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国做保姆,嫌下水道太慢随手通了通,三天后门口停满豪车
我来汉斯家做保姆的第三周,被厨房水槽给气着了。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下水慢。洗菜的时候水能积到半槽才慢慢地往下旋,洗碗的时候更明显,油腻混着泡沫在池子里打着转就是下不去。汉斯太太跟我说过一嘴,说这栋房子是六十年代的老房子,下水管道铸铁的,年头久了里面肯定堵了不少东西,她叫过一次管道工,通了半天收了二百多欧,好了两个礼拜又恢复了原样。后来她就放弃了,每次洗菜洗碗之前先用滤网把渣子捞干净,剩下的就让水慢慢淌。
那天下午我洗完中午的锅碗,看着池子里那层水懒洋洋地转着圈子往下溜,心里那股火就上来了。我在国内老家开过三年小饭馆,后厨那种油腻腻的下水道我通过不知道多少回,这点堵塞对我来说就是顺手的事。我蹲下来拉开水槽底下的柜门,拧开检修口的手拧螺丝,一股潮闷的气味扑出来。我拿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管道壁上糊着一层黑褐色的油垢,厚的地方足足有半指。就是这些油垢掺着头发丝和细小的菜渣,把管径堵得只剩一小半了。
我从工具柜里翻出一根长铁丝,把一端弯了个小钩子,又从厨房拿了一壶开水。蹲在柜子前面忙活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先用铁丝把管壁上能刮掉的油垢刮下来,再用开水冲了一遍,最后拿了一瓶白醋和小苏打倒进去起了个化学反应。热水冲完的那一瞬间,我听见管道深处传来咕噜一声长响,然后像打了饱嗝一样通畅地吁了一口气。水槽里我倒了半池水试,哗啦一下,水面打着旋儿干干净净地泻下去了,快得像滑滑梯。
我把检修口拧回去,擦干净地上的水渍,把工具放回原位。站起来洗手的时候心里觉得挺舒服——就是在德国也一样,有些事你自己动手比等人来强。
第二天上午汉斯太太在厨房准备烤蛋糕的面糊,洗水果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她开了关关了开水龙头试了好几遍,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正在擦灶台的我。她的表情像见了鬼。
"李,这个下水道……你弄过了?"
我嗯了一声说昨天看着太慢顺手通了通。
她绕着水槽走了三圈,又蹲下去打开柜门看了看检修口,站起来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我觉得挺有意思——像是不太相信一个保姆会通下水道,又像是捡了多大便宜似的。她说你知道吗,上次那个管道工收了我们二百八十欧,完了跟我说这管子太老了最好整体换掉,换一套要三千多。你用了什么把它弄通的?
我把昨天用的方法简单说了一下,铁丝刮、热水冲、白醋小苏打。她听完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转身从客厅拎来了电话。
"我给我爸打个电话。他那边的下水道堵了快一个月了。"
第三天早上,汉斯家那栋老房子门口停了三辆车。一辆银灰色奔驰、一辆黑色奥迪、一辆墨绿色路虎。我正蹲在院子里给汉斯太太那几盆花换土,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吓了一跳。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周,平时一天能看见一辆车经过就不错了。今天大清早门口停了这么多锃光瓦亮的大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在办什么车展。
汉斯太太从屋里出来迎客人,回头朝我使了个眼色。我洗干净手上的泥走过去,发现来的全是上了年纪的德国人,两男一女,穿着讲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其中一个老头手里还拄着一根雕了银头的拐杖。汉斯太太介绍说这是她父亲赫尔曼先生,这是她叔叔迪特,这是她姨妈格蕾塔。三个人依次跟我握了手,握着赫尔曼先生的手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手心挺干燥的,握得也紧,不像普通老人那种虚飘飘的力道。
"李,"汉斯太太站在旁边,看得出来她有点兴奋,"我跟他们说了你通下水道的事。他们那边的管道都有问题,想请你帮忙看看。"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我坐着格蕾塔姨妈的路虎去了她家,又坐着赫尔曼先生的车去了他住的那栋带塔楼的旧宅,最后跟着迪特叔叔去了他位于市郊的农场院子。三家的管道问题各有千秋——格蕾塔姨妈家是老式铸铁管,里面钙化物沉积得厉害,水流跟眼泪似的;赫尔曼先生那座塔楼住宅是二战后重建的,管道材料参差不齐,接口处渗水渗了二十年;迪特叔叔的农场院子更夸张,室外排水管被树根钻进去堵得死死的,每年得请专业公司拿高压水枪打,打完管壁越来越薄快穿孔了。
我一家一家看过去,该通的通,该刮的刮,该用小苏打加白醋泡的泡。赫尔曼先生那栋塔楼老宅最费劲,有一段横管坡度不够,水积在里面常年不干,我趴在地上捣鼓了快一个小时,把那段管子卸下来清理了重新调整了坡度才装回去。我趴在地板上拧螺栓的时候赫尔曼先生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我干活,一句话没说。等我站起来擦了把汗,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你比我的管道工厉害。"
我在格蕾塔姨妈家后院的工具间找到了半瓶没用完的管道疏通剂,我说这个对铸铁管太刺激了,时间久了管壁会变薄,以后别用了。格蕾塔姨妈站在旁边听了,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把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了。我看着她在那儿记,字写得又小又工整,像做课堂笔记的大学生。
那天忙完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汉斯太太站在门口等我,脸上的表情我很难形容——像是既高兴又困惑,还带一点重新认识一个人的那种新鲜感。"李,"她说,"你知道你今天帮了多少忙吗?我父亲那边那个下水道,他找了四家管道公司来看,都说要全部挖开重做,报价最少八千欧。你今天趴在地上弄了一个小时就好了。"
我说其实也不是好了,那根管子坡度不够是结构上的问题,我临时垫高了一段但长期看还是得重新做。不过至少能撑个一两年不用动它。
汉斯太太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挺意外的话。她说:"李,你来我家做保姆之前,在国内是做什么的?"
"开小饭馆的。"我说,"后来拆迁了,就来这边了。"
她又问:"那做饭的手艺和修水管的手艺,哪个是饭馆里学的?"
我想了想。"都是。开饭馆什么活儿都得自己干,后厨下水道堵了等不起师傅来,就得自己上。桌椅板凳坏了也是自己修。没那么多讲究,好用就行。"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躺下的时候翻了翻手机,发现格蕾塔姨妈给我发了条短信,用翻译软件写的中文:"李女士,今天非常感谢您。您明天有空吗?我邻居家的水管也有问题。"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这只是一个开始。之后大概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隔三差五就被"借"出去给赫尔曼先生家的亲戚朋友们修管道。先是格蕾塔姨妈那条街上的邻居,然后是赫尔曼先生打太极那个俱乐部里的老伙计,再后来迪特叔叔农场那边整个片区的农户都知道了——有个中国保姆会修下水道,修得比正规管道公司的人还利索,而且便宜得多。当然便宜是相对的,我收的钱比管道公司便宜了不知道多少,但他们非要给,最少的塞了三十欧,最多的赫尔曼先生直接给了我一张两百的现金,我说太多了他说"你值这个价"。
大概是两周之后的那个周三早上,我被门外一阵汽车引擎声给吵醒了。打开窗户往外一看,汉斯家门口那条窄窄的街道上停了一排车,从院门一直排到了街角拐弯的地方,少说七八辆,全是好车。有一辆保时捷卡宴,一辆宝马X5,还有一辆我认不出牌子但光看漆面就知道不便宜的银灰色轿车。最前面那辆车的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头发往后梳得油光水滑,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径直朝汉斯家院门走过来。
我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汉斯太太正在客厅里跟那个男人说话。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兴奋了,是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介于哭笑不得和不知所措之间的微妙的紧张。她看见我下来了,像看见救星一样朝我招手:"李,这位是彼得森先生,是我父亲公司以前的合伙人。他说他家的……问题很严重。"
彼得森先生转过身来看着我,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掌比赫尔曼先生的更厚更暖,握手的时候微微用了点力。"李女士,久仰。"他用英语说,发音很标准,"我是从赫尔曼那里听说你的。我家的下水道系统是三年前全部翻新过的,花了将近两万欧,但从去年开始主排水管就一直在出问题。我请了三个不同的管道公司来看过,都查不出根源。他们说要彻底检查的话得把一楼所有地面都凿开,那等于把整个家都拆了。赫尔曼说你可能不用拆就能看出问题。"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他讲完,然后问他:"您家有建筑图纸吗?或者当时翻新管道的施工记录?"
他愣了一下说有的,在书房。
"那先看看图纸再说。"我说,"不一定要拆地面。"
那天上午我在彼得森先生的书房里趴在地毯上看了一个多小时的管道图纸。那是一栋三层老别墅,翻新的时候把下水管道全部换成了PVC材质,按理说不应该堵。但我仔细核对了图纸和实际管道的走向之后发现了一个问题——翻新的时候施工方为了避开地下室的一根承重柱,把排水主管道绕了个弯。那个弯头的角度比标准值小了将近一半,转弯的地方还加了一截水平方向的过渡段。水流到了那个弯头处流速骤降,日积月累,细小的泥沙和纤维类杂质就在那里沉积,慢慢把管径堵死了。
我把图纸上那个弯头位置指给彼得森先生看:"这个弯头角度不对。水流到这里速度慢了,泥沙就往下沉。时间久了越积越厚,就跟河里的三角洲一样。你不用拆地面,从外面接一个高压冲洗口,定期用高压水枪从弯头下游往上游反冲,把沉积物冲散就能维持。平时洗衣服的时候少用柔顺剂,那个东西会在管壁上形成一层薄膜,更容易粘东西。"
彼得森先生听完之后站在书房中间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他转身从书桌上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用德语说得很快。挂了电话之后他看着我,脸上那种严肃的表情松开了不少。"李女士,"他说,"你愿意来我公司工作吗?技术顾问,全职,年薪我们谈。"
我站在他对面,手里还攥着那张卷起来的管道图纸。窗外的阳光从书房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那辆停在门口的保时捷的车顶上,反出一道刺眼的光。我想了想说:"彼得森先生,我在汉斯太太家里做保姆做到这个月底,合同签了三个月的。"
他点了点头说好,那我等你到月底。然后他转身从书桌抽屉里拿了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印着他的头衔和电话号码,烫金的字。"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他说。
那天的阵势传出去之后,赫尔曼先生那边的圈子就全知道这事了。接下来的几天我陆续接到了好几个电话,都是预约"管道咨询"的。我列了一个小本子记下来,按照紧急程度排了序,利用下午和周末的时间一家一家上门。汉斯太太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坦然只用了一周时间,有天晚上她甚至端着一杯红酒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我翻手机里那几个新预约,嘴角带着一种"我家保姆是个人物"的那种微妙的得意。
我在德国做保姆做了不到一个月,结果修下水道修出了名堂。街对面那家面包店的老太太有天早上拦住我,说"李女士,我店里的洗碗机排水不畅快",我去帮她看了,是过滤网被面粉糊堵死了,拆下来洗干净装回去就好了。她非要送我一整条刚出炉的黑麦面包,我推了半天没推掉,抱着一大条热乎乎的面包走在回家路上,觉得自己的人生路径跑偏得挺有意思。
到月底我在汉斯太太家的合同期满那天,她坐在餐桌旁边跟我谈续约的事。她说李我知道你不一定还想做保姆了,但如果你愿意继续留下来照顾我们家的家务,我可以按月薪翻倍的条件续约。我坐在她对面喝着她泡的伯爵茶,窗外是德国秋天的午后,阳光淡淡的铺在桌布上。我说汉斯太太,我愿意继续做。但我想换个方式——我每周来你家做三次保洁和做饭,剩下的时间去帮别人做管道维修。你父亲那边介绍的朋友太多了,我排不过来。
她听了之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朝我举了一下。"成交。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有空的时候教我怎么用小苏打和白醋清下水道。我不想每次都得等你来。"
那天下午我去了彼得森先生的公司签了一份兼职技术顾问的合同,不坐班,按次计费。然后我又去了赫尔曼先生那边,告诉他我已经答应了他女儿继续帮她打理家务,但周末可以抽空去他那些朋友家看管道。赫尔曼先生拄着那根银头拐杖站在他那栋塔楼老宅的门廊底下,听完之后用拐杖轻轻敲了两下地板。"李,"他说,"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愿意做保姆的技术工人,也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会修管道的保姆。"
我站在门廊下面笑着看了看远处那片秋天的田野。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收割后麦田的气息。我想起来自己刚来德国的时候,在飞机上翻着中介给的那本德语日常用语小册子,想着到了雇主家里怎么自我介绍。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蹲在地上拿铁丝通下水道,也没想过通完下水道之后门口会停满车,更没想过彼得森先生那样的企业主会递名片给一个保姆。这大概就是我的人生——你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事,结果做着做着就跑到了另一条路上。
后来我买了自己第一辆二手车,后备箱里常年放着全套管道工具和一本手写的笔记。笔记里记录着每家客户的管道走向、材质特点、历史问题和解决方案。格蕾塔姨妈给我那本小本子已经写满了,我换了本新的。封面上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水管簿"。翻开第一页,赫尔曼先生家那根坡度不够的管子旁边我用红笔画了个圈,备注:"长期需整改"。后面跟着格蕾塔、迪特、彼得森,还有面包店老太太的洗碗机,再往后越记越多,一条街接着一条街,像一棵树慢慢长出枝杈。
汉斯太太的父亲赫尔曼先生有一回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李,你知道吗,德国人做事情很严谨,但有时候严谨得过分了。修一根水管要先出报告、再出方案、再报价、再预约、再排队、再施工。你来了,两下就弄好了,我们反而懵了。我们忘了有些事情可以这么简单。"
我在院子里给他的花浇水,听他站在台阶上叨叨。秋风吹过来,把那棵老苹果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了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拿掉那片叶子,朝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平时拄着拐杖绷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现在每周的固定安排是这样的:周二和周五去汉斯太太那边做家务,她把那两天用来招待朋友,因为我做的糖醋排骨和饺子在她的朋友圈里传开了。其他时间我开着那辆二手大众穿梭在小城各处,有时候是通下水道,有时候是换个水龙头,有时候只是帮人看看图纸给出改造建议。最早那三辆车的主人——赫尔曼先生、格蕾塔姨妈和迪特叔叔——已经成了我的固定客户兼半个亲人。格蕾塔姨妈会在我周末忙完之后留我喝茶,她烤的苹果蛋糕是整个小城最好吃的。迪特叔叔农场的鸡蛋和牛奶永远给我留一份。赫尔曼先生每次付钱的时候都要念叨一句"你该涨价了"。
昨天晚上我坐在自己租的那间小公寓里整理这个月的收支,翻着那本越来越厚的水管簿,忽然觉得挺有意思。我来德国的时候中介给我安排的工种写的是"家政服务",那三个字现在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改不改都无所谓了,反正我干的活早就超出了家政服务的范围。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对面楼栋的窗户里一格一格亮着暖黄色的灯。我合上笔记本,手指摸了摸封面上那三个字——"水管簿"。纸面磨得有点毛了,角上卷了边。我在想明年要不要去报个正经的管道工培训,拿个德国的从业资格证。赫尔曼先生说凭我现在的手艺去考证肯定没问题,只不过笔试部分得恶补德语。格蕾塔姨妈说愿意每周抽两天帮我补习德语。我还没决定,但也许下个月就去问问看。
手机亮了一下,是彼得森先生发来的消息,说有个新客户,燃气锅炉的管道接错了接口,问我能不能明天过去看看。我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的时候我顺手拿起桌上那支圆珠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句——"明天,彼得森转介,燃气锅炉管道接口错误"。
写完之后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了茶几上,然后关了灯。窗外的路灯把一小片暖光投在天花板上,晃悠悠的。我躺在床上想,明天早上先去汉斯太太那边把排骨腌上,下午去看那个燃气锅炉。忙完回来之后如果不太晚就给自己下碗面吃。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水管的毛病一个一个地修,德国这个从没想过会久留的国家,不知不觉成了我的半个家。那棵老苹果树的叶子落完了又长新的,循环过了一轮。门口停着的那些豪车偶尔还会来,但赫尔曼先生说现在没人开着车来请我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住哪儿了,打电话预约就行。
那些车来不来的我其实不怎么在意了。最要紧的是那根铁丝还在我后备箱的工具箱里搁着,弯头还是我当年弯的那个角度。它够用了。人的一辈子有时候就是这么一根铁丝的事——弯对了角度,什么管子都能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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