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以为紧紧抓住才算拥有,把松开手等同于失败。但诗人简·肯扬用她只活了47年的人生,和两首几乎透明的诗,把这件事颠倒了过来:真正的恐惧不是失去,而是你从未好好拥有过那些“可能原本不会如此”的片刻。作家玛利亚·波波娃在评论中写道,生命的活力正是被“紧握”与“放手”这两极所驱动的。我们明明知道爱的代价是失去,却还是会去爱;明明清楚组成自己的原子终将属于一代代同样会死去的生灵,我们仍固执地把它们重重地按在世界的身体上,按在彼此的身体上,按在画布、键盘和生命的形成层上。这就是所有体验、是活着本身最残酷的那个契约——想要拥有它,就必须先同意让它离去。
简·肯扬在白血病带走她之前,用一首诗修补了这个契约的裂口。那首诗叫《事物》,安静得就像一片红叶接住了一粒被母鸡踢飞的石子:“母鸡用它那黄色的、爬行动物般的脚,把一粒石子拨到一边。在永恒之中,再不会有同样的声响——一粒小石子落在一片红叶上。”枝与杈的接合处,被地衣缀满了疤痕,她却把它看成一道门,仿佛我们可以唱着歌走进去。还有那只老鼠,从一条百年前的被子里扯出棉絮,为得到那团柔软,它在一颗蓝星图案上咬穿了一个洞。“此刻正是她繁荣兴旺的时候。”肯扬这样说那只老鼠,像一个温柔的旁观者,承认某个生命正在它自己的时间里蓬勃。
然后,她写下整首诗里最轻也最重的一句:“事物:仅仅是持续,然后,不再持续:水,一只蓝鹭的眼睛,以及穿行其间的光:万物终必落入光中,终于欣然落下。”你看,她没有说“失去”,她说的是“不再持续”和“落入光中”。她甚至给这个落下加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形容——“欣然”。那是一种对消亡的松绑:蓝鹭的眼睛、水、光、那颗小石子、那片红叶、那团棉絮、那颗被咬穿的星星,它们不是被剥夺了,而是回到了光里。我们以为“放手”意味着空缺,但在她的世界里,放手是把东西还给它本来的地方。蓝鹭的眼睛本来就属于那只蓝鹭,蓝鹭本来就属于那片水,水又属于穿过它的光——而光,属于一切。你从来没真正拥有过它们,你只是参与了一场流动。这个结论一点也不冰冷,反而让人松了一口气。
大概就是因为怀揣着这种松绑的念头,肯扬在临近死亡时写下了另一首更日常、也更令人动容的诗——《未必如此》。她在里面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细数自己一天的生活。她用两条强壮的腿下床,这个动作可能本来不会发生;她吃了麦片,喝了甜牛奶,咬了一颗熟得毫无瑕疵的蜜桃,所有这些都可能不会发生。她带着狗上山,走进白桦林,整个早晨做着自己热爱的工作,然后午后和伴侣一起躺下。晚餐他们面对面,桌上摆着银烛台。她在挂满画的房间里安睡,计划着明天,一个和今天一模一样的明天。但每描述一句,她就轻声补上一句:“这未必如此。”直到最后一句,她才把调子收住:“但终有一天,我知道,都会未必如此。”那个“终有一天”没有哀叹,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承认,此刻拥有的这些日常,原本都可能不属于她。而此刻她拥有了它们,这本身就足够奇怪,足够珍贵。
波波娃说,肯扬捕捉到的是“光曾经穿过我们”这一奇迹本身,它勾勒出死亡几乎像一种幸运。我反复想这句话,才发现它的重量:如果你不曾被光照亮过,你就无从落入光中。放手之所以那么难,不是因为手空了,而是因为我们不肯承认,手心里那个东西本来就是借来的一段光亮。蓝鹭的眼睛会闭上,红叶会碎裂,棉絮会再被咬穿,蓝星图案上会有新的洞——但它们不曾消失,它们只是告别了短暂凝固的形状,重新成为水,成为风,成为另一种颜色的光。这很像她早年的诗句里藏着的那道门:枝与杈的接合处,被地衣缀满了疤痕,却是一道我们可以唱着歌跨过去的门。那道门不是通往别处,而是通往“持续”与“不再持续”之间的那个过渡地带,那里没有断裂,只有变换。我们害怕的从来就不是变换本身,而是变换到来之前,我们对“此刻”的贪恋还没来得及道谢。
所以或许放手的秘诀并不在于“松开”,而在于“拥有时就知道它是借来的”。肯扬在诗里用最具体的事物把这件事推到你眼前:你手里的蜜桃,这一颗就是这一颗,它的熟度、香气、咬下去那一瞬间的完美无缺,本来可能不存在,但它现在切切实实贴在你的舌尖上,这已经是一份多余出来的礼物。伴侣躺下的那截午后,碗盘碰撞的晚餐,墙上那幅画刚好反射着最后一缕日光——它们全都可以不发生,但它们偏偏发生了。知道了这一点,等到它们结束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自己不是在失去,而是在归还。而归还,不需要哀悼。
波波娃提起肯扬的伴侣,诗人唐纳德·霍尔,说他也曾思考过持久之爱的秘密。很难不去想到,那个午后她曾与之躺下的“伴侣”正是他,那些晚餐桌上的银烛台,照亮的是他们共享过的时间。肯扬去世后,霍尔继续写诗,继续活着,像光继续穿过水与蓝鹭的眼睛。他没有紧握着她的名字不放,而是让她持续地在这世界的某个位置不再持续——这听起来矛盾,却正是“落入光中”的真实样子。你不再拥有她,但你也从未真正失去她,因为她曾经存在过这件事本身,已经篡改了永恒。那一粒小石子落在红叶上的声响,在永恒之中不会再有第二次,但不是因为它消失了,而是因为它一旦发生过,就永远在那个位置上发生过,没有人能把它偷走。
你或许也有过类似的瞬间。某个人离开了,但你们曾经一起吃过的一顿晚饭、一条牵手上山的小路、一句夜深时轻轻递过来的话,仍然完好无损地躺在时间的某个褶皱里。它并没有被带走,只是变轻了,轻到不再压在你心脏的具体位置上,而是变成了光,均匀地照在你的记忆里。你不是失去了它们,你是把它们还给了那段本就未必如此的时间。这大概就是简·肯扬真正想说的: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拼命抓住什么,其实你只是在练习归还。归还的时候,小石子还是那粒小石子,红叶还是那片红叶,蓝星图案上的那个洞,刚好可以透过去看到另一头的天光。而你终于可以承认,那首你一直不敢唱的歌,原来可以唱出来——在你踏进枝与杈拼成的那道门的时候,在你终于不再把“结束”当成背叛的时候。
下一次你再为放手感到疼痛,不妨试着换一种描述。不要对自己说“我失去了”,而是说“我把这段光亮还回去了”。或许蓝鹭眨了一下眼睛,水继续流,光还在那里。你松开的东西,并没有碎,它只是落入了它的下一个形状里,等待被另一只母鸡踢起,或被另一只老鼠咬进棉絮,在另一天,另一个未必如此的日子里,再次被某个人拥有片刻。而你会明白,拥有片刻就足够了,因为你也是被借来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