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仙过海”到“瞒天过海”,他们是你记忆中的“扒仙”吗?」
这个夏天,动画电影《八仙!》以黑马之姿闯入大众视野,口碑与票房双收,为沉寂已久的“八仙”IP注入了不少新鲜活力。
影片将八位仙人拉回得道之前的凡人岁月,讲述了一群混迹市井的小人物们假扮神仙、最终拯救苍生的热血故事。观众在欢笑与感动中,似乎看到又一个“国漫神话宇宙”在缓缓升起。
(动画电影《八仙!》官方剧照)
近年来,中国传统神话是动画电影改编的重要素材。白蛇、孙悟空、哪吒、杨戬等“传统英雄”面孔反复出现。但热闹之余,一种似曾相识的恍惚感也悄然浮现。我们似乎在不同的神话IP里,反复邂逅着相似的叙事脉络:
一个桀骜的边缘主角,一群不靠谱的伙伴,一些冠冕堂皇的反派,一句“拯救苍生”的呐喊……动画电影似乎愈发落入了清一色的“反抗宿命”的套路:“拯救苍生”似乎成了神话改编的必经之路。
那么,《八仙!》这部动画电影,是否让我们看到了不一样的“过海”之路呢?
一、从“仙人过海”到“凡人改命”:八仙怎样变成了这样?
从童年时翻看的连环画、守在电视机前追过的经典剧集,到2026年暑期档上映的动画大电影《八仙!》——不过二十余年光景,“八仙”的故事已被演绎成了众多版本。
(电视剧版《东游记》和动画《八仙!》的影视剧照)
若将“八仙”的故事置于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我们同样会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实:如今我们耳熟能详的“八仙”阵容,并非自古如此,而是经历了漫长的流变才最终成型。
关于“八仙”的传说,最早可以追溯到汉代的“淮南八公”。这八位才华横溢的门客——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伍被、毛被、晋昌——曾协助淮南王刘安在八公山上著书立说,共同完成了哲学巨著《淮南子》。
彼时,这八位还是活生生的人,而非后世所传的神仙。或许是“淮南子”的光环让“八公”沾染了神仙之气,在后世的传说中,他们逐渐从门客演变为仙人。而除了“淮南八公”,唐代还有“饮中八仙”“蜀中八仙”等说法流传——但皆非我们今天熟知的面孔。
(明 尤求《饮中八仙图卷》局部,现藏苏州博物馆)
到了唐宋时期,张果老、吕洞宾等单个神仙的传说开始出现。元代杂剧中,八位神仙开始以群体形象登场,但成员并不固定——比如曾用徐神翁替换何仙姑。直到明代吴元泰的小说《八仙出处东游记传》,我们现在所熟知的八仙成员和“八仙过海”的核心情节才正式确立。
在这“东游记版”的八仙之中,最早的铁拐李相传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人物;最晚的曹国舅,其历史原型则是北宋名将曹彬之孙。八位成员从春秋战国到北宋,时间跨度长达千年有余——他们并非同时代的人物,却在后世的传说与文学创作中,被逐渐捏合成了同一个神仙团体。
而“八仙过海”这个流传最广的故事本身,也与《西游记》那种“反抗天命”的宏大叙事气质迥异。它更像一场神仙们的游戏:
八仙在赴完蟠桃盛会或从蓬莱仙岛返回的途中,吕洞宾提议不驾云、改用法宝渡海以显神通。众仙欣然同意,纷纷亮出各自的法宝渡海——铁拐李用拐杖、汉钟离用芭蕉扇、张果老用纸驴……
他们各显其能,却和龙宫爆发了冲突,最后由观音出面才调停收场。
在《东游记》的故事中,八仙的气质是逍遥的、游戏的、带着民间烟火气的。它凝结成的俗语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强调的是各凭本事、各展所长,而非“逆天改命”。
而这种气质在吕洞宾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在民间传说里,他并非后世戏曲中那般端庄严肃的模样,反而是八仙中人情味最浓的一个:
潇洒、风趣,为民除暴安良,斩妖除怪,还好酒好色。世间流传着《吕洞宾三戏白牡丹》的传说。八仙的魅力,正在于他们从不端着神仙的架子。
(《东游记》也并非严肃文学,“白牡丹”甚至和诗仙李白扯上关系了)
换句话说,八仙故事的底色从来不是“反抗”,而是“自在”。它体现的是一种道家的出世精神:从人间来,看透功名利禄,最终选择逍遥世外,不被任何体制束缚。
这种流变恰恰说明了中国民间神话的一个重要特质:它们从来不是凝固的、一成不变的文本,而是活的、流动的、不断被不同时代的人们重新讲述的故事。“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解读传统,这是文化生命力的体现。
比起《吕洞宾三戏白牡丹》这种稍显“恶搞”的玩笑,《八仙!》把高高在上的神仙拉回人间,让他们成为一群各有缺点的凡人,在嬉笑怒骂中完成英雄之旅——这样的改编倒也未尝不可。
(动画电影《八仙!》官方剧照)
千百年来,我们“讲故事”的初衷,其实从未变过。故事不是用来供奉的,而是用来流传的。比起让古老的传说沉睡在简牍之中,我们当然可以用每个时代的语言,重新讲述无数个“八仙”的故事。
二、被柔化的反击:从“体制之下”到“我命由我”
Destiny
但如果我们把目光从八仙身上稍稍移开,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从归来的大圣,到化身魔丸的哪吒,再到《八仙!》里的“无心昌”,近十年的国产神话改编,似乎不约而同地走上了一条相似的路。
为什么?
在传统社会里,“八仙过海”曾代表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落魄书生、市井小贩、皇亲国戚、布衣乞丐,他们携着人间百态得道,魅力在于“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洒脱,是道家出世精神在儒家入世社会里的一抹异色。
(杨永清《八仙过海》绘本插图)
而在《八仙!》的故事中,这套逍遥气质被另一种更“当代”的叙事取代。钟离权与吕洞宾因为好心救了黎民百姓,违背了师父东华帝君的本意,于是被降下了“干啥啥不行”的诅咒。
从此,两位仙家弟子被天命钉死在“一事无成”的结局里,只能靠窃贼般的手段游走人间。这份“天定我平庸,我偏不认命”的设定,成为了二人联手拯救苍生的动机。
(电影《八仙!》里的吕洞宾和钟离权形象)
而这种“草根出身、逆天改命”的叙事逻辑,并不是《八仙!》的首创。真正把“我命由我不由天”打造成国产神话标配口号的,是2019年的《哪吒之魔童降世》。在那一年,这个画着烟熏妆的古怪少年,同样颠覆了观众对于“哪吒”的传统认知。
在中国的传统叙事中,哪吒曾是一位“男生女相”的白衣少年。他横剑自刎,剔骨还父、割肉还母,鲜血溅在陈塘关的土地上——这是对父权最决绝的反叛。他的敌人不是抽象的天命,而是李靖身上那套“父为子纲”的封建伦理,是整个宗法制度对个体的碾压。
一个少年剖开自己的身体,把自己的骨肉一寸一寸还给父母,这是在“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秩序里,他唯一能做的、最极端的拒绝。这种反抗是极端的、不可逆的、以毁灭自身为代价的。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1979年版动画片《哪吒闹海》中哪吒自刎的画面)
传统神话里的反抗,有着非常具体的社会靶心。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反抗的是“父为子纲”的封建宗法伦理,是他一出生就被决定的身份和命运。杨戬“斧劈桃山救母”,反抗的是“神仙不能动情”的天规和血统论的偏见。孙悟空“”大闹天宫”,反抗的是天庭森严的官僚等级体系,也是“君权神授”这一延续千年的皇权正统观念。
这些反抗的矛头,都指向当时社会中最显性、最坚硬的结构性矛盾:父权、等级、秩序。三者的反抗,都曾有具体的敌人,以及封建社会的真实土壤。
(游戏《黑神话:悟空》第五章过场动画《不由己》中的哪吒形象)
“世殊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当这些故事被搬上今天的银幕,创作者面临一个现实问题:这些具体的矛盾,在今天的社会语境里,已经很难让年轻观众产生切肤的共鸣。
今天的年轻人不再生活在“父父子子”的宗法秩序里,他们所感受到的“压迫”,是更隐蔽、更弥散的——是一种现代性的焦虑,一种高楼大厦中的无措,一种存在主义的生存困境。
传统神话里的“敌人”太具体了,具体到已经随历史烟消云散。但“命运”这个敌人,却永远普适——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对抗偏见、对抗出身、对抗职场天花板、对抗任何你想对抗的东西。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些“反抗天命”的叙事,其实是一种“翻译”工作——把传统神话里那些已经失效的具体抗争,翻译成当代观众能够感同身受的抽象命题。一个原本反封建的激进符号,被重新编码为适合全年龄段观看的成长故事,最终换来了数十亿票房的商业奇迹。
《哪吒之魔童降世》之所以能引燃社会共鸣,正是因为捕捉到了那个时代年轻人的情绪:对“人心中的成见”的厌倦,对被标签化的抗拒,对“我偏要活成自己的样子”的渴望。
在这样的叙事变化中,李靖从传统叙事中的父权化身,变成了愿意为儿子承受天劫的慈父,“弑父”的尖锐冲突被代际和解所取代——这种改编在当时巧妙化解了原故事的家庭矛盾,让更多的年轻观众从中看到了自己与家庭的关系。
(“哪吒”作品家庭氛围的转变:从“爹爹,你的骨肉我还给你,我不连累你!”到“娘不在乎你是魔是仙,只在乎你是娘的儿”)
在电影《八仙!》中,八仙的故事同样迎来了这种时代性的改编。传统八仙的精神内核,是道家的“出世”。他们从人间来,看透了世俗的功名利禄,最终选择逍遥世外,不被天庭体制束缚。他们代表的,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外的另一种人生选择——不迎合、不攀附、不被秩序规训。
而在《八仙!》的故事中,天庭成了有职级、有考核的“体制内”,八仙则成了职场打工人。他们有官职、有职责、有考核,他们的反抗不再是对体制本身的超脱,而是体制内部“正义派”对“阴谋派”的胜利。
(电影《八仙!》里“蓬莱仙宫”的职场氛围:神仙也要加班拼业绩)
从逍遥散仙变成了逆袭的职场人,从出世的洒脱变成了入世的奋斗。对于“八仙”这个IP来说,这无疑是一条大胆却有理有据的“当代化”之路。
在传统社会,正是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才催生了“八仙”这种潇洒而不羁的故事。而在当代,社会框架更加隐秘无形。在马克思·韦伯口中“理性囚笼”的时代,我们即便向往道家的飘逸,却再也难以幻想在现代性中“置身事外”。
从这个角度来看,创作者从底层视角、青年视角出发,把遥不可及的“八仙”拉回人间,也是一种立足于时代的观念改写和升华。
(电影《八仙!》里,主角对抗杨戬时的台词:“正因为我们会流血,所以我们会疼、会恐惧、会绝望,也会感同身受!”)
毕竟,我们今天面对的“压迫”,早已不是显性的父权、君权与封建制度,而是更隐蔽、更弥散的社会规训,是无处不在的标签与偏见,是更多难以言说的、成长过程中的阵痛。
“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呐喊,或许不够深刻,却也足够简单和真诚。作为“合家欢电影”的最大公约数,这或许是更多平普通人在不确定的时代里,给自己的一份精神底气——即便一次次以哪吒、大圣、甚至八仙之名。
三、同一条赛道上的风景:模式是起点,而非终点
但“我命由我”讲得多了,一个困惑也随之而来:我们是在看八仙、哪吒、杨戬、悟空,还是在看同一个故事的不同名字?
模式本身或许没有错,但当几乎所有神话IP都不约而同地复用同一套叙事时,一些争议便随之而来:我们把路走得足够稳,却是否有些走窄了呢?
(从《大圣归来》到《哪吒》,一种不断沿袭的“宿命感”和“反宿命感”)
近十年来,国产神话动画确实形成了一种显著的创作惯性:一个桀骜不驯的边缘主角,一群各有缺点的伙伴,一个符号化的反派,一句“逆天改命”的口号。这些元素本身都是有效的叙事工具,它们经过市场反复验证,能精准踩中当代观众的情绪共鸣——对权威的逆反,对逆袭的渴望,对普通人也能发光的代入感。
《八仙!》在很大程度上也契合了这种创作惯性,并以此获得了不错的市场反馈。这套范式帮助它快速建立了与观众的情感连接,让一个相对冷门的IP在短时间内被大众接受。
(电影《八仙!》官方剧照:当曾经“洒脱”的八仙也喊出“拯救苍生”的口号)
但当同样的叙事工具被反复组合、反复使用,神话的独特性就在被慢慢消解。八仙身上那份超脱功利的“逍遥”,哪吒身上那份决绝的“尖锐”,孙悟空身上那份野性的“悲悯”,都在被统一成同一种“逆袭英雄”的面孔。
这并不是说“逆袭”本身无趣,而是说——如果所有的神话英雄最后都长成了同一个样子,那神话本身的丰富性就被窄化了。
(马丁·斯科塞斯,《纽约时报》,2019年)
在《八仙!》中,杨戬的动机被简化为对拯救母亲的偏执,东华帝君被设计成漠视生命的老顽固。这些反派的存在,更像是在为主角制造障碍,其行为动机缺少更充分的心理铺垫和社会根源。当“反抗天命”成为一个通用的叙事框架,故事中的核心矛盾有时会呈现出一种“凭空而降”的悬浮感。
当观众走出影院,感受到热血沸腾的余温之外,也会隐约觉得——这个故事好像换一个IP也能成立。
(在传统的《宝莲灯》和《西游记》故事中,二郎神作为“天庭体系的游离者”,维持着一种“亦正亦邪”的民间形象。近年的动画作品中,二郎神则了“薛定谔”般的人设,善恶随着故事需要有所不同)
或许这正是工业化创作的两面性。一方面,它用标准化的叙事范式保证了作品的完成度和市场安全性,让国产动画能够在商业化道路上稳步前行,这本身就是一种商业意义上的进步。
而在另一方面,当神话改编变成了“提取传统人物名字、剥离历史背景与文化精神、再贴上当代标签”的生产流程,故事的“可替换性”就越强,而它独有的文化厚度就越薄。
(网友围绕《八仙!》的讨论,双方观点主要集中于“故事设计”和“人物改编”方面)
这并非某一部具体作品的问题,而是产业在商业化进程中必然会面对的课题。成熟的商业叙事范式是“安全牌”,它让行业得以生存,让创作者有空间去探索更多可能。但安全牌打得久了,也需要有意识地问自己:下一步,还能往哪里走呢?
毕竟,传统文化中的精神内核远不止“逆天改命”一种。道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逍遥,儒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佛家“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慈悲——这些多元的精神财富,同样值得被认真讲述。如果它们都被翻译成同一句“反抗”的口号打成反派,那神话改编的丰富性就打了折扣。
(中国古代有着非常多样的故事种类,并且在世界范围产生了广泛影响。如唐代《酉阳杂俎》的《叶限》篇,是目前已知最早的“灰姑娘故事”文字记载,并被国际社会当做ATU510A型故事的原型文本。要想拓展创作的主题和灵感,中国传统故事是大可挖掘的)
当然,这种工业化、套路化的创作,是国漫商业化进程里的必经之路。只有先建立起成熟的商业叙事范式,先保证作品能盈利、行业能生存,才有空间去探索更深的表达。《八仙!》这类作品的价值,在于它用年轻人喜闻乐见的方式,让那些古老的IP重新回到大众视野,为传统文化的当代传播找到了出口。
只是,在“国漫崛起”十年以后,我们或许可以有更高的期待。
最好的传统文化活化,既不是让古人沉睡在历史的简牍中,也不是把古人套进当代的模板里,而是让古老的精神在今天的土壤里长出新的枝桠。
(动画电影《八仙!》官方剧照)
我们期待未来的神话改编,不只有标准化的热血套路,更有真正扎根于中国文化土壤的多元精神——有人讲逍遥,有人讲担当,有人讲慈悲,有人讲执念。每一种精神都有它生长的时代土壤,也都值得被认真讲述。
终有一天,当我们的神话电影不再只需要靠同一句“拯救苍生”来点燃情绪,而是能让每个观众在故事里看见自己的处境、找到自己的答案,或许才是中国神话真正的“逆天改命”。
(图片来自网络 )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