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84年冬天,扬州。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城头,看着底下黑压压的士兵,热血沸腾。他叫徐敬业,他爷爷是李勣——也就是《隋唐演义》里那个神机妙算的徐茂公。就在十几天前,他还是个被贬到柳州的司马,手底下没几个兵。此刻,他自称 “匡复府上将” ,拥兵十余万。

成败在此一举。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爷爷李勣的棺材,马上就要被他“坑”得从坟里刨出来了。李勣生前对这个孙子早有预言,常常跟家人说: “这孩子相貌不和善,可能会惹下大祸,使全族被杀绝。” 后来李勣病危,还特地嘱咐弟弟:“若我后代有作恶之人,你必须亲手杀掉他,否则他必定会造反。”

一语成谶。

徐敬业不光造了反,还把他爷爷一辈子攒下的所有名声、爵位、赐姓,全给搭了进去。武则天追削了李勣所有的官爵,刨开坟墓、砍烂棺木,还恢复了他们家的本姓“徐”。

一个开国功臣,死后被挫骨扬灰——全因为孙子的一时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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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敬业为什么反?说白了就四个字:失职怨望。

684年二月,武则天废了唐中宗李显,立了李旦。同年,徐敬业因为犯事从眉州刺史被贬为柳州司马。他弟弟徐敬猷被免官,骆宾王被贬为临海丞,杜求仁被贬为黟县令。一群失意的官员,在扬州碰了头。

魏思温是谋主。他让党羽薛仲璋去扬州,又让韦超去告密——“扬州长史陈敬之阴谋造反”。薛仲璋把陈敬之抓了。几天后,徐敬业赶到扬州,假称自己是扬州司马,说奉了密旨要讨伐高州的冯子猷。

他打开府库,拿了兵器盔甲,杀了陈敬之和抗拒的录事参军孙处行。扬州官吏再没人敢反抗。

十来天,聚兵十余万。

起兵需要师出有名。

徐敬业打的是 “匡复庐陵王” 的旗号——拥立被废的唐中宗李显复位。而檄文,交给了骆宾王

骆宾王是初唐四杰之一。七岁能写诗,长大以后长期沉沦下僚。他铺开纸,写下了那篇传诵千古的 《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

他还写了两句杀伤力最强的话——

“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檄文传出去,天下震动。老百姓读得热血沸腾,各地州县纷纷响应。

但武则天读完之后,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没有暴跳如雷,而是问了一句:“这篇檄文是谁写的?”左右答:“骆宾王。”武则天感叹道:“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

——这么好的才华,却让他流落失意,是宰相的失职。

一个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人,第一反应居然是“写得好”——这份气度,已经注定了徐敬业的结局。

徐敬业起兵后,面临一个关键抉择:往哪儿打?

军师魏思温给出了最正确的方案:“明公既以太后幽絷少主,志在于匡复,兵贵拙速,但宜早度淮北,亲率大众直入东都。” ——直取洛阳。只要拿下东都,天下就会知道你是来匡扶李唐的,各地义军必然响应。

但徐敬业没听。

他采纳了薛璋的建议——先取润州(今江苏镇江),再图金陵。理由是“金陵王气犹在,大江设险,可以自固”。他想在江南站稳脚跟再北伐。

魏思温急得直跺脚:“兵力合则强,散则弱。敬业不并力渡淮,收山东之众以取洛阳,败在眼中矣! ”

徐敬业还是不听。

他留下唐之奇守扬州,自己亲率主力渡江去打润州。润州刺史是谁?他亲叔叔李思文。李思文不赞成叛乱,早就跟武则天告了密。

徐敬业劝降,叔叔不降。打,费了力气。最终润州陷落,李思文被俘。

但就在他拿下润州的同时,朝廷的三十万大军已经逼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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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动作太快了。

徐敬业九月二十九日起兵,她十月六日就派出了讨伐军。主将是李孝逸,宗室子弟。监军是魏元忠。兵力——三十万。

徐敬业慌了,从润州回军,屯兵高邮的下阿溪。他弟弟徐敬猷逼淮阴,别将韦超屯都梁山。

李孝逸初战不利,一度“惧其锋,按兵未敢前”。但魏元忠稳住了军心。唐军先攻都梁山,再破淮阴,最后直扑下阿溪。

决战那天,徐敬业列阵已久,士卒疲惫懈怠,阵型散乱。李孝逸率军猛攻,趁风纵火。大火吞噬了徐敬业的营寨,十万人马瞬间崩溃。

徐敬业带着家人连夜逃跑。

跑到海陵(今江苏泰州一带),准备出海逃亡。但部下王那相反了——他杀了徐敬业、徐敬猷和他们的全家,带着人头投降了朝廷。

从起兵到覆灭,前后不到三个月。

骆宾王下落不明。有人说他被杀了,有人说他投江了,有人说他逃亡后削发为僧。一个写了“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的人,自己先成了天下找不到的人。

徐敬业死了,但事情没完。

武则天剥夺了李勣的所有官爵,追削已故的祖父和父亲的官职。她刨开了李勣的坟墓,砍烂了棺木。李家的赐姓被撤销,恢复本姓“徐”。其余徐氏家属,杀了个一干二净。

一个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的开国功臣,死后被挫骨扬灰。

李勣临死前的预言,全部应验了。他早就知道这个孙子会“惹下大祸,使全族被杀绝”。但他没想到,这个祸会大到让他自己都不得安宁。

徐敬业用三个月,把他爷爷一辈子攒下的所有东西——爵位、名声、赐姓、甚至棺材——全给搭了进去。

回头看徐敬业这场叛乱,失败是注定的。

第一,战略失误。 魏思温的“直取洛阳”是唯一可能翻盘的方案。徐敬业偏要去金陵“借王气”,错失了最佳战机。

第二,动机不纯。 他打的旗号是“匡复李唐”,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是因为被贬才反的。天下人不是傻子。一个真心的勤王之师和一个失意的报复之举,老百姓分得出来。

第三,实力悬殊。 十余万乌合之众,对上朝廷三十万正规军。徐敬业连像样的训练都没有,拿什么打?

第四,对手太强。 武则天读骆宾王的檄文都能夸“写得好”。一个被骂了还能欣赏骂人者才华的人,你拿什么跟她斗?

08 尾声:一篇檄文,一场空

徐敬业死了,骆宾王失踪了,李勣的坟被刨了。

但骆宾王那篇檄文留下来了。一千三百多年后,我们还在读——“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

写这句話的人,后来不知所终。檄文里骂的那个女人,后来当了皇帝。起兵的那个人,三个月就灰飞烟灭。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你骂的人赢了,你写的东西留下来了,你自己却消失了。

徐敬业用三个月,把他爷爷的棺材板给“掀”了。他用一场失败的叛乱,证明了一件事: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漂亮的檄文,也只是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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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