部门调整,副总监的位置空出来了,我推荐了你。但是上面可能会考虑综合因素,包括团队氛围这些。你明白我意思吗?
我明白。
团队氛围,就是你能不能跟大家打成一片,能不能让所有人都舒服。
昨天那种情况,我让所有人都不舒服了。
我明白,林姐,谢谢。
你不用谢我,你能力没问题,就是有时候——她顿了一下,大概在斟酌措辞,有时候太好说话了。好说话是优点,但太好的话,别人会觉得你没有底线。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信号断了一下。
电梯里贴着一张物业通知,说下周三停水检修,请业主提前储水。
我拿手机拍了下来,想发给老婆,字打了一半又删了。
这种事她肯定已经知道了,物业通知她从来不会漏掉。
电梯到一楼,信号恢复,林姐的消息又进来一条:还有件事,昨天那张截图,总裁办的秘书今天早上问了我一句,问你跟恒安那边的人是不是认识。我说不清楚。你自己看着办。
我站在单元门口,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空气还是冷的。
小区里有几个老人在晨练,收音机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
我回林姐:知道了。
然后我给老婆发了条消息:昨晚的事,有人问到你了吗?
她回得很快:问了。
我说不认识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往车库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拿出手机,把刚才那条消息往上翻了翻,看到昨晚她发的那句到了,看到年会前她发的外套,看到更早的时候她发的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我当时没回。
那条消息是:妈又打电话来了,说表姐结婚的事。
我说我们最近都忙。
三天前她就跟我说过了。
三天前她就已经替我挡过一次了。
04.
周三停水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在家等人来修水管。
不是水管坏了,是厨房水龙头一直在滴,滴了小半个月了。
老婆提过两次,我都说周末修,然后周末总有别的事。
前天她在水槽下面放了个盆接水,盆满了就倒掉再放回去,来来回回的,也不催我。
她从来不催我,什么事都不催。
以前我觉得这是体谅,后来我慢慢觉得,不催是因为不指望。
修水管的师傅是物业介绍的,约的上午十点,十点半才到。
进门也不换鞋,我拿了鞋套他也不穿,说就一会儿。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拆水龙头,他蹲在地上,工具摊了一地,嘴里叼着根烟没点,说话含含糊糊的。
你这个水龙头早该换了,里面的垫圈都老化了。他把拆下来的零件给我看,你看,都变形了。这东西不贵,但你不换它就一直滴,浪费的水比水龙头本身都贵。
我说那就换吧。
师傅换水龙头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表姐,我没存她号码,但看到来电显示就知道是她,因为号码归属地是老家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小顾啊,你妈跟你说了吧?酒店的事。表姐的声音很亮,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络,我问了那个酒店,人家说年底档期紧,要定就赶紧。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帮我跑一趟?定金我先转你。
表姐,酒店我可以帮你联系,但具体的事你自己去谈。我把经理电话给你。
哎呀,你帮我去谈一下嘛,我又不会说话,你在大城市待了那么多年,这种事你熟。再说了,你结婚的时候不也是自己谈的酒店吗?你有经验。
我结婚的时候。
她提这个的时候语气很轻巧,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结婚的时候,老家亲戚来了三桌,酒店是我自己订的,婚车是我自己找的,婚礼当天我妈忙着招呼亲戚,我老婆的爸妈坐在角落里,全程没人陪他们说话。
那天晚上我老婆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家的亲戚太多了,我记不住。
我说慢慢就记住了。
三年了,她也没记住几个。
表姐,我结婚的时候是自己谈的,所以你结婚也可以自己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表姐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话,在她的印象里,我应该是那个过年回家给所有小孩发红包、长辈说什么都点头的人。
那个人的确是我,但那个人昨天在年会上当着全部门的面说了一句该结束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表姐的语气变了,不亮了,带了一点试探性的不满,帮个忙而已,你至于吗?小时候你妈上班没空管你,是谁带你写作业的?你现在在大城市混好了,就看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吧?
来了。
这句话我等了三年,终于有人当面说出来了。
厨房里师傅换了新水龙头,正在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假装没听见。
表姐,你带我写作业的事我记得,所以我帮你联系酒店。但我不欠你什么,也不欠你婚礼的排面。我的语气很平,平到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你结婚我肯定回去,红包不会少。但其他的,你自己来。
我可以对你好,但你不能把我的好当成你应得的。
表姐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笑了一声,那种笑我太熟了,是老家饭桌上经常能听到的笑——嘴上在笑,眼睛不笑,笑完了该说什么还说什么。
行,你忙,不打扰你了。
她挂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师傅站起来,把工具收进包里,说了句好了,你试试。
我走过去拧开水龙头,水流出来,不滴了,干干净净的。
师傅收拾完东西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水管滴了挺久了吧?早修早省事。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厨房站了很久。
水龙头是新的,不锈钢的,跟原来那个一模一样。
我打开水槽下面的柜子,那个接水的盆还在里面,盆底有一圈浅浅的水垢。
我把盆拿出来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婆,她很少在工作时间给我打电话。
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听不出情绪,你表姐跟她说了。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酒店可以帮忙联系,其他的她自己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说了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买。
这句话的意思我懂。
她不是在问晚饭,她是在说,我知道了,我支持你,但我不多问。
这是她表达支持的方式,跟举茶杯一样,很轻,但你能感觉到。
山药排骨。我说。
昨天刚吃过。
那你想吃什么?
饺子吧。速冻的就行,不想包。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那个倒扣的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沥水架上,盆沿的水珠反着光。
楼上那家又在吵架了,闷闷的,还是那个节奏。
我拿起手机,给林姐发了条消息:副总监的事,我考虑好了。
我申请。
发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团队氛围的问题,我会处理好。
林姐回得很快:你想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让他们习惯真实的我。
05.
周五下班前,小周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顾哥,周末聚餐,老地方,你来不来?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自从年会之后,小周跟我说话小心了很多,但该叫的活动还是叫,大概是想试探我的态度。
其他人也跟着冒泡,有人说来,有人说带家属,有人圈我问顾哥来不来。
我回了一个字:来。
群里气氛明显松了一下。
小周连发了三个表情包,都是那种很夸张的欢呼动图。
林姐私聊我,问了一句你确定,我说确定。
聚餐的地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火锅店,部门聚餐固定据点,吃了三年,老板都认识我们了。
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吃了,小周占了个靠里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位,明显是给我留的。
我坐下的时候,他把菜单推过来:顾哥你点,我们刚点了两轮,你看看加什么。
我翻了翻菜单,加了一份山药。
小周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气氛热起来了,有人开始喝酒,有人开始聊八卦。
坐我对面的一个女同事忽然说:顾哥,上次年会那个事,你别介意啊,小周就是爱闹,没恶意的。
小周赶紧接话:对对对,顾哥我真没恶意,我就是嘴欠。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端起杯子喝了口饮料。
没事。我说,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桌上安静了。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
我不喜欢被拍,也不喜欢在直播里露面。以后这种事,不要找我。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明白,以后绝对不拍。
还有,我继续说,语气还是平的,上次那张截图,群里还有人留着吗?
没人说话。
小周低头翻手机,过了几秒抬起头,表情有点尴尬:我删了,但可能有人转发了,我控制不了。
我知道你控制不了。我说,但你可以做一件事——在直播间里说一声,那张截图涉及别人隐私,请大家不要传播。
小周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同事。
没人帮他说话,也没人打圆场。
林姐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涮着一片毛肚,眼皮都没抬。
行。小周说,我今晚回去就发。
谢谢。
我拿起筷子,继续吃。
锅里的山药煮得差不多了,我夹了一块,软糯入味。
桌上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不知道谁起了个新话题,气氛又慢慢热回来了。
但那种热不太一样了,以前是闹哄哄的热,现在是正常的、有分寸的热。
快散场的时候,林姐坐到我旁边,给我倒了杯茶。
你今天话比平时多。她说。
是吗。
是。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不过挺好的。以前你坐那儿三个小时,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全程负责倒酒夹菜买单。今天你吃了不少,还点了山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盘子,确实比平时吃得多。
林姐,副总监的事——
周一例会我会正式提。她说,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恒安那边最近在跟我们谈一个项目,总裁办可能会让你参与。你老婆在恒安的事,到时候瞒不住。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火锅店门口有人喊林姐,她摆摆手示意等一下,眼睛还看着我。
不瞒了。我说,三年了,够了。
林姐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她很少笑,笑起来眼角全是细纹,但意外的温和。
行,那我心里有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力度比平时重一点,走吧,这顿你请。
为什么是我请?
因为你今天点了山药,山药贵。
我笑了一下。
三年了,第一次在同事面前笑。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一群人站在门口等车,三三两两的,有人撑伞有人淋着。
小周跑过来,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他已经在直播间发了声明,底下评论稀稀拉拉的,有人说小题大做,有人说尊重隐私,他没理会那些评论,只是把声明置顶了。
顾哥,搞定了。他说,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点傻。
嗯。我看了看他,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递给他,拿着。
那你呢?
我有人接。
话音刚落,一辆灰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我老婆坐在驾驶座上,朝我点了点头。
她穿着那件灰色大衣,袖口磨得发白,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着一张脸。
小周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暖气开着,广播放着什么老歌,音量调得很低。
她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个纸袋。
什么?
饺子。下午包的,不是速冻的。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保温盒,饺子还冒着热气。
我拿起一个塞进嘴里,猪肉白菜馅的,是她唯一会包的馅。
你不是说不想包吗?
今天下午没什么事。
车拐出停车场,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
后视镜里,小周还站在火锅店门口,撑着我的伞,嘴巴还是张着的。
06.
周一例会开得比平时长。
林姐正式提了副总监的人选,说了我的名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是小周。
他拍得特别用力,手掌都拍红了。
其他同事也跟着拍,气氛不算热烈,但也不尴尬。
散会的时候,坐我隔壁工位的女同事小声说了句恭喜,然后补了一句:顾哥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以前你像一杯温水,现在还是温的,但里面放了片柠檬。
我没听懂这个比喻,但也没追问。
下午总裁办那边来了邮件,确认了林姐之前说的那个项目,跟恒安的合作案。
邮件抄送了我的名字,要求周三之前提交初步方案。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微信,给我老婆发了条消息:恒安的项目,我们公司这边是我对接。
她回得很快:我知道。
我们这边是我。
我盯着那个我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年了,我们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工作交集,结果最后还是撞上了。
命运这种东西,大概就是专门跟人对着干的。
周三去恒安开会,我穿了件新衬衫。
不是特意买的,是老婆上周逛街顺手买的,放在我衣柜里,吊牌都没拆。
我穿上的时候发现尺寸刚好,袖长肩宽分毫不差。
她从来没量过我的尺寸,但她买的衣服永远合身。
恒安的会议室在十七楼,落地窗正对着江面,视野很好。
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会议桌对面了,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
那个保温杯是我们结婚时朋友送的,一对,我的那个在办公室抽屉里放了三年,没用过几次。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全程公事公办。
她汇报财务数据的时候,语气跟在家里完全不一样,干脆利落,每个数字都咬得很准。
我提了几个问题,她一一回答,眼睛看着我,但眼神是工作式的,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旁边的人完全看不出我们是夫妻。
散会的时候,恒安那边的一个副总走过来跟我握手,笑着说:顾总监,你们公司的方案我们很感兴趣,后续细节我们再碰。对了,你跟咱们财务总监之前认识吗?感觉你们沟通挺顺畅的。
我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收拾文件,保温杯的盖子还没拧上,热气细细地往上飘。
认识。我说,她是我爱人。
副总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凝固了大概两秒钟。
会议室里其他人也愣了,有人下意识看向她。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拧保温杯的盖子,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
嗯。她说,语气跟在家里说汤热好了差不多,我们是夫妻,结婚三年了。
副总回过神来,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们藏得可真深。
其他人也跟着笑,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有人开玩笑说以后开会是不是得注意点,别当着老婆的面给老公施压。
她没接茬,把文件收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晚上回家吃吗?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人都听见了。
副总憋着笑转过头去。
回。我说。
那顺路买菜。冰箱里没菜了。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节奏跟在家里穿拖鞋时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三年前婚礼那天晚上,她说你家的亲戚太多了,我记不住。
那时候她的表情跟现在差不多,平淡的,看不出情绪的,但你能感觉到她在等什么。
等了三年。
下班后我去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转了半天,买了山药、排骨、白菜、猪肉馅。
结账的时候前面排了很长的队,我站在队伍里刷手机,看到小周在部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恒安那边的人发的朋友圈,内容是今天开会遇到一对隐婚三年的夫妻,女方是我们财务总监,男方是对接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全程公事公办,散会了女方问男方晚上回家吃吗,我整个人都傻了。
底下评论笑成一片。
小周在群里圈我:顾哥,嫂子太酷了。
我没回,但把那张截图保存了。
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换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把菜拎进厨房,她跟过来,靠在门框上看我洗山药。
今天怎么说了?她问。
不想瞒了。我把山药皮削掉,冲干净,三年了,够了。
她没说话。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在剥一颗蒜。
剥得很慢,蒜皮一片一片掉进垃圾桶里。
表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说什么?
道歉。她把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说她那天说话过分了。还说酒店她自己订好了,婚车也找了,不用我们操心。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她还是低着头,但我能看到她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浅,但确实在那里。
你怎么回的?
我说好。然后挂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眼角有细纹了,三年前还没有的。
你妈也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说今年过年不用我们提前回去帮忙,让我们除夕再回就行。
她真这么说?
嗯。还说——她顿了一下,把蒜推到我面前,还说让我跟你说一声,表姐的事她不该替别人开口。
我愣了几秒。
我妈这辈子没跟任何人低过头,更不可能通过儿媳妇传话。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我今天在会议室里公开关系还让我意外。
你怎么回的?
我说,妈,没事,小顾不会放在心上的。她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系在身上,然后她说,她知道他不会放在心上,但她得说。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灶台上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山药排骨的香味慢慢散开,跟三年前第一次在这个厨房里炖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继续洗菜,她开始和面。
面粉撒在案板上,白白的,细细的。
她揉面的手法很熟练,三年前她连饺子皮都不会擀,现在能一个人包两盘饺子不费劲。
这些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我每天都在,但从来没注意过。
馅还是猪肉白菜?她问。
嗯。
下次换个馅吧,吃了三年了。
好。
她低头擀皮,没再说话。
客厅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
楼上那家今天没吵架,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珠,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年会,你在区,为什么举了一下茶杯?
她擀皮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见了?
看见了。
她把擀好的皮放到一边,又拿起一团面。
那时候你不是说了句‘该结束了’吗。她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我想告诉你,我听见了。
有些话不用说太多。
一个动作就够了。
你懂,我也懂。
锅里的汤还在炖。
山药还没烂,排骨还在骨头上紧紧地挂着。
但火开着,时间够了,总会炖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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