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中国人向来在“吃”上极尽智慧。凭借对自然造化的巧妙借用,先辈们将各种食材的妙处发挥到极致,不断丰盈着一日三餐,也让远渡重洋的异乡食客竖起大拇指连声叫好,“OK,OK”地赞个不停。
晒酱便是这智慧中的一颗明珠,在中国大地上可谓妇孺皆知。相传周朝便有制酱的记载,酱油则由酱演化而来,至宋朝已颇为常见。
最初的酱以鲜肉腌制,与今日鱼露相仿,后来人们发觉大豆制酱风味相近却更为低廉,便逐渐推广开来。随着僧侣的脚步,这门手艺传向四方,成了世界餐桌上的美味。
如今市面上琳琅满目——四川郫县豆瓣、贵州老干妈、芝麻酱、黄豆酱、辣椒酱……种类繁多,各有拥趸。而在从前,家家户户的酱,都是自己一盆一盆晒出来的。
小时候,太奶和奶奶还在世,每年夏天总要晒上一大盆酱。那年月日子紧巴,餐桌上菜肴有限,一盆酱便能撑起一家人一整年的滋味。农忙时节顾不上炒菜,舀一勺酱就着饭,吃得格外香。
酱还没晒好的时候,我们几个孩子总趁大人不留神,偷偷溜过去,拿手或筷子挖着尝鲜。一旦被撞见,少不了一顿数落:“酱没晒好动不得,一搅和就酸了!”
可嘴馋的孩子哪听得进去,像跟大人捉迷藏似的,下回照偷不误。那时年纪小,满脑子只惦记着吃,对奶奶们晒酱的门道并不怎么上心,只觉得那半成品的酱闻着就有股说不出的馋人劲儿。
后来年岁渐长,上世纪九十年代,全家从老屋搬进了旧房,太奶和奶奶相继离世,晒酱的活儿便落到了母亲肩上。从前只管偷吃的我,那时也开始留意起这些老手艺来。我上高中那年的暑假,才算头一回认真看她从头到尾晒了一回酱。
说起来,工艺并不繁复。先把晒干的黄豆或胡豆用石磨舂成豆瓣,煮到七八分熟,捞出沥干,裹上干面粉,薄薄摊在晒席上,盖上枸树叶和棉被捂几天,等豆瓣起了霉,筛去浮粉,装入深口的陶盆。
再用草果、大香、花椒熬一锅调料水,晾凉后倒进盆里将豆瓣淹住,搁上粗辣椒面、蒜丁、姜丁提味。接下来便是交给太阳和时间的工夫——把酱盆搬到露天地里,顶着烈日暴晒四五十天。
晒干一茬水,再添一茬水接着晒,直到豆瓣软烂、酱汁浓稠、香气四溢。这期间最怕两桩事:一是雨水灌进去坏了酱,逢雨天得赶紧拿物件盖严实;二是中途搅动,尤其大日头底下一翻动,酱就发酸变味。
所以打一开始就得挑个稳妥的地方,晒好之前不可挪窝。母亲通常把酱盆安置在厨房的矮房顶上,架一把梯子方便上下揭盖——搁在低处,鸡飞狗跳的不安心。
一整个夏天晒下来,酱变成了酱紫色,豆瓣软烂,色泽暗红,端进屋里封存好,搁上一年半载不会坏。吃时挖上几勺,配着辣椒、蒜苗下锅一炒,那味道能飘满整间屋子,或者干脆直接拌饭,也是极好的。
初中、高中那几年我住校,自己带米蒸饭,周末回家取菜。冬天菜经放,炒白菜、炒浆水,花样还能多些;夏天就不同了,天热菜馊得快,大多时候便装上一瓶母亲晒的酱,耐放,管吃一个星期。
同宿舍的同学闻着酱香,也忍不住凑过来尝两口,纷纷说好吃。如今回想,那段上学求吃的日子,确实不容易。
这些年生活好了,四季鲜蔬不断,母亲年岁也大了,嫌麻烦,已好些年没再晒酱。自家晒的酱不再稀罕,取而代之的,是我隔三岔五买些红豆腐或成品豆瓣酱带回去,偶尔换换口味。
母亲接过东西,嘴上说着“又乱花钱”,眼里却分明带着笑。那盆里翻涌过一整个夏天的酱香,终究还是留在了从前,留在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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