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瓷碎片在柚木地板上绽开,冰裂纹路顺着光线蔓延,像一株突然生长的植物。陈霜还攥着那半截瓶颈,指节发白,腕上翡翠镯子磕出一道白痕,那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物件,她说过要等女儿出嫁亲手戴上去。可她没有女儿,只有陆屿,二十二岁,此刻正站在满地狼藉中间,鞋尖抵着一块最大的瓷片。

我看着那些碎片。钧瓷,雨过天青色,爷爷拿三根金条换的。一九六四年抄家时他藏在米缸里,碎米铺了厚厚一层,才躲过去。九六年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晚晚,这瓶子你看过雨后的天没有,那颜色就在它身上。

"你知不知道这瓶子的来历?"我开口,声音轻,像在问一件已经不需要答案的事。

陈霜把瓶颈往地上一摔。又是脆响,更多瓷片飞溅出去,陆屿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玄关边柜,柜上的绿萝晃了晃,几片叶子掉下来,铺在瓷片中间。

"林晚,你现在跟我讲这个?"她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拔高的尾音裂开来。"你搞我儿子的时候,想过你爷爷的花瓶?"

陆屿猛地抬头。卫衣帽子上的抽绳松了一根,早晨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系了半天,最后是我伸手帮他弄好的。那时候他低头看我,睫毛的影子落在鼻梁上,忽然说,林晚阿姨,你今天好像比昨天年轻。

我以为他在哄我。四十二岁的女人听见这种话,该笑着捶他一拳。

可我没笑。那天早晨我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开口。

"你闭嘴。"陈霜冲陆屿吼。她转回来看我,眼睛里有种我不认识的东西。我们认识二十三年了,从师大女生宿舍七号楼三一四室开始。她睡上铺,我睡下铺。大一冬天她从上铺探下头,鼻尖红着,说想家了,借张纸巾。我把整包递上去,她接了,又缩回去,过一会儿扔下来一颗橘子,说家里寄来的,分你一半。

"林晚。"她喊我的名字,三个字咬碎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多大你不知道?他喊你阿姨喊了多少年你自己数过没有?"

我没说话。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过来,灰白的背面在午后阳光里亮了一下,像鱼翻身。七月末,蝉鸣稠得化不开。

"去年十二月。"我说。

陈霜晃了一下,伸手撑住墙。墙上挂着我的画,六年前画的,婺源的晒秋,辣椒玉米铺在圆簸箕上,红黄相间。陆屿说这幅画有一种热闹的孤独。

"十二月。"她重复一遍,声音忽然软了,然后笑了,笑声很轻,瓷片划过玻璃。"十二月。他刚考上研,你帮他改的材料,你带他见的导师。林晚,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在打他主意了?"

陆屿往前迈了一步:"妈,你别这样,是我——"

"你闭嘴!"她挥手,指甲划过他下巴,白印子泛上来。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十五年前那个雨夜,陈霜抱着陆屿敲我的门。陆屿七岁,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上,眼睛大,黑白分明。陈霜的妆也花了,眼线晕成两道黑痕。她说离了,房子归前夫,她要去深圳找工作,带不了孩子。

"林晚,求你帮我带带他。"

那时候我刚离婚半年,六十平的老公房,书房空着。我说好。陆屿站在门口打颤,仰头看我,说阿姨你家有没有干毛巾。我蹲下去给他擦头发,他的头发很软,擦完一绺一绺立着。他笑了,门牙缺了一颗。

"那半年我没给过你一分钱。"陈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带了他半年,吃穿用度,上学接送,他发烧你请了三天假。后来我回来接他,你说你习惯了。"

我看着她。她老了。四十二岁,可看起来比我老五岁不止。眼角网着细纹,头发新染的,发根灰白冒出来。这些年她在深圳不容易,我知道。陆屿的学费,她出一半,我出一半。

"妈。"陆屿走过去伸手扶她肩膀。她猛地打开,巴掌很响,他手背立刻红了。"你知不知道她大你二十岁?"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跟我同岁?大学上下铺的交情!"

"我都知道。"陆屿很平静。我看着他。逆光里他下颌线条分明,有道浅疤,七岁滑梯上摔的。那时候他趴在我腿上哭,我用手帕按着伤口,手帕红透了。他说阿姨我不疼了,你别哭。我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你知道什么!"陈霜喊出来,眼泪终于掉下来,沿着法令纹淌。"你知道她离过婚?你知道她为什么离?她前夫嫌她不生孩子!她生不了孩子你懂不懂!"

空气凝住了。

蝉鸣停了。陆屿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惊讶,没有犹豫。他只是看着我,像过去十五年里无数次那样。

"我知道。"他说。

陈霜愣住了。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碎瓷片在我脚边,有一片扎进地毯,露出尖角。雨过天青的颜色,爷爷说钧瓷的釉色全凭运气,一百件里未必出一件成色好的。他说晚晚你看,像不像雨后的天。爷爷走的那天确实下雨了,我抱着花瓶站阳台上,雨点打在瓷面上,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颜色。

"去年十二月,是我先跟陆屿提的。"我说。

陈霜的脸白了一瞬。

"因为去年十一月体检查出子宫里有个东西。手术前要签字,大夫说万一术中病理不好,就全切。后来是良性的,但等结果那几天我想了很多。"

陆屿走上来站在我身边,没碰我。肩膀挨着我肩膀,比我高一个头,我的视线落在他卫衣胸口,印着一只简笔鲸鱼,尾巴翘着。

"我想我这辈子大概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我说。"可手术前一天陆屿来医院,他坐在床边削苹果,皮削得厚,削完小了一圈。他说阿姨你别怕,我在这儿。"

陈霜闭上眼睛。眼泪从闭着的眼缝挤出来。她蹲下去捡瓷片,一片一片放进掌心。有一片割了手指,血珠渗出来,她没停。

"妈。"陆屿蹲下去。"我来。"

"滚。"她说。声音没了力气,软塌塌的。"你们俩都给我滚。"

陆屿没动。我也没动。

碎瓷堆在她掌心里,沾着血,红蓝相间。

"陈霜。"我开口,嗓子发哑。"我和陆屿的事可以慢慢说。但有件事我现在必须告诉你。"

她抬头。眼睛红着,鼻头红着,像二十三年前那个探下头借纸巾的姑娘。

"我怀孕了。"我说。

她手里的瓷片哗啦掉回地上。

陆屿猛地转头。他的表情我说不清,像是高兴又像是害怕,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窗外滚过一个闷雷。七月底的雨要来,天色暗下来,梧桐叶哗哗响。客厅没开灯,我们三个人各自站在各自的影子里。

陈霜慢慢站起来,看了我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鞋踩在碎瓷上,咯吱响。她拉开门,风灌进来,带着土腥和暑气。

"林晚。"她背对着我。"十五年前你替我养儿子。现在你让我替你养孙子?"

门关了。

陆屿终于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指凉,在抖。"真的?"他问。

我点头。

他把我抱住,脸埋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十五年前发烧那晚,滚烫的额头抵着我的锁骨。

"阿姨。"他闷闷喊。

"别叫阿姨了。"我说。

雨终于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玻璃上,淌成水帘。客厅暗极了,只有碎瓷片上的釉色幽幽亮着,一小片一小片凝固的、雨过天青的天空。

第二章

陆屿松开我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二十分钟。他眼眶还红着,用卫衣袖口胡乱蹭了一下脸,那只鲸鱼印花被他蹭得皱起来。

"我去给你倒杯水。"他说。

厨房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我听见水流的声音,然后他端了杯温水出来,手还是抖,水面晃着。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是平常他给我倒水的温度。

他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客厅暗,只有厨房透过来一点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湿着,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他问。

"前天。"

"你自己去的?"

"嗯。"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膝盖上。过了很久才说话:"你一个人去的。"

"我怕你跟着紧张。"

他笑了一下,声音闷在我膝盖上:"我现在也紧张。"

我伸手摸他的头发。还是软,和十五年前一样。这么多年他头发剪过无数回,发质没变过。我记得他十六岁那年非要去烫头发,回来顶着一头卷毛站在门口,我笑了半分钟,他耳朵红透了,说妈——那时候他叫陈霜是妈,叫我是林晚阿姨,但偶尔喊顺嘴会叫错——说林晚阿姨你别笑了,再笑我明天就拉直回去。

我没笑他。我只是帮他烧了一壶水,说烫完头发要多洗护,我明天去买瓶好的发膜。

"陆屿。"我喊他。

他抬头。眼睛里有水光。

"你先回学校吧,这几天你妈那边——"

"我不走。"

"你明天还有课。"

"我不去。"

"陆屿——"

"林晚。"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喊我。二十二岁的男孩子,声音往下沉的时候已经有成年男人的厚度了。"我不走。你手术那次我就说过了,我在这儿。现在也在这儿。"

我看着他。他跪在地板上,膝盖旁边就是碎瓷片,他浑然不觉。外头雷声远了,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窗框渗进来一点,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印。

我想起去年十二月。我做完手术恢复得差不多,他天天来。有天傍晚他坐在沙发上翻我书架上的旧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我和他七岁时的合影。那天他换牙刚掉了一颗,我蹲在他旁边搂着他肩膀,两个人都笑,背景是人民公园的旋转木马。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头问我,林晚阿姨,你有没有想过再结婚。

我说没有。

他说那有没有想过要个孩子。

我说陆屿,你阿姨四十一了。

他把相册合上,走过来坐到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我说,你要是想要的话,可以有的。

我那时候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小块黄光落在地板上,他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我膝盖旁边。过了很久,我把手放上去了。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忽然转身抱了我一下。很轻的一个拥抱,但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我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林晚阿姨,"他在我耳边说,"你值得有一个家。"

此刻他跪在地板上仰头看我,和那天的神情一模一样。

"你先起来。"我说。"地上凉,还有瓷片子。"

他站起来,坐到沙发上,离我很近。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雨还没停的意思。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他:"你饿不饿?中午就没吃。"

他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冰箱里还有馄饨,我煮给你吃。"

"我去煮吧,你坐着。"

"你坐着。"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弯下腰小心翼翼把脚边的碎瓷片拢到一边,怕扎到我。然后他进了厨房,灯亮起来,锅碗轻响,水龙头开了一阵又关上。

我坐在黑暗里看他。隔着厨房门,他的剪影在灯光里移动,拿锅,接水,开火。动作很熟,这些年只要他在家饭基本是他做。陈霜工作忙,早年间常年在深圳回不来,陆屿初二那年我腰椎间盘突出犯了,躺在床上动不了,他放学回来炒了第一个菜,番茄炒蛋,蛋炒老了,西红柿还没熟透,但他端到床头一口一口喂我吃的时候,我觉得那是这辈子最好的番茄炒蛋。

馄饨煮好他端出来,两碗。虾仁馅的,上周他买的,包好冻在冰箱里。他把碗放在茶几上,蹲下来把碎瓷片又清理了一遍,用纸巾包起来放在角落,然后去拿了扫帚和簸箕把细小的渣子扫干净。做完这些才坐下来,把筷子递给我。

馄饨很烫,他低头吹了吹才吃。我们没说话,雨声陪着,碗里的热气往上飘,在厨房透来的灯光里打着旋。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我妈那边,我去跟她说。"

"她现在听不进去。"

"总要说的。"他把碗放下,转头看我。"林晚,你怕不怕?"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怕不怕他妈妈闹,怕不怕邻居知道,怕不怕被人指指点点,怕不怕我四十二岁怀一个二十二岁男人的孩子。

"怕。"我说。"但做都做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然后他伸手把我的手从碗边拉过去,攥在掌心里。他的手大,能把我的整个拳头包住。

"我下个月开始实习了,"他说,"工资不高,但够用。学校那边我跟导师说了,毕业论文可以提前做。我妈那边我会想办法,你——"

"陆屿。"我打断他。"你今年才二十二。"

"我二十二岁了。"他纠正我。"法律上能结婚能当爹的年纪。林晚,我不小。你看着我长大的,我什么脾气你知道。我决定的事不回头。"

他攥着我的手紧了紧,又说:"况且你怀的是咱俩的孩子,我不管你谁管你?"

窗外雨小了,淅淅沥沥的。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半碗馄饨,热气薄了。他松开我的手,把碗端过去倒进自己碗里,又把他的碗推过来:"你吃我这碗,你那碗凉了。"

我接过来。他的手背还红着,陈霜打的那一下不轻。

"你妈那镯子磕坏了。"我说。

"回头我找人修。"他说。"她气消了就好。她其实——"他顿了一下。"她心里有你。去年你手术她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打了电话给我,她在那头哭,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舀了一颗馄饨送进嘴里,虾仁鲜甜,汤底是他惯用的紫菜虾皮配一点醋。我说不出话来。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霜。二十三年前递给我那颗橘子的陈霜。大一冬天我们挤在一个被窝里看《大话西游》,看到结尾她哭得稀里哗啦用我的被子擦眼泪。大四毕业她男朋友送她一大捧玫瑰,她分了一半给我,说林晚咱俩谁跟谁,我的就是你的。

后来她结婚,我是伴娘。她生陆屿,我是第一个抱他的人。她离婚那个雨夜敲我的门,我连犹豫都没犹豫。

我怎么会想到,十五年后她儿子会让我怀孕。

"林晚。"陆屿把空碗收起来,站起来端去厨房。他在水槽边回头看我,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轮廓镶着一圈毛茸茸的边。"你早点休息,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再检查一次。"

"不用陪。"

"用。"他说。水龙头哗哗响了两下又关了。"你上次一个人去的。这次我陪。"

我没再争。

他洗完碗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离我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柜上的时钟指针滑过九点。雨彻底停了,窗外的梧桐叶挂满水珠,路灯照着,亮晶晶的。

陆屿歪在沙发靠背上,侧头看着我。他的目光很安静,像小时候他写完作业趴在桌上偷偷看我改卷子。那时候我是初中老师,带两个班语文,每天背回来一堆作文。他趴在我旁边,不吵不闹,偶尔伸手指一下某个句子,说这句写得好。

此刻他指了指茶几上那包纸巾包着的碎瓷片,轻声问:"那个能修好吗?"

我看着那包碎瓷。雨过天青的颜色被纸巾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点边角。

"能。"我说。"明天送去修。"

他点点头,又歪着头看我,过了半晌说:"林晚,你的眼睛和那花瓶的颜色有点像。"

"胡说。"我笑了。"我眼睛是黑的。"

"就是像。"他固执地重复。"说不出来,就是像。"

我没再接话。窗外的路灯把水珠照成一串串亮线,我看着那些亮线,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真长。长到好像一辈子都过不完。

而肚子里有个新的生命才开始。

第三章

第二天清晨我醒得很早。天刚亮透,梧桐叶上的水珠还没干透,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窗帘上投出晃动的光斑。我侧躺着,发了一会儿呆,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平坦的,柔软的,什么也摸不出来。可我知道里面有个东西在长,指甲盖那么大,心跳已经开始了。

厨房里有动静。我掀开被子走出去,陆屿站在灶台前煎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他问。穿着昨晚那件灰卫衣,袖口挽到小臂,锅里的油滋滋响着。

"睡不着。"

他把煎好的蛋盛出来,又热了两片吐司,倒了杯牛奶推到我面前。坐下来的时候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但震动还是响了,嗡嗡嗡地贴着桌面。

"你妈?"我问。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按了静音翻过去。"先吃饭。"

牛奶还温着,我喝了半杯。陆屿把煎蛋切成小块拌进我的吐司里,自己那碗白粥就着一碟咸菜慢慢喝。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眼下有淡淡的青,一夜没睡好的痕迹。

"下午去医院,我约了三点。"他说。

"上午你该回学校。"

"请假了。"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叠在一起拿到水槽。"我跟导师说了,家里有事。"

我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瘦,肩膀却很宽。去年夏天他跟我去建材市场挑窗帘,扛着两捆布料爬了六层楼,脸不红气不喘。陈霜打电话来问他在干嘛,他说帮林晚阿姨搬东西。陈霜在那头笑,说你这孩子倒知道报恩,小时候人家带你那么久。

她要是知道是这种报恩法,大概笑不出来了。

手机又震。陆屿擦了手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他走到阳台上去接,把玻璃门拉上了。我隔着玻璃看他,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撑着栏杆,说话的时候肩膀微微耸动。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看见他后颈上有条红印子,可能是昨晚沙发上枕出来的。

他挂了电话进来,脸色不太好。

"我妈要过来。"

"什么时候?"

"现在。"

我放下牛奶杯。指尖有点凉。

"她说有话跟你说。"陆屿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着头。"我陪着你。她要是再砸东西——"

"她没东西可砸了。"我说。"最值钱的那个已经碎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然后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干燥的,厚实的。

陈霜来得很快,四十分钟就到了。门铃响的时候陆屿去开的,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门打开。她换了件衣服,昨天那件衬衫袖口还有血渍,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针织衫,头发重新梳过,但脸色还是差,眼圈乌青。

她进门没换鞋,站在玄关看了一眼地上,碎瓷片已经扫干净了,就剩地毯上那块拔不出来的尖角还露着。她盯着那块尖角看了几秒,然后抬脚迈过去,走到客厅中央在我面前站定。

陆屿跟过来站在我侧后方。

陈霜看着我的脸,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我小腹上。那个位置隔着衣服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的视线像是能穿透布料,看见那个正在生长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查过了?"她问。声音干涩。

"前天确认的。"

"多久了?"

"七周。"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林晚。"她说,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压着。"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我说好。

"你身体受得住?你去年才动过手术。"

"医生说可以。四十二岁算高龄,但指标正常。"

"你单位那边怎么说?你还在教课。"

"下周开始休暑假了。九月份的事到时候再安排。学校那边——"

"学校还不知道?"她打断我。

"还没说。"

她点了点头,转向陆屿。"你跟我说实话。你打算怎么办?"

陆屿往前站了半步,肩膀挡在我前面。"我打算跟她结婚。"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陈霜没说话,她看着陆屿,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知不知道人家会怎么看你?二十二岁找个四十二岁的,还是你妈的闺蜜。你导师怎么看你,你同学怎么看你,你以后找工作别人怎么看你。"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陈霜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那是我儿子。我养了二十二年的儿子。你让街坊邻居怎么说我?说我送儿子去给人——"

她没说下去。话断在半截,脸偏到一边去,抬手按了一下眼角。

陆屿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甩了一下没甩开,他就那么扶着,像小时候走丢了在商场广播室里找到她时那样,攥着她的手腕不撒手。

"妈,"他说,"你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陈霜被他按到沙发上。她坐下来之后整个人忽然矮了一截,肩塌下去,像是力气被抽空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来回摩挲着腕上那只镯子,白痕还在,在光线下格外显眼。

"这镯子是我妈给我的。"她说,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她走的时候我十七岁,她说霜霜,等你结婚那天戴上。后来我结婚戴了,离婚摘了,后来又戴上。就这一样东西是她的。"

我站在茶几对面,喉咙发紧。

"你妈要是还在,"陈霜抬头看着我,"你告诉她你怀了你闺蜜儿子的孩子,她会怎么想?"

"她不会知道了。"我说。"她走的时候我十四岁。"

陈霜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半晌她别开脸,看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阳光时明时暗地晃进屋里。

陆屿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伸手搭着他妈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自然,他小时候就这样,陈霜从深圳回来住几天,他黏在她旁边,手搭着她肩膀看电视。那时候他才十一二岁,胳膊短,够不着,就踮着脚攀着。现在他长大了,手搭上去轻轻一拢就把她整个人圈住了。

"妈,"他低声说,"你恨的是我。跟林晚没关系。是我先喜欢她的。"

陈霜猛地抬头,看看他,又看看我。

"去年冬天她手术前后那段时间,我天天去。后来手术做完了,她说她没事了让我不用再跑,我去了还是天天去。有天晚上我坐在她家楼下花坛边上抽了半包烟,想明白一件事。"他顿了一下。"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谁。从小到大就知道读书,考试,毕业,找工作。可那段时间我每天想的就是她今天吃了什么药,伤口疼不疼,一个人在家有没有人说话。"

他低下头。"我想清楚了。不是因为她照顾过我,也不是因为我习惯她在身边。就是喜欢。跟年纪没关系。"

陈霜没说话。她坐在那里,被他揽着肩膀,一动不动。阳光挪了一寸,照在她膝头灰蓝色的针织衫上。

我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你外婆走得早。"陈霜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很慢。"你外公一个人带大你妈。你妈后来遇到你爸,觉得终于有家了。结果你爸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我跟他离婚是因为他在外面有人,那女的比你妈小十二岁。林晚当年替我看孩子,是因为那阵子我差点没扛住。"

她抬头看我。"林晚,你记不记得那年我从深圳回来,在你家住了一礼拜。有天晚上你问我为什么非要走那么远。我说我要挣钱,把陆屿养大。你说霜霜你把我当什么,我给你带孩子你还不放心吗。"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喝啤酒,楼下有只野猫叫了一整夜。她喝多了靠在我肩膀上哭,说我真没用,连自己儿子都带不了。我说你带不了我帮你带,反正我也没孩子。

"后来我就走了。"陈霜说。"一走就是十五年。中间回来过多少次,一只手数得过来。陆屿考初中考高中考大学,都是你陪着的。家长会你去开的,志愿是你帮他填的,他考上研究生你比谁都高兴。"

她的声音终于颤了。"林晚,我不是气你跟我儿子好。我是气——我是气这些年陪在他身边的人是你不是我。你替他做了一切当妈该做的事,到头来他还真的把你当——"

她说不下去了,偏过头去。

客厅里又安静了。窗外有鸟叫,两只麻雀在空调外机上扑腾翅膀,扑棱棱响了一阵飞走了。

陆屿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十指扣着,他的手心出了汗,湿漉漉的。

"妈,"他说,"以后我们三个人一起过。"

陈霜没看他。她低着头看自己手上的镯子,拇指慢慢摩挲着那道白痕。过了很久,她说:"你把那花瓶拿去找人修修。修好了拿回来。"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的时候她又停住了,背对着我们说:"林晚,我中午做了红烧排骨,装在保温桶里放门口了。你拿去热热吃。你现在——"她顿了一下,"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原地没动。陆屿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门口的墙根底下果然放着一个银色的保温桶。他弯腰提进来,盖子打开一条缝,糖醋排骨的香味漫出来,热腾腾的。

"她早上起来做的。"陆屿说。他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回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看着那个保温桶。桶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陈霜的字我认得,潦草但有力。上面写了两行字:别碰凉水,按时吃饭。

落款画了个橘子。

我伸手揭下那张便签,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陆屿看着我,没说话,去厨房拿了碗筷出来,把排骨倒进盘子里。糖色挂得均匀,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我吃了一块。甜,酸,陈霜做菜从来下手重。二十年前她在我家做过一回饭,盐放多了齁得我喝了两大杯水,她笑得前仰后合说林晚你也有今天。

"好吃吗?"陆屿问。

我点了点头。

他也夹了一块,嚼了咽下去。"我妈做排骨还是比我好。"他说着又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多吃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排骨盘子边上,油亮亮的。我低头吃着,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吞不下去,出不来。眼泪掉进碗里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陆屿放下筷子,伸手把我连人带椅子往他那边拉了拉,然后把我揽过去。我靠在他肩膀上,他卫衣的布料蹭着我的脸,软乎乎的。他什么都没说,就让我靠着,手在我后背轻轻拍着。

那只鲸鱼印花贴在我耳朵旁边,尾巴翘翘的,像是在笑。

第四章

修花瓶的人姓宋,在城南老街开了间铺子,门脸窄窄的,夹在两家五金店之间。我抱着那包碎瓷找过去的时候他正在修一只青花碗,头戴放大镜,镊子夹着一小块瓷片往碗沿上贴。

他看了看我包里的东西,摘了放大镜。"钧瓷?"

"嗯。雨过天青。"

他拿了一块碎片对着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底足。"这瓶子有年头了。破得够碎的,修起来不便宜。"

"多少钱都修。"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拿纸笔登记了尺寸颜色,又拍了照,说两礼拜后来取。我站在那间小铺子里等他写完单子,满屋子都是釉料和胶水的味道,墙上挂着几幅修好的器物照片,一只残破的梅瓶被修得天衣无缝,裂痕用金粉填了,反而比原来更好看。

我问他那个金粉是什么工艺。他说那叫金继,日本传过来的法子,用金粉混合大漆修补破碎的器物,让裂痕变成纹饰的一部分。"破过的杯子修好了还是那个杯子,但不一样了。裂痕就在那儿,你遮不住,不如让它好看点。"

我拿着单子出了铺子,阳光正烈。七月底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站在街边等了一会儿才打上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天热吧,空调开大点。我嗯了一声,靠着后座闭眼。

脑子里还是宋师傅那句话。裂痕就在那儿,遮不住,不如让它好看点。

回去的路上陆屿发了消息过来,说他妈让他晚上回去吃饭。又发了一条,说你来不来。我看着那行字发了会儿呆,回了一个好字。

陆屿家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陈霜今年三月份刚搬回来,深圳的工作辞了,在本地找了个私企做行政。她说年纪大了跑不动了,想离儿子近点。搬回来那天我去帮忙,她收拾出一箱旧照片,翻到大学合影的时候她笑了,说林晚你看你那会儿多瘦,腰比现在细一半。我说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头发还长着呢。

那天晚上我们在她新家吃了顿火锅,陆屿买了一大堆菜,三个人围着电磁炉涮到十点。陈霜喝了两瓶啤酒,脸红了,指着陆屿说以后你妈就在这儿不走了,你别嫌我烦。陆屿说妈你说什么呢,我巴不得你回来。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三个月后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拎着一袋水果上楼,到五楼半就听见陈霜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跟谁打电话。"……我知道,但情况特殊……我不是让你通融,就晚两天……"她挂了电话来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手里的水果袋子上。

"来就来,买什么水果。"

"路过看见挺新鲜的就带了。"

她接过去放到茶几上,转身去厨房继续忙。油烟机轰轰响着,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我站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墙上空着一块,之前挂照片的地方现在只剩两颗钉子。陆屿从自己房间探出头来,换了件白T恤,头发还湿着,刚洗过。

"来了。"他走过来,手很自然地搭了下我的后背,轻轻推着我往里走。"我妈炖了鸡,早上就炖上了。"

陈霜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陆屿你过来把蒜拍了。"

他松开我进了厨房。我站在客厅听见他们在里头说话,陆屿问还要什么,陈霜说你把那香菜洗了,案板上的肉切丝,你刀工好。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抽油烟机的轰鸣里偶尔夹杂一两句对话,听不真切,但声音是平的,不急不躁的。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相册,正是昨天陆屿在我家看的那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陈霜拿过来了。翻开的页面就是那张合影,人民公园旋转木马前我蹲着搂七岁的陆屿,两个人都咧嘴笑,他缺了颗门牙。

照片下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二〇一〇年夏,陆屿换牙。

我认出来那是我的笔迹。

陈霜端着汤碗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在看相册,把碗放在桌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在旁边坐下。她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忽然说:"那件绿裙子你还留着吗?"

"早穿不下了。"

"我倒是还留着那件红格子的。"她说。"陆屿两岁时候我穿那件抱他,他吐了我一身奶。"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油烟味还沾在她身上,掺着鸡汤的香。陆屿从厨房端菜出来,白切鸡、蒜蓉空心菜、丝瓜蛋汤,摆了半桌子。他解了围裙坐下来,给每人盛了碗汤。

陈霜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着了,嘶了一声。陆屿立刻递了杯凉水过去,她接了喝了,放下杯子说:"你明天去学校把假销了,该上课上课。"

"嗯。"

"实习的事联系好了?"

"下周去报到。"

"什么单位?"

"设计院。"

陈霜点了点头,夹了块鸡腿肉放在我碗里,又夹了块放在陆屿碗里,最后给自己夹了块鸡翅。她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说:"你俩的事,先别跟外人说。"

我筷子顿了一下。

"我不是不让你们说。"她咽了饭抬起头。"是时候不到。林晚你单位那边还没消息,陆屿你刚去实习脚跟还没站稳。等再过一阵子,你俩都理清楚了再说也不迟。"

陆屿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还有,"陈霜又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听着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周末你俩跟我回趟老家,见见你外公。"

陆屿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你外公那边我去说。"陈霜继续夹菜,不看他。"他岁数大了,但脑子清楚。你瞒着他以后知道了更麻烦。不如趁早说了。"

我放下筷子。桌上三菜一汤冒着热气,陈霜的侧脸在吊灯底下看,鬓角的白发比昨天又多露了几根。她今年回来之后把头发染回黑色,但长得太快,一个多月就冒了底。

"陈霜。"我喊她。

她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饭。

"谢谢你。"我说。

她把饭咽下去,放下碗,伸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她别头发这个动作还是大学时的习惯,那时候她一紧张就摸耳朵,这么多年没变过。

"谢什么。"她说。"一碗鸡汤就谢了,你这些年给他做的饭够煮一游泳池了。"

陆屿在旁边闷头扒饭,耳朵尖红着。

我低头继续喝汤。鸡汤炖得浓白,放了红枣和枸杞,甜的,暖暖的一路滑下去落到胃里。小腹那里忽然有了一点异样的感觉,很轻,像蝴蝶翅膀扫过水面。我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什么动静,是我自己在想象。七周大的胚胎还没有力气让我感知到它。可那一刻我就是觉得它在动,在汤的热气里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

陈霜忽然说:"你明天去医院我陪你去。"

陆屿抬头:"我陪就行——"

"你懂什么。"陈霜瞪他一眼。"产检她得建卡,得抽血,一堆手续你弄过吗?我当年怀你的时候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搁那儿杵着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有什么用。"

陆屿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笑了一下,端着碗挡住了半张脸。

陈霜又给我添了碗汤:"多喝点,你这岁数怀孩子不比年轻时候,营养得跟上。明天早上我跟你去,陆屿你该上课上课该实习实习,别两头耽误。"

陆屿闷闷地应了一声。他碗里的饭扒完了,又去添了一碗,回来的时候从桌底下悄悄碰了碰我的膝盖,指尖蹭过去,很快收回来。

陈霜没看见。她正低头在手机上翻医院挂号的小程序,嘴里念叨着明天挂哪个专家号好。

窗外的天黑透了,老小区的路灯昏黄,照着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有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气味。陈霜念叨完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说行了约好了,明天八点半。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说林晚你晚上别回去了,住这儿吧,明天一起去医院省得两头跑。

陆屿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扒饭。

我说好。

陈霜收了碗去厨房洗,水声哗哗响。陆屿坐在我对面,对着我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很克制,抿着唇,只有眼角弯下去。我也笑了。吊灯的光暖融融地照着餐桌上的残羹剩饭,我伸手拿了个橘子慢慢剥皮,剥下来的皮放在碟子里,橘子一瓣一瓣分开,在灯光底下泛着润润的橙红色。

窗外的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夏天夜里蝉鸣稀疏下来,偶尔有一两声,拖得长长的,尾音消失在夜色里。

第五章

陈霜陪我去医院建了卡。她比我记性还好,该抽哪管血该填哪张表轻车熟路,护士问她是不是二胎,她愣了一下说不是,是我闺——话说到一半改了口,说是我妹妹。

护士没多想,低头开单子。

我在旁边坐着等抽血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铁皮椅子的另一头,低头看手机,耳根有点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鞋面上,那双旧运动鞋是六年前我陪她买的,鞋底磨薄了但她还穿着。

抽完血她陪我去B超室。大夫把探头往肚皮上一放,屏幕上跳出一个模糊的小东西,像一颗蚕豆蜷在那里,中间有颗芝麻大的亮点在跳。

"胎心挺好的。"大夫说。"七周多,发育正常。"

陈霜凑过去看屏幕,没说话。她盯着那颗蚕豆看了很久,久到大夫把探头收了,她还盯着黑掉的屏幕。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我穿好衣服跟出去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面朝窗户,肩膀微微抖着。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说话。窗户外面是医院后院的停车场,车来车往的,有人拎着果篮往里走,有人扶着老人往外走。

"当年我怀陆屿的时候也是夏天。"陈霜忽然说。"比现在还热。我在医院走廊里吐了三次,你从学校请假来陪我。你买了根冰棍,绿豆的,化了流一手。"

我记得。那根冰棍化得太快,她蹲在垃圾桶旁边吐完回头看,我举着半根化得滴滴答答的冰棍冲她笑,说霜霜你还吃不吃。

她没回答我。她弯下腰扶着窗台又哭又笑,眼泪掉在窗台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我伸手搂住她肩膀,她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肩窝。

"林晚,"她闷闷地说,"你他妈——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什么。"

"就是那年把陆屿送给你。"

我的手顿了一下。

"要是当时我没走,"她说,"你也不会——他现在天天陪着的就不会是你了。"

我收紧了搂她的手臂。她的肩膀瘦得硌人,那件灰蓝色针织衫洗薄了,隔着布料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

"你后来回来了。"我说。

"晚了。"

"不晚。"我说。"陈霜,他才二十二,后头日子长着呢。你要是觉得以前陪少了,往后多的是时间。"

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眼眶红着,鼻头也红着。她伸手抹了把脸,忽然笑了:"你现在说话怎么跟我妈似的。"

"那你叫一声。"

她抬手捶了我一拳,不重,砸在胳膊上软绵绵的。"老不正经的。"

我也笑了。走廊尽头护士喊号,她转身走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手伸过来。我搭上去,她的手凉,掌心有薄茧,这些年做文案敲键盘磨出来的。我们牵着手往回走,像二十三年前从七号楼走去食堂那样。那时候她爱走左边,我爱走右边,走到岔路口要分开了她还拉着我的手,说下节课你去哪个教室我送你过去。

中午在外面吃的饭。陈霜找了家粤菜馆,点了一盅鸽子汤,一碟白灼菜心,一份蒸鱼,全是清淡的。她拿热水烫了碗筷递给我,又把菜单翻到甜品页看了看,问我要不要点杨枝甘露。

"糖分高不高?"我问。

"偶尔吃一回没事。"

"那就点一份咱俩分。"

她跟服务员说了,回头看着我,说林晚你胖了点。我摸了摸脸说是吗。她说胖点好,你以前太瘦了,我那会儿老怕你风一吹就倒。

杨枝甘露端上来,金黄的一碗,芒果粒和西柚粒沉在椰奶里。她拿小勺舀了一口,咂了咂嘴说这家不够甜。我也舀了一口,觉得刚好。

吃完饭她送我回家。小区门口她没进去,站在梧桐树底下说下午还有事,先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包里摸出一串钥匙递给我。"我家的钥匙。以后你下班不想做饭了就过去,冰箱里一般有菜。"

我接过那串钥匙。沉甸甸的,铝制的钥匙圈磨得发亮,挂着一只褪了色的红色小兔子挂件。我认得那只兔子,大学时候我们一人一个,她的是红的,我的是蓝的。我的那只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她的还留着,漆都磨没了。

她转身走了,背着手,步子迈得很大。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她身上落了一身光斑,我看着她走远,拐过街角不见了才低头看手里的钥匙。

红色兔子耳朵缺了一小块,露着白色的塑料底。

那天晚上陆屿下了课过来。他带了一袋山竹,坐在沙发上剥给我吃。他剥得很细心,刀子在果壳上划一圈,两手一掰就开了,白生生的果肉完整地剥出来放在碟子里。

"我妈今天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你妈说以后让我去她家吃饭。"

他剥山竹的手停了一下。"真的?"

"钥匙都给我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他手里的山竹果肉递到我嘴边,我张嘴接了,清甜的汁水溢了满口。他看着我笑,说林晚,我小时候想过一件事。

"什么?"

"想让你当我妈。"

我嚼山竹的动作顿住了。

"后来大了一点,觉得这样不对。你已经是林晚了,不能变成谁。"他把剥好的山竹一个个码在碟子里,摆得整整齐齐。"再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看着他。日光灯的光照在他垂着的眼睛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他抬起头来迎上我的目光,笑了一下,眼角弯着的弧度很柔和。

"所以现在你既是林晚,又是——"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碟子里白生生的山竹瓣。"又是肚子里那个的妈妈。"

他说完耳朵就红了,低头继续剥山竹,刀尖在果壳上蹭来蹭去划不开口子。

我伸手把他手里的刀和山竹接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我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他的脸更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整个人僵了两秒才缓过来,转头看我。

"你再亲一下。"他说。

我笑出了声,抬手推了下他脑门。他顺势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软软的,刚洗过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出银白的光。山竹碟子放在茶几上,白莹莹的果肉堆着,像一碟子月亮瓣。

第六章

去见陆屿外公那天是个阴天。陈霜开车,陆屿坐副驾,我坐后座。后备箱里塞着两盒茶叶一箱牛奶,还有陈霜自己做的酱牛肉,用保鲜盒装着,说是外公爱吃。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出了城上了国道,两边都是稻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七月底的稻子抽了穗,风过时稻浪滚着往前涌,一层层推远了。陈霜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呼呼响。

"上次回来是去年过年。"她说。"那会儿还穿羽绒服呢。"

陆屿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靠着窗看外面的稻田,手搭在小腹上,隔着衣服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习惯了这个动作,像是有了个地方可以放手。

外公家在镇子边上,三间平房带个小院,院墙爬满牵牛花,紫的蓝的吹着喇叭。陈霜把车停在门口,院子里一条大黄狗先冲出来摇尾巴,围着陆屿转了两圈又跑来闻我的裤脚。

"阿黄认得你。"陈霜说。"陆屿小时候暑假老来,狗都记得。"

外公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等我们。八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腰弯着,但眼睛还亮,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进门。陈霜先上去叫了声爸,陆屿跟着叫了声外公,我站在后面,攥着手里那盒茶叶。

外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屿,最后看了看陈霜。陈霜走过去蹲在他膝边,仰着头说了句什么。我没听见,只看见外公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认真地听她讲,偶尔点一下头。

堂屋里很安静。座钟嘀嗒嘀嗒走,墙上贴着去年的年画,一个胖娃娃抱着鲤鱼,颜色褪了些,但那娃娃笑得喜庆。

陈霜说完站起来退到一边。外公沉默了一会儿,招手让我过去。

我走到藤椅跟前蹲下来,跟陈霜刚才一样的姿势。外公低头看着我,他脸上皱纹很深,笑起来的时候褶子堆起来,眼睛就眯成两条缝。

"孩子,"他说,"你跟霜霜认识二十多年了?"

"二十三年。"

"那算老交情了。"他点了点头。"我闺女什么脾气我知道。她要是不同意的,今天不会带你来。"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外公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手很瘦,皮包着骨头,但掌心热乎乎的。"肚子里有了?"

"嗯。"

"几个月了?"

"快两个月了。"

他又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陆屿。陆屿站在门边,站得笔直,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外公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笑了:"比你爸年轻时候俊多了。"

陈霜在旁边咳了一声。

"俊是好事情。"外公继续说。"模样好看,后代也好看。就是别光长了张脸,该负的责任要负起来。屿屿你过来。"

陆屿走过来,在外公另一边蹲下。外公一只手拍着我的手背,另一只手拍了拍陆屿的肩膀,把他往我这边带了带。我们两个蹲在他膝前,肩膀挨着肩膀,像两个等着领糖吃的小孩。

"你俩的事我晓得了。"外公说。"我活了八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你们年轻人觉得天大的事,到我这儿都不算什么。就是一样——"他收了笑,看着陆屿。"这个姐姐你要好好待她。她比你大,她懂得多,路走得比你远。但你不能因为她懂就什么都让她扛。男人要扛在前面,晓得不?"

陆屿用力点头。

外公又转头看我。"你也是。有事跟他说,别一个人闷着。两个人过日子,话要说开。"

他的掌心热乎乎的盖在我手背上。我想起我自己的外公,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么瘦的手,拍着我的手背说晚晚你要好好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我偏头蹭了一下眼角。

陈霜递了张纸巾过来,没说话。

午饭是外公自己做的,红烧肉、清炒丝瓜、西红柿蛋汤。他说陈霜带的酱牛肉留着晚上吃,中午先吃他做的。陆屿去厨房帮忙端菜,陈霜坐在桌边剥蒜,我帮着摆碗筷。灶台是旧的,瓷砖缝里嵌着油渍,但台面擦得干干净净。外公系着一条蓝布围裙站在锅前翻红烧肉,酱油香气满屋子飘。

吃饭的时候外公给每人夹了块肉。我的碗里多了一块,他放下筷子说你现在得补。陆屿碗里也多了一块,他说你长身体。陈霜碗里也多了一块,他说你是闺女,一样补。

陈霜低头扒饭,没抬头。但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吃完饭外公坐在院里摇椅上打盹,阿黄趴在他脚边。陈霜收拾碗筷,陆屿在灶间洗碗。我坐在堂屋门口看院子,牵牛花开得好,几只蜜蜂绕着花心转,嗡嗡的声音细细的。

陈霜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爸很久没做这么多菜了。"她说。"平时就下碗面条打发。"

"他身体看着还行。"

"还行,就是腰弯了。去年还能站直,今年就不行了。人老起来太快。"她叹了口气,靠在门框上。"你说我要是也老这么快,再过二十多年也这样了。"

我侧头看她。

"到时候你俩孩子都二十多了,我成老太太了。"她笑了笑。"那会儿你得让那孩子叫我外婆,不准叫阿姨。"

我没接话,就看着她。她偏过头来迎上我的目光,忽然伸手弹了一下我脑门,不重。"看什么看。"

"看你好看。"

"神经病。"她骂了一句,别过脸去。可嘴角弯着,藏也藏不住。

院子里的牵牛花在风里轻轻晃着,阿黄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着,睡得很香。陆屿洗完了碗出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们跟前,仰头看着天。阴天的云层裂了一道缝,有阳光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在青石板的院子里,照在牵牛花的藤蔓上。

"天要晴了。"他说。

我也仰头看。云缝越裂越宽,阳光倾泻下来铺了满院。暖洋洋的,照在脸上胳膊上,照在小腹上。那个指甲盖大的小东西大概正睡着,在暖光里蜷着身子,心口那点芝麻大的亮光稳稳跳着。

外公在摇椅上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第七章

暑假过得很快。八月份我请了长假,单位的领导通情达理,说安心养着,开学的事到时候再说。陆屿开始去设计院实习,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陈霜那家私企离我住的地方不算远,下班了她就顺路过来,带菜或者带汤,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一会儿,看看电视就走了。

那个被她砸碎的花瓶,宋师傅说裂得太多,修起来工期长。八月中旬我去看了一次,碎瓷片粘回了大半的形状,瓶身还缺几块,等着补。宋师傅说再有两周就能好。我看着那只半成品的瓶子,裂痕被金粉描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条金色的河从瓶颈蜿蜒到底。

"好看吧?"宋师傅问。

我说好看。

八月底下了两场雨,天气凉了些。陆屿发了第一笔实习工资,不多,三千六。他转了两千到我卡里,转了一千到陈霜卡里,自己留了六百。陈霜收到转账截图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儿子长大了",配图是那张转账截图,金额打了码。下面一堆人点赞评论,夸她儿子懂事。

她拿着手机给我看那条朋友圈的时候笑得跟什么似的。我说你至于吗。她说至于,第一笔工资,里程碑。

九月初我去复查。胎儿十一周了,B超屏幕上已经看得出小人的形状,头大身子小,像颗发芽的花生。大夫说NT值正常,一切指标都好。陈霜陪在一边,这回没哭,认认真真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出门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林晚,你以后生的时候我陪产。"

"好。"

"月嫂我已经在问了,问了两个,下周去面试。"

"好。"

"陆屿那边我让他把年假攒着,到时候用。"

"好。"

我说一声好她就点一下头,三声好她点了三下。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我看着她背影,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她参加学生会竞选落选了,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我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停下来回头冲我喊,林晚你跑得真慢。我说你等等我。她说好,然后站在原地等我跑上去,伸手拉住我,两个人并排走回宿舍。

那天晚上陈霜在我家吃的饭。陆屿下班带回来一只烧鸡,她在厨房重新加工了一下,又炒了个酸辣土豆丝,拌了个黄瓜。陆屿在阳台收衣服,她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跟我说:"他小时候衣服都是你洗的。"

"有洗衣机。"

"那你也是洗了。"她夹了块鸡腿肉放进我碗里,又说:"你以后别给他洗了,让他自己来。男人不能惯。"

"你惯了他二十多年。"

她噎了一下,瞪我一眼:"那是我儿子。你惯他算什么?"

"惯我孩子的爸。"

她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两秒,忽然把脸别过去对着厨房,肩膀抖了好一阵才转回来。眼角湿着,嘴上还在骂:"林晚你越来越会说话了是不是。"

陆屿抱着衣服从阳台进来,看看他妈又看看我,一脸懵:"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你妈夸我。"

"你妈在骂你。"陈霜同时说。

陆屿更懵了,抱着衣服站在客厅中央,像只迷路的鹿。我冲他笑了笑,他看着我,也笑了,把那堆衣服往沙发上一放,洗了手过来坐下吃饭。

日子就这么过着。九月中旬的时候花瓶修好了,宋师傅打电话让我去取。那天陆屿请了半天假陪我,我们骑着电动车穿过城南的街巷,秋风初起,路边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涌过来。

宋师傅把花瓶包得严严实实装在一个木盒里。我在铺子里拆开包装纸,整只瓶子露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所有的裂纹都被金粉填满了,从瓶口到瓶底,密密匝匝的金色丝线交错着,雨过天青的釉色被金色的脉络分割又串联,在铺子昏黄的灯光里透出一种奇异的温润。

"裂得太碎了,"宋师傅说,"普通的修法接不上,我就全用了金继。这样看倒像是专门做的花纹,不输原来。"

我捧着那只瓶子看了很久。那些金色的裂痕在光里微微发亮,像是一棵树在瓷面上生长,枝桠交错,根须蔓延。我爷爷要是看见大概会心疼,好好一只钧瓷修成了这样子。可我觉得好看,比原来还好看。

陆屿在旁边看了看瓶子,又低头看了看我,伸手揽了揽我肩膀。

回去的路上我抱着木盒子坐在电动车后座,风把陆屿的T恤吹得鼓起来,他的后背挡在我前面,暖暖的。桂花香一阵浓一阵淡,街边的行道树叶子开始黄了,偶尔飘一片落下来,从我眼前打着旋掉下去。

到家我把花瓶摆回玄关的边柜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瓶身上,金色的裂痕亮了,像一条条细河在雨过天青的大地上流淌。

陆屿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跟我一起看那只瓶子。

"你爷爷会高兴的。"他说。

"为什么?"

"瓶子修好了。"他的声音就在我耳朵边上,低低的。"比原来还好看。"

我侧了侧头,他的脸近在咫尺,鼻尖蹭着我的脸颊。他顺势亲了一下我的嘴角,很轻,像桂花落在水面上。

我伸手覆住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背。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覆在小腹的位置。十二周了,那里微微隆起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自己摸得到。

"林晚。"他喊我。

"嗯。"

"我昨天梦见她了。"

"谁?"

"咱闺女。"

我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就是知道。"他固执地说。"梦见她冲我笑,眼睛像你。"

我没说话,就靠在他怀里。阳光一点点从瓶身上移开,金色的裂痕暗下去,但釉色的光还在,幽幽的,雨过天青的颜色,和我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窗外又有桂花香飘进来。秋天了。

第八章

国庆节的时候陈霜张罗了顿饭,把外公接过来住了两天。老人家头一回进电梯有点紧张,手扶着墙慢慢挪进去,到了六楼出来才松了口气,说这玩意儿嗖一下就上来了。

外公给我带了一包红枣,说老家树上结的,晒干了让我泡水喝。又给陆屿带了一把弹弓,说是他小时候玩的那把收在箱底找出来了。陆屿接过来哭笑不得,说外公我今年二十二了。外公说二十二怎么不能玩弹弓了,你舅舅四十多了还玩。

陈霜在旁边切菜,刀剁砧板咚咚响,嘴上说爸你别惯他。外公说我就惯怎么了,这是我外孙。陈霜翻了个白眼,刀没停。

那顿饭吃了很久。外公喝了一小杯黄酒,脸红了,话就多起来。讲陈霜小时候怎么淘气,上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全巷子都听得见。讲她妈妈在的时候多疼她,每天接送上下学,书包都是她妈妈背。陈霜在旁边听着,低头扒饭,筷子把饭粒一粒一粒拨进嘴里。

后来外公有点醉了,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陈霜端了杯热茶过去放在他手边,蹲下来给他把拖鞋摆正。外公半闭着眼摸了摸她的头,说霜霜啊,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子,该放心了。

陈霜没应声。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去了阳台。我看着她的背影,放下碗跟了出去。

她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桂花树,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一下。我走过去并排站着,隔壁家的电视声音隐隐传过来,播着国庆晚会的歌舞。

"想她了?"我问。

"嗯。"她没转头。"每年这时候都想。她是国庆节前一天走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着陪她。

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开口说:"林晚你知道我为什么那年非要去深圳吗?"

"挣钱。"

"是也不是。"她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我离婚那会儿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嫁人嫁不好,工作也一般,连孩子都带不了。我走在街上看见别的当妈的牵着孩子的手,就觉得人家看我眼神都是可怜我。后来你帮我带了陆屿,我就更觉得自己废物。我出去挣钱是想要证明自己没那么没用。"

风把桂花香送上来,甜丝丝的。

"结果挣了十五年钱,回来一看儿子都快不认得我了。"她低头笑了笑。"有一回他从学校回来,看见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愣了三秒才叫了一声妈。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就跟看见陌生人一样。"

"后来就好了。"我说。"他跟你亲。"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旁边说我的好话。"陈霜转头看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总跟他说妈妈在外面辛苦,妈妈是想给你更好的生活。你带他开家长会的时候跟班主任说我工作忙回不来。你替他写了那么多张生日卡片,落款都签我的名字。"

我没说话。那些都是很小的事,随手做的,没想过她会一件件记着。

"林晚。"她转过身正对着我。"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之前说手术那会儿想了很多。除了想要孩子,还有什么?"

我看着她。她背后是城市的夜空,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近处桂花的暗影在风里晃动。我想了想,说:"我想我这一辈子对你好,是不是做错了。"

她愣住了。

"你恨我的时候我想过。"我说。"你是不是后悔认识我了。要是当年我不替你带陆屿,后来的事都不会发生。他平平常常长大,遇到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姑娘,你高高兴兴当婆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林晚。"她打断我,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凉,但攥得紧。"你听着。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年抱着陆屿敲了你的门。"

风停了一瞬。桂花香凝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就算后来发生天大的事,就算他真跟你好了,我都不后悔那天去找你。"她的声音低下来。"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人。我气归气,但从来没想过要没认识过你。"

我嗓子眼堵得慌。她松开我的手腕,抬手胡乱擦了一下脸,转身回了屋里。我站在阳台上,风又吹起来,桂花树沙沙响着。隔着一道玻璃门,客厅里的暖黄灯光照出来,陈霜蹲在外公膝边给他续茶,陆屿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我推开门走进去,暖意扑了满怀。

第九章

十一月的时候肚子明显显出来了。穿宽松的衣服还遮得住,但侧着身子照镜子就能看见圆润的弧度。陆屿现在每天晚上回来会把耳朵贴在我肚皮上听一会儿,听不出什么动静就抬头问我,她今天有没有踢你。

我说她才四个多月,还没力气踢。

他说那她什么时候有力气。

我说你耐心等着。

他就把耳朵又贴回去,对着我肚子小声说话,说什么爸爸今天画图画了八个小时,眼睛都花了,你乖一点别折腾你妈。我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又长了,后颈的碎发翘着,该去剪了。

陈霜每周来两三次,来的时候总是带东西。有时候是炖好的汤,有时候是孕妇奶粉和钙片,有一次带了一整箱酸枣糕,说我当年怀陆屿就爱吃这个,你也试试。我拆了一包尝了尝,酸得眯眼。她看着我的表情哈哈大笑,说对了就是这个反应。

那箱酸枣糕我吃了两月才吃完,越吃越上头。

十一月底外公又过来住了一周,说是想看看"外孙媳妇"。他已经叫得顺口了,见面就喊我晚晚,跟我外公一个叫法。他每天下午搬着小马扎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给他泡他带来的红枣茶,他一边喝一边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怎么认识外婆的,在粮站排队买米,她排他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脑子就嗡了一声。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就天天去粮站排队,排了三个月,大米堆了一屋子。你外婆说你买这么多米吃得完吗,我说吃不完送你。她就笑了。"外公眯着眼睛笑。"笑完了就跟我好了。"

我在旁边剥橘子,剥好了递给他一瓣。他接了塞进嘴里嚼着,又说:"你跟屿屿是怎么好的?"

我手指顿了一下,把橘子皮叠好放在碟子里。"就那么好的。"

"就那么好的也有个开始。"外公催我。"说说。"

我想了想。怎么说呢?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不是某一天突然心动的,是很多个日子堆在一起堆出来的。他十六岁生日那天我做了碗长寿面,他吃完把碗洗了,走出来跟我说这是我妈第一次给我过生日——后来我才知道陈霜记错了日子。他十八岁高考完那天跑回来抱着我转了一圈,说你以后不用给我开家长会了,然后忽然红了眼眶。他去读大学第一个月给我打电话打了四十分钟,说食堂的菜没有你做的好吃。

这些日子叠起来,厚厚一叠,某一天回头去看才发现已经叠了那么高。

"就是有一天发现他在我心里已经跟原来不一样了。"我对外公说。"跟年纪没关系,就是这个人。"

外公点了点头,眯眼看着阳台外的天空。十一月的天很高很蓝,云淡得像扯薄的棉絮。"我跟你外婆也是这样。"他说。"过了大半辈子才明白,喜欢一个人就是她在这儿你不觉得有什么,她不在你就觉得哪儿都不对。"

他在阳台上打了个盹。我给他腿上搭了条毯子,轻手轻脚走回客厅。陆屿在书房画图,键盘敲得噼里啪啦。陈霜在厨房里卤牛肉,香料的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暖烘烘的。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搭在肚皮上。里面有个小人正在长大,四个多月了,第一次有了存在感,像一颗饱满的种子在土里扎了根,正在往外拱。我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忽然感觉到一点动静,轻得几乎抓不住,像鱼尾扫过水草。

我愣住了。然后又是一下,比刚才清晰一些。

我喊陆屿,声音有点抖。他立刻从书房冲出来,我说你过来,他又过来了。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肚皮上,过了十几秒,那个小东西又动了一下,隔着肚皮和衣服,传到他掌心里。

陆屿猛地抬头看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动了。"他说。

"嗯。"

"她动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都变了。他把手覆在那儿一动不动,掌心贴着我的肚子,眼睛盯着那个位置,像在等下一次。

陈霜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着我们俩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她没走过来,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动了?"她问。

陆屿点了点头,嘴咧着合不拢。

陈霜又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的声音响了一阵,她隔着门喊了一句:"林晚你让他在那儿贴着别动,等会儿再动一下让他感受感受。"

陆屿真就没动。他单膝跪在地板上,掌心贴着我肚皮,一动不动地等着。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直照,从他肩膀挪到后背,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我低头看着他的头顶,发旋一个,偏左边。

厨房里卤牛肉的香气越来越浓了。

第十章

预产期在来年三月底。整个冬天我都过得不太容易,肚子越来越大,腰酸得厉害,晚上翻身要陆屿帮忙推一把。陈霜隔几天就过来住一宿,半夜我起夜她醒了就倒杯温水递给我,坐在床边等我回来。

过年的时候哪也没去。外公被陈霜接过来一起过年,年夜饭是陈霜主厨,陆屿打下手,我做不了什么就坐在桌边剥蒜。外公跟阿黄视频电话,对着手机喊了半天,阿黄在屏幕那头摇尾巴。

春晚播到一半的时候外公困了,陈霜扶他去卧室睡。她出来的时候站在客厅门口看了看我们俩,我靠着陆屿歪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的手搭在我腰后轻轻揉着。陈霜说了一句我去把碗洗了,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听见碗碟碰撞的轻响。窗外有人放烟花,一簇一簇的光升上去炸开,照亮了半边窗玻璃。陆屿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新年快乐。

我说新年快乐。

三月初陈霜请了年假,搬到我这边来住,说随时可能发动,得有人守着。她的行李箱摊在客厅角落,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洗漱用品摆在卫生间的架子上,我那些瓶瓶罐罐旁边多了她的。

陆屿那两天紧张得不行,走路都带风,手机里下了好几个生娃攻略的APP,每天看。陈霜翻了个白眼说你那APP上写的还没我经验多,你靠边站。陆屿不服气,俩人拌了几句嘴,最后以陈霜一句"你当年还是我生的呢"获胜。

三月十七号凌晨我疼醒了。先是隐隐的酸胀,然后一阵一阵规律地收紧。我摸着黑推醒了陆屿,他坐起来开了灯看见我的表情,脸色一下白了。

"去喊你妈。"我说。

他光着脚就跑出去了,拖鞋都没穿。陈霜冲进来的时候头发乱着,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但她的手很稳,扶着我下床,让陆屿拿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

去医院的路上陆屿开车,陈霜坐在后座陪着我。宫缩来的时候我攥着她的手,她反过来握住我的,掌心干燥温暖,一遍遍地说别怕别怕马上就到了。

产房只让进一个家属。陈霜把陆屿推出去的时候说你进去也帮不上忙,添乱,在外面等着。陆屿急得脸都红了,但被陈霜一句话怼了回去:"你妈我当年生你的时候就一个人,她有我陪就行了。"

我躺在产床上,宫缩一阵紧似一阵。陈霜在旁边,护士让她出去她也不走,攥着我的手说我不走,我是她姐。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赶人。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疼,很疼,汗水把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陈霜的手一直被我攥着,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林晚你用力,再用力,快了。我听见有什么破碎的声音,大概是自己的意志在一层层裂开,又被她一声声聚拢起来。

最后那一下用力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啼哭。细细的,亮亮的,像春天第一声鸟鸣。

我瘫在产床上,浑身被抽空了力气。护士把一团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抱到我胸口,小小的,热乎乎的,还在哭。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小脸皱成一团,但哭声嘹亮。

陈霜在旁边弯着腰看我胸口那个小东西。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出声,嗓子是哑的:"眼睛像你。"

我没力气说话,就笑了笑。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小手,那五根粉嫩的手指蜷着,触到她的指腹时无意识地张开又攥紧了,攥住了她一根手指头。陈霜愣了一瞬,没动,就让她攥着。

产房门口有动静,护士出去说了什么,然后陆屿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急急的,隔着门板听不清。陈霜看了我一眼,我说让他进来吧。

陆屿冲进来的时候脚步踉跄,在床边刹住,低头看着我胸口那个小东西。他整个人都在抖,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不知道该怎么碰。

"女儿。"我说。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眼泪直接掉下来,砸在床单上洇开一小团深色。陈霜在旁边抽出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胡乱擦了把脸,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婴儿动了动小嘴,哼了一声。

"她好小。"陆屿的声音在颤。

"你生下来比她还小。"陈霜说。"四斤八两,跟只猫似的。"

窗外天蒙蒙亮了。三月的晨曦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婴儿小小的被褥上。她闭着眼睛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小胸脯一起一伏。

陈霜站在床边看着我,看了很久。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我额头上被汗打湿的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指尖凉凉的蹭过我的皮肤。然后她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陆屿蹲在床边,额头贴着我的额头,闭着眼睛。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样贴着。

婴儿在中间睡着,呼吸声细细的,像春天草丛里最轻的风。

第十一章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三月底的太阳暖融融的,陆屿开了车来接,后座装了安全座椅,婴儿提篮卡得严严实实。陈霜坐在后座抱着孩子,我坐副驾,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里不知道在哼什么调子,轻轻的。

到家的时候外公已经在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他看见孩子的时候整个人都笑得缩起来了,连声说好好好,长得真俊,跟晚晚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陈霜说你眼睛老花了看啥都是一个模子。外公也不恼,还是笑,伸手碰了碰婴儿的小手。

我给孩子取了名字叫陆念。念旧的念,念想的念。陆屿说好,陈霜说好,外公说好。陈霜念了两遍陆念陆念,然后说小名就叫念念吧。

念念很乖,除了饿了哼两声,其余时间都在睡。小小的一个人蜷在婴儿床里,拳头举在耳边,像在投降。陆屿每天晚上趴在床边看她能看一个小时,陈霜说他你看看就行了别把她看出窟窿来。陆屿说看不够。

陈霜搬过来住了一个多月,帮我坐月子。她炖汤的手艺越来越好,猪脚姜、鲫鱼豆腐、党参乌鸡,轮着来。陆屿下班回来就包揽了哄孩子的活,念念在他怀里跟个小面团似的,他小心翼翼托着,姿势越来越熟练。

有天晚上念念哭醒了,我起来喂奶。喂完了她还不肯睡,我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陈霜听见动静也出来了,倒了杯水给我,坐在沙发上看我哄孩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念念在我怀里渐渐安静了,眼睛半睁半闭,小嘴还在下意识地动着。

"她跟你小时候真像。"陈霜忽然说。

"你又没见过我小时候。"

"见过的。你睡觉的样子。"她靠在沙发背上,声音带点困意。"大学那会儿有次我半夜从上铺下来上厕所,看见你在下铺侧着睡,手举在脸旁边,拳头攥着。跟念念现在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念。她的拳头举在耳边,小手指蜷着。

"那会儿我就想,林晚睡觉怎么跟个小孩似的。"陈霜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睡意。"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头歪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白头发又多了几根,从鬓角冒出来。

我抱着念念在月光里站了一会儿。她终于睡沉了,呼吸均匀绵长,胸口一起一伏。我把她放回婴儿床,然后拿了条薄毯盖在陈霜身上。她翻了翻身,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我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醒了她说落枕了。我说谁让你睡沙发的。她说我本来只打算闭会儿眼。陆屿从厨房端了粥出来,听见我们拌嘴就笑,说妈你昨晚梦见什么了,一直在说话。陈霜说不记得了。陆屿说好像在喊什么人的名字。陈霜瞪了他一眼,端着粥碗走到阳台上去喝了。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她的背影。三月底的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楼下白玉兰的香气。她把碗放在栏杆上站着喝,风吹着她的头发,灰白的那几根在日光里亮亮的。

念念在婴儿床上哼哼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四月初宋师傅打电话来问花瓶要不要再上一层保护釉,我说好。他说那你送过来吧,或者我上门也行。我说我过来,正好出去透透气。

那天下午陆屿请了假,推着婴儿车陪我出门。念念第一次出门,裹得严严实实戴着帽子,就露出两只眼睛骨碌碌转。陆屿推车推得小心,遇着不平的路面就抬起来,生怕颠着她。

到了宋师傅的铺子,他把花瓶上了釉递给我。整只瓶子在金继之后又覆了层清釉,光泽比之前更润了,金色的裂痕嵌在雨过天青的釉色里,像晴日里的雨丝。

我捧着瓶子看的时候念念在婴儿车里动了动,哼了一声。陆屿蹲下去哄她,从兜里掏出个小摇铃轻轻晃着。宋师傅在旁边看着,说你这闺女真秀气。陆屿头也没抬,说是随她妈。

我把花瓶放进带来的包里,转头看他们父女俩。阳光从铺子门口的帘子缝里漏进来,落在念念的帽子上,她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摇铃的把手,攥得紧紧的。

回去的路上风暖了,玉兰花开得正盛,满树的白花瓣在风里微微颤着。陆屿推着车走在我旁边,念念已经睡着了,小脸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

"你累不累?"陆屿问。

"不累。"

"她刚才在路上睁眼了,看了你一眼又闭上了。"

"看见了。"

他笑着偏头看我。风吹着他的头发,长了些,该剪了。我想起第一次见他,七岁的男孩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仰头说阿姨你家有没有干毛巾。

那个男孩后来长成了现在的样子。他推着婴儿车走在春天的街上,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低头看了看车里的女儿,又抬头看了看我。

"林晚。"他喊。

"嗯。"

"回家给你炖鱼汤。"

"好。"

街边的玉兰花瓣飘下来两片,落在婴儿车的篷顶上。我伸手拈起来一片,白的,软软的,托在掌心里像一小团月光。

回到家我把花瓶重新摆到玄关的边柜上。这次换了个位置,柜子上挪出空来,旁边放了念念的一张满月照片。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瓶身的金色裂痕和照片上念念的笑脸一起亮着。

陈霜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今晚做松鼠鱼,让陆屿去把葱买了。陆屿应了一声换了鞋又出了门。我站在玄关看了看那只瓶子,又看了看照片,伸手把相框扶正了一点点。

客厅里的婴童床传来哼哼声,念念醒了。陈霜擦着手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哄着说念念乖外婆抱。小家伙在她怀里拱了拱,攥住她一根手指头就不松了。

窗外的天很高,四月午后的阳光铺了满地。雨过天青的釉色在光里温润地亮着,金色的裂痕从瓶口蜿蜒到瓶底,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