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余霜仁
编辑 / 轻舟
排版 / Nami
“也许,对于创作者而言,最应该首先想明白的,是「新神话」的虚构与现实的比例问题。”
暑期档即将过半,由牟正洋执导并编剧的动画电影《八仙!》堪称本月黑马,提档上映十天,票房已破9亿,猫眼预测收盘超20亿。
这般亮眼的成绩势必引来业内外诸多关注,何况点映期间已出现不少两极分化的评价,如今随着票房攀升、观众基数增大而愈演愈烈。
这看起来似乎又是一次关于「叫好」还是「叫座」的车轱辘话题,不过,或许它同时意味着国产神话题材动画电影创作上某个值得讨论的拐点:
一方面,在经由其他文娱市场验证过的庞大数据库中抽取经典要素进行再创作,成品的基本形态不仅可以预见、票房反应往往也令人满意;
但另一方面,如何将带有原创性的作者性特征充分并恰当地呈现在电影中,并且回应另一部分有所期待的「理想观众」,仍然是尚未解决的创作难题。
倘若将《八仙!》详细拆解开来,它的优势与短板正是这一难题的完整例证。在一个结局早已写定的传统神话故事中,「人」之努力的重要性,究竟能以何种面貌呈现?走出电影院,那些让我们回味之后欲言又止的,又是什么?
*正文含部分剧透提示
01
仙凡有别,然后呢?
用一句话尽量不剧透地概括《八仙!》的主线故事,这是一个讲述吕洞宾、钟离权等「八仙」如何瞒天过海、拯救苍生的「新」神话故事。
《东游记》(明代吴元泰所著)中有关八仙过海斗法、大战龙王的传统故事框架与本片几乎毫无关系,人物之间的师承关系和各自形象更是与故事原本迥异。至于「蓬舟吹取三山去」中的「蓬莱」,主要起到了一个异世界背景板的作用。因此,简单来说,《八仙!》和此前各家「新神话」系列一样,都是一个巨大的神话同人故事(。)
带着这个前提,我们再来细看本片的主要结构,最为突出、堪称底色的议题显然还是对仙凡关系的讨论。
尽管影片没有对「神」和「仙」加以详细区别,不过,结合本片已有的设定来看,人、神(仙)是《八仙!》中确凿无疑的两大族别,出场人物和对话(东华帝君提及玉净瓶为佛道两家和平的象征信物)也透露出佛道融合、修仙得道的世界观背景。古往今来,仙凡关系向来是神话题材故事创作中最有效、也最直接的视角,不单独讨论「妖」(本片中也的确没有出现「妖」族,众仙口中的「三界」也只是含糊带过)的情况下,仙凡关系实际意味着神仙俯视凡人、凡人仰望神仙的二元权力关系,《八仙!》也未能免俗。
只不过《八仙!》里担当「中介场」的是蓬莱,一个看起来像是飞地、但其实是仙凡混居的模糊空间。不论是释出的预告片还是正片主线,《八仙!》都有意识地呈现了这一点。
蓬莱中巨大的福禄寿三君塑像(燕郊现实走入动画梦想(不是)和近未来幻想式的场景设定似乎意在强调蓬莱符合另一种意味上的「世外之境」,当然,这自然也是为了衔接后续故事里主角团的超凡表现,也暗含了创作上的取舍:凡人能够到达蓬莱这一点本身就体现了某种筛选性,至于如何到达蓬莱,主创在幕后也只用了一句《太平广记》中的「兹地有缘,方得一到」来简单解释。
别笑,这是真的,蓬莱正统在河北
而当「仙凡有别」成为连观众都默认接受的故事前提,也就是说,「为什么有别」已经成为影片不需要回答的问题,那么讲好「然后呢」就变得极为重要。
《八仙!》依旧选择了最保险、但也是满足最大公约数的一条路:用大量笑点来消解主角初入权力上位区时的不适,并借此保证故事节奏始终处在快速发展、无暇他顾的状态。
例如故事开头,观众视角与吕洞宾完全同步,都以未知状态面对着「诺亚方舟」一般的蓬莱。神仙排行榜界面和笑眯眯的童颜财神、云中交通司机的方言口音、致敬卯日星君经典形象的某仙在神仙管理局诉苦等等,蓬莱一派欣欣向荣的奇观式展示背后是仙族远超凡人的能力与权力,蓬莱法则「有求必应」也正是在这个前提下必须成立:凡供奉仙、仙庇护凡,前者是保证后者特权具有效力的基础,因为二者之间的权力鸿沟乃是天堑。
比如二哥在本片的名台词:「我忘了,凡人是会流血的」
但非平等的权力关系必然会带来反抗,观众自然也会期待影片如何呈现反抗——《八仙!》故事的前半部分的确着力于此。看起来坑蒙拐骗的「下九流」燃起来了,燃成了《惊天魔盗团》(Now You See Me)和《银河护卫队》(Guardians of the Galaxy),智斗部分出场不到一分钟的特殊嘉宾吸睛无数,从影片效果上看还是不错的。
至此,借壳「八仙过海」而讲的凡人「瞒天过海」基本可算自圆其说:在「大洪水」的灾难叙事背景下,原本应该承担庇护责任的上位者成为徇私的特权者,那么下位者为了生存而所做的所有反抗便是自救,更是吕洞宾口中「对的事」——哪怕「苍生」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代词。
02
善有善报,真的吗?
不过,即便大部分观众早已在近些年的神话题材动画创作中习惯仙凡叙事与厚黑学混杂的这一套逻辑,但必要的人物动机依然是试金石。
如果回到全片来看,《八仙!》里具备完整人物动机的其实只有四位,吕洞宾、杨戬、何仙姑和钟离权,主角团内的其余人物的故事线相对而言较为碎片。固然可以理解这是主创团队为了片长而不得不做的取舍,但不可谓不遗憾。
曹国舅的形象有些点到为止,目前主要是充当冒犯式笑料,而作为一个善于变通又讲义气的「体制内」小喽喽,他其实还有更多细节可以拓深
此处,笔者姑且提供一种解读:以上四位在动机上共同构成了一个「善有善报」的闭环,并且缺一不可。因为本片不仅仅在台词和世界观中出现了佛道相融,人物之间的关系亦体现了两方的结合。
佛讲因果、道论今生,作为核心线索的「善念」生发于钟离权,是他种下的「因」引出了吕洞宾的「果」,进而有了何仙姑的游侠之行和义举,此为三人的因果;而钟离权尽管已被东华下咒(也即批命判词),这一世还是挣脱了自己的「命」——因为他今生的命中出现了变数,其一是那个与他互为因果的吕洞宾,其二则是两人各自的仙缘,杨戬与孙悟空。
因此,理解杨戬的动机就显得尤为关键。
在本片中,杨戬是善的吗?对这个问题的不同答案直接导致了部分观众观影后的不满,因为就立场来看,杨戬与主角团和「苍生百姓」显然是对立的。但如果结合何仙姑那句「为了你一个人的妈妈,就要牺牲其他人的妈妈」来看,杨戬在片中的所有行为都出一个完全纯粹的目的:救母。这是一个目的正义的动机,非正义的是杨戬所采取的手段。
是真的有点神圣
进而,倘若抛开身为观众的情感立场,杨戬在本片中实则难以被称之为「恶」,《八仙!》故事中着重强调的也只是「善有善报」,而非「善恶有报」或「恶有恶报」。八人与杨戬缠斗时,杨戬望着「被迫」驮着张果老的啸天犬露出孩子气的笑容,以及借蓝采和之口道出的密码,未尝不是对杨戬「非恶」一面的有效塑造。
结合影片前半段对「仙凡有别」的坦然,一种已经固化的、不再挣扎的等级观愈发频见于「新」神话之中,创作者的目光更多转向对人物间关系、尤其是情感关系的渲染。(对这一话题的更多讨论可参见学术趴之前的文章:)
或者,换句话说,当神话题材创作自觉稀释掉宏大叙事之后,必然会走向对情感与伦理的讨论。而在《八仙!》中,这种走向还伴生了另一个技巧性处理,即对「超级英雄」的熟练挪用。
即便主角团在名义上是凡人,但就故事里表现和打斗技能来看,他们早已是超凡的、有仙缘的「英雄」,而非真正的普通人。因为在无法撼动的等级观中,宏大叙事和小人物叙事都无法成立,只有「顶天立地」的超级英雄才能「沟通」这道天堑。
——绝地天通,而在蓬莱,「八仙」便是天梯。
当然,《八仙!》最后还是给出了一个朴素的、善良的结局:我们仍然可以拯救些什么,或者作为吕洞宾和钟离权,或者作为被拯救的普通人,因为在这个世界,善有善报是真的,它依旧是最高的通行法则。
03
反转够多,惊喜吗?
横向对比近几年的国产动画作品,《八仙!》和去年小爆的《时间之子》在实际效果上较为相近,简单说就是都喜欢叙诡、能够紧抓市场情绪,并且官方会「领嗑」(此处指原作中的情感显明度和浓度远高于观影群体二次创作中的情感塑造)。
因此,对于有一定阅片量的观众来说,看完本片后「déjà vu」(既视感)难以避免,但又没到难以下咽的程度,就像不怎么好吃但食品安全合格的饭,是口味不同、但不是质量问题。
那么,《八仙!》的叙诡会令观众疲累吗?
如果把它当作爆米花电影,目前片中设计的几处重要叙诡都是符合逻辑需要和影片节奏的,也的确能在一定程度上调动观众情绪,这可以从部分社媒讨论中得到佐证。但如果在观影过程中能够意识到,本片的最大题眼都集中在吕洞宾身上,则最大的叙诡揭晓之时,多少会令观众产生「为了这叠醋包了一顿饺子」的无语凝噎。
你很帅,但是
而这种「无语凝噎」又关联着围绕本片的另一个重要讨论话题:《八仙!》的CP好嗑吗?
虽说嗑CP的口味千奇百怪,不过本片的指向性还是较为明确:杨戬/吕洞宾/钟离权的大三角和何仙姑相关的CP线。不管大三角怎么排列,资深同人女们总能在其中找到最满足的嗑点,但在隐隐有「官配」的前提下,片中的师兄弟CP总显得「药味」没那么足,恍惚间的确有故人之姿。
大家戏称本片是「镇魂之魔道赐福」其实也没错哈
反倒是主线着墨不多的某些「拉郎」越品越有,比如杨戬相关和何仙姑相关。
一方面,这又回到了足够的留白才能令同人衍生具有充足生命力的老问题上,而另一方面,尽管杨戬在片中设定是绝对的上位者、何仙姑的故事线交代得并没那么完整,但二者在CP中的形象都是与前述「对调」、具有反差性的——前尘往事短暂的何仙姑在战斗情节中迸发出令人惊叹的力量感,出场有效性极大补充了她的角色弧光;而杨戬「孤注一掷」只为救母的某种脆弱性则削弱了他的上位感,令他在同人二创中获得可供诠释的魅力点。
没别的意思只是放一张小帅小美
由之,师兄弟CP也算不上难嗑或者预制,只不过它方方面面都「好」到有些万全,因而再度呈现出一种面目模糊。
这也如同片中高饱和配色的出场字幕和配乐予人的感受,在快节奏的影片情境下,它们都是契合的、自然的,但走出影院想要反刍的时候,(部分)观众难免会涌起一种困惑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平滑地流走了,反转、叙诡和羁绊都在大雨里一并洗去,如同珠砾随浪入海,了无痕迹。
你说配吧是真挺配的,就是太配了
04
余论:东方云海空复空
总体来看,尽管《八仙!》冠了「八仙过海」这一传说,但故事内核仍然是神话题材动画和超英叙事的老三样,中规中矩、情节完整(甚至师兄弟二人转有点冗长),设计上偶有亮眼之处,没有烂俗或伦理哏,可以予其一个「好学生」的评价称号。
再乐观一点讲,《八仙!》的确用自己相对流畅完整的叙事,为国产动画电影神话题材的创造方向带来了一些新的突破。例如,反派(至少明面上的反派)不再是伪装成「大善人」的尊者,也没有简单使用「天意侵蚀」机械降神来伸张正义(猴算彩蛋,嗯);主角面对力量远强于自己的敌人不再依靠队友祭天或者献祭自己强行爆种,而是基本贯彻了本片「瞒天过海」的智斗主题险胜。
尽管这些都令终极决战主角的战斗高光变成一场骗局,但它更符合客观世界运行的逻辑,也因此带来了不一样的情感体验。渴望通过献祭自己实现蚍蜉撼树、进而达到某种堪称「净化」(卡塔西斯)式的艺术效果,这是屡试不爽的创造套路,亦是一种自我毁灭式的、空想式的美好期待,而《八仙!》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方向。
因此,在暑期档这个时间,在国产动画电影难得的潜力股档期,《八仙!》不失为一种还不错的影院选择,也再次验证了最大公约数式创作在票房上的可行性。
不过,既然借了蓬莱和「八仙」,自然也有部分观众是奔着缥缈传说和志怪传奇的叙事可能来的。但从登上蓬莱开始,主角一行面对的就是一个非常现代化的世界(打榜、高速公路、装修、视频会议……)可以说,为了贴合现代观众的生活(或者表现某种超现实性),《八仙!》放弃了许多古典文学的想象可能。
如本文最开始所言,这可以说是国产动画电影神话题材目前的一类创作痛点:除了借壳转生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叫好也叫座的「新」神话创作思路?
《鹅鹅鹅》《偷桃》等国产动画短片固然提供了一种典籍新生、古为今用的「叫好」思路,但转换到动画长片创作上却也不易,有《兰若寺》和《争洛阳》的票房反馈在前,保留式改编的效果显然没那么理想。也许,对于创作者而言,最应该首先想明白的,是「新神话」的虚构与现实的比例问题:
如果它是一种新的表意符号,它要传递的是什么?而如果它是一次渴望共鸣的精神诉说,那么荧幕之上你诉说的眼神,望向的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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