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徐语杨 实习生 唐悟稀

截至7月30日15时,动画电影《八仙!》票房已超9.2亿元,成为今年暑期档的一匹黑马。八个草根凡人,假扮神仙,拯救苍生。这个看似“草台班子”的组合,凭什么打动观众?从民间文学叙事的角度,八仙为何能跳出故纸堆,在今天依然拥有强大的生命力?

7月30日,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原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郑土有接受了封面新闻记者专访,他从民俗学与民间文学的视角,为我们深度解读八仙故事的魅力密码、民间故事改编的原则边界,以及四川这片土地为何总能生长出瑰丽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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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画电影《八仙!》

惩恶扬善与上天入地

八仙为何长久地受到欢迎?

八仙故事是中国人最熟悉的民间故事之一。八仙桌、八仙花、八仙桥……在日常生活或外出旅行时,我们时常能碰到和八仙有关的事物,这些遍布民间的命名本身就是八仙故事传播广泛的最好说明。“如果大家仔细留意,会发现很多景点都有八仙相关的故事,都是各地根据八仙故事附会上去的。”郑土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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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在成都“名人大讲堂”现场的郑土有教授

为何八仙如此受到民间喜爱?生命力究竟在哪里?郑土有认为,核心主要在于两个方面。

一个是内容上的,包括八仙在内的许多仙话,都有一个贯穿始终的内容主题——惩恶扬善。他们用法术惩罚恶人,帮助弱小,谁生病了有仙丹,谁受冤屈了能伸张。这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是朴素且强烈的心理需求。在现实中最无奈的时刻,正义得不到伸张的时候,疾病缠身无计可施的时候,八仙提供了一种想象性的解决,这是它最根本的生命力来源。

另一个形式上的,八仙故事展现出的想象力是超级的、颠覆性的。郑土有解释,仙这个概念,在中国文化里很有特色。仙是由凡人修炼而成的。其中藏着中国人对生命的两重探索:一是生理性的,人为什么会死?能不能长生不老?二是社会性的,人为什么被管束?能不能获得绝对的自由?

要达到这两个目的,就需要“仙术”。人不会飞,仙人能上天入地;人吃不饱穿不暖,仙人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它完全超越了人的生理限制和社会束缚。这种想象力,屈原《离骚》中的“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已经呈现,孙悟空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家喻户晓。它满足的是一种深层的审美需求和自由渴望。

正是这种“形式上的超级想象力”与“内容上满足愿望”的双重助力,让八仙故事拥有了超越时代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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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中的吕洞宾人设海报

八仙就像“大超市”

满足不同人群的不同需求

作为一个群体,八仙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一体的。郑土有向记者简要讲解了八仙的形成过程。“八仙”一词,实际上在汉代已经出现。历史上曾出现过许多不同版本的八仙故事,包括“蜀中八仙”。而今天中国百姓熟悉的八仙人物,最早是从唐代开始流传的,比如韩湘子、张果老等。“八仙”作为一个群体故事开始流传,是在宋元之后的事。原来的八仙中,有一位叫徐神翁,到明代,徐神翁才被何仙姑替代,然后逐渐定型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这个版本的八仙。

郑土有认为,从单个人物到群体人物逐渐成型,包括何仙姑以女性身份替换掉徐神翁,都是在不断满足民众的需求,是一种自然而然形成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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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中何仙姑人设海报

“原来的八仙全是男性,何仙姑加入后,你会发现,这八个人,男女老幼、富贵贫贱都有了代表。他们覆盖了社会的各个阶层、各种生命状态。”郑土有举了个很现实易懂的例子,“比如,女性的愿望怎么通过一群男仙来表达?婆媳关系、生育诉求,这些男神仙都没办法代言。于是,自然而然的,作为女性的何仙姑就加入了进来。”

八仙最终形成的组合,在郑土有看来就像一个“大超市”,每个人负责一个领域,凡人的不同诉求都能找到对应的神仙。这种组合式的人物塑造方式,是中国民间叙事的一条重要路径。

中国民间故事塑造人物,大概有两条路径:一条是往一个人身上不断叠加职能,把他变成一个完美的“超级体”,关公就是典型,从战神到财神到保护神,越来越全面。另一条路,就是让不同的人承担不同的责任,组合成一个团队,每个人都有特长,也都有缺点。“比如还有一个很典型的故事——《十兄弟》,千里眼、顺风耳……每个人都有特长,相互合作能做成任何事。我们从小都听过这个故事。”郑土有说,这种组合式的人物,有长处,当然就有短处。

八仙故事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母题——弱小者获胜。这个母题从古至今一直广泛存在于我们的民间文学作品之中,今天许多所谓“爽文”依然有类似的叙事套路。八仙中人人都有缺点,并不完美,面对厉害的对手,却能以弱胜强,这在电影《八仙!》中也有明显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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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中的铁拐李人设海报

民间文学改编

最理想的方式是“综合组建”

《八仙!》导演牟正洋说,这部电影实际上是讲八个凡人的故事——只要做对的事,心怀天下,凡人也能成仙。郑土有认为,这种提炼实际是对传统民间叙事中“以善行成仙”的一种再现。

中国的“修仙”文化,经历过一个演变过程。早期强调服仙药、呼吸导引、炼丹药等,主要靠技术手段。到了魏晋时期,葛洪的《抱朴子》里面就出现了新的变化,光是炼丹吃药不够了,还得加上一些儒家倡导的观念,比如考察一个人是否孝顺,是否品行良善。不行孝、不做善事的人,丹药吃了也没用,依然成不了仙。再到后来,又有了信仰、度化这些概念。

总体来说,关于我国“修仙”文化的讨论,是一个相当复杂的学术问题。但“做好事能成仙”本就回应了我们自古以来行善积德的优良传统。《八仙!》做的事情,是把这条线索重新再现出来,讲了一个具有正能量且精彩的“成仙”故事。

网络热议的“脑洞过大”“魔改八仙”“太多现代元素”等话题,郑土有从民间文学改编的角度进行了回答。他认为,传统民间文艺要在当下发挥作用,必须与现代生活建立联系。若只是照搬旧有故事,容易与现代观众的生活经验脱节。

“我一直觉得,最理想的改编方式是‘综合组建’。把原来的元素拆开、剁碎,提取出那些精神性的、有价值的好东西,然后跟现代生活、现代技术手段结合在一起,重新捏成一个新的东西。”这里面,正能量的精神内核不能丢,惩恶扬善、对弱者的同情、对自由的向往,这些东西是骨头。但皮肉可以换,故事可以变,场景可以挪。“如果这种就算‘魔改’的话,那我觉得民间故事改编的确需要‘魔改’吧!”

他也从美学角度出发,指出《八仙!》对传统叙事的再创作体现了“陌生化”与“错位化”。影片没有重复八仙成仙后的故事,而是聚焦其较少为人所知的成仙前经历,为新的演绎留下了空间,也使影片更容易被当代观众接受。通过展现人物的性格弱点,打破仙人完美无缺的固有想象,形成张力。而这些塑造并未脱离传统文本,只是相关故事已不为许多年轻观众熟悉。

至于创作者如何选择民间文学素材,郑土有给出了两个标准:一是以正能量为标准,表现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价值,对社会有益、对现代人有益;二是以年轻人、现代人能接受为标准,不然花了很大力气,观众不买账,也达不到效果。

他特别提到,除了八仙故事外,可供改编的素材极其丰富,比如《太平广记》《夷坚志》《子不语》等书收录的大量传说故事,都是现成的宝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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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版本《东游记》曾在全国风靡一时

巴蜀大地:

一个自古“生产”想象力的地方

《八仙!》是继《哪吒之魔童闹海》之后又一部“四川造”动画电影。从IP原创到美术建模、配音成片,电影制作全流程都在成都完成。片中随处可见四川元素:铁拐李说着“川普”,“扒仙道观”外的古树参考了青城山千年天师银杏,八仙吃夜宵吃的是火锅。

郑土有认为,巴蜀大地是一个“生产”想象力的地方,是一个想象力极为丰盛的地方。“其他聊起来可能都是虚的,但三星堆就是最好的物证。”郑土有提到,今天我们看三星堆,就能看到蜀地先祖在这片土地进行的非凡创造,许多器物让大家叹为观止,得益于这里的人天然就具有丰富的想象力和浪漫精神。

“所以四川这个地方,文化资源非常丰富,在整个中国文化当中都是极有特色的。”郑土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