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了。十五号那天手机一震,退休金到了。六千八。我瞄了一眼就把手机扣桌上了,没像以前那样反复点开看余额。
柜子底下有只铁皮饼干盒,雀巢的,红罐子,盖子上有个小凹坑——那是老伴有一年冬天用它敲核桃,手滑砸的。她当时心疼得哟,拿手指头摸了半天,说"丑了,不过还能用"。 盒子里二十来万,她走之前一笔一笔存的,每沓钱之间夹着张小纸条,写着日期和数目,字歪歪扭扭的,越往后越歪,后来手抖得握不住笔了。
这盒子我三年没动过。不是不想动,是每次手搭上去,就觉得她还在这儿,坐那把藤椅上,脚边搁着那只红罐子,抬头看我一眼说" 老刘,又数呢?"
以前我俩一起去早市。她走路慢,左脚踝年轻时候崴过,阴天就肿,走快了疼。所以我总得顺着她的节奏来,急不得。 她爱在卖花籽的摊子前头站很久,挑月季的种子,蹲在地上跟人讨价还价,不是嫌贵,是享受那个过程。 有一回买了包"红双喜"的品种,回家撒阳台上,天天趴花盆边上瞅,跟伺候小孩似的。后来真开了一朵,碗口那么大,她高兴得拉我去阳台看了三遍,说"你看这颜色,跟咱结婚那会儿我穿的那件褂子一个色"。
收音机正在里放评书,单田芳讲展昭。我听着听着就想起了我爹。他走那年七十八,十一月的半夜跟我说想吃西瓜。我妈说等两天降价,我爹"嗯"了一声,再没提过。 后来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床头柜上放着三千块钱,全是十块二十的,叠得齐齐整整。 三千块那时候真能买一头牛。牛没买,西瓜也没吃上。
这事我当时觉得荒唐。可后来我发现自己也在干一样的事。那盒钱就在柜子底下,我天天路过看一眼,像跟它打个招呼,但就是不碰。冰箱压缩机响两年了,一启动整个厨房跟着颤,我习惯了,还跟老李说"这动静挺好,省得忘了关"。烧水壶锈了三年,壶底黄绿色的,倒出来的水偶尔飘着点渣子,我拿钢丝球蹭两下继续用。
老伴在的时候不这样。她看见壶底锈了,第二天就去街上挑了个新的回来,不锈钢的,壶嘴上还套了个防尘盖。 她说"老刘,东西是用的,不是供的"。我当时还嫌她乱花钱。
前两天翻相册,翻到一张泰山的照片。不是我去的,是零八年单位组织旅游,我没去,老张去了带回来的。照片里老张站在南天门笑得嘴都歪了,背后是云。我盯了挺久。老伴当时还说"你去呗,二百八而已",我说"不去,浪费"。她没劝,把照片夹进相册里,说"那你以后别后悔"。
我没后悔。我只是有点空。
昨天去菜市场,卤味摊老板娘问我今天怎么不跟她还价了。我买了半只烧鸡,四十八块。拎着往家走的时候想,以前为了省这几十块,我能回家炖一下午的鸡腿,葱姜蒜花椒八角,灶上守着,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那一下午的工夫,现在让我拿什么换回来?
电视里不知道哪个节目,有个人说钱这东西人没了就是废纸。我听着觉得对,但又觉得不全对。 钱不是废纸,钱是你活着的时候,能让自己舒服一点的东西。 能买一只烧鸡,能换个不响的冰箱,能去北京看儿子一趟,能在阳台上摆两盆新的月季。
老伴走之前有天晚上,我俩坐在阳台上,她指着那盆快死的月季说"老刘,等我不在了,你别省着。 想买啥买啥,想吃啥吃啥。钱留着没用,花出去才是你的"。 我当时嗯了一声,心里想的是"瞎说什么呢"。
现在想想,她比我想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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