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起中美关系这几年的变化，真是让人有点跟不上节奏。尤其是经济这一块，从贸易战到疫情冲击，再到科技领域的层层设卡，脱钩的速度比很多人预想的都要快。今天就借着《南华早报》一期美中贸易战播客里的讨论，跟大家聊聊。
那期节目录制的时间是2020年2月21日，正好是新冠疫情在中国最吃紧的时候。主持人芬巴尔·伯明翰连线了《南华早报》政治经济版编辑乔希、驻北京记者温迪·吴，还有驻华盛顿的美国分社社长罗伯特·廷利。
当时"居家办公"试点计划在大中华区已经进入第三周，北京开始尝试让中国复工复产，两周过去了，进展依然非常有限。大量民众处于封锁状态，工厂要么停工，要么产能不足；即便能生产，货物也运不出去——卡车停运，来自世界各地数千个集装箱滞留在中国各地的码头，冷冻和易腐货物就那么堆着。
编辑乔希在节目里判断得很干脆：这次新冠对中国经济的影响，会远超17年前的非典。冲击主要落在两个层面。第一是服务业首当其冲，春节期间餐馆、电影院几乎全停，这一块至少占中国全年GDP的1%，差不多是1万亿美元的规模。
第二是制造业，作为实体经济的支柱，受到的冲击更大。
但地方政府和企业都陷在两难里。一方面必须尽快复工，向北京交差；另一方面又担心工厂一旦爆发聚集感染，责任谁都担不起。乔希那周跟不少工厂经营者聊过，反馈几乎一致：批文拿到了，人却回不来。工人要么还滞留在老家，要么返岗后还在隔离期里。
北京两千万人口里，春节前会有六百万到八百万人返乡，节后必须回来。放到全国，官方数据是3亿农民工在流动。而当时铁路、公路、航空客运量只有去年同期的两成，也就是说只有两成劳动力回到了岗位。这个数字放到制造业密集的东南沿海，杀伤力可想而知。
一些地方政府想了办法，搞所谓的"点对点"服务：工厂需要100个人，就派巴士去邻省农村小镇，测完体温直接拉回工厂。福建省吹得最响，包车、包火车甚至包飞机去接农民工，但截至节目录制时也只接回了大约3万人，而福建每年从外省流入的农民工有900万。
更麻烦的是，过去那种农民工在市场上看招工广告、现场找工作的老路子，今年也走不通。
从美国商务部的数据来看，2018到2020年，美国对中国的出口额从1300亿美元掉到了不到1000亿美元；世界银行的口径里，同期全球贸易额跌了5.3%，全球经济增速滑到了-3.1%。这不是小打小闹，是实实在在的产业链"地震"。
2018年3月，特朗普政府先拿钢铝加税开刀，理由是"国家安全"，算是吹响贸易战号角；紧接着"301条款"调查结果一出，对中国好几千亿美元的商品叠加高额关税。2020年，美国前贸易代表莱特希泽公开提出"战略脱钩"的路线图——对中国进口商品加重税，禁止美国资本投中国，也禁止中国资本投美国。这套组合拳打下来，脱钩就不再只是嘴上说说了。
节目里罗伯特·廷利从华盛顿的视角补了一层：特朗普政府里的鹰派，其实是把新冠疫情当成推进脱钩议程的一个抓手。
节目中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中国当时也在释放对美国进口商品的善意信号。中国取消了实施多年的美国禽肉禁令，并给近700种美国产品开放关税豁免申请通道。这既是为了履行2月14日生效的美中贸易协议，也反映出经济停滞后，中国对医疗用品、防护装备和肉类蛋白等进口商品的现实需求。
2022年10月，美国商务部对中国半导体出口加了新一轮限制，等于把高端芯片的路子直接掐断。美国怕的其实很明确：芯片、5G这些关键领域，中国不能追上来。
到了近些年，美国又拉着日本、韩国搞"芯片四方联盟"，摆明了要把半导体供应链攥在自己手里。这种基于价值观和安全考量的区域合作，估计会成为下一阶段的主流。
温迪·吴在节目里详细讲了欧盟企业的处境，欧盟驻华商会走访会员企业后，梳理出两个最突出的痛点。一是隔离要求——在北京做业务的人，不管从国外还是从中国其他城市来，都要隔离14天，专家来回跑一次就是一个月没了。
二是复工流程各地执行不统一，企业得从不同地区的官员那里搞一堆文件和许可，头都大了。业务分布又多元，联系客户难，从供应商拿货也难，恢复正常运营估计还得好几周。
有意思的是，欧盟企业遇到的这些烦恼，跟美国企业其实是同一个模子——对知识产权制度不满，对政府补贴扶持国企的做法有意见。
疫情等于给这些企业敲了警钟，很多人开始认真考虑多元化经营，或者进一步减少对中国的依赖。因为供应链断点确实太多，物资供应不足、人手短缺是普遍反映，把一部分资产挪到别的国家去，成了不少人桌上的备选方案。
苹果早在2021年就把一部分代工业务挪到了印度，越南2022年的出口额同比涨了15%。到了这两年，越南和印度的工业园区忙得热火朝天，出口数据一路亮眼，正在承接从中国转移出去的中低端制造。产业链的重心，确实在悄悄挪动。
当然，欧洲企业并没有一走了之。他们仍然把中国看成一个巨大的市场，也预期情况会恢复正常。但节目里乔希把话说得很清楚——如果拖到3月底还不能复工，那就真的会伤到欧洲企业的利润和运营，他们就必须动手了。
这对中国政府是个实打实的考验：流入中国的外资数据已经连续多年下滑，外国企业也一直抱怨改革和市场开放的步伐太慢。这时候必须拿出具体、迅速的动作，才能守住对外资的吸引力。
节目里还提到一个细节：跟欧洲官员聊天时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对美国率先跟中国签下第一阶段协议是很沮丧的。所以那一年，欧盟很可能也会尝试推进类似的谈判。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近些年欧洲在对华问题上态度反复——既想吃到中国市场的蛋糕，又不想在规则上被美国甩下。
中国和东盟的贸易额突破了9000亿美元，"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合作也在深化，多多少少对冲了对美出口下滑带来的压力。
数字化转型也在给产业链调整加把火——国际电信联盟的报告说5G普及让全球物流效率提升不少；上海的智能港口用上自动化设备之后，效率上去了、成本下来了，成了全球贸易里的新亮点。
智能仓库、自动化港口这些东西，说白了就是让供应链变得更灵活，能快速适应外部环境的变化。
回过头再看这期六年多前的节目，会有一种奇妙的错位感——当时被视作"意外冲击"的疫情，事后来看恰恰是脱钩加速的引信。
它让欧盟企业第一次真正把供应链多元化当成正事来做，让美国的鹰派找到推进议程的窗口，也让"越南+印度+墨西哥"这样的替代方案从PPT走进了车间。脱钩比很多人预想得都快，这句话放在2020年可能还有点危言耸听，但今天再看，全球产业链的调整已经从"讨论"变成了"进行时"。
对中国来说，压力和机会并存。守住外资，靠的不是口号，而是可预期的规则、稳定的营商环境和更快的市场开放；对冲美国方向的收缩，靠的是把东盟、"一带一路"和数字化这几张牌打好；跟美国在芯片、5G上的博弈，也没有速胜的可能，得做好长期拉锯的准备。
全球产业链的这轮"大地震"，才刚刚开始，谁能在震后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就看接下来这几年怎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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