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天晚上,我从厂里回来,浑身都是机油味。青黛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一下。
我喊了声“老婆”,她眼皮子都没撩。我洗了澡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想着好久没跟她好好说话了,就凑过去想搂她腰。
她胳膊肘子一下就顶过来,硬邦邦的。“别碰我。”声音不大,但那个劲儿,像刀片子似的。
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她今天心情不好,就讪讪收了手,自己去阳台抽了根烟。青黛这两年脾气就这样,我早就习惯了。可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上了床,被子刚拉过来,她直接就翻身压住被角,整个人缩到床沿边上,脸朝墙壁。
我手伸过去碰她肩膀,她抖了一下,就跟被针扎了似的。“我说了别碰!”这次声音大了。
我说:“青黛,咱们都半个月了……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我累,想睡。”
我那个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谁不累啊?我也累,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回来还要看她脸色。可我不想吵架,吵架伤感情。我就压着气说:“那我今天晚上去客厅睡。”
她没吭声,连动都没动一下。
我抱着枕头出了卧室,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平常吵归吵,闹归闹,哪有这样无原无故不让人碰的?我又不是外面有人了,挣的钱全交给她,烟都戒了半个月,还想怎么样?
我越想越气,干脆穿了衣服,拿了车钥匙出门。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卧室门关着,灯也灭了。青黛没有追出来,连喊都没喊一声。
那一瞬间我是真寒了心。我就想,你既然这么不想见我,那我走,让你清静清静。
我上了车,在街上转了两圈。也没有地方去,干脆开到厂里,在值班室凑合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又打电话给她,打了三个,没接。发微信,也不回。我心想她可能还在气头上,就发了条消息说:我在厂里住两天,你消消气我就回去。
她还是没回。
我那时候心里难受,可也没有多想。这些年青黛的脾气我一直忍着,她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跟我说,平时身体也算好。我就想着过两天她气消了,我回去买点她爱吃的,哄哄就好了。
我在厂里待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我给她打电话,还是没接。
我心里就有点发毛了。她又没有娘家可以回,平时下了班就窝在家里,能去哪?我就收拾东西往回赶。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掏钥匙开门,手都抖了一下。
门开了,屋里静悄悄的。鞋架边上是她的拖鞋,整整齐齐摆着。茶几上的水杯还有半杯水。
“青黛?”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老婆?”
我往卧室走,手心里全是汗。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愣住了。
青黛躺在床上,还是那天晚上那个姿势,侧躺着,脸朝着墙。被子平平整整盖在身上,头发散在枕头上。
我走过去,推了她一下。“老婆,我回来了。”
她的手冰凉。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不想了。我使劲翻过她的身子,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就跟睡着了一样。
“青黛!青黛!”我使劲摇晃她,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一边发抖一边打120,接线员问我什么情况,我话都说不利索了。后来上了救护车,医生看了一眼就说太晚了。
“多久了?”我问医生。
医生翻了翻她的瞳孔,摇了摇头:“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七个小时以上。”
七个小时。
也就是说,今天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她就已经走了。
而我,还在厂里睡到早上八点,还在想着回来怎么哄她开心。
第2章
在医院走廊里,我蹲在墙角,整个人都是木的。
护士过来让我办手续,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青黛被推进了太平间,医生说需要做尸检,确定死因。
我说:“不用尸检,她身体一直很好的。”
医生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老婆的娘家人一个都不在了。她爸妈前几年出了车祸,她是独女,就剩她一个人。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就发誓要好好照顾她,可到头来,她死在床上,我都不在她身边。
我在医院待到下午,腿都站麻了。青黛的遗体要等尸检结果出来才能火化,我就一个人回了家。
家还是那个家,玄关的灯我还开着。青黛有个习惯,晚上一定要亮一盏小灯,不然她睡不踏实。可我那天晚上出去的时候,把灯全关了,她怕不怕?
我坐在沙发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茶几上那半杯水还在,我端起来看了看,杯沿上有她干掉的唇印。她喝水的习惯是端起来抿两口就放下,一年到头都用同一个杯子。
我开始想她到底是怎么走的。医生说的几个可能我心里都清楚:心源性猝死、脑溢血、或者……意外。
可她才二十八岁。
我们去年才做了体检,除了她有点贫血,什么毛病都没有。
晚上的时候,我打开她的手机。密码我知道,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的微信。
最近联系的人是我,最后一条消息是我那天晚上发的“我回厂里住两天”。
她没有回复。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翻着翻着就发现不对劲了。最近的半个多月,我们除了日常的“回来吃饭吗”“买了菜”“嗯”,几乎没有什么对话。
再往前翻,过年那会儿她还会发语音,问我冷不冷,说给我买了一件毛衣。三个月前,她跟我的聊天记录里还有好多表情包,她跟我抱怨厂里食堂的菜难吃。
可这两个月,她的话越来越少。
最后一条她主动发给我的消息,是十七天前,她说:“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当时回:“加班,晚点。”
她说:“好。”
就没了。
我拿着手机,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十七天前,她主动找我说话,我就回了这么一句。
青黛这个人,话少,但不是不爱说话。她只是不爱说废话。
我站起来,进了卧室。
床上的被褥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枕头上有她压过的凹痕。我把她的枕头拿起来,底下放着一本书,是那本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小说。
书签夹在中间。我打开,翻到她折角的那一页。
页边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很轻,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万一哪天我扛不住了,你会不会怪我?”
我看着那句话,眼睛一下就酸了。
什么叫扛不住了?她有什么事扛不住?日子不是好好的吗?我天天上班挣钱,她在家等下班,虽然平淡,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我拿着书在床上坐了好久,眼泪掉在书页上,把那行小字晕开了。
我突然想起来,半个月前她让我陪她去医院检查,说她最近总胸闷。
我说:“你肯定是熬夜熬的,早点睡就好了。”
她说:“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他妈连她到底去没去医院都不知道。
第3章
尸检结果要等一个星期,我请了假,天天待在家里。
家里头静得跟坟一样。青黛养的那盆绿萝叶子都蔫了,我浇了水,它就耷拉着,好像也知道主人不在了。
我白天睡不着,晚上也睡不着。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着青黛天天坐的那个位置发呆。她喜欢盘腿坐在沙发上,盖一条浅灰色的毯子,有时候看看手机,有时候看看窗外。
她看窗外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从来没问过。
闲着也是闲着,我开始收拾她的东西。她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内衣袜子分开装在小格子里,就连袜子都是按颜色排了顺序的。
她是个爱干净的人。可我以前老嫌她收拾东西磨叽,动不动就催她快点。
翻到一个抽屉的时候,我愣住了。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纸,是一张医院的化验单,上面写着“XX市人民医院”,日期是十二天前。也就是说,她自己去医院做了检查。
化验单上的字我认不全,但我看到了一个词:心电图。
我去翻她其他的东西,又在衣柜最里面摸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拆开一盒,里面的药片已经吃了大半。
我拿着药盒去问邻居刘婶,刘婶的儿子是医生。刘婶看了一眼药名,脸色就变了。
“这是治心脏的药啊。”刘婶说,“你老婆有心脏病?”
我说:“没有啊,她体检的时候都没说有什么问题。”
刘婶又看了看药盒上的小字,说:“单子上写的是‘周期性胸闷心悸’,这药是缓解症状的,不是长期服用的。你老婆不舒服没有告诉你?”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的药盒都快被我捏碎了。
她不舒服,她跟我说过。她说了,我没当回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又翻了一遍青黛的东西。抽屉里、柜子里、书架后面,我挨个挨个翻。
一个夹在旧钱包里面的小纸条让我彻底崩溃了。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是青黛的笔迹:“如果他问起来,就说没事。别让他担心。”
她写的是“他”,不是“老公”。
她连我名字都没舍得写上去。
我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这几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男人,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打老婆,挣的工资一分不少全上交。可到头来,我连她生了病都不知道。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三个月前?两个月前?还是更早?
她跟别人说话都要写纸条叮嘱别让我知道,我到底是有多不靠谱,才能让她连生病都不敢跟我说?
我拿起手机,给她最好的朋友白芷打了电话。
白芷跟青黛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最好。电话接通的时候,白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我声音不对劲,她才问。
我说:“青黛走了。”
白芷在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哭了。哭完她突然冒出来一句:“她是不是让你发现了?”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白芷不说话了。
我追着问她:“你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让我发现了’?你说清楚。”
白芷犹豫了很久,最后说:“算了,人都走了,我说这个干嘛。”
“你必须说。”我声音都变了,“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她生了病也不告诉我,一个人扛着。她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白芷沉默了好久,说:“你自己没有觉得吗?这一两年她话越来越少,人越来越瘦,头发也掉得厉害。你都没注意过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注意过。
但我想的是她在意身材,节食减肥才瘦的。总掉头发,可能是工作压力大。话越来越少,可能是性格本来就内向。
我把所有不对劲,都当成了“正常”。
第4章
白芷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才断断续续说了一些事。
她说青黛这一年多经常失眠,有时候半夜三四点给她发消息,说自己喘不上气。白芷劝她去医院,她说去过了,医生开了一些药,但没什么用。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
“她说你上班累,不想让你操心。”白芷顿了一下,“她还说,你最近两年脾气越来越不好了,动不动就不耐烦,她怕跟你说了你嫌她烦。”
我梗着脖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脾气不好吗?我觉得自己还行啊。可仔细想想,最近这一年,我回家往沙发上一瘫,她过来说话我都是“嗯嗯嗯”应付。她说哪里不舒服,我就说“多喝热水”“早点睡”。她要是多说两句,我就烦了,觉得她太闲了,净想些有的没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板上,把青黛的手机打开,翻她的相册。
她拍了很多照片。有做的菜,有窗外的云,有楼下那只流浪猫。有一张是她对着镜子拍的自己,照片里她穿了一件新买的裙子,嘴角微微翘着,应该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张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自拍过。
我又翻她的备忘录,里面没有记什么重要的事,都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今天买了草莓”“楼下桂花开了”“他说想吃红烧排骨”。
每一条都像是她在跟自己说话。
在一个很靠后的备忘录里,她写了一句话:“这个月又去了医院。医生说再观察一下。我没敢告诉他,他最近在谈新项目,压力大。”
那一天是她去医院的日期。我想了想,那天我确实在加班。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床头柜放着一杯水,是给我凉的。
我甚至都没注意她脸色好不好看。
我抱着她的手机,在地板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小区物业那里,调了那天晚上的监控。青黛走的那天晚上,我想看看她是不是半夜起来过,或者有什么异常。
监控画面里,那天晚上我走了之后,青黛从卧室出来了一次,开了客厅的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她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看起来瘦瘦小小的。
她坐了大概十分钟,又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我看着监控上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我走了之后,她起来坐着,可能是在想事情,也可能是不舒服。她喝完水,又回了卧室。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再看到她的画面,就是第三天早上,我回来把她抱上救护车。
监控里她再也没有出来过。
我把那段监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心里发苦。她那时候是不是难受?是不是想喝水却没人帮她倒?是不是喊了我,可我根本不在家?
人这一辈子,有些错是可以弥补的。但有些错,你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我关了监控,靠在墙上喘了好久的气。
手机响了,是医院的电话。尸检报告出来了,让我过去一趟。
第5章
我开车到了医院,心情忐忑地找到了法医。
法医姓魏,五十多岁的一个老头,说话不紧不慢的。他把报告递给我,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我看不太懂,但结论那行字我看得很清楚。
“死亡原因:急性心功能衰竭。”
魏医生坐我对面,翻着报告跟我说:“死者患有慢性心肌炎,病程应该有一年多了。这种病在早期症状不明显,容易被当成普通疲劳或者胃病忽视。到了后期,患者会出现胸闷、心悸、乏力,严重的时候会有呼吸困难。”
他看我一眼,声音压低了些:“这种情况,如果早期干预治疗,是可以控制住的。但到了急性发作期,身边没有人的话……”他摇了摇头。
我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张纸。“心肌炎?她才二十八岁,平时身体很好,怎么会有心脏病?”
“心肌炎不一定是先天性的,很多是病毒感染引起的。感冒、发烧、肠胃炎,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病,都可能诱发心肌炎。”魏医生说,“你爱人之前有没有得过重感冒或者什么病,而且一直反复发作没好的?”
我脑子飞速转着,突然想起去年秋天,青黛得过一场重感冒,烧到三十九度,躺了三天。我让她去医院,她说不去,吃点药就好。后来烧退了,但还是老是咳嗽,断断续续咳了大概两个月。
我那时候怎么说的?我说:“都好了怎么还咳?你肯定是又着凉了,多喝热水。”
后来她不咳了,我以为彻底好了。
原来根本没好转,只是她忍着不说。
魏医生又说:“从细胞检测结果来看,她应该是近期做过一些剧烈运动或者受了强烈的情绪刺激。心衰有时候不是突然发生的,需要一个诱发因素。”
“什么诱发因素?”
“比如情绪大起大落,身体过度劳累,或者……她有没有近期怀孕的可能性?妊娠也会加重心脏负担。”
我脑子嗡的一声。
怀孕?不可能。我跟她已经有半年没有过夫妻生活了。不是我不想,是每次我想靠近她,她都推开了。
我手心里全是汗。“医生,能不能查一下她有没有……有没有怀孕?”
魏医生看着我,沉默了几秒,说:“尸检结果里没有显示妊娠征象,但我们可以做进一步检测。”
“麻烦你帮我查一下。”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推我的画面。
她为什么这半年都不让我碰?是讨厌我?还是有别的原因?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虽然腼腆,但从来不拒绝我。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大概是去年冬天,她重感冒之后,整个人就开始疏远我。
我一直以为她是心情不好,不想被骚扰。可如果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呢?
她知道自己有病,她怕心脏受不了。
所以才一直推开我。
我坐在车里,下雨了,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视线。我使劲握着方向盘,指节都白了。
她不是不爱我。
她是在保护自己,也是怕拖累我。
但我什么都不知道,还赌气离家出走。
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在工厂值班室里睡得跟死猪一样。她难受得喘不上气的时候,手机就在枕头边上,可她拨号的不是120,也不是我。
她连求救都没有。
第6章
我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还是一样的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清冷气味。
我不再坐在沙发上发呆,开始收拾青黛的东西。她的衣服、包包、护肤品,我用一个个箱子装起来,准备捐掉。
翻到她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时,我看到了一个黑色的皮面笔记本。
青黛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个我知道。但她从来不让我看,我也从没想过要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她愿意告诉我的,自然会告诉我。
可这一次,我必须看。
我翻开第一页,是她刚结婚那会儿写的。字迹圆圆的,每一笔都很用力,能看出她写的时候心情很好。
“今天他给我煮了一碗面,放了两个荷包蛋。他说以后天天给我做。我笑了,其实不做也没关系,能嫁给他我就很开心了。”
“他发了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了一条围巾。我说不用买,他非说天冷。戴上确实很暖和,舍不得摘。”
我翻开第二页、第三页,看着她的字迹从圆润到潦草,从用力到轻飘,就好像看到了她这个人。
到了后半本,天气转变,她的字开始变得很浅。
“今天咳嗽咳得厉害,胸口一阵阵疼。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他最近厂里忙,回来就喊累。算了吧,可能只是感冒。”
“去医院拿了药,医生说要做检查。我有点怕,又怕花钱,又怕查出什么来。”
“结果出来了。心肌炎。医生说能治好,但需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生气。我没告诉他,他最近压力大,我不想让他担心。”
我的手开始发抖。
她开始记录病情:
“今天又去医院了。拿了几盒药,医生说必须按时吃。”
“胸口又开始闷了,但是还好。我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头晕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就好了。”
“他在客厅看手机,没看见。”
后面几页写得很轻,像是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今天我试着跟他说话,他头也没抬,说‘嗯’。我知道他累,我不该打扰他。但有时候我就想听他叫我一声‘老婆’。”
“那天晚上他想亲近我,我推开了。我不敢说为什么。说了他又要担心,又要花钱。算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扛多久。但求求你,别怪我。”
我拿着日记坐在地板上,浑身发抖。
最后一篇写于一个多月前。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费了很大的劲写下来的:
“今天又去医院。医生说我的心脏功能在下降。我问还能撑多久,他没回答。”
“我想跟他说了。可回家看到他,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胡子没刮,手上有伤口。”
“他太累了。算了。”
写到这里,日记本还有几页空白的纸,但再也没有一个字了。
她把所有的话都写在了纸上,把所有的苦都吞进了肚子里。
而我,还觉得自己是个好老公,还觉得日子过得很平淡很幸福。
我合上日记本,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得浑身抽搐。
我突然想起她走的那天晚上,我说要走的时候,她是不是想喊住我?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连求我留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7章
尸检的进一步结果出来了。
我站在医院办公室里,魏医生的脸色很复杂。他看着我,语气压得很低:“我们查了一下,你爱人确实没有妊娠。”
我松了一口气。
可魏医生的下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但是她体内检测出了高浓度的洋地黄类物质。这是一种强心苷类药物,临床上用于治疗心力衰竭。”
我皱眉:“然后呢?”
“问题在于,”魏医生顿了顿,“药量非常大。你爱人之前服用的药物是我们医院开的,剂量是标准治疗量,不可能达到检测出的这个浓度。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在标准用药之外,额外服用了同样的药物,或者她误服了其他洋地黄制剂。”
我脑子飞速转着:“你的意思是,她可能吃多了药?”
“有这个可能。”魏医生说,“洋地黄类药物的安全范围很窄,剂量稍微超出一点就可能中毒。中毒的早期症状就是恶心、呕吐、心率失常,严重了会直接导致心脏骤停。”
“会不会是她自己不小心,多吃了几颗?”
魏医生摇头:“她体内的浓度是正常剂量的三到四倍。如果是多吃几颗,不可能吃这么多。当然,也可能是她同时服用了某种含有洋地黄成分的其他药品,导致叠加中毒。”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
青黛自己不可能乱吃药,她一向很谨慎。那这个额外的药是从哪里来的?
我追问:“之前她来看病的时候,开药的是哪个医生?”
“心内科的孙主任。孙主任从医二十年了,在用药方面很谨慎。你爱人的病历我都调出来看过了,孙主任给的方案没有问题。”
“那有没有别的医生给她开过药?”
“这个我们查不到。如果她去别的医院或者诊所看过,我们就不知道了。”
我转身就走。
我回到家,把青黛的病例、药盒、化验单全部翻了出来。抽屉里那两盒药,一盒是医院开的,吃了一大半,另一盒是没拆封的。
可我记得那天刘婶给我看的是两盒一样的药。
我重新翻了一遍,果然在药盒底下找到了一张小票。
小票上的日期是三个星期前,在她去医院之后的第二天。她不是去的正规医院,而是一家社区诊所。诊所的名字我没听过,但地址就在我们小区后面那条街上。
我火急火燎地去了那家诊所。
诊所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便民诊所”的牌子。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正在低头写东西。
我进去,把药盒放在桌上:“医生,这个药是从你们这里开的吗?”
那男人抬眼看了看药盒,愣了一下:“这是……洋地黄制剂,我们这里只有强心的中药制剂,没有开过这种纯西药啊。”
“你再好好看看。三个星期前,一个叫青黛的女病人,二十八岁,来你们这里看过心脏,你们给她开了这个药。”
那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你再说一遍,那个病人叫什么名字?”
“青黛。翡翠盖头那个黛。她来过吗?”
那男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来……来过。我记得她。”他声音有点发虚。
“你给她开的什么药?”
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开的……开的是中药制剂,还有……还有一点洋地黄片。”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你们给她开了洋地黄片?你知不知道这种药有毒性,剂量大了会死人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那男人站了起来,额头上全是汗,“可我给她开的剂量是标准剂量,绝对没有超量。她的心脏病已经发展到后期了,单纯用中药控制不住,我才加了一点点西药,用量我是严格按照体重和病情来算的。不会中毒的,绝对不可能!”
“可她体内检测出来的浓度是正常剂量的三到四倍!”
那男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煞白。
“三到四倍……这不可能……这完全不可能……我给她只开了二十片,一次半片,一天两次,怎么可能会中毒……”
“你说二十片?”我盯着他。
“对,二十片。我记得清清楚楚。”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心虚,“要不要查一下记录?”
“查。现在就查。”
他翻出一个破旧的登记本,手抖得厉害。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第8章
我凑过去看登记本,上面写着青黛的名字,就诊日期、诊断结果、处方药品。
但处方那一行,被人用黑笔涂掉了。
只能隐约看出“洋地黄片”三个字,具体剂量已经看不清了。
我抬头看着那个医生:“你涂的?”
“不是我!”他使劲摇头,“这个本子一直放在这里,谁都有可能碰。我真的没有涂过。”
“那她来的时候,你给她的药到底是多少片?”
“就是二十片!我发誓!”他急得脖子都红了,“我干了十几年医生,虽然是小诊所,但用药上从来没有出过事。你要是不信,可以查我的进货单,看看我进的是多少剂量规格的洋地黄片!”
我让他把进货单拿出来,他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沓单据。他从正规医药公司进的洋地黄片是每片0.25mg的规格,按照标准剂量,每次半片到一片,一天两次。
“二十片,刚好够十天的量。吃完要复诊。你爱人有没有回来复诊过?”
“我不知道。”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医生擦着汗,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爱人来看病那天,好像还有一个男的陪着她。”
我愣住了:“男的?”
“对。我在里面开药,那男的坐在门口等。你爱人出来的时候,他还扶了她一把。我还以为是你……毕竟处方上写的紧急联系人是你。”
“那个男的什么样子?”
“三十出头吧,瘦高个,戴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看着挺斯文,就是眼神有点躲闪。我没跟他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青黛认识的人我基本都认识,她的同事、朋友,都是女的。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瘦高个戴眼镜的男人。
我出了诊所,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拿出手机,翻青黛的通讯录。她的联系人不多,除了我,就是她几个好朋友,还有工作群。我一个一个看,没有找到可疑的号码。
但我突然想起来,她手机有一个隐藏的功能,可以加密联系人。我以前帮她设置过,她不知道我会翻她手机,所以可能没改密码。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也不对。
最后我试了一下我们结婚的日子。手机解锁了,在隐藏联系人里,果然有一个备注为“客户”的号码。
通话记录上,这个号码最近两个月打过十几次。
最后一通电话,是青黛走的那天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她接了一通这个号码的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半钟。
那天晚上,我正在厂里值班室生闷气。
而她在家里接了一个男人的电话,整整四分半钟,说了什么?
我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她等了一晚上,大概也没等到我的消息。
我手指颤抖着拨通了这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有人接了。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低沉:“喂?哪位?”
我没说话。
“喂?青黛?”
我开口了:“你是她什么人?”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再打,已经关机了。
第9章
我浑身冰凉。
青黛手机里这个“客户”,备注得大大方方,可接电话时的第一反应,说明他认识她,而且关系不浅。
我拿着手机回了家,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
如果青黛真的跟这个男的有关系,她为什么要瞒着我?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为什么要藏在隐藏联系人里?可如果她真的有了别人,她又为什么在日记里写那些话?为什么还在意我关不关心她?
我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青黛得了心肌炎,瞒着我去看病。她去诊所看病的当天,有一个陌生男人陪同。她体内检测出了高浓度的洋地黄类物质,中毒剂量是正常用药的三到四倍。她手机里藏着的神秘联系人,在她去世前一天晚上跟她通话四分半钟。
这个男人是谁?他跟青黛是什么关系?他有没有可能在青黛的药里动手脚?
我立刻想到了那个诊所的登记本。处方上被人涂掉的痕迹,绝对不是医生自己涂的。那个医生说本子一直放在那里,谁都能碰。那会不会是那个男人,在青黛走了以后,偷偷去诊所涂掉了关键信息?
但这些都只是猜测。
我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找到那个男人。
我翻了一晚上的聊天记录、通话记录、朋友圈,试图找出任何关于这个男人的蛛丝马迹。青黛的社交圈子很小,活动范围也很固定,除了家就是超市,偶尔去一趟她朋友白芷家。
我拨通了白芷的电话。
“白芷,你认不认识一个瘦高个、戴眼镜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青黛跟他很熟的。”
白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告诉我认不认识。”
“我……”白芷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你说的,是不是叫……叫林秋的?”
“林秋?什么人?”
“是青黛以前的一个同事。他……他喜欢青黛,追过她,但青黛没有答应。后来他辞职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那他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应该没有了吧?青黛跟我说她拉黑了那个人。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我没有回答,心里却打起了鼓。一个被她拉黑的前同事,怎么会出现在隐藏联系人里?
“你知道这个林秋是做什么的吗?”
“以前在公司是做销售的。后来听说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具体做什么的我不清楚。”
“他是不是懂点医药知识?”
“医药知识?他不会啊。他就是个普通销售。”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更乱了。
一个不懂医的销售,怎么知道青黛有心脏病?怎么能接触到洋地黄类药物?
不对。如果这个男人不是医生,那药肯定不是他开的。那他唯一能动手脚的地方,就是青黛拿回家的药。
也就是说,青黛从诊所拿回家的那二十片洋地黄片,可能被人调包成了剂量更高的药片,或者被换成了别的东西。
我猛地站起来,翻了翻青黛的那个药盒。当时她病历上有两张单据,一张写着“二十片洋地黄片,0.25mg每片”,另一张写着“中药制剂”。
但药盒里的药片,已经被我拿去化验了。
医院的化验结果上写了:每片片剂实检含量为0.85mg洋地黄类物质。
是标注剂量的三倍多!
这根本不是那种药!这不是医生开的药!
我手心里的汗都快把手机屏幕浸花了。有人把青黛的药换了,换成了高剂量的洋地黄片。她一片一片吃下去,心脏一点点被毒害。她还以为是正常的治疗。
最后那天晚上,她胸口难受,可能还以为是自己病情加重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慢慢毒死。
第10章
我报了警。
派出所的警察听了我的陈述,又调了监控,查了话单,查了那家诊所的账目。那家诊所的医生姓马,被带去问话的时候,吓得什么都说了。
他说那天带青黛来看病的那个男人,不是青黛的老公。那个男人自称是青黛的表哥,说青黛心脏不好,刚查出来的,想开点药。马医生按照常规开了药。那个男人后来又来过一次诊所,说是替青黛拿药,马医生就把剩下的洋地黄片给了他。
但马医生说,他给的是正常的二十片0.25mg的洋地黄片。
至于后来被换成高剂量的事,他一无所知。
警方查了那个叫林秋的男人。
林秋,三十一岁,无业,前科里有非法持有精神药物记录。他在青黛生前最后两个月频繁联系她,青黛的手机被设置了自动备份,警方从云端恢复了全部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让我看得浑身发抖。
林秋一直在追求青黛,从两年前开始就死缠烂打。青黛没有答应过,但她心软,没有彻底断绝关系。林秋就以朋友的身份接近她,帮她介绍医生、帮她拿药。
他知道了青黛生病的事,主动提出帮她去医院。
但他的真正目的,是想让青黛的病“治不好”。
他在聊天记录里跟一个朋友说过:“她老公就是个窝囊废,对她不好。我给她换点好药,让她状态好一点。等她好了,自然会看到谁才是真心对她好。”
警方在调查中发现,林秋从一个黑市买了高浓度的洋地黄制剂,趁去诊所拿药的时机,偷偷换掉了马医生开的药。青黛吃了三周多的高剂量药,心脏功能越来越差。
最后那天晚上,林秋还打了电话给青黛,说想带她出去玩散散心。青黛拒绝了,说自己不舒服。林秋在电话里说:“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没有来。
青黛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心脏一点一点停止了跳动。
警方在林秋的住处搜出了剩下的洋地黄和高仿药片。证据确凿,林秋被拘留了。
我去法院旁听的时候,林秋看到了我。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法官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我就是想让她好起来……我以为这样能帮她……”
他话没说完,我站起来吼了一句:“你他妈的闭嘴!”
法警拦住我,把我带出了法庭。
判决下来那天,林秋因为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我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眼。天已经入秋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我蹲在路边,抽了半包烟。
青黛死了。死在一个卑鄙小人的手上。而我,她最亲近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她的骨灰安葬在了公墓,挨着她爸妈的坟。墓碑上贴着她的照片,是那张她穿新裙子的自拍。照片里的她嘴角微微翘着,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在墓前蹲了很久,把她的日记烧了,一张一张撕下来,看着火苗舔着泛黄的纸面。
“如果我扛不住了,你会不会怪我?”
那个问题,我永远都给不了答案了。
我只知道,如果她扛不住的那天晚上,我在她身边,我一定会握住她的手说:扛不住就不扛了,我来扛。
可我不在。
我选择了离开。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公墓的石碑越来越小。
我对自己说,以后有人不舒服,我要记得问一句:咱们去医院看看吧。
不管他烦不烦。
不管她嫌不嫌弃。
我都该问这一句的。
我开回市区的时候,路边的银杏叶黄了。我记得青黛说过,银杏叶黄了的时候最好看,以前我们每年都会去拍照。
可是今年,我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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