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战略资源“双轨囤积”:黄金进口创两年新高,大宗商品掌控力持续强化
央行连续20个月增持与民间进口激增并行,中国正在重构全球硬资产版图
2026年7月,中国黄金进口数据引发国际市场高度关注。海关统计显示,6月中国黄金进口量攀升至约173吨,连续第三个月增长,创下自2024年3月以来的最高月度进口纪录。这一数字不仅超过了5月的163吨,更标志着中国黄金进口在半年内完成了从低位到峰值的快速跃升。与此同时,中国人民银行在6月末的黄金储备达到7544万盎司(约2346吨),环比增持48万盎司,实现连续20个月增持。
在黄金之外,中国对铜、煤、稀土等关键大宗商品的进口同样维持高位。2026年上半年,中国铜精矿进口量达1461万吨,虽然同比微降0.84%,但现货加工费却持续跌至历史罕见的负值区间(-154.76美元/干吨),折射出供需关系的极度紧绷。中国同时稳居全球最大黄金、铜、煤炭、稀土生产国和进口国的双重地位——这种“既是最多产、又是最敢买”的独特格局,正在深刻改写全球资源市场的定价逻辑和战略版图。
中国黄金进口激增的直接诱因是国际金价的显著回调。自2026年初创下历史高点后,金价已下跌约四分之一,而人民币相对美元的走强进一步降低了以本币计价的采购成本。低价窗口叠加商业银行进口配额的集中使用,形成了6月进口高峰的短期驱动力。
但在短期因素之下,一条清晰的长期战略线索贯穿始终。中国央行自2024年11月重启增持以来,购金节奏呈现“前期较快、中期放缓、近期再次加速”的波浪式特征。6月48万盎司的环比增量创下2024年11月以来单月最大增幅。这种逢低加仓的操作模式,与中银证券测算的“2022年11月至2023年9月间增持节奏与国际金价强负相关(相关系数0.751)”高度吻合。
更深层的逻辑在于储备资产的“非信用化”转型。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特聘高级研究员庞溟指出,中国连续增持黄金体现了在外储结构中提升“非信用资产”比重的明确取向,反映出在全球货币体系调整加速的背景下,官方更重视储备资产的安全性与长期稳定性。截至6月末,中国黄金储备余额约3037亿美元,占同期央行总储备资产的比重刚过8%,远低于全球平均水平——这一结构性“短板”本身即意味着巨大的增持空间。
值得注意的是,海关进口数据中的黄金(非货币黄金)与央行购金分属不同统计口径,但两者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合力。一方面,央行在官方层面稳步加仓;另一方面,商业银行借价格回调加大实物黄金进口,既满足零售端的金条、金币及黄金积存计划需求,也在为潜在的现货需求峰值储备库存。中金公司研究指出,境内金价相对境外的溢价扩大时,黄金进口数量往往随之增加,2026年上半年的价差变化部分刺激了套利和补库行为。
黄金消费结构本身也在经历剧烈分化。2026年一季度,中国黄金消费量同比增长4.41%,但其中黄金首饰消费骤降37.10%,而金条及金币消费飙升46.40%。高金价抑制了饰品需求,却点燃了投资性实物黄金需求。这与中国长期形成的民间“藏金于民”传统一脉相承,也与官方推动的储备多元化战略形成微观共振。
二、从黄金到大宗商品:中国“生产+进口”双轨掌控的战略纵深
中国对黄金的“双轨囤积”并非孤例,而是一套覆盖关键自然资源领域的系统性战略的缩影。
铜:缺口的张力与定价权的博弈。2026年上半年,中国铜精矿进口1461万吨,虽同比微降,但现货加工费(TC)持续下探至-154.76美元/干吨的历史极值。加工费为负意味着冶炼厂不仅无法从矿商处获得加工收入,反而需倒贴费用获取矿石——这是全球铜精矿市场严重供不应求的直接证据。SMM全球铜精矿供需平衡表显示,2026年全球铜精矿存在约60.6万金属吨的“硬缺口”,为2025—2030年预测期内缺口最深的一年。
中国的应对策略体现出鲜明的“控盘”特征。在全球铜矿供应紧张的局面下,中国不仅是最大的买家,同时也是最大的冶炼产能持有国。下半年计划投产的三个新建粗炼项目将进一步增加刚性采购需求。与此同时,海外矿端供应呈现结构性分化:蒙古Oyu Tolgoi铜矿产量同比增长31%,其与中国之间的陆路运输优势使其成为相对可靠的增量来源;但印尼Grasberg地下矿虽在2026年二季度恢复至计划运行水平,预计下半年产能恢复至约65%,其增产的铜精矿正越来越多地在印尼本地冶炼,未必全部转化为中国进口增量;刚果(金)Kamoa-Kakula配套50万吨/年冶炼厂已运行至设计产能的60%,同样在消耗原本可能出口的原料。
这种“矿源多元化+本土冶炼产能扩张+本地加工能力吸收”的组合拳,使中国在全球铜市场的角色正在从单纯的买家向产业链掌控者演进。值得关注的是,2026年上半年中国进口同比增速达26.6%,其中贵金属和AI相关产品贡献了77%的增量,而能源进口金额反而同比下降0.5%。这说明中国进口结构的重心正在从传统能源向战略性新兴矿产和高价值商品转移,折射出产业升级的深层动向。
黄金生产端同样值得关注。2026年一季度,国内原料产金81.065吨,同比下降7.08%,主因矿山与冶炼厂集中开展安全检查和停产检修。但大型黄金集团境外产能释放强劲,一季度实现矿产金产量24.173吨,同比增长30.77%。这种“境内稳产、境外扩能”的模式,与中国在铜、稀土等领域的全球布局思路一致。
三、美元信用裂痕与“石油美元”体系的加速松动
中国战略资源囤积的大背景,是全球货币体系正在经历冷战结束以来最深刻的裂变。
黄金超越美债成为全球最大官方储备资产,是这一裂变最具象征意义的注脚。欧洲央行2026年6月发布的《2026年度欧元国际地位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末,黄金在全球官方储备中的占比升至27%,而美国国债占比从25%回落至22%。这一位置互换由金价近乎翻倍的估值变动和全球央行年均净购金超1000吨的持续配置共同推动。招联首席经济学家董希淼对此总结:黄金不存在违约主体、不存在交易对手风险,这是其作为储备资产最突出的优势。
美伊冲突及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则为这一结构性趋势增添了地缘政治的催化剂。2026年7月爆发的军事冲突一度推动国际油价短暂突破每桶100美元,直接引发美债市场大规模抛售。10年期美债收益率逼近4.7%,30年期突破5.2%——均为近十年乃至近二十年高位。伊朗方面已释放信号,考虑对霍尔木兹海峡通行收取“管理费”,参照苏伊士运河、巴拿马运河模式。若该模式确立,将实质性改变全球能源运输的成本结构和结算逻辑,对“石油美元”体系构成新的挑战。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中国央行和民间同步加速黄金积累,具备了超越传统避险的更深层意涵。它不仅是对冲美元信用风险的工具性操作,更是在全球货币多极化进程中提前布局的主动性战略。世界黄金协会2026年度央行黄金储备调研显示,近九成受访央行认为未来12个月全球黄金储备将继续增加,45%计划增持——这一比例创历史新高。中国作为其中体量最大、持续性最强的买家之一,其行为具有显著的市场信号效应。
四、周期之辨:从金融化到硬资产的漫长回归
中国对硬资产的系统性布局,与全球资本市场正在经历的周期性转换互为表里。自20世纪80年代初开启的40年债券大牛市在2021年前后宣告终结,此后美债收益率虽有反复,但整体上行通道已然确立。即便美联储主席沃什以“鹰派”姿态示人,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自2025年12月重启扩张以来已事实性逆转了此前的缩表进程——从约6.657万亿美元回升至约6.79万亿美元。这种“口头鹰派、实际宽松”的错位,恰恰反映了主权信用债务体系面临的深层困境:维持市场稳定与遏制通胀之间的目标冲突,正使传统货币政策工具陷入失灵。
在此结构性背景下,中国以黄金和大宗商品为抓手的战略资源布局,可视为对“后金融化”时代宏观环境的适应性反应。实体资产对信用资产的替代,不仅是中国的主动选择,也是全球资本配置的结构性趋势。对于西方国家而言,能否重启自身的资源勘探、开采和加工能力,能否在关键矿产供应链上减少对单一来源的依赖,已成为关乎经济安全和战略自主的紧迫课题。而中国凭借长期战略思维、全产业链布局和持续的外汇储备积累,在这一轮全球资源版图重构中占据了显著的先发优势——这或许是比短期金价涨跌更值得深思的长期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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