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灵山在北纬22°的地界里,北回归线擦边而过,常年悬在头顶的太阳慷慨得有些执拗,空气里总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温吞的潮润,沾在人皮肤上,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腥甜。土地是被阳光和雨水喂饱的,黝黑发亮。老人常说,往地里插上一根筷子,不出三日,就能冒出新芽,淌出许多泼泼洒洒的绿意来。就在这绿意最夸张、最丰沛、最不惹眼的路旁、屋角、田埂边,我们总能遇见一种草——凉粉草。
它从不是张扬的模样,匍匐在地面,一丛连着一丛,像给土地绣了层暗纹。茎是暗红的,深下去近乎紫,细细的一根,却透着股子倔强劲,哪怕被行人踩得弯折了腰,过两日再看,依旧能凭着那点韧性,慢慢直起身子。叶子呢,是敦厚的绿,椭圆的形状,边缘缀着些钝钝的锯齿,摸上去带着点粗糙的质感,不像别的草叶那样娇嫩。风一吹过,整片凉粉草便簌簌地晃,淡淡的清香混着水汽漫开来,不浓烈,却能钻到人的心坎里。
人要凑近了,蹲下身,拨开层层叠叠的叶片,才能看清那些藏在叶腋下的花穗。细小得像针尖,淡红或淡紫的颜色,怯生生地挤在一起,仿佛怕惊扰了谁。可你若因此觉得它柔弱,那就错了。它是泼辣的,阳光越是炽烈,那暗红的茎脉便越发清晰,红得彻底,红得坦荡,仿佛将地底的温热与天空的烈焰都收束成一道沉默的筋络,蜿蜒在自己纤细的躯体里,熬着,挺着,把日子过成了韧劲十足的模样。
这沉默的草,却有着最热闹的过往。我曾在老家一本泛黄的、墨色依旧清晰的清代县志里,在“物产·药属”一栏赫然发现印着它的名号:“凉粉草,亦称仙人草,生山野,取茎叶捣汁,和米粉煮之,冻即凝,可解暑热。”县志还说,早在宋朝,家乡已开始加工食用凉粉,其凭借消暑清热功效,成为家乡人日常养生的佳品。那寥寥数语,像一枚风干的草叶标本,将凉粉草钉在了时间的书页里,一钉就是一千年。
凉粉草的存在,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古老。乡间的智慧向来朴素而直接,老人们信它,把它当成了烈烈夏日里的救命草。不只是做凉粉,还有更贴心的用法。天刚蒙蒙亮,露水还凝在叶尖上时,我外婆就会挎着竹篮出门,掐一把最嫩的凉粉草尖,再采些侧柏叶,揣一把茶麸,回来放进锅里熬。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渐渐沸腾,草叶的清香混着茶麸的醇厚漫出来,晾到温热时,就盛入盆里,给我们这些孙辈洗头。
外婆的手粗糙得很,掌心布满了老茧,挠在头皮上却格外舒服。她一边揉着泡沫,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用了仙人草的水,头发又黑又顺,蚊虫不近身,夏天不长痱子。”这话带着草木的香气与几分玄秘,我小时候深信不疑。洗过的头果真没有长出痱子疮疥,它还带着股淡淡的草香,能香上一整天。于是,家乡许多人家的屋前屋后,总会特意留出一溜儿空地,不种花,不种菜,就由着这些凉粉草蔓生过去,绿茸茸的一道边,像是给斑驳的老屋镶了一圈生命的滚边,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然而,真正让这棵草在我生命里扎根、蔓生,终至不可磨灭的,是夏天的味道,是外婆的手,是那些浸在暑气里,却又透着清凉的童年时光。
岭南的暑天,是黏稠的,窒闷的,像一个密不透气的琉璃罩子,把整片土地都罩在里头。日头刚过晌午,路面就被晒得发烫,那时候我们都光着脚,踩上去烫得人直跳脚。蝉鸣声嘶力竭地喊着,一声接着一声,锯着空气,也锯着人的耐性。连我们屋边那条平日里欢腾的鸣珂江都蔫蔫的,水流慢得像老人的脚步,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晃得人眼睛发花。
就在这时,外婆会从纳凉的竹椅上站起身,放下手中的葵扇,掸掸衣角的灰尘,提上那只洗得发白的菜篮,戴上斗笠,说:“走,去摘些仙草回来。”我便像只小尾巴,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无论在六峰山后的田埂,还是在鸣珂江边的湿地,都是凉粉草最喜欢生长的地方,肥沃的泥土混着溪水的湿气,把它们养得格外肥嫩。经了半日的曝晒,草叶有些发蔫,却依旧透着股清劲,那股清冽的、微带苦意的草香,在燥热的风里愈发鲜明,吸一口,连鼻腔里都透着凉。
外婆摘得仔细,手指捻着草茎,只掐那最顶端的肥嫩梢头,一掐,茎断处便渗出些透明的、胶质的黏液,沾在指尖,凉浸浸的,滑溜溜的。她把指尖凑到我鼻尖前,笑着说:“闻闻,这是草的‘仙气’,都在这黏液里了。”我凑上去嗅了嗅,果然有股淡淡的清香,便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掐着草尖,不一会儿,小半篮的仙草就堆得冒了尖。
外婆摘回来的草,先要在清水里反复淘洗,一遍又一遍,直到把草叶上的尘土都洗得干干净净,连带着把暑气也洗去了大半。然后,便是厨房里最富仪式感的时刻。
土灶里燃起木柴,橙红色的火舌温柔地舔着黝黑的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外婆把淘洗干净的凉粉草尽数倾入锅中,再舀上几瓢井水,水要放得足,漫过草叶才行。起初,锅里是平静的,草叶浮在水面上,像一片片碧绿的小舟。不久,水便咕嘟咕嘟地沸了,气泡翻涌着往上冒,那青碧的草叶在滚水中沉浮、舒展,颜色渐渐转深,从嫩绿到浅绿,再到一种深邃的、近乎墨绿的浓稠。
凉粉草特有的香气,混合着水汽,开始汹涌地扑出锅盖的缝隙,弥漫了整个厨房,又从厨房的窗棂飘出去,漫过院子里的大榕树,漫过晾晒着的衣裳,飘得满院子都是。那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沉稳的、来自大地深处的清凉之息,带着点微苦,却又格外沁人,瞬间便将屋外的酷热逼退几分。
我总爱蹲在灶口,一边添柴,一边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火光映着外婆的侧脸,她的鬓角已经染了白霜,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却依旧专注地盯着锅里的草叶,时不时用锅铲搅动几下。她说,熬仙草不能心急,得用文火慢慢熬,把草里的胶质都熬出来,这样做出来的凉粉才够爽滑,够嚼头。
外婆撤了旺火,只留灶膛里的余烬,任它在余温里缓缓地熬。时光,仿佛也在这咕嘟咕嘟的声响里慢了下来,变得黏稠而富有弹性。灶膛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着厨房的四壁,光影晃来晃去,像一串串跳动的音符。我靠在门框上,听着锅里的声响,闻着满屋子的清香,竟有些昏昏欲睡,连蝉鸣都变得遥远了。
待到汁水熬得如同融化的墨玉,浓稠得能挂在锅铲上,外婆便停了火。她取来一块干净的纱布,蒙在瓦钵上,小心翼翼地把锅里的草汁滤进去。碧绿的草叶被纱布兜住,只留下碧沉沉、滑漉漉的汁液,顺着纱布的纹路缓缓泻入瓦钵,那颜色,浓得化不开,望一眼,心底便生出凉意来。
接着,便是调浆,是搅拌。外婆舀来雪白的淀粉,先用温水化开,再缓缓倒入滚烫的草汁里。她握着木勺,顺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拌,手腕有力而沉稳,锅里的浆液渐渐变得光滑、均匀,泛着温润的光泽。我也想试试,外婆便把木勺递给我,可我小小的手根本握不住,搅了没几下,胳膊就酸了。外婆笑着接过木勺,说:“慢慢来,这种活得有耐心。”
熬好的浆液被小心地分盛到一个个陶碗里,摆在家里的饭桌上,等着夜风吹来,等着凉粉冷却。那时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像碎钻一样缀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月亮又大又圆,洒下清辉一片。晚风带着稻田的清香,拂过陶碗的表面,浆液便慢慢凝固,渐渐有了弹性。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刚爬上窗棂,我便急急地蹬着拖鞋,跑到饭桌前。那一碗碗的“墨玉”,已然脱胎换骨,成了颤巍巍、乌晶晶的凉粉冻。它通体是半透明的黑,又不像纯粹的黑,对着光看,竟泛着些深沉的红褐,像一块温润的墨玉。
外婆早已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片薄薄的铜片。她用铜片在冷冻的凉粉上纵横划开,动作轻巧而娴熟,一方方凉粉便乖巧地分离,棱角分明,颤颤地抖着,闪着诱人的光。我站在饭桌边,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凉粉,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最动人的一刻,是浇上糖水。外婆早早就用黄糖片熬好了糖水,清亮亮的,带着蜜色,盛在一个白瓷壶里。她提起壶,顺着盛着凉粉的碗边缓缓淋下去,糖水顺着凉粉光滑的肌理蜿蜒,慢慢渗入缝隙。乌冻与金浆,一暗一亮,一沉静一活泼,交融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暑气消了大半。
那时候,食糖是稀缺的物品,能吃上一碗糖水是多么奢侈。送一勺入口,先是糖水清润的甜,甜得恰到好处,不腻人。紧接着,凉粉本身那股深邃的、无法言喻的草本清气,便轰然在舌尖上漫开。它不是薄荷那种尖锐的凉,而是一种宽广的、柔和的、从喉间徐徐向四肢百骸浸润的清凉。含在嘴里,爽滑弹牙,咽下去,仿佛吞下了一小片树荫,一小截溪流,一整个静谧无风的夏夜。暑气、烦躁、孩童莫名的倦怠,都在这一口清甜柔滑里,冰消瓦解。
我和姐妹们捧着那碗凉粉,站在桌子边,吃得狼吞虎咽,嘴角沾着糖水,下巴滴着汁液。外婆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摇着大葵扇,看着我们,眼神里满是笑意,那笑意里,有满足,有平静,还有我们当时读不懂的,绵长的慈爱。
那时的我,只知凉粉好吃,能解馋消暑,却不知这一碗凉粉里,藏着多少光阴的故事,藏着外婆多少的心意。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故乡的轮廓在记忆里渐渐模糊,可那碗凉粉的味道,始终清晰。
偶然的一天,我在一本关于岭南植物的资料上,看到了关于凉粉草的介绍。上面写着,这不起眼的草里,竟藏着那样多的好:丰富的蛋白质、多糖、纤维素,还有人体自己造不出的那些氨基酸,像赖氨酸、蛋氨酸……一个个冰冷的名词,确凿地印在纸上。我忽然想起外婆在灶前汗湿的鬓发,想起她过滤草汁时专注的侧影,想起她那双被草汁染得微绿的手。
原来,她递给我的,不只是一碗消暑的零嘴,更是一碗沉甸甸的、化作了柔情的养分。她不懂那些拗口的名词,但她懂得土地,懂得时节,懂得阳光与雨水的秘密,懂得将这北纬22°阳光雨露的精华,用最质朴的方式,注入我们的身体,刻进我们的骨血里。
如今,我也常能在城市的甜品店里,买到名为“烧仙草”的饮品。它们盛在精致的纸杯里,内容丰盛得很,有红豆、芋圆、花生、葡萄干,还有各色各样的配料,味道纷繁复杂。令我自豪的是,扎根家乡的宇峰食品,依托本地得天独厚的凉粉草的资源,用三十余年深耕,打通凉粉草全产业链,推动烧仙草从小众地方吃食,成长为风靡全国的国民茶饮品类,是国内烧仙草产业无可替代的基石型企业,例如,国内烧仙草赛道头部品牌书亦烧仙草、蜜雪冰城、益禾堂、CoCo等,均长期选用宇峰仙草原料,市场中大量茶饮门店的仙草配料出自家乡的供应链。因而我总是怀念外婆做的那一碗。那一碗,只有家乡草的本味与糖的清甜,黑是纯粹的黑,凉是透彻的凉,没有多余的点缀,却有着最醇厚的滋味。
这味道里,有家乡屋前屋后那片泥土的气息,有夏日午后炙烤大地的阳光,有井水里浸过的瓜果的冰凉,有蝉鸣的聒噪,有晚风的温柔,更有外婆望着我们狼吞虎咽时,那满足而平静的眼神。
北纬22°是一条看不见的线。它划过了大洋、山峦与岛屿,划过了繁华的都市与宁静的村庄,也划过了我的童年与故乡。而这一棵凉粉草,就是这条线上一个最温润的坐标。
它如此平凡,平凡到几乎被步履匆匆的脚掌忽略;它又如此深邃,深邃到能将一整片土地的记忆、一个季节的脾性、一份绵长的慈爱,都凝结在一碗墨玉般的清凉里。
一棵凉粉草,长在北纬22°的土地上,也长在我心里,岁岁枯荣,生生不息。
(图为《中国作家》杂志第8期发表冯艺作品)
作者简介
冯艺,广西作家协会原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作品散见《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钟山》《花城》《美文》《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等报刊,出版著作《红色的沉思》《桂海苍茫》《红土黑衣》《瑶风鸣翠》《云山朗月》《甘苦人生》《沿着河走》《除了山水,还有什么》《相见》《冯艺诗选》《广西当代作家丛书·冯艺卷》十余部,其中散文集《朱红色的沉思》《桂海苍茫》分别获第四、第八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等多种奖项。
散文《一个人的国际共运史》入选2015年当代中国文学最新作品排行榜;散文《古老运河的娃娃们》获《人民文学》2021年度特别奖。散文《福屯,福屯》获《民族文学》2022年度奖。先后担任中央电视台大型电视文献纪录片《西部的发现》总撰稿;中央电视台广西壮族自治区成立五十周年文献纪录片《锦绣广西》总撰稿。主编《中国散文诗大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作品大系》《广西大百科全书·文化卷》《广西当代作家丛书》等多卷本丛书。
▍图文来源:灵山县文化广电体育和旅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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