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6岁不会说话,全家放弃治疗,她突然指着保姆说句话全家愣住
第一章 无声的六年
周慧芳坐在儿童医院的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叠检查报告,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六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一行行冰冷的诊断结论上——“语言发育迟缓”“疑似自闭症谱系障碍”“建议长期康复训练”。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哭闹婴儿的年轻父母,有扶着老人做检查的中年子女,还有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正蹲在地上哄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那孩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虽然听不太清,但好歹是在说话。
周慧芳低下头,目光落在身边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小女孩身上。林小雨,六岁,扎着两个细细的羊角辫,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粉色T恤,正专注地用食指在长椅的塑料表面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雨,妈妈在这儿呢。”周慧芳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林小雨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画她的圈,像是根本没听见。
六年前林小雨出生的时候,全家都高兴坏了。周慧芳三十五岁才怀上这一胎,孕期小心翼翼,忌口保胎一样没落下。孩子生下来七斤二两,哭声响亮,护士抱出来的时候说“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林建国站在产房外面眼泪都出来了。
月子里林小雨就特别乖,不怎麼哭闹,饿了就哼哼两声,吃饱了就睡。周慧芳那时候还跟婆婆炫耀,“我们家小雨多好带,将来肯定是个省心的孩子。”婆婆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随她爸,老实。”
一岁多的时候,别的孩子已经开始爸爸妈妈地叫了,林小雨还是只会发出一些单音节的声音,啊啊哦哦的,没有指向性。周慧芳开始有点着急,但婆婆说“贵人语迟”,林建国也说“我小时候说话就晚,三岁才开口,现在不也好好的”。
等到两岁半,林小雨依然只会那几个音,不会叫爸爸妈妈,不会表达自己的需求,想要什么东西就拉着大人的手去指。周慧芳坐不住了,带着孩子去了社区医院,医生说再观察观察,每个孩子发育节奏不一样。
三岁体检的时候,医生正式建议他们去大医院的儿童发育科看看。林建国那时候刚升了车间主任,工作忙得脚不沾地,觉得周慧芳小题大做,“孩子就是性格内向,你非得往病上想。”
但周慧芳还是去了。市儿童医院,省儿童医院,甚至托人挂了北京专家号,坐了一夜火车带着孩子北上。检查做了一大堆,抽血、脑电图、听力筛查、行为评估,一张张单子摞起来比砖头还厚。
诊断结果从“疑似”变成了“确诊”,语言中枢发育迟缓,伴随社交障碍倾向。专家说康复训练越早介入越好,三到六岁是黄金干预期。周慧芳红着眼眶问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专家推了推眼镜说因人而异,有的孩子经过系统训练能基本达到正常交流水平,但也有可能终身没有语言能力。
那天从医院出来,北京的风特别大,周慧芳把林小雨裹在自己的外套里,站在马路边等出租车。怀里的女儿安安静静的,小手攥着她胸口的扣子,眼睛看着对面商场门口转动的彩色风车,嘴里发出轻轻的“呜”声。
回到家,周慧芳把诊断结果跟林建国说了。林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就治吧”。婆婆知道了以后,念叨了好几天“现在的医院就是吓唬人,我们那会儿哪有这么多毛病”,但终究也没拦着。
接下来的三年,是周慧芳一个人扛过来的。林建国要上班养家,公公婆婆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帮不上什么忙。康复训练一周三次,每次来回坐公交将近两个小时。周慧芳辞了超市收银员的工作,专门陪女儿做训练。
语言治疗师让林小雨看图片认物,指着苹果说“苹果”,让她模仿口型。林小雨有时候能盯着治疗师的嘴巴看很久,嘴唇也跟着动,但就是发不出那个音。三年下来,她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把球拿过来、坐下、手给我——但主动表达始终没有突破。
治疗费加上交通费,一个月将近两千块,对林建国一个月四千多的工资来说负担不小。更让周慧芳心累的是周围人的眼光。小区里带孩子的妈妈们刚开始还同情她,时间长了就变成了背后的议论。有一次她亲耳听见两个女人在楼下聊天,一个说“那家那个哑巴丫头”,另一个说“造了什么孽哦”。
周慧芳没有冲上去理论,只是把林小雨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今年林小雨六岁了,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社区小学来家访的时候,老师委婉地表示学校没有特教资源,建议他们考虑特殊教育学校。周慧芳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泪把枕巾打湿了一片。林建国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周慧芳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
第二天早上,林建国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要不……别治了。”
周慧芳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三年了,花了多少钱了,一点进展没有。”林建国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特殊学校那边我问过了,一年学费加住宿费得一万多,咱家……”
“我出去找工作。”周慧芳说。
“你找工作孩子谁管?”林建国抬起头,“慧芳,咱得实际点。她这辈子可能就是这样的命了,咱不能把整个家都搭进去。老二马上要上幼儿园了,开销更大。”
周慧芳没说话,看了看坐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的林小雨。阳光照在女儿小小的背影上,她正把一块红色的积木叠在蓝色上面,叠得歪歪扭扭的,倒了就再叠,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林建国的妹妹林红梅来了。她是家里唯一一个一直支持给林小雨继续治疗的人,自己在市里开了个小服装店,每次来都会给侄女带新衣服。但这天林红梅的态度也变了。
“嫂子,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小儿疑难杂症,要不要试试?”林红梅坐在沙发上,压低声音说,“比那些西医便宜多了,吃几副药说不定……”
“红梅,”周慧芳打断她,“小雨是发育问题,不是吃药能吃好的。”
“那你说怎么办?”林红梅叹了口气,“我哥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他头发都快掉光了,供两个孩子上学还得还房贷。嫂子,我不是说不治了,就是……咱换个路子试试?”
周慧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中午给林小雨削苹果的皮屑。她知道所有人都在劝她放弃,公公婆婆早就说过“再生一个好好养”,连自己娘家妈打电话来都欲言又止地暗示“有些事强求不来”。
但她就是不甘心。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她每天晚上搂在怀里哄睡的。林小雨虽然不会说话,但她会笑,看到妈妈拿出她最爱吃的草莓味酸奶会弯起眼睛笑,会张开小手要抱抱。这样的孩子,怎么就能断定她一辈子都不会说话?
“再给我半年。”周慧芳对林红梅说,也是说给里屋的林建国听,“半年之后,如果还是不行,我就听你们的。”
林红梅走了以后,周慧芳去客厅抱林小雨洗澡。女儿乖乖地让她脱衣服,坐在澡盆里玩塑料小鸭子。水花溅起来,落在周慧芳的手臂上,温温热热的。她用毛巾轻轻擦着女儿的后背,心里盘算着家里的存款还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林小雨突然转过头,用手指了指卫生间的角落。周慧芳顺着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小雨?”她问。
林小雨又指了指,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表情有点急切。
周慧芳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墙角有一小片水渍,可能是刚才放水的时候溅出来的。她拿抹布擦了,林小雨才重新低下头玩她的鸭子。
周慧芳的心揪了一下。女儿在表达,她真的在表达。虽然只是用手指和单音,但她在试图告诉妈妈什么事情。这样的瞬间以前也偶尔会出现,但频率太低了,低到所有人都觉得那只是偶然。
洗完澡把林小雨哄睡,周慧芳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林小雨熟睡的小脸上,睫毛长长地垂着,呼吸均匀。
如果真的没有希望,她该怎么办?像林建国说的那样,接受现实,把精力放在小儿子身上,让林小雨就在沉默的世界里过完这一生?
周慧芳抹了把脸,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第二章 陌生的帮手
林红梅介绍的保姆第三天就上门了。周慧芳本来不想请保姆,家里经济本来就紧张,但林建国说“不是给你帮忙,是给小雨找个伴,你一个人熬了三年了,歇歇吧”。
保姆叫陈桂芬,五十出头,矮胖的身材,圆脸盘,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她自我介绍说以前在老家小学食堂做过十几年,后来来城里帮女儿带孩子,外孙上幼儿园了闲不住,想找点事情做。
“我也不会啥专业护理,就是喜欢小孩。”陈桂芬站在周慧芳家的客厅里,搓着手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雨的。”
周慧芳其实不太放心。三年了,林小雨的日常都是她一手包办,喂饭、洗澡、换衣服、哄睡觉,女儿依赖她就像向日葵依赖太阳。突然来一个陌生人,她怕林小雨不适应。
但第一天相处下来,周慧芳意外地发现林小雨对陈桂芬并不排斥。陈桂芬蹲下来跟林小雨平视,没有急着去拉她的手或者摸她的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绒球,放在手心里滚了滚。
林小雨的眼睛跟着那个绒球转,看了好一会儿,慢慢伸出手去碰了一下。陈桂芬笑了,把绒球放在她手心里,“送给你玩。”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周慧芳鼻子有点酸。以前那些来家里看过的康复老师,没有一个用这种方式跟林小雨建立联系的。她们都是直接拿着卡片、图册往孩子面前怼,大声地重复“跟老师说,苹——果——”。
“陈姐,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周慧芳转身去厨房,听见身后陈桂芬在跟林小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老家那边的口音,“这个球球好不好看呀?红的,跟年画上那个灯笼一个颜色……”
林小雨当然没有回应,但周慧芳听见了轻微的、塑料小球在地板上滚动的声响。
从那天起,陈桂芬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过来,周慧芳利用这段时间去附近的超市找了份理货员的零工。工资不高,一个月一千八,但好歹能贴补一点家用。
陈桂芬照顾林小雨的方式跟周慧芳不太一样。她不着急教林小雨说话,也不太用那些卡片和图画书,更多的时候就是带她做家务。擦桌子的时候给林小雨一块抹布让她跟着擦,择菜的时候掰一节豆角让林小雨捏着玩,淘米的时候让林小雨把手伸进水里搅。
周慧芳刚开始看着有点着急,委婉地说“陈姐,医生说要多刺激她语言功能”。陈桂芬擦了擦手,认真地说:“慧芳,我看小雨这丫头精着呢,啥都懂,就是嘴巴不听话。你越逼她说她越不说,咱慢慢来。”
有一回周慧芳下午提前下班回来,走到门口听见屋里有动静。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见陈桂芬正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剥毛豆,林小雨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个小盆,里面也有几颗毛豆。
陈桂芬一边剥一边念叨:“这个豆豆穿绿衣裳,咱们给它脱下来……你看,绿衣裳里头的豆宝宝圆滚滚的,像不像小雨吃的那个小馒头?”
林小雨低着头,小手笨拙地抠着一颗毛豆的壳。她抠了好几下没抠开,急得脸都红了,抬起头看着陈桂芬,伸手把豆子递过去。
“让陈奶奶帮你剥?”陈桂芬接过来,三下两下剥开,把碧绿的豆粒放在林小雨手心,“喏,拿去玩吧。”
林小雨攥着那颗豆粒看了半天,忽然咧开嘴笑了,嘴里发出“咯咯”的轻响。那不是说话,但那是笑,是周慧芳很久没有在女儿脸上见过的、纯粹的快乐的笑。
周慧芳靠在门框上,眼眶热热的。她忽然意识到,这三年来自己一直把林小雨当成一个“病人”在对待,带她做训练、做康复、做各种各样的“治疗”,却很少像陈桂芬这样纯粹地陪她“过日子”。
晚上林建国回来,周慧芳跟他说了这事。林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周慧芳知道他心里还是觉得这是浪费钱,但他没反对,已经算是让步了。
“建国的厂子最近效益不好,”周慧芳后来听林红梅说,“上个月奖金都扣了。”她心里沉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该做训练做训练,该上班上班。
林小雨跟陈桂芬越来越亲近了。有一天早上周慧芳还没出门,林小雨醒了之后就从自己小床上爬起来,光着脚丫子走到客厅,东张西望的。周慧芳问她找什么,林小雨不会回答,就是站在门口不走。
门铃响了,周慧芳去开门,陈桂芬站在外面。林小雨看见她,忽然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陈桂芬的腿。
那一瞬间周慧芳心里又酸又欣慰。女儿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热情迎接过任何人,包括她。每天早上她叫林小雨起床,女儿都是懵懵的,被她牵着去洗漱换衣服,不反抗也不主动。可陈桂芬来了才不到一个月,林小雨已经开始“找”她了。
“小雨想陈奶奶了是不是?”陈桂芬弯下腰把林小雨抱起来,那丫头两条小短腿立刻夹住了她的腰,脑袋趴在肩膀上,乖得像只小猫。
周慧芳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那天上班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六年了,她几乎放弃了一切来照顾林小雨,可女儿对她的依恋似乎永远隔着一层窗户纸,看得见摸不着。反倒是陈桂芬这个才来了一个月的外人,轻轻松松就捅破了。
是不是她真的太焦虑了?太想把林小雨“治好”,反而让女儿感到了压力?这个念头在周慧芳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下班回家的时候她特意绕路去买了林小雨最爱吃的草莓,想让女儿高兴高兴。
进门的时候陈桂芬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林小雨坐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周慧芳走过去蹲下来,把草莓递到女儿眼前:“小雨看,妈妈给你买什么了?”
林小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去玩积木。
“草莓,你不是最爱吃吗?”周慧芳把草莓凑近了一点,红色的果实散发着清甜的香气。林小雨伸出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汁水沾在嘴角。周慧芳伸手去擦,林小雨偏了偏头躲开了。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周慧芳的手僵在半空。她告诉自己别多想,孩子只是碰巧扭头,可心里那个刺怎么也拔不掉。
晚上等陈桂芬走了,她把林小雨抱到床上讲故事。翻开那本讲了无数次的《好饿的毛毛虫》,指着第一页说:“月光下,一颗小小的蛋躺在叶子上。”
林小雨靠在她的怀里,眼睛盯着书页,手指在画面上划来划去。
“小雨,”周慧芳轻声说,“你叫一声妈妈好不好?就一声。”
林小雨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划着。
“妈——妈——”周慧芳放慢口型,把音节拉长,“你试试,妈——妈——”
林小雨忽然把书一推,翻身滚到床的另一头,背对着她。
周慧芳坐在原地,书还摊在膝盖上,心里凉了半截。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是不是逼得太紧了,还是说这六年的付出在女儿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她轻轻把书合上,关了灯,在黑暗里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第三章 崩塌的信号
八月中旬的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周慧芳在超市的仓库里理货,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她刚把一箱方便面码上货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陈桂芬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林小雨坐在客厅的凉席上,面前摆着一碗绿豆汤,手里捏着勺子,正往嘴里送。照片拍得有点糊,但能看清林小雨眼睛弯弯的,嘴角沾着绿豆皮,样子难得地放松。
周慧芳放大照片看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她回了一条“陈姐辛苦了”,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干活。
那天傍晚她提早下了班,想着回家给林小雨洗个澡,晚上带她去小区旁边的广场乘凉。走到楼下的时候碰见了住对门的李大姐,李大姐叫住她:“慧芳,你家那个保姆天天来啊?”
“嗯,帮我带小雨。”周慧芳笑了笑。
李大姐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我昨天下午买菜回来,听见你家屋里有人唱歌,那个保姆唱的,你闺女也跟着哼哼呢。嘿,我还真头一回听见那丫头出声。”
周慧芳心里咯噔一下。“小雨跟着唱歌?”
“也不是正经唱,就是那个调调,呜啊呜啊的。你不知道啊?”李大姐的表情有点惊讶。
周慧芳摇了摇头,快步上了楼。推开家门的时候陈桂芬正在厨房擦灶台,林小雨坐在客厅的儿童椅上,手里捧着一块西瓜在啃,汁水滴滴答答落了一身。
“小雨,妈妈回来了。”周慧芳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林小雨抬头跟她对视了一秒,又低头啃西瓜去了。
“陈姐,”周慧芳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今天小雨哼歌了?”
陈桂芬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笑着说:“哦对,下午我给她唱了两句《小燕子》,她跟着咿咿呀呀的,调子还挺像回事儿呢。”
“你怎么没告诉我?”
陈桂芬的笑容收了收,擦了擦手:“慧芳,我不是瞒着你。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不能太当回事儿,我怕你知道了又抱太大希望,回头万一她又不出声了,你心里难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周慧芳最敏感的地方。她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陈桂芬说得对,她确实会抱希望,并且每次都把希望变成失望。
“行了陈姐,我没怪你。”周慧芳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意外。”
那天晚上周慧芳给林小雨洗澡的时候,特意哼了两句《小燕子》。林小雨坐在澡盆里玩泡沫,没有跟着哼,也没有特别的反应。周慧芳不甘心,又哼了一遍,还轻轻晃着脑袋打拍子。
“小雨,跟妈妈一起唱,小——燕——子——”
林小雨忽然把一捧泡沫甩到了她脸上,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周慧芳被泡沫糊了满脸,愣了一秒,也跟着笑了。她伸手去挠林小雨的痒痒,母女俩在卫生间里闹成一团,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那一刻周慧芳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女儿笑得这么开心,还强求什么呢。
但这种宁静没有持续太久。两天后的周末,林建国的父母从城郊过来了。公公林大山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运输公司开了一辈子货车,腰不太好,走路有点跛。婆婆王秀兰比公公小两岁,身体硬朗,嘴也利索,进门就直奔客厅去看孙女。
“小雨,奶奶来了。”王秀兰蹲下来伸手要抱,林小雨正坐在地上看图画书,头也没抬。
王秀兰的手僵了一下,站起来对周慧芳说:“还是老样子?”
“她认生。”周慧芳倒了杯茶递过去。
“认什么生,我是她亲奶奶。”王秀兰接过茶杯没喝,放在茶几上,“慧芳,我跟你说个事。城西那边有个庙,香火旺得很,里头有个师父会看小儿关煞,好多外地人都来找他。你带小雨去看看,说不定是冲撞了什么……”
“妈,”周慧芳打断她,“小雨是发育问题,跟那个没关系。”
“你这个人咋这么犟呢?”王秀兰的嗓门拔高了,“西医看了三年没看好,找个师父看看咋了?又不花多少钱!”
林建国从里屋走出来:“妈,你能不能别一进门就吵吵?”
王秀兰看着儿子:“我这不都是为了小雨好吗?你们都放弃了还不让别人想办法?”
“谁说我们放弃了?”周慧芳的声音也大了。
“那你倒是治出个结果来啊!”王秀兰指着坐在客厅地上浑然不觉的林小雨,“六年了,花了多少钱了,连个妈都不会叫。隔壁老刘家孙女比小雨还小一岁,人家都会背唐诗了。慧芳,你醒醒吧,这孩子就是命里带的缺陷,咱得认!”
周慧芳的脸白了。婆婆的话每个字都像刀子,捅在最疼的地方。她想反驳,想大声吼回去,可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行了都别说了。”林建国一把拉住他妈,“妈你先坐下。慧芳,你带小雨进屋。”
周慧芳没动。她看着坐在客厅地上的女儿,又看看站在面前的婆婆,忽然觉得这个家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在撑着。林建国嘴上不说,心里早就动摇了;婆婆干脆把放弃两个字写在脸上;连陈桂芬都小心翼翼地不敢让她知道孩子的进步,生怕她“又抱希望”。
可她凭什么不能抱希望?那是她的女儿!
“妈,我再说一遍,”周慧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小雨的事情我来管,你们谁都不用操心。钱不够我自己挣,带不了我找保姆。你们要是觉得她是个累赘,以后可以少来。”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王秀兰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林大山咳嗽了一声打圆场:“慧芳,你妈说话是急了点,但她也是心疼你们……”
“我知道。”周慧芳闭了闭眼,“爸、妈,我今天有点累,你们先回去吧。”
王秀兰拎起包就走,林大山在后面跟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周慧芳听见婆婆在楼道里说“不识好人心”,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让她听见。
林建国站在客厅中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何必把话说那么绝。”
周慧芳没理他,走过去把林小雨从地上抱起来。女儿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还在专注地看图画书上的小鸭子。周慧芳把脸贴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闻着熟悉的奶香味,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小雨,”她贴着女儿的耳朵说,“妈妈不会放弃你的。谁放弃妈妈都不会放弃。”
林小雨的小手抬起来,摸了摸周慧芳的脸,指尖碰到湿漉漉的眼泪,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过来,按在周慧芳的脸颊上,像是想帮她把眼泪擦掉。
周慧芳把女儿抱得更紧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林小雨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妈妈”。那声音清脆得像铃铛,她在梦里笑着醒过来,睁眼一看,窗外天还没亮,林小雨在她身边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
周慧芳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句:“妈妈等你。”
第四章 裂缝深处
陈桂芬在林家做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周慧芳渐渐察觉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具体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陈桂芬干活依然利索,对林小雨依然耐心,每天来了就扫地擦桌子买菜做饭,样样不用周慧芳操心。但有些小细节变了。
比如陈桂芬开始注意打扮了。以前她来的时候就是一件灰色的短袖衫配黑裤子,头发随便拢在脑后。最近换成了碎花的衬衫,头发也重新烫过了,蓬蓬的卷卷的,脸上还擦了淡淡的口红。
周慧芳起初没多想,五十多岁的女人爱美很正常。但有一天她中午回家取东西,推开门看见陈桂芬正坐在沙发上跟人视频,手机举得远远的,对面的屏幕里是个年纪差不多的男人。陈桂芬的声音娇娇的:“哎呀你少贫嘴,人家干活呢……”
看见周慧芳进来,陈桂芬手忙脚乱地挂了视频,脸微微红了:“慧芳你咋回来了?”
“忘带钥匙了。”周慧芳装作没看见,去卧室拿了钥匙就走了。出门的时候她听见陈桂芬在屋里跟林小雨说“奶奶刚才跟个老朋友聊天呢”,语气有点慌。
这事周慧芳没往心里去,保姆也有自己的生活,跟人视频聊天不是什么大错。真正让她警觉的是另一件事。
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的梳妆台上少了一支口红。那口红是去年生日的时候林红梅送的,她舍不得用,一直放在抽屉里。翻遍了抽屉也没找到,问了林建国说没碰过,问了林小雨更不可能。
周慧芳没声张,但心里存了个疑影。
更让她不舒服的是林小雨的变化。以前林小雨虽然不会说话,但跟周慧芳之间有种自然的亲近,晚上睡觉要搂着她的胳膊,早上起来要找妈妈。可最近这段时间,林小雨越来越黏陈桂芬了。
有天早上周慧芳休息,想带林小雨去公园玩。她把女儿从床上抱起来换衣服,林小雨扭来扭去不配合,嘴里发出不耐烦的嗯嗯声。周慧芳好声好气地哄:“小雨乖,妈妈带你去看小鸭子,公园里有好多小鸭子。”
林小雨挣开她的手,光着脚跑到客厅,站在门口不动。周慧芳跟出来,听见门铃响了,陈桂芬来了。门一开,林小雨就扑过去抱住了陈桂芬的腿,仰着脸笑。
“这孩子,想我了吧?”陈桂芬弯腰把她抱起来,转头看见周慧芳站在后面,愣了一下,“慧芳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嗯,本想带她去公园的。”周慧芳的声音平平的,“既然你来了,那你带她去吧。”
陈桂芬犹豫了一下:“要不……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去买菜。”周慧芳拿起包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里,陈桂芬正抱着林小雨在客厅转圈,林小雨笑得咯咯响。
那个画面让周慧芳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前阵子李大姐的话,“那个保姆唱的歌你闺女也跟着哼哼”,想起陈桂芬说“不能让你抱太大希望”,想起那支莫名其妙消失的口红。
她不愿意往坏处想,但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她跟林建国提了提。林建国正蹲在阳台上修一个旧风扇,满手的油污,头也没回:“陈姐干活挺好的,你别疑神疑鬼的。”
“我不是疑神疑鬼,”周慧芳靠在门框上说,“我就是觉得小雨现在跟我越来越不亲了。”
“孩子跟谁待久了跟谁亲,不正常吗?”林建国把风扇罩子装上,拍了拍手站起来,“慧芳,你别天天想那么多行不行?陈姐是来帮忙的,你要是把她也赶走了,小雨谁管?”
周慧芳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她不想吵架,这半年来为了林小雨的事两人已经吵了太多次了。林建国的态度很明确,日子要过,钱要挣,不能把所有精力都耗在一个没有希望的事情上。
可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陈桂芬身上有种让她不安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就是直觉。
没过几天,林红梅来家里吃饭,饭后跟周慧芳在厨房洗碗的时候闲聊提到了陈桂芬。林红梅说:“嫂子,那个保姆你查过底细没有?我是说我听人说她好像在原来的小区有点啥事……”
“什么事?”周慧芳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是好像跟钱有关系。”林红梅压低了声音,“你也知道现在这些保姆,手脚不干净的不少。你注意点家里的东西。”
周慧芳想起那支口红,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没跟林红梅说,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特意请了半天假,提前回家。开门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陈桂芬不在客厅,林小雨也不在。她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陈桂芬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打电话。
“……你放心,这边做得好着呢……那丫头认我认得不行,她妈上班去了啥也不知道……你急啥呀,总得等我这边稳了再说……”
周慧芳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陈桂芬在跟谁打电话,也不知道“这边稳了”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情不对。
她轻轻退到客厅,故意大声咳嗽了一下。卧室里的声音立刻停了,几秒钟后陈桂芬抱着林小雨走出来,脸上堆着笑:“慧芳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下午没事就早点回了。”周慧芳走过去接过林小雨,女儿扭了两下,伸手往陈桂芬那边够。周慧芳把她的脸扳过来:“小雨乖,妈妈抱。”
陈桂芬在旁边站着,搓了搓手:“那啥……今天小雨中午吃得不多,下午我给她蒸了个蛋羹,她倒是吃完了。”
“陈姐,”周慧芳打断她,“你最近是不是有事?”
“啊?”陈桂芬愣了一下,“啥事?”
“我刚才听见你在屋里打电话,说要‘这边稳了’什么的。”周慧芳盯着她的眼睛,“你是有别的打算吗?”
陈桂芬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嗨,那是我闺女,她那边生意上有点周转不开,想让我过去帮帮忙。我说等这边做满了再说。”
周慧芳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心里那个疑影越来越大。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陈姐,要是你有别的事要忙,你跟我说,别耽误了你自己的事。”
“不耽误不耽误!”陈桂芬连连摆手,“小雨这丫头我舍得不得呢。”
那天陈桂芬走了以后,周慧芳坐在客厅里发了很久的呆。林小雨趴在她膝盖上玩一个布偶,手指一下一下地揪着布偶的耳朵。周慧芳低头看着女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她怕的不是陈桂芬有事瞒着她,她怕的是万一陈桂芬真的走了,林小雨怎么办。女儿好不容易跟一个人建立了这么深的依恋,如果这个人突然消失了,对林小雨来说是不是另一种伤害?
可她又隐隐觉得,陈桂芬留下来,未必是什么好事。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起来上厕所,路过林小雨的小房间时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推门进去,看见林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小床上,手里攥着陈桂芬送的那个红色小绒球,在黑暗里对着窗户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
周慧芳屏住呼吸走近了一点。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女儿小小的脸上。林小雨的嘴唇在动,上下碰合着,像是在模仿什么音节。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但周慧芳凑近了之后,好像捕捉到了什么。
那个口型,像是一个字。
她蹲下来,把耳朵贴近女儿嘴边:“小雨,你说什么?”
林小雨忽然不张嘴了,把小绒球攥进手心,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装睡。
周慧芳坐在女儿床边,心脏砰砰地跳。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林小雨在对着窗户说一个字,一个音节的口型,虽然没发出声音,但那是有意义的、指向性的动作。
那个口型,像是“奶”字,又像是别的什么。
周慧芳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起陈桂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想起那支口红,想起那个视频电话,想起“这边稳了”这四个字。所有的线索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一起,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但每一块都锋利得割手。
她轻轻给林小雨掖好被角,退出了房间。
明天,她要找陈桂芬好好谈一谈。
第五章 沉默的告白
周慧芳没等到第二天。
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她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请问是林小雨的妈妈吗?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有个情况需要您来一下……”
周慧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女儿怎么了?”
“您女儿没事,在我们派出所呢,您别担心。”那边语气平稳,“是您的保姆陈桂芬带着孩子来的,我们接到群众报警,怀疑她有拐卖儿童的嫌疑……”
后面的话周慧芳几乎没听清。她掀开被子跳下床,林建国被吵醒了迷糊地问怎么了,她一边套衣服一边说“小雨在派出所”,林建国一骨碌坐了起来。
两人赶到城南派出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派出所的灯亮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周慧芳冲进门,第一眼就看见林小雨坐在长椅上,陈桂芬坐在她旁边,两人的手拉在一起。林小雨脸上泪痕未干,但看见周慧芳的那一刻,她猛地站了起来,朝周慧芳伸出了手。
“小雨!”周慧芳扑过去一把抱住女儿,浑身都在发抖,“你没事吧?妈妈来了,没事了……”
陈桂芬坐在旁边,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慧芳,我没有……我不是……”
“先把孩子交给她爸爸。”一个穿警服的年轻女警走过来,示意林建国把林小雨带到旁边,然后对周慧芳说:“您是家属吧?坐,咱们了解一下情况。”
事情的前因后果慢慢清楚了。昨天晚上九点多,陈桂芬抱着林小雨在小区外面那条街上被巡逻的协警拦住了。因为那个时间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抱着一个明显已经几岁的孩子走在路上,孩子还一直在哭,协警觉得可疑就上前盘问。陈桂芬说不清楚孩子的全名和家庭住址,说话支支吾吾的,协警就把她带到派出所来了。
到了派出所陈桂芬才说出林小雨的名字和家庭大概位置,但因为说不清具体门牌号,民警只能通过户籍系统查到了周慧芳的电话。
“我真的是想带孩子去找她妈妈……”陈桂芬坐在审讯椅上,眼泪流了满脸,“我打电话给慧芳她没接,发微信也没回,我不知道咋办了……”
“你大晚上带孩子出去找妈妈?”女警皱眉,“你们家电话打不通,你不能等第二天?”
陈桂芬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我怕……怕来不及了……”
周慧芳看着陈桂芬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乱。她想质问她为什么要半夜带女儿出去,想问她电话微信是怎么回事,但那句“怕来不及了”让她的心跳突然加速。
“什么来不及?”她问,“陈姐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陈桂芬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从随身带的那个旧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抖着手递过来。
塑料袋里是几沓钱,用橡皮筋扎着,粗粗一看有大几千。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
“这是我攒的……”陈桂芬的眼泪砸在桌面上,“还有管我闺女借的……我本来想再攒一个月就够了,可昨天晚上我闺女打电话说她那边找好了,人家说了,只要钱到位马上就能安排住院……”
“什么住院?”周慧芳捏着那沓钱,指尖都在发颤。
“北京那个专家门诊,我托人打听了,有个姓张的教授专看小孩语言发育的,就是号特别难挂,住院手术费也贵。”陈桂芬用袖子擦了把脸,“我不识字,让我闺女帮我查的,说要三万块。我这两个月攒了一万八,我闺女帮我凑了五千,还差七千……”
派出所里安静了几秒。女警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愕然,周慧芳站在那儿,手里的塑料袋沉甸甸的,像装着一块烧红的铁。
“你……”周慧芳的喉咙哽住了,“你攒这些钱干什么?”
“给小雨治病啊。”陈桂芬抬起头,哭得满脸通红,“慧芳你不知道,这丫头她……她不是不会说话,她是不敢说。我这两个月天天陪着她,我有感觉的,她好多话想说,就是害怕,嘴巴一张就闭回去了。北京那个专家专治这种的,我打听了……我想着等钱攒够了就跟你商量,带小雨去北京看看……”
周慧芳手里的钱掉在了地上,哗啦一声散开来。红色的钞票铺在派出所冰凉的地砖上,像一地的碎花瓣。
她蹲下去捡,手指头不听使唤,捡一张掉一张。林建国在旁边站着,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林小雨从林建国怀里挣出来,趿拉着鞋子跑到周慧芳身边,也蹲下来,小手笨拙地帮她捡地上的钱。
那一瞬间周慧芳抬起头,看见女儿近在咫尺的脸。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派出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照在林小雨的眼睛里,那双圆圆的、黑亮的眼睛里有泪水,有害怕,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是焦急,是想表达却表达不出来的焦急。
“小雨……”周慧芳伸手捧住女儿的脸,“你想说什么?”
林小雨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小肩膀抖着,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她盯着周慧芳的眼睛,嘴巴张开,一个音节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陈桂芬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抓住林小雨的另一只手:“小雨不怕,你说,你慢慢说,陈奶奶在这儿呢,你妈妈也在,不怕……”
林小雨憋得小脸通红,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整个派出所的人都看着这个小女孩,连后面办公室的民警都探出头来。
终于,一声极轻的、沙哑的、像破壳的小鸟一样脆弱的声音从她嘴里挤了出来。
“妈……”
周慧芳的耳朵嗡嗡响,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妈……”
第二声比第一声清楚了一点,虽然还是含混的、沙哑的,但那两个音节连在一起,清清楚楚是“妈妈”。
周慧芳的眼泪瞬间决堤。她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浑身都在抖。六年了,从林小雨出生到现在,两千多个日夜,她等这两个字等了六年。
林建国在后面站着,喉咙里发出一个压抑的声响,转过头去用袖子抹了把脸。旁边的女警眼圈也红了,悄悄把审讯记录本合上。
陈桂芬跪在旁边,哭声大得盖过了所有人:“我就知道她能说……我就知道……这丫头什么都知道就是不敢开口……”
林小雨被周慧芳抱着,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她的小手紧紧攥着周慧芳的衣领,嘴巴贴在她肩膀上,又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
那天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快八点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马路上,周慧芳抱着林小雨走在前面,陈桂芬跟在后头,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林建国在后面推着自行车走,平时嘴巴不饶人的他这会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到了家楼下,周慧芳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陈桂芬。
陈桂芬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局促地搓着手:“慧芳,今天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半夜带孩子出去,我……”
“陈姐。”周慧芳打断她。
陈桂芬抬起头,脸上带着忐忑。
“那三万块钱,”周慧芳吸了吸鼻子,“我来想办法。你不用借钱。”
陈桂芬愣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慧芳,我就是想帮帮小雨,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周慧芳腾出一只手,握住陈桂芬粗糙的手掌,“这两个月,是你让小雨开口的。陈姐,你比那些专家都厉害。”
陈桂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林小雨从周慧芳怀里探出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陈桂芬,伸出小手够了一下,嘴里又蹦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那个音节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奶”,又像是“在”。
但这一次周慧芳听清了。
林小雨说的是“在”,她在回应,她在说“我在”。
陈桂芬抬起头,哭笑着抹了把脸:“哎,奶奶在呢,奶奶一直都在呢。”
六月的晨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早点摊上炸油条的香气。周慧芳抱着女儿站在阳光底下,觉得这六年来的所有阴霾,好像都在这一刻被风吹散了。
第六章 沉默之后
林小雨开口说话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小区。那天下午李大姐就拎着半斤苹果上门了,进门就说“赶紧让丫头叫我一声听听”。周慧芳笑着摇头说才刚会叫妈妈,别的还不会。李大姐也不失望,蹲下来跟林小雨平视:“小雨啊,叫阿姨,阿——姨——”
林小雨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陈桂芬给的那个红色小绒球,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睛看看李大姐又看看周慧芳,就是不张嘴。
“别急别急,慢慢来。”陈桂芬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这孩子害羞,人多了更不敢说,得慢慢来。”
李大姐走了以后,周慧芳把林小雨抱到卧室里,关上门,只剩她们娘俩。她坐在床边,林小雨坐在她腿上,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
“小雨,”周慧芳轻声说,“你刚才在派出所叫妈妈了,还记得吗?”
林小雨低头抠手里的绒球,不说话。
“再叫一声好不好?”周慧芳把脸凑近了一点,“妈——妈——”
林小雨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含混的“妈”又出来了,比早上稍微清楚了一点,但还是带着一种奇怪的滞涩感,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周慧芳高兴得眼泪又出来了,把女儿搂进怀里使劲亲了一口。她想给北京那个专家门诊打电话,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所有人,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女儿会说话了。
但她忍住了。陈桂芬说得对,要慢慢来。
接下来的日子,周慧芳跟陈桂芬配合着帮林小雨做“开口训练”。也没什么特殊的方法,就是营造一个让她放松的环境,不逼不催,顺其自然。陈桂芬每天来了就一边干活一边跟林小雨说话,内容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太阳真好呀”“这个土豆长芽了不能吃了”“你看阳台那盆花开了红的”。
林小雨坐在旁边听着,偶尔会跟着蹦出一个两个音。最开始都是些无意义的“啊”“呜”“嗯”,慢慢地开始有一些指向性的音节了。
有一天中午陈桂芬在切西瓜,林小雨站在旁边看。陈桂芬切了一片红的递给她,随口说了句“西瓜甜不甜呀”。林小雨接过西瓜咬了一口,抬头看着陈桂芬,清晰地吐出一个字:“甜。”
陈桂芬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慧芳!你听见没有!她说甜了!”
周慧芳从卧室冲出来,林小雨已经低头继续啃西瓜去了,嘴角全是红的汁水。周慧芳蹲下来问她:“小雨,西瓜好不好吃?”
林小雨嗯了一声,又咬了一口。
“好吃怎么说?”周慧芳循循善诱,“好——吃——”
“吃。”林小雨含着一嘴西瓜含糊地说。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那是主动的、有意义的回应。周慧芳和陈桂芬对视一眼,两人都红了眼眶。
从那天开始,林小雨开口的频率明显增加了。她会指着桌上的苹果说“果果”,看见天上的鸟说“鸟”,洗澡的时候拍着水说“水水”。全是一些单音节或者叠词,发音含混不清,但意思表达得越来越明确。
最让周慧芳惊喜的是一个周末的早晨。她睡了个懒觉,迷迷糊糊听见厨房有动静,以为是陈桂芬来了。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忽然听见林小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清清楚楚的两个字:“吃……饭。”
周慧芳一骨碌爬起来,披着睡衣跑出去。客厅里空荡荡的,厨房门开着,她走过去一看,林小雨站在小板凳上,正够着灶台上的一袋面包。看见周慧芳来了,她指着面包说:“妈……吃。”
虽然中间断了一下,但那两个词连在一起,是完整的短句。
周慧芳一把抱起女儿,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林小雨被她转得咯咯直笑,小胳膊抱着她的脖子,嘴里不停地说着“妈、妈、妈”。
那天林建国下班回来,周慧芳特意让林小雨站在门口迎接。林建国推开门,林小雨抬头看着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叫了一声:“爸。”
那一声“爸”粗哑短促,像小公鸡第一次打鸣。林建国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眼圈慢慢红了。他蹲下来伸手想抱女儿,手却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爸。”林小雨又叫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主动抱住了林建国的脖子。
林建国把脸埋在女儿的小肩膀上,好半天没抬起来。周慧芳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她知道林建国这六年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压着的石头不比她轻多少。
晚上一家人坐在饭桌前吃饭,气氛难得地轻松。林小雨坐在儿童椅上,自己拿着勺子舀饭往嘴里送,虽然撒了大半在桌上,但谁也没说她。林建国破天荒地喝了半瓶啤酒,脸喝得红扑扑的。
“慧芳,”林建国放下筷子看着她,“要不……咱再带小雨去北京看看那个专家?”
周慧芳愣了一下:“你不是一直说花钱吗?”
林建国搓了把脸:“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厂里下个月可能要裁人,但我不怕,大不了我去跑外卖,累是累点,挣得多。”
周慧芳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六年了,这个男人第一次主动说要给女儿治下去。
“再说吧,”周慧芳说,“北京那个专家我联系过了,挂号费就要两千多,住院的话更贵。咱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小雨现在进步这么快,说不定不用去北京也能慢慢好起来。”
林建国点了点头:“那听你的。”
林小雨坐在旁边,左右看看爸爸妈妈,忽然张嘴说了一个新词:“好。”
两人都看向她,林小雨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又说了一遍:“好。”
那一瞬间饭桌上的三个人都笑了,笑声从窗户飘出去,飘进六月的晚风里。
第七章 最初的疑云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林小雨会说的话越来越多,虽然还是叠词和短句为主,但简单的日常交流已经没问题了。她想喝水会说“水喝”,想上厕所会说“尿尿”,早上起来会主动叫“妈妈早”、“爸爸早”。
周慧芳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她把超市的理货员工作辞了,重新找了一份离家近的钟点工,上午干三个小时,下午就能回来陪林小雨。陈桂芬依然每天过来,但周慧芳不好意思再让她全职带了,主动提了把工资降下来,只请她下午来帮忙看看孩子。
陈桂芬也没推辞,她跟林小雨的感情早就超出了雇佣关系。每天下午两点多过来,给林小雨带点自己做的点心,陪她看图画书,教她认字。林小雨跟陈桂芬说话比跟谁都顺,有什么想表达的就直接去找陈奶奶,连比划带说。
有一回周慧芳提前回来,在门口听见陈桂芬在客厅里跟林小雨说绕口令:“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林小雨跟着学:“葡……葡……不吐葡……皮……”
虽然结结巴巴的,但每个字都往音上靠。周慧芳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没进去,心里暖得跟泡在温水里一样。
然而就在一切都在好转的时候,一件小事让周慧芳心里又起了波澜。
那天她去陈桂芬的住处送工资。陈桂芬跟女儿女婿租住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的顶楼,周慧芳第一次去,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正准备走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找谁?”
“我找陈桂芬,她住这户。”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雇主,来送工钱的。”
老太太“哦”了一声,表情有点古怪:“她不在家,今天一早就出门了,说要带外孙去公园。你改天再来吧。”
周慧芳说了声谢谢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那老太太在跟屋里的人说话,门没关严,声音飘出来:“又有人来找那个陈桂芬了……你说她一个外地来带孩子的,一天到晚忙得很嘛……”
周慧芳脚步顿了一下。老太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像恶意,倒像是……疑心。
她没多想就走了。过了两天林小雨跟陈桂芬坐在客厅地毯上画画的时候,嘴里忽然冒出几个字:“陈奶奶……家……伯伯。”
周慧芳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这话手里的衣架停了一下。她探头往客厅看:“小雨你说什么?”
林小雨拿着蜡笔在纸上乱画,头也没抬:“伯伯,陈奶奶家。”
周慧芳看向陈桂芬,陈桂芬的脸色明显变了,有些慌乱地低头去拿水杯:“这孩子……瞎说的,我家里哪有什么伯伯。”
“你之前不是跟你闺女视频嘛,那个男的是谁?”周慧芳随口问了一句,也不是要追根究底,就是好奇。
陈桂芬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她擦了擦手,笑着说:“那是我一个老邻居,在老家认识的,人家现在在城里开小面馆,偶尔联系联系。”
周慧芳没再追问,但从那天开始,她注意到陈桂芬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她干活的时候嘴里总爱哼歌,最近不怎么哼了;以前她来了就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现在手机不离手,时不时瞄一眼屏幕;有时候周慧芳说话说一半,发现陈桂芬在走神,眼神发直地看着某个方向。
有一回周慧芳下午回来得早,看见陈桂芬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手边放着半碗没择完的豆角,人却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出神。林小雨在旁边叫她“陈奶奶”,她也没听见,直到周慧芳走到跟前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陈姐,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周慧芳在她对面坐下来。
陈桂芬挤出一个笑:“没有没有,我能有啥心事。就是……天热,人有点乏。”
周慧芳没拆穿她。她直觉陈桂芬有事瞒着,但不是那种坏事,更像是陈桂芬自己扛着什么东西不愿意说。
那天晚上林建国回来,周慧芳跟他提了这事。林建国现在对陈桂芬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听周慧芳这么说立刻紧张起来:“她是不是要走了?你可不能让她走啊,小雨现在跟她最亲了。”
“我没说要让她走。”周慧芳说,“我就是觉得她最近不太对劲。”
林建国想了想:“会不会跟那天派出所的事有关系?你没看她当时哭成那样,肯定是吓坏了。你多关心关心她,给人家买点东西啥的。”
周慧芳觉得有道理。第二天她趁着午休去了一趟商场,给陈桂芬买了一件碎花短袖衫,又买了些水果点心。下午陈桂芬来的时候她把东西递过去:“陈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这是给你买的。”
陈桂芬接过来,看了看衣服标签,眼圈忽然红了:“慧芳,你干啥花这个钱……”
“你照顾小雨照顾得这么好,我谢你还来不及呢。”周慧芳说,“以后有啥困难你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
陈桂芬使劲点头,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茶几上的东西,但周慧芳看见她在悄悄地擦眼睛。
那一刻周慧芳确定,陈桂芬心里肯定压着事。但她决定不追问了,等陈桂芬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第八章 隐藏的真相
八月末的一天,周慧芳接到一个电话,是城南派出所那个女警打来的。
“周女士您好,我是城南派出所的王警官,之前您女儿那件事是我处理的。有个情况想跟您了解一下,方便说话吗?”
周慧芳心里咯噔一下:“您说。”
“我们最近在核查一些案件线索,发现您的保姆陈桂芬的身份信息有一些不寻常的地方。她没有犯罪记录,这个您可以放心,但她身份证上的户籍信息跟实际住址对不上,而且她名下在您所在城市没有任何登记信息。这个情况您之前知道吗?”
“陈姐是外地来城里帮女儿带孩子的,她户口肯定在老家。”周慧芳说。
“她的户籍档案显示她从未结过婚,也没有子女信息。”王警官的声音顿了顿,“但她说她女儿在城里做生意,对吧?”
周慧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您的意思是……她说的可能是假的?”
“也不一定,户籍系统有时候有滞后。”王警官说,“建议您自己多留个心,也可以直接问她。有情况随时跟我们联系。”
挂了电话,周慧芳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窗户开着,八月的风灌进来闷热闷热的,她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她想起陈桂芬第一天来的时候说的话——“我以前在老家小学食堂做过十几年,后来来城里帮女儿带孩子”。如果她没有结过婚、没有子女,那“帮女儿带孩子”就是编的。
可陈桂芬照顾林小雨的那些画面在周慧芳脑子里一帧帧闪过,蹲在地上陪林小雨玩绒球、手把手教她剥毛豆、半夜带她出门要去北京看病、跪在派出所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一个骗子,能做出这些事吗?
周慧芳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好几次。她决定先不声张,自己观察观察。
第二天她按照那天陈桂芬给的地址,骑车去了那个老旧小区。上了顶楼敲了敲那扇门,没人应。隔壁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看见是周慧芳,表情更怪了:“又是你?”
“阿姨,我想问问陈桂芬她家平时都什么人住?”
老太太撇了撇嘴:“就她自己啊,租的房子,住了快一年了。她总说闺女女婿上班忙不常回来,可我从来没见过她闺女长啥样。”
“那她以前说在老家小学食堂干过……”
“啥食堂啊?”老太太摆摆手,“她刚来的时候说是来城里找活的,后来才改口说帮闺女带孩子。我看这人说话没个准头,你也留点神。”
周慧芳从小区出来,骑在自行车上觉得车轮子都有点沉。太阳晒得她头晕乎乎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下午陈桂芬来了以后,周慧芳让她坐,郑重地说:“陈姐,我问你个事,你别怪我。”
陈桂芬的表情紧张起来:“啥事?”
“你跟我说实话,你家里到底啥情况?你闺女女婿到底住不住这儿?”
陈桂芬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低下头去,两只手绞在一起搓来搓去。
“陈姐,”周慧芳放轻声音,“你要是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我帮你。但你不能骗我,小雨现在这么信任你,我不能让一个满嘴谎话的人待在她身边。”
陈桂芬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慧芳,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闺女……那不是亲闺女,是我以前在老家收养的一个丫头。她长大了嫁到城里来了,我跟着过来想投奔她,结果……结果人家不认我了。”
陈桂芬抹了把脸,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清楚了。她年轻时在老家确实在小学食堂干过,没结过婚,无儿无女。有一年冬天在学校门口捡了个被遗弃的女婴,抱回家养了十几年,供那女孩念书读到初中毕业。后来女孩来城里打工、结婚、生了孩子,跟她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三年前彻底断了来往,陈桂芬找上门去,人家说“你又不是我亲妈”就把门关了。
“我一个人在城里没着没落的,租了那个小房子,东家做几天西家做几天混口饭吃。”陈桂芬哭得肩膀直抖,“林红梅来找我的时候,我……我一听是照顾小孩,我就……我编了点话,我怕你们嫌我一个孤老婆子不放心把孩子交给我……”
周慧芳坐在对面,胸口堵得发慌。她想象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陌生的城市里举目无亲,为了活下去编造了一个有女儿有外孙的假象。那些朋友圈里晒的“外孙照片”可能是路边拍的谁家孩子,“闺女开的服装店”可能根本不存在。
可就是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攒了一万八千块钱要给林小雨看病。
“陈姐,”周慧芳的声音发抖,“你怎么不早说?”
陈桂芬哭得不能自已:“我怕说了你就不要我了……慧芳,你对我好,小雨那丫头更是把我当亲奶奶一样,我这辈子……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这么待我,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什么都没了……”
周慧芳站起来走到陈桂芬面前,伸出手把那个矮胖的女人从椅子上拉起来,用力抱住了她。
陈桂芬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浑身都在抖。周慧芳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客厅那边传来林小雨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走到了卧室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小脸上满是困惑。她往前走了两步,轻轻叫了一声:“妈妈?”
周慧芳松开陈桂芬,蹲下来朝女儿招招手。林小雨走过来,看看妈妈又看看陈奶奶,小声问:“陈奶奶……哭?”
“陈奶奶心里难受,”周慧芳说,“小雨,你抱抱陈奶奶好不好?”
林小雨张开小胳膊,笨拙地抱住了陈桂芬的腿。陈桂芬蹲下来搂住她,把脸埋在她软软的头发里,哭得更大声了。
林小雨被她搂着,腾出一只小手拍了拍陈桂芬的后背:“陈奶奶……不哭……不哭……”
那个下午,三个女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周慧芳给陈桂芬泡了杯热茶,认真地告诉她:“陈姐,你以前是啥样我不在乎,你在我们家,就是小雨的亲奶奶。以后你要是愿意,你就一直待下去。”
陈桂芬端着茶杯,眼泪滴进茶水里面,手抖得杯子差点端不住。
“慧芳,”她哑着嗓子说,“我这辈子没儿没女的,本来以为就这么孤零零过完了。没想到老了老了,碰见你们娘俩……”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夏天的尾巴叫碎。林小雨坐在地毯上翻图画书,翻到一页画着老奶奶和小女孩牵手的画面,她指着说:“陈奶奶……这个。”
“对,”周慧芳摸了摸女儿的头,“这个就是陈奶奶和小雨。”
林小雨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笑脸在午后的阳光里亮闪闪的。
第九章 逝去的安宁
九月开学季,林小雨开始了她的特殊教育课程。周慧芳没有把她送进特教学校,而是在市里找到一家有融合教育资源的私立幼儿园,园长听说了林小雨的情况后同意接收,费用减免了一半。
第一天上幼儿园,林小雨紧紧攥着周慧芳的手不松开。周慧芳蹲下来跟她说:“小雨不怕,有小朋友跟你玩,还有老师呢。妈妈下午就来接你。”
林小雨嘴一瘪要哭,陈桂芬在旁边赶紧掏出那个红色小绒球塞进她手心:“奶奶的球球先借你玩一天,下午还给我。”
林小雨攥着球球,看了看周慧芳又看了看陈桂芬,终于松开了手,跟着老师慢慢走进了教室。周慧芳趴在窗户上看了好久,看见林小雨坐在小椅子上背挺得直直的,旁边有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在跟她说什么,她虽然没有开口回应,但头微微侧过去了。
“会好的。”陈桂芬在身后说,“这丫头比谁都能适应。”
日子似乎终于走上了正轨。周慧芳上午去打工,下午接林小雨放学,陈桂芬准时过来帮忙做饭带孩子。林建国在厂里提了干,工资涨了一点,家里的气氛比以前松快多了。
林小雨的进步每天都能看见。从幼儿园回来,她会学着老师的样子“教”周慧芳做手指操:“妈妈……这样做……”小手笨拙地比划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解说。虽然句子还断断续续的,但表达欲越来越强,有时候甚至能说个五六字的短句。
周慧芳觉得老天爷终于开始眷顾她们了。
变故来的时候一点征兆都没有。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晚上,陈桂芬做完晚饭收拾完厨房准备回家。周慧芳送她到门口,说了句“明天周六你休息一天吧,我带小雨出去玩”。陈桂芬笑着说好,俯身在林小雨额头上亲了一下:“小雨乖乖听妈妈话,奶奶后天就来了。”
林小雨拉着她的衣角不放:“陈奶奶……不要走。”
“明天就来,奶奶保证。”陈桂芬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
那天晚上十点多,周慧芳正在哄林小雨睡觉,手机响了。是林红梅打来的,声音又急又快:“嫂子!陈桂芬出事了!她在小区门口那个十字路口被车撞了!”
周慧芳的脑袋“嗡”的一下,后面的话她全没听清。她手忙脚乱地给林建国打电话,把孩子交给隔壁李大姐照看,跟林建国一起打车往医院赶。
陈桂芬是从小区出来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右转的电动车撞倒的。骑车的年轻人吓了一跳但车没停稳,陈桂芬后脑勺着地摔了一下。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CT显示有颅内出血,马上就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周慧芳站在ICU门外,透过小小的玻璃窗看见陈桂芬躺在里面,头上缠着纱布,鼻子插着管子,一张圆脸因为浮肿变了形。她的手边放着一个小布包,护士递过来说是从现场捡的。
周慧芳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塑料袋,装着一些小孩子的零食和一罐奶粉。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她展开来看,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陈桂芬自己写的,字像小学生,大小不一,还有错别字。
“慧芳:小雨的学费我问过了,一学期三千二。我攒了两千了,等凑够了给你。你不要推,我活着一天,小雨就是我孙女。陈桂芬。”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了:“北京那个专家的事我还在找人问,你别急,慢慢来。”
周慧芳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捂住了脸。林建国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纸,眼眶通红。
陈桂芬在ICU里躺了三天。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出血量虽然不大但位置不好,影响到了语言功能区。第四天早上她醒过来了一会儿,周慧芳穿着隔离衣进去看她,她睁着眼睛,嘴巴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音。
“陈姐,你好好养着,别说话。”周慧芳握着她的手,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床单上。
陈桂芬盯着她,嘴巴又动了动。周慧芳凑近了,隐约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小……雨……”
“小雨好着呢,在家等你回去。你别操心她,你快点好起来就行。”
陈桂芬眨了眨眼睛,手指在周慧芳手心轻轻勾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清醒。之后的三天,陈桂芬的病情急转直下,颅内感染引发多器官衰竭。九月二十二日凌晨三点十七分,陈桂芬在ICU停止了呼吸。
医生把死亡通知书递给林建国的时候,周慧芳整个人瘫在了走廊的长椅上。她看着那张纸上的“陈桂芬”三个字,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矮胖的女人搓着手说“我也不会啥专业护理,就是喜欢小孩”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地上跟林小雨玩红绒球的样子;想起她在派出所跪着哭的样子;想起那张写着“小雨就是我孙女”的纸。
林建国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慧芳,你还有小雨,你不能倒下。”
周慧芳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第二天回到家,林小雨在门口等着。她看见妈妈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歪着头问:“妈妈……哭?”
周慧芳把她抱起来:“妈妈没事。”
“陈奶奶呢?”林小雨往她身后看,“陈奶奶没来。”
周慧芳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跟一个刚学会说话不久的孩子解释死亡、解释永别。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陈奶奶……以后不能来了。”
“为什么?”林小雨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陈奶奶……不喜欢小雨了?”
“不是。”周慧芳把脸埋进女儿的肩膀,“陈奶奶最喜欢小雨了。她是……她去很远的地方了。”
林小雨安静了好几秒,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周慧芳的头发:“妈妈不哭……小雨乖。”
周慧芳抱着女儿,在门口站了很久。九月的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她湿冷的脸上。她低头看见林小雨手里还攥着那个红色小绒球,球面上有几处脱了线,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内芯。
林小雨也低头看着绒球,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脱线的地方,嘴里轻轻叫了一声:“陈奶奶。”
那一声很轻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周慧芳把女儿抱进屋,关上了门。
第十章 破碎之后
陈桂芬走后,家里像少了一块地基,什么都是摇晃的。
林小雨最先感知到了变化。每天下午两点半,她会准时跑到门口站着,眼巴巴地等门铃响。周慧芳跟她说了好几次“陈奶奶不来了”,她听懂了,但下一分钟又站到了门口。
有一天下午周慧芳在厨房做饭,听见客厅有动静,出来一看,林小雨正踮着脚够鞋柜上的包——陈桂芬之前用过的那个旧布包,走了之后周慧芳没扔掉,随手放在了柜子上面。
林小雨够不着,急得脸通红,嘴里喊着“奶奶、奶奶”。周慧芳走过去把她抱开,林小雨挣扎着要下来,蹬着小腿尖叫了一声。那是周慧芳第一次听见女儿发出那么尖利的声音,像被踩到尾巴的小动物。
“小雨,”周慧芳蹲下来跟她平视,“陈奶奶不在了,她走了,以后都不回来了。你明白吗?”
林小雨瞪着她,眼泪在眼眶里转,然后她张嘴说出了最长的一句话:“陈奶奶给小雨带糕糕……陈奶奶说小雨乖……陈奶奶抱……”
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卡着泪。周慧芳把她搂进怀里,母女俩坐在客厅地板上抱头痛哭。哭完了周慧芳给林小雨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她放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她自己走到阳台上,靠着栏杆站了很久,看着楼下车来车往,胸口空荡荡的。
幼儿园的老师打电话来说林小雨最近状态不好,上课发呆,不跟小朋友互动,有时候突然就哭起来了。周慧芳去接孩子的时候看见女儿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小椅子上,其他孩子在滑滑梯上追跑打闹,她背对着所有人,用食指在椅子扶手上画圈,一圈又一圈。
那个画面太熟悉了。三年前在儿童医院走廊里,林小雨也是这么画圈的。周慧芳忽然涌上一阵巨大的恐惧——女儿会退回到原来的状态里去吗?好不容易学会说话,会不会因为陈桂芬的离开又把嘴巴闭上了?
她冲过去把林小雨抱起来,紧紧搂着:“小雨,妈妈在这儿,妈妈一直在。”
林小雨趴在她肩膀上,轻轻叫了一声“妈妈”,然后又安静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慧芳过得比前六年还累。白天打工,下午接孩子回家,晚上哄林小雨睡觉,等她睡着了再爬起来洗衣服收拾屋子。陈桂芬在的时候这些事情都是她帮忙做的,现在全落在了周慧芳一个人身上。
林建国的厂子最近在赶一批订单,天天加班到半夜,回来倒头就睡。周慧芳也不指望他,自顾自地撑着。
但有些事一个人撑不住。
林小雨的“开口”状态明显倒退了。以前能说的短句越来越少,又开始用单音节和手势表达需求。有一天她想喝水,指着杯子“嗯嗯”了半天,周慧芳把杯子递给她的时候,她忽然把杯子摔在了地上,蹲下来又抠那个红绒球。
周慧芳蹲下去收拾碎玻璃,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看着蹲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女儿,忽然觉得这六年多的努力是不是又回到了原点。陈桂芬花了两个月让林小雨开口,可她走了不到一个月,女儿就快把这两个月的成果还回去了。
周慧芳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吮,血是咸的。她深吸一口气,把碎玻璃扫干净,去厨房重新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小雨,水在这里,想喝自己拿。”
林小雨没有动。
周慧芳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了一场。哭完了洗了把脸出来,看见林小雨正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那个红绒球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正对着水杯的方向。
周慧芳走过去坐在女儿旁边,轻轻摸她的头:“小雨,想陈奶奶了是不是?”
林小雨捧着杯子不说话,但眼泪掉进了水里,扑簌簌的。
“妈妈也想她。”周慧芳说,“陈奶奶走了,妈妈心里也难受。但是小雨,陈奶奶不在了,妈妈还在,妈妈会一直陪着你,你还有爸爸,还有爷爷奶奶,还有老师同学。你不是一个人。”
林小雨放下杯子,慢慢地把脑袋靠在了周慧芳的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周慧芳听了好一会儿才辨出来,她说的是“怕”。
“不怕。”周慧芳搂紧她,“妈妈在。”
那天晚上周慧芳做了一个决定。她给幼儿园老师打了电话,说小雨最近状态不稳定,先停课一阵子。然后把钟点工的工作也辞了,专心在家里陪女儿。
接下来的十几天,她不提“说话”的事,不提“康复”的事,每天就陪着林小雨做最简单的事情。一起做饭、一起洗衣服、一起收拾屋子。她学着陈桂芬的样子,一边干活一边自言自语地念叨——“这个米要淘三遍才干净”“你看这个胡萝卜切出来像个小车轮”“晾衣服要抖一抖才平整”。
林小雨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有时候跟着哼一两声,有时候伸出手帮忙做点什么。
慢慢地,那个红绒球被林小雨放在了一个固定的地方——她枕头边上。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摸一摸,然后才肯闭眼。
有一天周慧芳在厨房炒菜,林小雨进来拽了拽她的衣角。周慧芳低头,女儿举着那个红绒球,球身上脱线的地方被笨拙地系了几个疙瘩,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用手搓着拧紧的。
“妈妈……”林小雨说,“球球……坏了。”
周慧芳关了火蹲下来,看着那几个手打的疙瘩,忽然就笑了。她把林小雨搂过来:“没事,明天妈妈帮你缝好。”
“陈奶奶……”林小雨把球球贴在胸口,“陈奶奶缝。”
周慧芳的鼻子一酸,但忍住了。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嗯,陈奶奶缝的球球,小雨要好好留着,一辈子都留着。”
林小雨使劲点头,把球球攥进手心,攥得紧紧的。
第十一章 重生的起点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阳台上。周慧芳搬了把椅子坐在那儿晒被子,林小雨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着,面前摆了一张纸和一盒蜡笔。
这是周慧芳新想出来的办法。她让林小雨把想说的东西画出来,不会写的字用画代替。林小雨很喜欢这个方式,现在每天都要画好几张。
“小雨,今天画什么?”周慧芳抖了抖被子。
林小雨握着蜡笔在纸上涂了半天,然后举起来给周慧芳看。纸上画了三个火柴人,高一点的那个扎着辫子,矮一点的穿着裙子,最矮的那个脑袋圆圆的,嘴上画着一道弯弯的线在笑。
“这是谁呀?”周慧芳接过来看。
林小雨指着:“妈妈。小雨。陈奶奶。”
“陈奶奶在笑呢。”
“陈奶奶……喜欢笑。”林小雨说。
周慧芳把画折好收起来:“这张妈妈帮你存着,等以后长大了给你看。”
林小雨又拿了一张纸开始画,这次画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上戳着一堆圈圈。她画得很认真,蜡笔在纸上沙沙响。周慧芳没打扰她,继续晒被子。
忽然林小雨停下了笔,抬头看着她:“妈妈。”
“嗯?”
“陈奶奶……去哪里了?”
周慧芳的手停了一下。这个问题林小雨问过好几次了,每次她都用“去很远的地方了”搪塞过去。但这次女儿的眼神特别认真,那双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里面有困惑,有想念,还有一种孩子特有的固执。
周慧芳放下手里的被子,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来。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阳台地面上。
“小雨,你知道陈奶奶为什么对你那么好吗?”
林小雨想了想:“陈奶奶……喜欢小雨。”
“对,陈奶奶喜欢你。但是她一个人在城里,没有亲人,没有人喜欢她。是小雨让她知道了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林小雨眨着眼睛,似懂非懂。
“陈奶奶走了以后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很远,但是很暖和。她在那儿没有病痛,不用再干活,每天都很开心。”周慧芳的声音很轻,“但是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所以她跟妈妈说了,让妈妈一定要把小雨照顾好。”
林小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蜡笔,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说:“小雨……好好……陈奶奶不担心。”
周慧芳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脸贴着她柔软的头发。阳台外面有鸽子从天空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由近及远。
那天傍晚,林建国难得早回来一次,还带了一兜橘子。林小雨坐在茶几旁边剥橘子吃,忽然对着林建国说了一句话:“爸爸,陈奶奶……在太阳那里。”
林建国剥橘子的手顿住了:“你说啥?”
“妈妈说的,陈奶奶去暖和的地方了。”林小雨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太阳……暖和。”
林建国看了一眼周慧芳。周慧芳靠在厨房门框上,正拿着抹布擦灶台,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林建国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来,爸爸喂你。”
林小雨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妈妈喂。”
“妈妈喂爸爸喂不一样?”
“不一样,”林小雨认真地想了想,“妈妈喂……甜。”
周慧芳在厨房里笑出了声,眼泪跟着一起掉了出来。她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继续擦灶台。
那天晚上林小雨洗完澡坐在床上,周慧芳给她讲睡前故事。讲完了林小雨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绒球,举到周慧芳面前:“妈妈,球球坏了。”
周慧芳接过来看,那几个手打的疙瘩确实不牢,有一处已经松开了,里面的白色棉絮露出一小截。她想起答应女儿要缝好的,翻箱倒柜找了根针和红线,就着台灯的微光一针一针把脱线的地方重新缝紧。
林小雨趴在旁边看,脑袋枕在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针线。
“妈妈缝得好不好?”周慧芳把缝好的球球递给她看。
林小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满意地塞回枕头底下:“跟陈奶奶缝的一样。”
“比陈奶奶缝得还好。”周慧芳笑着说,“妈妈学的嘛。”
林小雨躺进被窝,小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拉住周慧芳的手指:“妈妈,明天……还画陈奶奶。”
“好,明天妈妈陪你画。”
“画好多好多。”林小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画陈奶奶……抱小雨……给小雨糕糕……唱歌……”
她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但嘴角是翘着的。周慧芳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轻轻把那缕贴在她额角的头发拨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上。周慧芳想,陈桂芬要是真在天上,这会儿大概也在看着她们娘俩吧。
她关上灯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客厅里林建国还没睡,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查东西。
“看什么呢?”周慧芳走过去。
林建国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个公益基金会的页面,专门针对困境儿童康复救助的。
“我查了一下,这个基金会可以申请康复补助,上限两万块钱。”林建国抬头看着她,“小雨现在情况稳定了,要不要给她再找专业的语言训练师?我打听过了,市里有个机构不错,不算太贵,加上基金会的补助应该能承担。”
周慧芳拿着手机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林建国的后脑勺,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几根白头发。
“行。”她说,“试试吧。”
林建国把手机收起来,伸手握住她的手:“慧芳,前几年我……是我不好,老想着放弃。”
“都过去了。”周慧芳反握住他的手,“以后咱们一起。”
客厅里的灯暖融融地亮着,卧室里林小雨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陈奶奶”,然后又睡沉了。
红绒球安静地躺在枕头底下,红线缝过的地方在黑暗中透着一丝微光。
第十二章 另一个家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三下午,周慧芳带着林小雨去了市儿童语言发展中心。接待她们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姓沈,瘦高个,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
沈老师给林小雨做了个初步评估,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过程中林小雨大部分时间都很配合,偶尔紧张了会回头看周慧芳,但很快就转回去了。
评估结束,沈老师让周慧芳坐下来谈:“小雨的情况比我想象中好很多。她的语言理解能力基本正常,表达障碍主要出在发音器官协调性和心理因素上。之前的那个保姆阿姨对她影响很大,她愿意开口,说明信任感建立起来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巩固和拓展。”
周慧芳认真听着,把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不过,”沈老师推了推眼镜,“我想问一下,之前那个阿姨跟小雨的关系是不是很特殊?因为评估过程中小雨提到好几次‘奶奶’。”
“那个阿姨已经去世了。”周慧芳说,“九月底的事,车祸。”
沈老师沉默了一下:“那孩子最近的情绪波动应该跟这个有关。周姐,接下里的训练我不能保证速成,但我会尽力。你也需要在家里持续给她稳定的陪伴,让她感觉到安全感。孩子说话这件事,技术是一部分,心理是一大部分。”
从机构出来,周慧芳牵着林小雨走在路上。十一月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了,她把女儿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小雨,喜欢沈老师吗?”
林小雨想了想:“喜欢……沈老师,笑笑的。”
“那以后每周三咱们都来沈老师这儿玩,好不好?”
“玩?”林小雨歪着头看她,“不是上课?”
“是上课,但跟玩一样。”周慧芳蹲下来帮她系松了的鞋带,“就像陈奶奶带你剥豆子一样,一边玩一边学。”
林小雨低头看着她系鞋带的手,忽然说:“妈妈,你像陈奶奶。”
周慧芳的手停了一下:“哪儿像?”
“说话……慢慢说。”林小雨伸手摸了摸周慧芳的头发,“陈奶奶也这样。”
周慧芳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拉着女儿的手继续往前走。阳光从前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语言训练在周三下午进行,每次四十五分钟。沈老师的办法确实跟陈桂芬有些异曲同工——不强迫不逼迫,把训练内容藏在游戏里。她准备了好多图片和实物,让林小雨指着说名字,说对了就奖励一颗星星贴纸,攒够十颗可以换一个小玩具。
林小雨第一次攒够十颗星星换了一个粉色的小橡皮擦,宝贝得像得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攥在手里不撒开。回到家给林建国看:“爸爸,我的。”
“你的什么?”
“我的……星星换的。”林小雨举着橡皮擦在客厅里跑了一圈,红绒球在她口袋里晃来晃去。
林建国看着女儿的样子,眼圈有点热。他想起大半年前坐在医院走廊里那个安安静静画圈的小女孩,恍如隔世。
语言训练的效果肉眼可见地在显现。从第五周开始,林小雨可以说完整的短句了,虽然还是会卡壳,有时候音节颠倒,但表达的意思越来越清晰。沈老师说她的发音问题主要是气流控制不够好,让周慧芳在家多跟她玩吹气球的游戏。
周慧芳买了一大包气球回来,每天跟林小雨比赛吹。林小雨吹得满脸通红,腮帮子鼓成青蛙,吹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气球就兴奋地跳起来喊“妈妈看妈妈看”。
有一次周慧芳在吹气球的时候不小心吹炸了,“砰”的一声把林小雨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就笑起来,拍着手说:“妈妈……炸了!”
“你还笑妈妈。”周慧芳假装生气。
“爸爸也炸过。”林小雨去翻林建国的旧物,“爸爸吹,砰,炸了,小雨笑。”
周慧芳愣了一下:“你记事儿了?那是多久以前了?”
林小雨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没算明白,但笑嘻嘻地说:“以前……不会说话的时候。”
周慧芳把她拉过来亲了一口:“我们家小雨真了不起,以前的事都能记住了。”
晚上周慧芳哄林小雨睡觉的时候,女儿主动提了一个要求:“妈妈,讲故事,陈奶奶的故事。”
“陈奶奶什么故事?”
“陈奶奶……为什么来我们家?”
周慧芳想了想,从最开始说起。陈桂芬怎么来的,第一天带了什么,怎么把红绒球递给林小雨,后来怎么天天陪她玩、教她剥豆子、带着她去派出所、攒钱想给她看病。
林小雨安安静静地听着,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陈奶奶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周慧芳把故事讲完了,“所以你要好好的,要把话越说越好,以后长大了要做一个像陈奶奶一样善良的人。”
“什么是善良?”林小雨问。
“就是……对别人好,不求回报。就像陈奶奶对你,她什么都不图,就是真心对你好。”
林小雨想了想,把小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小雨也要……对别人好。”
周慧芳笑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哼起了那首《小燕子》。这是陈桂芬以前爱唱的调子,她跟着听多了也学会了。哼了两句,林小雨也小声地跟着哼起来,调子走了音,软绵绵的,一句一句飘在卧室的空气里。
窗外月亮还是那轮月亮,照在人间的悲欢离合上,不声不响。
第十三章 缺席的团圆
春节前半个月,林红梅来了一趟。她进门的时候手上大包小包拎了一堆年货,放在玄关换了鞋就往客厅走:“小雨小雨,姑姑来啦!”
林小雨从卧室跑出来,扑过去抱住了林红梅的腿。林红梅弯腰把她抱起来举高:“让姑姑看看,哎哟瘦了,脸尖了。”
“姑姑,”林小雨抱着她的脖子,“给小雨带糖了?”
“带了带了,枣泥糕,你最爱吃的。”林红梅把她放下来去翻包。
周慧芳从厨房探出头:“红梅你吃了吗?我焖了排骨。”
“吃了吃了,你别忙。”林红梅把枣泥糕递给林小雨,然后走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嫂子,我哥昨天跟我说,今年过年……公婆要过来。”
周慧芳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没回头:“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那……你能行吗?”林红梅小心地看她,“之前那回闹得不太愉快,我寻思着要不要让他们别来了,我哥说爸妈想来跟小雨过个年,也不好拦着。”
周慧芳把排骨翻了个面,油滋啦滋啦地响。她想了片刻说:“来吧,总要见的。之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林红梅松了口气:“那行,我到时候来帮忙做饭。我买了条大鲤鱼,年三十炖上,讨个彩头。”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林大山和王秀兰拎着大包小包来了。周慧芳开门的时候,王秀兰站在门口有点局促,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慧芳,我炖了只老母鸡,给小雨补补。”
“妈你进来吧。”周慧芳侧身让开。
林大山跟在后面,腰弯得比以前更厉害了,进门就东张西望:“小雨呢?我孙女呢?”
林小雨从房间里探出头,看见家里多了两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周慧芳走过去牵她的手:“小雨,这是爷爷奶奶,快叫人。”
林小雨抬头看了看王秀兰,又看了看林大山,嘴巴张了张,小声叫了一句:“爷爷……奶奶。”
王秀兰手里保温桶差点掉地上。她蹲下来看着林小雨,嘴唇哆嗦着:“我的天……小雨会叫奶奶了?”
“会了,”周慧芳说,“学了好几个月了。”
王秀兰把保温桶放在地上,伸手想去摸林小雨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吓着孩子。林小雨看着她的动作,又往前迈了半步,主动把手伸过去放在奶奶手心里:“奶奶……不哭。”
王秀兰这才发现自己老泪纵横,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奶奶没哭,奶奶是高兴的。”她一把把林小雨搂进怀里,搂了好半天才松开。
林大山在旁边站着没动,但周慧芳看见他悄悄转过头去,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林小雨坐在周慧芳和王秀兰中间,慢吞吞地用自己的小碗吃饭。王秀兰一会儿给她夹一筷子菜,一会儿问她喝不喝汤,林小雨都乖乖地应着:“谢谢奶奶”“要”“好”。
王秀兰一顿饭吃了没几口,光顾着看孙女了。吃完饭趁林小雨在客厅看动画片,她把周慧芳拉到阳台上,搓着手说了一通话。
“慧芳啊,之前是妈不对。那时候我说那些混账话,伤了你的心……我后来后悔得不得了。你跟建国这六年不容易,妈都看在眼里,就是嘴硬不肯承认。”
周慧芳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冷:“妈,以前的事别再提了。”
“我得提,我不提我心里过不去。”王秀兰抓着她的手,粗糙的掌心热乎乎的,“小雨这孩子受了大罪了,你一个人扛了六年,妈帮不上忙还净添乱。以后有啥事你尽管开口,妈虽然老了,跑跑腿做做饭还是行的。”
周慧芳鼻子酸了一下,把婆婆的手握紧了:“妈,以后咱们好好的。”
客厅里传来林小雨的笑声,动画片放到什么有趣的地方了,孩子笑得咯咯响。林大山在沙发上陪她看,老人家看不懂那些卡通人物,但看着孙女笑他也跟着笑。
春节那天晚上吃完年夜饭,林小雨被要求“表演节目”。她站在客厅中间有点紧张,两只手绞着衣角。周慧芳蹲在旁边鼓励她:“小雨别怕,唱个你最喜欢的。”
林小雨深吸了一口气,张嘴唱起来:“小——燕——子——穿——花——衣——”
调子跑得厉害,歌词也丢三落四的,但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从她嘴巴里蹦出来。唱到最后一句“今年这里更美丽”的时候,她张开小胳膊做了个飞翔的动作。
王秀兰第一个鼓掌,鼓得巴掌都红了。林大山也跟着拍,林红梅在录像,林建国站在后面咧着嘴笑。
周慧芳看着站在客厅中央的女儿,觉得这个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林小雨唱完了,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绒球举起来:“陈奶奶教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间。王秀兰不知道陈桂芬的事,但看气氛不对就没多问。周慧芳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对,陈奶奶教的。小雨记得真牢。”
林小雨搂着妈妈的脖子,贴着耳朵小声说:“妈妈,陈奶奶……现在在太阳那里过年吗?”
“在。”周慧芳亲了亲她的脸颊,“陈奶奶在太阳那里跟好多好人一起过年,她看着小雨唱得这么好,肯定特别高兴。”
林小雨满意地点点头,把红绒球收进口袋,转头继续跟爷爷抢电视遥控器去了。
窗外的鞭炮声响起来了,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蓝的,把漆黑的夜空染得五颜六色。周慧芳站在窗前看着,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林小雨还沉默地坐在角落,她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女儿叫一声妈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是林建国。
“想什么呢?”他问。
“想去年。”周慧芳说,“跟做梦一样。”
林建国也看着窗外的烟花:“今年会更好。”
“嗯。”周慧芳靠在他肩上,“会更好。”
第十四章 从静默到声响
春天来了,林小雨的语言能力像化冻的河面一样全面破冰。
沈老师在二月底的时候做了第二次评估,拿着报告单跟周慧芳说:“小雨现在的语言水平基本接近同龄孩子的下限标准了,词汇量、句型复杂度、沟通意愿都在正常范围。发音还有些小问题,这个随着口腔肌肉发育会慢慢改善。总的来说,她已经从一个完全无语言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可以日常交流的孩子。”
周慧芳拿着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每一项指标都比半年前好了一大截。“主动表达”“社交回应”“语言理解”这几栏后面都写着“合格”。
“她可以上普通小学了,”沈老师说,“我建议今年九月就入学,别让她去特教那边。她有这个能力,而且进了普通环境对她的社交锻炼更好。”
从机构出来,三月的阳光暖融融的。林小雨在前面跑,辫子一甩一甩的,嘴里还哼着歌——还是那首跑调的《小燕子》,春天的小燕子从头顶飞过去,叽叽喳喳地应和她。
周慧芳跟在后面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去年六月在儿童医院走廊里,林小雨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画圈,现在她已经能跑能跳能唱歌能跟路边卖糖葫芦的大爷说“爷爷我要那个红红的”。
晚饭的时候周慧芳在桌上宣布了沈老师的建议。林建国端着碗半天没动,最后闷声说了句:“好事,咱小雨争气。”
林大山和王秀兰也在场——过完年公公婆婆就没走,在城里租了个房子住下来了,天天往这边跑。王秀兰听了第一个表态:“太好了!上普通小学好,跟正常孩子一起上学,小雨准能行。”
林大山也点头:“咱们小雨聪明着呢,就是之前耽误了。”
林小雨正埋头扒饭,听见大家都在说自己,抬起头来腮帮子鼓着:“妈妈,小学……有滑梯吗?”
“有,”周慧芳给她擦嘴,“还有好多小朋友,比幼儿园还多。”
林小雨想了想:“那陈奶奶能来看吗?”
饭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下。周慧芳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陈奶奶在太阳那边看着你呢,她知道你上小学了,肯定特别高兴。”
“嗯。”林小雨低头继续扒饭,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说法,“那我要考第一名给陈奶奶看。”
“行,”林建国笑了,“爸爸给你买个大书包。”
“要红色的。”林小雨补充,“跟陈奶奶的球球一个颜色。”
周慧芳低头吃饭,筷子上夹着的米粒模糊了视线。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把饭送进嘴里,嚼着嚼着也笑了。
三月中旬一个周末的下午,周慧芳收拾屋子的时候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旧塑料袋。打开一看,是陈桂芬留下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用了很久的老花镜,还有一本巴掌大的旧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是灰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周慧芳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歪歪扭扭,是陈桂芬的字。前面几页记的是一些日常开销:房租六百、买米四十、菜钱二十几;中间夹着几张超市的小票;最后一页字不一样,写着“小雨的学费三千二,还差一千六”,后面又划了划,添了一句“北京三万,还差好多”。
周慧芳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愣住了。那页纸的背面贴着一小张照片,是一张手机打印的黑白照——林小雨坐在客厅地毯上,手里举着一个剥了壳的毛豆,笑得眯缝了眼。照片底下有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生涩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小雨笑的时候最好看,我要让她多笑笑。——陈桂芬”
周慧芳把笔记本紧紧贴在胸口,蹲在衣柜前面哭得不能自已。林小雨听见声音跑进来,看见妈妈蹲在地上哭,吓了一跳:“妈妈?你怎么了?”
周慧芳把笔记本递给她看:“小雨,你看,这是陈奶奶写的。”
林小雨凑近了看那张黑白照片,认出是自己,伸手摸了摸那行字:“陈奶奶写的?”
“嗯,陈奶奶写的。”周慧芳把女儿搂过来,“她说你笑的时候最好看,她要让你多笑笑。”
林小雨低头看了照片好一会儿,然后又看看周慧芳,小声说:“那我不哭了……我笑。”她努力咧了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眼圈还有点红,但真的在笑。
周慧芳哭着笑了,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合好,放进了抽屉最里面:“这个咱们收好了,以后等你长大了再看。”
“陈奶奶的字不好看,”林小雨歪着头说,“我的字比她好看。”
“那你以后帮陈奶奶写字,把她想说的话都写下来。”
林小雨认真地点头:“好。我给陈奶奶写好多好多字。”
那天下午,林小雨坐在书桌前画了很长时间的画。画完拿过来给周慧芳看,是一幅色彩很满的画面——天上一个大大的红太阳,太阳底下三个人手拉着手,一个高个子扎辫子的是妈妈,一个小不点是她自己,还有一个矮矮胖胖的、圆脸盘的是陈桂芬。
三个人都在笑,笑得嘴巴弯弯的。
周慧芳把画贴在了客厅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晚饭的时候林建国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他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
入夜以后,周慧芳给林小雨盖好被子准备关灯,林小雨忽然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妈妈。”
“嗯?”
“陈奶奶说的‘好看’是什么意思?”
“就是漂亮的意思。”
“小雨好看吗?”
“好看。”周慧芳俯身亲了她额头一下,“小雨最好看了,跟陈奶奶说的一模一样。”
林小雨满足地缩回被窝里,把红绒球贴在脸颊旁边,闭上眼睛。周慧芳关了灯走到门口,听见女儿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陈奶奶晚安。”
她轻轻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晚安,陈姐。谢谢你。
第十五章 声音回来了
九月一号那天早上,周慧芳五点多就醒了。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煎了荷包蛋热了牛奶,把林小雨的新书包擦了又擦。红色的新书包上印着一个小熊图案,是她特意挑的,跟那个红绒球一样颜色的。
林小雨自己醒了,穿着崭新的小裙子从卧室跑出来:“妈妈今天要上学了!”
“对,”周慧芳把早餐端上桌,“快点吃,爸爸送咱们去。”
林建国今天请了半天假,刮了胡子换了件新衬衫。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林小雨,也不说话,嘴角微微翘着。王秀兰和林大山一大早就过来了,说要去学校门口看着孙女进去。
林小雨出门的时候背上了新书包,红色绒球被她挂在了书包拉链上,晃来晃去的。王秀兰看见了问:“小雨你这个球球挂这儿干嘛?”
“陈奶奶送的。”林小雨摸了摸绒球,“她看着我上学。”
王秀兰看看周慧芳,周慧芳微微点头。王秀兰就没再问,蹲下来帮林小雨把书包带子调整好:“走吧,奶奶送你。”
小学门口热闹极了。一年级的新生家长比学生还多,挤在校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林小雨牵着周慧芳的手,前面是林建国开路,后面跟着王秀兰和林大山,一家五口浩浩荡荡走到了校门口。
班主任老师站在门口迎接新生,是个年轻姑娘,笑着对林小雨说:“你是林小雨对不对?进来吧,你的座位在第一排。”
林小雨回头看了周慧芳一眼,周慧芳蹲下来跟她平视:“不怕,放学妈妈就来接你。”
“嗯。”林小雨点点头,松开妈妈的手,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建国,“爸爸下班早点回来。”
“爸爸一定早回来。”林建国声音有点哑。
林小雨又看了看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回家歇着,不用等。”
王秀兰眼泪差点掉出来,使劲点头。
然后林小雨转过身,背着那个红色书包,书包拉链上的红绒球一荡一荡的,跟在班主任老师后面走进了教室。
周慧芳站在校门口,透过窗户看见女儿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腰板挺得直直的。旁边有个小男孩在跟她说话,她侧过头去听,然后张嘴回答了。
周慧芳看不见女儿说了什么,但她看见那个小男孩笑了一下,林小雨也跟着笑了。
太阳从教学楼后面升起来,金光洒了满地。
“走吧。”林建国拉了拉她的胳膊,“下午再来接。”
周慧芳点点头,转身跟家里人一起往回走。走出好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教室窗户里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已经融进了一群彩色的孩子中间,分辨不出来了。
但她知道女儿在里面,在说话,在笑,在好好地过着正常的生活。
回到家,周慧芳把陈桂芬那个灰蓝色的笔记本从抽屉里拿了出来。她找到最后一页,在那行“小雨笑的时候最好看”底下,用自己工整的字补了一行:
“小雨今天上小学了。她会写字了。陈姐,你放心。”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去厨房准备午饭。
下午四点钟放学的铃声响了,周慧芳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学校门口。家长已经排成了一排,她站在最前面。
林小雨第一个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绒球在拉链上甩来甩去。她一眼看见周慧芳,张开胳膊跑过来,一头扎进妈妈怀里。
“妈妈!”她的声音清脆又响亮,“老师今天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了?”
“我说‘老师好’,老师说我说得好清楚!”林小雨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还跟同桌说话了,他说他叫张小胖,我说我叫林小雨。”
“同桌说什么了?”
“他说我的球球好看。”林小雨把红绒球从拉链上解下来握在手心,“我说是陈奶奶给我的。”
周慧芳蹲下来帮她把跑歪了的小裙子拉正:“你真是妈妈的好孩子。”
回家路上林小雨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学校的事:教室里有几排桌子、窗户外面有棵大树、厕所的洗手池太高了她够不着。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周慧芳:“妈妈。”
“嗯?”
“我很开心。”
周慧芳低头看着女儿仰起的脸,春天的傍晚温柔的余晖照在她的头发上,那双曾经沉默的眼睛现在装满了光。
“妈妈也很开心。”周慧芳牵起她的手。
走了两步,林小雨又说:“妈妈,要是陈奶奶还在就好了。她可以看到我上学。”
周慧芳的脚步慢下来,握紧女儿的手:“陈奶奶看见的。她在哪儿都看得见。”
林小雨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红绒球,忽然笑起来:“对,她一直在。”
母女俩沿着长长的林荫道往回走,书包上的红绒球在夕阳里晃啊晃的,像一个小小的、暖暖的灯笼,照着回家的路。
尾声
那天夜里周慧芳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看不清是哪儿,只觉得很暖和。陈桂芬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还是那副矮胖的身材,圆脸盘上挂着笑,冲她招了招手。
“慧芳,小雨好不好?”
“她好得很,”周慧芳往前走了一步,“上小学了,会说好多话了,今天老师还表扬她了。”
陈桂芬拍着手笑起来:“我就知道这丫头行!她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心里头亮堂着呢。”
“陈姐,”周慧芳想抓住她的手,“你怎么就走了呢……”
陈桂芬退了一步,笑盈盈地说:“我不走怎么行,我在那儿她还老想着我,我得让她往前看。慧芳,你把她教得很好,比我强。”
“你比我强多了,”周慧芳眼睛湿了,“是你让她开口的。”
“那是她本来就会,”陈桂芬摆摆手,“我不过就是陪着她。行了,我得走了,那边还有事呢。你告诉小雨,球球好好留着,想我了就看看。”
“陈姐……”
白光越来越亮,陈桂芬的身影慢慢融进去,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声音远远地飘过来:“让小雨多笑,她笑的时候最好看。”
周慧芳猛地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床尾。她转头一看,林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自己爬到了大床上,正趴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个红绒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妈妈你醒了?”林小雨凑过来,“你睡觉哭了。”
周慧芳摸了摸脸,果然是湿的。她坐起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妈妈做了个梦,梦见陈奶奶了。”
“陈奶奶说什么了?”
“她说让你多笑,”周慧芳亲了亲她的额头,“说你笑的时候最好看。”
林小雨把红绒球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看,绒球在光线里红得像一颗小太阳。
“那我天天笑。”她说着咧开了嘴,缺了门牙的牙床露出来,像一轮弯弯的月亮。
周慧芳把脸贴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涌进来,铺了满床。
窗外有鸟在叫,远处隐约传来学校的上课铃声,又是一个普通的、明媚的早晨。
林小雨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去客厅,书包拉链上的红绒球一晃一晃的。
她回过头来朝周慧芳喊了一声:
“妈妈快点!今天要升旗,不能迟到!”
周慧芳笑着下了床。
日子还长,声音回来了。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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