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的四根手指死死扣住那块肥皂大小的塑料岩点,整个人悬在九米高的岩壁上,一动不动。手已经酸了,小臂肌肉在微微发抖,但她就是不松手。

岩馆里是星期二晚上九点的安静。绳子穿过保护器,一端系在她腰上,一端攥在下面弗兰的手里。偶尔有人从抱石区跳下来砸在垫子上,闷响一声。背景音乐低得像仓库的底噪,谁的手机计时器响了一下又立刻被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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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什么时候跳都行。”弗兰朝上喊。

“嗯。”诺拉应了一声,身体纹丝不动。

这个领攀测试只有一个环节她过不去,简单到她反复看了四遍说明,想看看能不能绕开——爬到最高一个快挂之上,然后松手,坠落。没人要求她爬什么难的线路。整面先锋墙上最容易的一条,满墙大点,连周四的儿童队都拿它当热身。

她是十一月开始来攀岩的。诊所的普丽娅给了她一张用不上的体验券。爬上去这件事,诺拉发现自己做得还不错。爬上去是一个可以靠动作解决的难题,手放哪儿,脚踩哪儿,重心怎么移。每完成一个动作,离地面就远了一点,那种往上推进的感觉,她很熟。

可坠落不一样。坠落不是一个动作,是一个放弃动作的决定。

现在她就卡在这个决定上。那个塑料点她握了很久,久到能感觉出上面被人手磨出的细微凹陷。她知道绳子很结实,知道弗兰在下面,知道这个高度坠落的冲击力完全在装备的承受范围之内。知道所有该知道的,身体却钉在那里。

岩壁上的每一秒都在消耗体力。越是犹豫,手越酸,越觉得松开会坠下去。但不松手,那个测试就永远停留在“未完成”。

诺拉不是没有摔过。在抱石区,从三四米高的地方掉下来是家常便饭。但那个坠落是意外,是身体极限到了,是一瞬间的事。这个坠落,是让她在一切正常的时候,主动把手从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上拿开。三十英尺的高度,光是往下看一眼都觉得腿软。

弗兰在下面没有催。这种场面她见得太多了。每个想拿先锋资格的人,最终都要面对这一关。有人挣扎十分钟,有人干脆摇头下来说不考了,也有人在松手那一秒大喊出声。弗兰最清楚,真正让人卡住的,不是不会爬,而是不敢摔。

诺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快挂。那个金属锁扣安静地挂在岩壁上,离她的脚不到半米。路线说明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爬过这个快挂,双膝高于它,然后松手,让体重完全交给绳子和保护者。就这一个动作,整个测试就完成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脑子里一个声音说,松手吧,摔下去顶多三米,下面有人拉着呢。另一个声音更大:你已经在九米高的墙上了,你只有一只手在支撑,现在松手就是往下掉的开始。

没有人能替她做这个决定。弗兰能做的只是握住绳子,等她。

诺拉把脚换了个位置,把另一只空闲的手在镁粉袋里蹭了蹭,又放回岩点旁边比了比,始终不敢真的松开已经抓紧的那只手。墙上的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长出一个新的犹豫的理由。

攀爬的技术,她已经有了。但心里的那道坎,远比任何一条线路都难翻。有时候,最难的一步不是往上,而是主动离开你以为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那堵墙还在那里,诺拉还挂着,她没有松手。但那个决定,已经在她心里翻滚了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