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林蔓在同学会中途第三次冲进洗手间。
抱着马桶吐到胆汁都出来的时候,她听见隔间外面有人补妆聊天。
“看见没,林蔓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离婚女人嘛,压力大正常。当初周驰把她捧手里怕摔了,她非要离,现在知道日子不好过了吧。”
“所以这人啊,不能太作……”
林蔓按下了冲水键,盖住了那些声音。
回到包厢,二十几双眼睛看过来。她端起酒杯笑了笑:“不好意思,喝多了,不胜酒力。”
话音刚落,手腕被人攥住了。
周驰的脸近在咫尺,眉骨的疤还是当年救她时留下的,眼神却比三年前离婚那天还沉。
“你酒量一斤半,现在才喝了两杯啤酒。”
他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去医院。”
林蔓挣扎着想说你放我下来,却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她忽然说不出话了!
包厢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一屋子错愕的目光。
走廊的灯光很白,白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林蔓被他箍在怀里,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不能让周驰知道。
这个秘密,她守了整整三年,准备守到死。
第一章 他来之前
同学会的消息是陈瑶发来的。
“蔓蔓,毕业十周年,你必须来啊!对了,我把周驰也叫上了,你俩虽然离了,但好歹同学一场,应该不会尴尬吧?”
林蔓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盯了很久。
她靠在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上,床头的药盒里摆着七八种药片。上个月的检查报告还压在枕头底下,她没敢看第二遍。
窗外的天是灰的,十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霉味。这间房子朝北,一天到晚见不着太阳,墙上返潮留下的水渍像一张模糊不清的地图。
她本来想说身体不舒服不去了,但打完这几个字又删掉了。
理由用得太多,会让人起疑。
这一年她推了三次聚会、两次喜宴、一次团建。陈瑶已经在群里半开玩笑地说了三回“蔓蔓你是不是得了绝症啊整天不出来”。
开玩笑的。
但林蔓笑不出来。
她把手机放下,从床头柜的第三个抽屉里翻出一管口红。买来一年多了,还没用过。离婚之后,她再没心思打扮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确实不太好看。
瘦得太厉害,颧骨都支出来了,眼窝凹下去,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挖走了两团肉。嘴唇发白,没什么血色,头发也掉了不少,发际线往后移了一截,她用刘海遮着,平时看不出来。
这个样子去同学会,光是进门那一关就过不去。
但她最终还是去了。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这次不去,陈瑶下次就会直接杀到她家门口来。到时候她屋里那些药、床头柜上的检查单、冰箱里那几盒流食,全都藏不住。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周驰。
林蔓对着镜子把口红涂上,又拍了点腮红,把刘海往下压了压,遮住眼角的淤青色的暗沉。她瘦了太多,离婚前买的那条裙子穿在身上直晃荡,腰那里空出一大截,她找了根别针从里面别上,外面看不出来。
临出门前她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看了一眼压在旧相册底下的那份诊断书。
时间不多了。
她把抽屉合上,锁好,钥匙塞进包里夹层。
打了辆车去酒店。司机是个爱聊天的中年男人,一路上都在说今天的股市和天气,林蔓靠在车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窗外的城市在黄昏里褪色,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她忽然想起周驰以前接她下班,也是这个点,他把车停在她们公司楼下,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她一上车他就把她的手拉过去捂在自己的手心里。
“你这个人冬天就是块冰。”他说。
“那你夏天还抱着我不撒手。”她回他。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斗嘴。
后来才知道,一辈子原来只有三年。
第二章 重逢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包厢在三楼,电梯门一开就听见陈瑶的大嗓门:“怎么还没到啊林蔓!该不会是放我们鸽子吧!”
“到了到了。”
林蔓从电梯里走出来,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利索一些。
陈瑶上来就给了她一个熊抱,抱着抱着突然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她:“你怎么瘦成这样?减肥成功了?”
“嗯,少吃了点。”林蔓笑着接话。
“少吃了多少啊,这脸上一点肉都没了,”陈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力道很轻,“不过瘦了好看,比以前还好看。”
林蔓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她这个样子,离“好看”两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包厢里已经到了二十来个人,分了三桌坐。林蔓扫了一眼,没看见周驰,心里稍微松了松。
可能是他今天不来。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陈瑶在旁边给她倒了杯橙汁,压低声音说:“周驰说堵车,晚点到。”
“哦。”
“你俩……”陈瑶欲言又止,“算了我不管你们的事了,反正今天别在我局上闹不愉快就行。”
“不会的。”
林蔓端起橙汁抿了一口。很甜,甜得她胃里翻了一下。
她赶紧放下杯子,深呼吸,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三年了,她对这个身体已经很有经验。不能喝太甜的东西,不能吃太油的,情绪波动不能太大,累了要立刻躺下,否则身体就会用各种方式提醒她——你病了。
病得很重。
最初发现的时候是离婚后第三个月。她以为是离婚导致的内分泌失调,去医院挂了个妇科,结果医生看了检查报告脸色就变了,让她去做进一步检查。
她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结果,从早上等到下午,从候诊区人满为患等到只剩下她一个。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去,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惨白惨白的。
医生拿着报告单,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家属来了吗?”
“没有家属,”她说,“就我自己。”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报告单推到她面前。
她没哭。
从医院出来她还去超市买了菜,回家做了顿饭,坐在那个她和周驰一起住了三年的房子里,一口一口吃完。
然后她给周驰发了信息:“离婚协议我签好了,明天去民政局吧。”
不是因为不爱了。
是因为爱,所以不能让他看着她一天一天烂掉。
离婚那天周驰问她为什么。她说是性格不合,过够了。周驰问她是不是外面有人,她说是,你想怎么想都行。
他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红本子,指节发白。
“林蔓,我从来没有后悔娶你,”他说,“但我后悔信你。”
她转身走的时候腿在发抖。走了五十米拐过街角,蹲在墙根底下吐了十分钟。
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里对着那份诊断书坐了一整夜。病是没法根治的,只能靠药物维持,维持得好的话能活五年,维持不好就三年。
现在三年快到了。
她把药量翻了一倍,身体还是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最近开始吐得越来越频繁,吃什么都吐,体重掉到了八十斤出头,晚上躺下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像有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她没跟任何人说。
父母在老家,她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吃嘛嘛香。前同事约她吃饭她一律推掉,朋友圈半年没更新过。
她就想安安静静地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然后今天,她来了同学会。
她想,这大概是她见周驰的最后一面了。
第三章 他来了
周驰进门的时候,林蔓正被陈瑶拉着回忆大学时候的糗事。
包厢的门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她下意识抬头,正好和他的视线撞上。
他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比离婚前短了些,两鬓修得很干净,整个人比以前更冷硬了。
三年前的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周驰爱笑,爱闹,会在早上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会在大雨天跑出去给她买她想吃的草莓蛋糕。他的眼睛是暖的,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现在那双眼睛变成了两口深井,什么都看不出来。
“哟,周总来了!”有人起哄,“迟到的人自罚三杯啊!”
周驰没接话,目光在林蔓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在另一桌坐下。他们之间隔着五六个人,和十年的光阴。
林蔓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碗碟。手心里全是汗。
她以为三年过去,她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他了。事实证明她高估了自己。光是看见他,她的心跳就乱了,胃也开始翻搅,不知道是病还是紧张,大概是两者都有。
“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差?”陈瑶小声问。
“没事,可能有点闷。”
“那我们去外面透透气?”
“不用,一会儿就好。”
林蔓深吸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同学会的气氛很快就热起来了。都是三十出头的人,事业家庭各有各的烦恼,聚在一起免不了互相打探。谁升职了,谁结婚了,谁生了二胎,谁离了婚。
说到离婚的时候,有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林蔓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听说林蔓和周驰离了三年了,两个人都没再找。”
“周驰那是真被她伤透了,当初多好的一对啊,说散就散了……”
“林蔓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放着周驰那样的男人不要……”
她假装没听见,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胃就开始抗议。
她把菜咽下去,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想把那股恶心压住。
没压住。
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口一阵一阵地往上涌。林蔓放下筷子,说了声“我去趟洗手间”,尽量让自己走路的姿势看起来正常。
出了包厢门她就开始跑。
跑进洗手间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抱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
晚上吃的那几口菜全吐出来了,然后是酸水,然后是苦胆汁。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拧,拧一下她就吐一下,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在干呕。
她蹲在马桶旁边,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抖得厉害,扶着隔板才勉强站稳。
镜子里那张脸更白了,腮红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露出底下的青灰色。嘴唇的血色也褪干净了,像两张白纸。
这个样子不能让外面的人看见。
林蔓从包里翻出湿巾擦了擦嘴,又重新补了口红和腮红。手不太听使唤,口红的边线画歪了,她用指尖抹掉重来,抹了三回才勉强能看。
她在洗手间里磨蹭了十来分钟,感觉胃里稍微平复了一点,才推门出去。
走廊里没人。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攒了点力气,然后朝包厢走去。
包厢里依然热闹。陈瑶在讲她老公的糗事,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林蔓悄悄坐回自己的位置,尽量缩小存在感。
但她注意到,周驰在看她。
他隔着两张桌子和七八个人,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着。
他看出什么了吗?
不可能。他们离婚三年了,他不了解现在的她。她瘦了多少、病了多久、每天吃多少药,他全都不知道。
林蔓垂下眼,不敢跟他对视。
第四章 谎言
第二轮菜上来的时候,林蔓已经不敢动筷子了。
她端着一杯白开水,小口小口地抿,假装自己在吃东西。
陈瑶在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你怎么不吃啊?这个鱼可新鲜了,你尝尝。”
“我吃饱了。”
“你就吃了两口青菜,什么吃饱了!”陈瑶不由分说把一块鱼肉夹到她碗里,“赶紧吃,瘦成这样还减肥。”
林蔓盯着碗里的鱼肉,胃又开始翻搅。
不能吐。
不能再吐了。
她把鱼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腥味从喉咙里涌上来,她猛地灌了两口水,把那阵恶心硬生生压回去。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你没事吧?”陈瑶发现她不对劲了,“脸色怎么比刚才还差?”
“没事,就是喝了点酒有点上头——”
话没说完,她感觉到喉咙口涌上来一股热流,来不及思考,她捂着嘴就往洗手间冲。
这一次吐得比刚才还厉害。
刚才好歹是坐在马桶前吐的,这次她连马桶都没来得及够到,直接趴在洗手台上吐了。
哗啦一声,洗手池里一片狼藉。
林蔓撑着洗手台的大理石边缘,两条腿不停地发抖。镜子里的女人狼狈得不像话,口红糊成一片,腮红被汗冲出道道痕迹,眼眶通红,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她赶紧拧开水龙头把污秽冲掉,又捧了冷水洗脸。
胃还在痉挛,一阵一阵地疼。她从包里摸出药瓶,倒了两片止吐药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药瓶上没贴标签。她把瓶子攥在手心里,等了好一会儿,等胃不再抽搐了,才把瓶子塞回包里。
她在洗手间里待了快二十分钟。腿软得走不动路,坐在马桶盖上歇了好一阵。
不能这样下去了。
她得走。
现在就走,趁还能撑住。
林蔓扶着墙回到包厢,拿起包正打算找个借口告辞,陈瑶眼尖,一下子就看见她了。
“蔓蔓你回来了!刚才怎么了?吐了吗?”
一屋子人都看过来。
林蔓勉强笑了一下:“喝多了,不好意思,酒量不太行。”
“你才喝了两杯啤的——”陈瑶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你不会是……有了吧?”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蔓愣了一下,差点没笑出来。
有了?
她倒是想。
可她的身体早就坏掉了。生不了孩子,也活不了太久。
“没有,就是最近胃不太好,加上喝了两杯酒——”她顿了顿,“你们玩,我就先走了,不扫大家的兴了。”
她刚站起来,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力道很大,箍得她骨头疼。
周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另一桌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得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表情。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酒量一斤半,现在才喝了两杯啤酒。”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林蔓,你到底怎么回事?”
她说不出话。
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一张瘦脱了相的脸,像一张揉皱又展平的纸。
“你管我怎么回事?”她想挣开他的手,但他攥得太紧了,她挣不动。
“去医院。”
“不用——”
话没说完,她身体忽然腾空了。
周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很稳,稳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她下意识去抓他的衣领,手指攥住那件高领毛衣的边缘,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薰衣草味。
三年了,他还是用那个牌子。
“周驰你放我下来——”
“别动。”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差点没捕捉到,但她看见了。
他眼眶红了。
“你轻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哑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对陈瑶说了句“我们先走了”,抱着她大步走出了包厢。
包厢的门在身后合上之前,林蔓听见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和陈瑶那句压低了嗓门的“我就说他俩还有戏”。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脚步声。
周驰抱着她走得很快,大衣敞着,她的脸贴在他胸口的位置,能感受到那层毛衣底下传来的温热。
他的心跳很快。
比正常人快得多。
“你心跳很快。”她说。
“被你吓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周驰,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能。”
“我真的只是喝多了——”
“你嘴里连酒味都没有。”
她不说话了。
电梯门打开,他抱着她走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林蔓。”他忽然开口。
“嗯。”
“这几年,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她没有回答。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十六、十五、十四。
她盯着那些数字,眼眶慢慢地湿了。
不能说。
她对自己说。
不能说,死都不能说。
第五章 医院
从酒店到最近的医院只有两公里,但那两公里像是被拉成了一根很细很长的线。
周驰开车的姿势变了。以前他开车总是吊儿郎当,一手搭方向盘一手要去摸她的手,她每次都打回去让他好好开车。现在他两只手都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凸出来。
车里没放音乐。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蔓缩在副驾驶上,侧着头看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店铺的霓虹招牌闪着光,人行道上有情侣牵着手走路,有遛狗的老人,有骑单车的少年。
这个世界一切正常,只有她在不正常地衰败。
“你住哪?”周驰忽然问。
“什么?”
“你家地址。你不是搬出去了吗,搬去哪儿了?”
“不用送我回家,你把我放医院门口就行。”
他没再说话,但方向盘的方向没变,直直往医院开。
林蔓太了解他了。他沉默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固执,问不出来的事绝不追问,但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以前她爱他这一点,现在她怕他这一点。
车在医院急诊门口停下来。
周驰先下车,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又把一只手伸过来,准备扶她。
“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什么能走。”
他又把她抱起来了。
急诊大厅里人不算多,但也不少。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人穿过自动门,旁边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林蔓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领子里,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来。
“挂什么科?”周驰问。
“真的不用——”
“林蔓,你再跟我说一句‘不用’,我就直接把所有检查都给你做一遍。”
她闭嘴了。
他挂的是消化内科。
因为她说她呕吐,他就以为她肠胃有问题。
林蔓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周驰站在她旁边,像个门神。周围都是打点滴的病人和陪护的家属,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片的味道。
等了快半个小时才轮到他们。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问了几句症状,又按了按林蔓的肚子,让她去做血常规和腹部B超。
“先做个基础检查看看,”医生说,“不过看你的脸色,可能不只是肠胃的问题。你最近有没有体检过?”
“没有。”林蔓说。
“体重掉得厉害吗?”
“还行,没怎么掉。”
周驰在旁边开口了:“她比以前轻了至少二十斤。”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蔓,在病历本上刷刷写了几行字。
“抽血在二楼,B超在三楼,”医生说,“先去查,拿到结果再来找我。”
出了诊室,林蔓说:“我去抽血就行了,B超不用做。”
“为什么不用?”
“我……”
她说不出理由。
其实她知道,B超做了也没用。她的问题不出在肠胃上。那些指标、那些阴影、那些不可逆的损伤,都不在腹部B超能照到的范围里。
但她不能让周驰知道。
“林蔓。”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她。
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你能不能看着我,跟我说一句实话。”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三年没见的眼睛。眼尾多了几道纹路,眼底有血丝,瞳孔深处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谎话。
在他的注视下,她所有的谎言都像是写在纸上的,一戳就破。
“先抽血吧。”她最后说。
抽血的时候护士连扎了两针都没找到血管。
林蔓的血管本来就细,瘦了以后更细,加上她最近吐得厉害脱水严重,血管瘪得几乎摸不到。
“换左手试试吧。”护士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换了左手。
还是扎了两针才见血。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采集管,一管、两管、三管。周驰站在她身后,透过她的肩膀看着那些血被抽走,表情越来越沉。
“你以前抽血从来不这么费劲。”他说。
“年纪大了嘛。”
“三十一岁也叫大?”
她不接话了。
抽完血,护士递给她一根棉签让她按着针眼。她按了一会儿,松开一看,针眼周围已经青了一大片。
凝血功能也开始变差了。
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片青紫,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瞬,扶了一下椅背才稳住。
“下一个,B超。”周驰说。
“结果还没出来——”
“边做边等。”
他知道她在拖延,也知道她在隐瞒什么。他要一点一点把她的秘密拆开。
B超室在走廊尽头,她躺在那张窄床上,掀起衣服露出腹部的时候,周驰背过身去了。
这个细节忽然击中了她。
他还是那个周驰。哪怕离了三年,哪怕她当初说的那些话那么绝,他在该回避的时候还是会回避,该尊重的时候还是会尊重。
超声探头贴在皮肤上,冰凉的凝胶让她打了个哆嗦。操作的女技师看着屏幕,忽然“咦”了一声。
“你之前做过腹部检查吗?”
“没有。”
“肝区这边……有一些异常回声。建议你做完B超去挂个专科看看。”
林蔓闭上眼睛。
她知道那些异常回声是什么。是三个月前检查报告上写的那些东西——从原发部位扩散出来的继发病灶。
扩散了。
“严重吗?”周驰的声音从帘子那边传来。
“现在还不好说,需要做增强CT才能确认,”技师说,“不过……建议尽快查。”
林蔓从床上坐起来,用纸巾擦掉肚子上的凝胶,把衣服放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仔细,因为她知道帘子拉开之后,她要面对的是周驰的追问。
帘子拉开了。
周驰站在外面,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冰面底下有汹涌的东西。
“你听见了。”她说。
“听见了。”
“异常回声不代表什么,可能就是脂肪肝——”
“你不胖。”
“那就是别的良性问题,很多人B超都有异常——”
“林蔓。”
他打断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她愣住了。
“你瘦成这样,抽血扎了四针才出血,B超查出异常回声,你跟我说是脂肪肝?”
他的声音一直压得很低,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发抖。
“从你推开包厢门进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不对劲。你走路的样子、你端杯子的手、你看我的眼神,全都不对劲。”
他往前走了半步。
“林蔓,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站在B超室门口,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混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第六章 诊断
天快亮的时候,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
周驰一夜没睡。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毛衣的袖口被他挽到了小臂。
他坐在急诊观察室的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一沓检查报告,指节发白。
林蔓躺在观察床上,手背上扎着点滴。止吐的、补液的、营养的,三袋液体同时往她身体里灌。她闭着眼睛,但其实没睡着。
她听见医生把周驰叫了出去。
他们站在走廊里说话,隔着一道半掩的门,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你是她什么人?”
“……前夫。”
沉默了两秒。
“她这个情况……不太好。血常规多项指标异常,肿瘤标志物指数很高,加上B超和增强CT的结果……肝脏、腹膜都有转移的迹象。我们需要做病理才能最终确诊,但从目前的影像学来看……原发灶应该在其他部位,时间至少在两年以上。”
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更长,长得林蔓以为周驰已经走了。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能治吗?”
“转移到这个程度……坦率说,我们的目标是控制进展、减轻痛苦、延长生存期。具体方案需要等病理结果出来后再定,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还有多长时间?”
“这个很难说,要看后续治疗的反应。有的人可以带瘤生存好几年,有的人——”
“她没时间了是不是?”
周驰打断了医生。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哑,不是发抖,是那种被人从胸腔里把心脏拽出来踩碎了的闷响。
“她从三年前开始瘦的,三年前。这三年她一个人扛着,没有人知道。她疼的时候自己忍,吐的时候自己扛,她连个陪她拿药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她为什么不说啊。”
林蔓用手背捂住了眼睛。
手背上有留置针的胶布,冰凉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不能说。
因为当初离婚的时候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周驰,你放过我行不行,我真的不爱你了,你缠着我有什么意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给她煮粥。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粥煮好了,他关了火,转过身来。
“行,”他说,“我放过你。”
他把粥盛进碗里,放在她面前,然后走进卧室收拾东西。十分钟后他拎着一个行李箱出来,走到门口换鞋。
换鞋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粥趁热喝。”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喝完了那碗粥。瘦肉粥,放了姜丝和皮蛋,是她最爱吃的口味。她一边喝一边哭,泪水流进粥里,咸的。
然后她把诊断书拿出来,看了一整夜。
三年前她以为推开他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她没有父母可以依靠,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足够支撑长期治疗的存款。让周驰守着一个注定要死的妻子,看着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最后什么都留不下——她做不到。
她宁可他恨她。
恨她至少比看着她死好过一点。
门推开了。
周驰走进来,在床边站定。她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但她的睫毛在抖,眼皮底下的眼珠在转,装睡这件事她从来没骗过过他。
他没戳穿她。
他只是在床边坐下来,把她扎着留置针的那只手轻轻握在自己手心里。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尖有薄茧。
这个温度,她想了三年。
“林蔓。”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又像怕她不醒。
“我知道你没睡着。”
她不说话,也不睁眼。
“你不想说就不说,不想听就不听。但你得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从今天开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赶不走我。”
她咬紧了下唇,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淌出来,流进了耳朵里。
窗外天光渐亮。
第七章 你不欠我
林蔓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子上,暖融融的。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保温桶,旁边放着几个保鲜盒,里面装着切好的水果。
周驰不在。
她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这种矛盾她早就习惯了。想见他,又怕见他,每次一想到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往最坏的方向想。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告诉她,周驰早上接了个电话走了,说下午回来。
“你老公对你可真好,”护士一边调点滴一边说,“昨晚你睡着了他一直在外面跟医生谈,谈完又出去买了这些,说你醒了肯定想吃点清淡的。一夜都没怎么合眼。”
林蔓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我老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保温桶里是白粥。熬得很烂,米粒都煮化了,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切得细碎的菜叶。是她最习惯吃的那种流食。
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温热顺滑,咸淡刚好。眼泪啪嗒掉进了碗里。
周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他推门进来,看见她靠在床头喝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把车钥匙扔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下午怎么样?”
“挺好的。”
“吐了吗?”
“没有。”
“吃了多少?”
“半碗。”
两个人像在开会,一问一答,公事公办的语气。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裤缝,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那个……”她开口。
“什么?”
“保温桶里的粥是你熬的?”
“嗯。”
“放姜丝了?”
“嗯。”
“你不是不爱吃姜吗。”
“你不是爱吃吗。”
她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喝粥。白粥从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到胃里,但那一瞬间她又想吐。她的胃已经不太能接受正常的食物了,连粥都排斥。但她忍住了。
这碗粥她必须喝完。
周驰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把粥一口一口送进嘴里,嚼两下咽下去,再舀下一勺。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林蔓。”
“嗯。”
“我们复婚吧。”
她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
抬头看他。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三年前装满温柔、三年前被她亲手浇灭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里面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她不敢直视的笃定。
“你疯了。”
“我没疯。”
“周驰,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情况——”
“知道。病历我看了三遍,医生我谈了四个,连治疗方案我都拿到手了。”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沓折叠整齐的纸,展开,铺在她面前的被子上。
是打印出来的治疗计划。密密麻麻的字,各种药品名和剂量,时间排到了三个月以后。空白处还有手写的批注,笔迹潦草,但每一条都写在关键的地方。
她看着那些纸,手开始抖。
“靶向药需要做基因检测才能确定用哪种,最快下周能出结果,”周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汇报工作,“化疗方案有两个备选,等病理结果出来再定。北京那边的专家号我也挂了,下周四上午的。”
“周驰——”
“还有,你租的那个房子我去看过了。朝北,不见太阳,发霉,床垫都塌了。我给你东西收拾了,搬到——”
“周驰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病房里安静下来。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窗外有一只鸟停在电线上,歪着脑袋往这边看。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的声音从高处跌落,摔成碎片,“我对你说了那么多狠话,我把你赶走了,我说我不爱你了,我说你缠着我恶心……你为什么还要管我?”
“因为你在撒谎。”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从你说要离婚的那天我就知道你在撒谎。你说你不爱我了,但你看着我的眼神不是那样的。你说你外面有人了,但你身上从来没有别人的味道。你说你过够了,但你收拾行李的时候把我给你买的那条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箱子最底层。”
他顿了顿。
“你连撒谎都不会。”
林蔓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你为什么当初不问?”她的声音碎成了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在躲我。”
周驰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段时间你一直在躲我。不让我碰你,不跟我对视,晚上等我睡着了你才上床。我只要往你身边靠一靠你就浑身僵硬。”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林蔓,我以为你外面真的有人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三年。两个人都以为对方不爱自己。一个拼命推开,一个拼命后退,把一段本该相扶到老的婚姻推成了碎片。
“现在我知道了,”周驰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你推开我是因为你病了,你怕拖累我。你觉得你把话说绝了、把我伤透了,我就能安安心心地去找别人,过好日子。”
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指腹粗糙,动作很轻。
“林蔓,你傻不傻。”
“你才傻,”她抽噎着说,“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你有钱有事业,什么样的找不到,你非要守着我这样一个快死的人——”
“谁说你快死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
“谁说你要死了?医生说的是五年生存率、三年中位生存期,那些是统计数字,不是你。林蔓,你不是一个数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他们的结婚戒指。
那只戒指她离婚那天摘下来放在了床头柜上,三年没动过。现在它躺在她的手心里,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字,还和当年一样清晰。
“此生不换。”
“我当初答应你的,”周驰说,“此生不换。你没换,我也不会换。”
林蔓攥紧那只戒指,指环硌着手心,微微发疼。
“可是周驰,我会死的。”
“谁都会死。”
他把她的手连同戒指一起拢在自己手心里。
“但不是谁都有运气死在爱的人身边。”
窗外的鸟飞走了,电线轻轻晃了晃。阳光移到了墙上,在白色的墙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林蔓看着那个光斑,想起他们结婚那天也是个晴天。周驰穿着一身她从来没见他穿过的西装,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交换戒指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白头偕老。
现在她不敢想那么远了。
但至少,至少这一刻,他的手握着她,掌心的温度比任何药都管用。
“周驰。”她说。
“嗯。”
“我可能还是会吐在你身上。”
“我衣服多。”
“我头发会掉光。”
“我给你买假发,买一百顶。”
“我的医药费很贵。”
“钱赚了就是花的。”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满不在乎的脸,和他微微泛红的眼眶。
“你为什么这么犟。”她说。
“你惯的。”
周驰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眼底有光,像是穿越了三年漫长的黑暗重新照进她生命里的太阳。
第八章 从前的日子
下午护士进来换第三袋点滴的时候,陈瑶来了。
她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花,站在病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哭过又补了妆,眼睛还肿着。
“我能进来吗?”她问得小心翼翼,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大嗓门的陈瑶。
“进来吧。”林蔓说。
陈瑶把东西放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欲言又止地看着林蔓,又看看坐在另一边的周驰。
“那个……”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周驰,你能不能出去一下,我想跟蔓蔓说几句话。”
周驰看了林蔓一眼,林蔓点了点头,他才站起来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陈瑶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几秒,转头对林蔓说:“他还是那么听你的话。”
“什么?”
“你们离婚三年了,他还是你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干嘛。你刚才点头那一下,动作小得我都没注意,他已经站起来走了。”
林蔓没说话。
“蔓蔓,”陈瑶忽然抓住她的手,声音哽咽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三年来我每次问你你怎么了,你都说没事。我约你出来你不来,我说去看你你也不让。我以为你是不想见人,我哪知道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蔓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对不起啊瑶瑶,不是故意瞒你的。”
“你就是故意的!”陈瑶抬起头,满脸泪痕,“你连我都不说!你一个人扛着!你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别哭了,妆花了。”
“去他的妆!”陈瑶擦了把眼泪,“我今天来不是哭的,我是来骂你的。林蔓,你把我们都当什么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靠不住?是不是觉得告诉了我们我们就会跑?”
林蔓沉默了很久。
“不是怕你们跑,”她轻声说,“是怕你们留下来。”
陈瑶愣住了。
“你知道吗,我拿到诊断书那天,第一个想打电话的人就是你,”林蔓说,“我都把你的号码拨出来了,就差按通话键了。但是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每一个陪着病人看病的家属脸上都是倦容——”
她顿了顿。
“我不想让你们也变成那样。尤其是周驰。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他不应该被我拖住。”
“他好不好,该不该被你拖住,那是他的事,”陈瑶红着眼睛说,“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林蔓心上。
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是啊,她凭什么。
她以为自己在保护他,其实是在剥夺他选择的权利。她用“为你好”这三个字,把他推到了离自己最远的地方。
陈瑶走后,周驰推门进来,看见林蔓靠在床头,眼睛红红的。
“哭了?”
“没有,进沙子了。”
他没戳穿,在床边坐下来,开始削苹果。
削苹果的手法还是跟以前一样。一圈一圈地削,皮连成一条长长的带子,从头到尾不断。削完了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她手边。
“吃一点,补充维生素。”
“你什么时候学会削苹果的?”她问。
“结婚之前就会,你没注意而已。”
林蔓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爆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胃没有抗议。
这是这几个月来她第一次吃水果没有反胃。
“周驰。”
“嗯。”
“医生说我的味觉可能会慢慢失灵。”
“那又怎样。”
“以后我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了。”
“那我就给你做,你就看颜色吃。红色的吃,绿色的吃,黄色的也吃,五颜六色地吃。”他把下一块苹果递到她嘴边,“味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吃。”
她张嘴接了。甜味在舌尖上又停留了片刻,像是不舍得散去。
“我想问问你,”她说,“这三年,你过得好吗?”
“不好。”
他回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公司倒是做得不错,因为除了工作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没有遇到别人吗?”
“遇到过。”
“那怎么——”
“因为都不是你。”
林蔓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天空。夕阳把云层染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铺开,像是谁在天上打翻了颜料盘。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大二那年秋天,学校的银杏叶黄了一地。她在图书馆占了座,去上了趟厕所回来发现位子被人坐了。那个人就是周驰,大一届的学长,计算机系出了名的高冷男神。
“同学,这是我的位子。”她说。
“不好意思,我以为是空的。”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动作利落。
“你什么专业的?”她随口问了一句。
“计算机。”
“哦,修电脑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一下笑开的瞬间,她的心跳乱了一拍。
后来他告诉她,就是那句“修电脑的”,让他觉得她跟别的女生不一样。
“别的女生都夸我厉害,只有你损我。”
“那你是不是欠虐?”
“对,欠你的。”
他们在一起六年,结婚三年。九年的时间,足够一棵银杏从幼苗长到大树,也足够把一个人刻进另一个人的骨头里。
那时候她在广告公司做策划,他在互联网公司写代码。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刚好够还房贷和日常开销,剩不下多少,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周末窝在沙发里看一整天电影,下雨天在家煮火锅,发了奖金就去周边的山里住一晚。
她最怀念的是每天早上。
周驰上班比她晚,但每天都比她早起,给她做早饭。煎蛋一定是溏心的,吐司一定烤到两面金黄,牛奶一定是热好的。
“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起来给我做饭,”她说,“你多睡一会儿不行吗。”
“不行,”他说,“我媳妇得吃好的。”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一辈子。
“林蔓。”周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你刚才说你在医院门口想给陈瑶打电话,最后没打。”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给我打?”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了。”
“为什么没打?”
“因为怕你回来。”
周驰把削苹果的水果刀折起来放在一边,手撑着床沿,身体微微前倾。
“怕我回来,是因为怕我看到你这样会心疼?还是怕我回来之后你扛不住,在我面前崩溃?”
“都有吧。”
“那现在呢?我回来了,你崩溃了吗?”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那个瘦弱苍白、头发枯槁、嘴唇干裂的女人。
“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本来就不该是你一个人扛的事。”
他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他的肩膀很宽,体温透过毛衣传到她脸上,暖暖的。
“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疼了就说疼,难受就说难受,想哭就哭,想骂人就骂我。不要一个人憋着。”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
“周驰。”
“嗯。”
“我还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哪天忽然清醒了,觉得不值得。”
周驰没有说话。他把她的头从自己肩上挪开,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林蔓,你听着。”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三年,我以为你是因为不爱我了才走的。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你那句‘我不爱你了’。那才是真正的地狱。现在我知道真相了,我知道你还是那个会为我着想的林蔓,你还是那个连撒谎都撒不好的林蔓。”
他吸了一口气。
“对我来说,能照顾你,是我周驰的福气。”
林蔓看着他眼里慢慢蓄起的泪光,忽然笑了。
“傻子。”
“彼此彼此。”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入地平线,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还在规律地响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节拍器。
第九章 医院的日子
住院的第三天,开始做化疗前的各项准备。
增强CT、核磁共振、心脏彩超、肺功能检测、血液生化全套,全套检查做下来,林蔓从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几乎没停过。每一个检查室外面都排着长队,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候诊人群身上的各种味道。
周驰全程陪着。她做检查的时候他在外面等,她出来的时候他递上温水和药。她走不动了,他就把她抱起来穿过长长的连廊,无论周围有多少人侧目。她吐了,他蹲下来帮她擦嘴,手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易碎品。
做增强CT的时候需要往静脉里注射造影剂。护士把粗针头扎进她手肘窝的血管里,推药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丢进了滚水里,从头到脚都烧起来了。
她咬紧牙关,没出声。
检查结束出来,周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牵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很热,十根手指交扣在一起,像两块拼图终于拼上了。
“那个药推进去的时候像被火烧。”她后来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
就三个字。但他打开手机浏览器的时候,搜索记录里全是“增强CT副作用”、“造影剂不良反应”、“化疗前饮食注意事项”、“肿瘤患者心理疏导”。
他把她没走的路都提前走了一遍。
下午四点半,全部检查做完了。回到病房,林蔓躺下去就起不来了。浑身酸疼,胳膊上贴了三个创可贴,对应三个不同的抽血点和注射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的布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周驰给她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她偏开头,轻声说:“不想喝。”
“必须喝,你今天出了一天汗,再脱水又要输液。”
“周驰——”
“喝。”
她拗不过他,叼住吸管喝了几口。温热的,加了少许葡萄糖,甜度刚好。她喝了几口就停下了,胃里一阵翻涌,她掐住自己的虎口,用痛感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不舒服?”
“有点反胃。”
“想吐就吐,别憋着。”
“我下午刚做的检查,吐了还得重新做。”
周驰看着她,喉结滚了两下,没说话。
晚上七点,主治医生来查房。
医生姓许,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做事干脆利落,是省内有名的肿瘤专家。他站在林蔓床边,手里拿着刚出来的全部检查结果。
“病理结果明天上午出来,但从目前的影像学和血液指标来看,情况不算乐观。”许医生抬起头,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脸上停留了片刻,“原发灶位于胃部,已经转移到肝脏和腹膜,属于晚期。”
这个结果林蔓早就知道。但听见“晚期”两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心口被人捶了一拳。
周驰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了。
“治疗方案呢?”他问。声音很稳,比他的表情稳得多。
“首选是化疗联合靶向,”许医生说,“具体方案要等基因检测结果,但可以先开始第一周期的化疗。副作用会比较明显——恶心呕吐、食欲减退、脱发、免疫力下降、口腔溃疡,这些都有可能发生。以她目前的体质,要有心理准备。”
“我能扛。”林蔓说。
许医生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那是他从医多年形成的习惯,喜欢观察病人说“我能扛”时候的眼神,以此判断这个人是真的能扛,还是只是在逞强。
林蔓的眼神是那种烧到了尽头还在发红的暗火。
“好,”许医生合上病历夹,“明天先做PICC置管,下午开始第一次化疗。今晚好好休息。”
医生走后,病房陷入短暂的安静。走廊里的广播正在通知探视时间即将结束,家属请准备离开。
周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不回去?”林蔓问。
“不回。”
“你在这里睡不好,折叠床那么硬——”
“林蔓,你还记得你以前怎么照顾我的吗?”他忽然反问。
“什么?”
“我三十一岁那年,急性阑尾炎,半夜发作,你把我背下楼打车送到医院。做手术的时候你在手术室外面站了四个小时,谁劝都不坐。”
她当然记得。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的事。
“术后我住院五天,你在折叠椅上睡了五天。每天早上我醒来你都端着一碗热粥坐在床边,就跟变魔术似的。后来我才知道,你每天凌晨五点起来,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家熬粥,再坐一个小时回来。”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那时候你怎么不嫌折叠椅硬呢?”
林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那些事在她看来只是应该做的,甚至都算不上付出了什么。他疼,她就照顾他,这是不需要想的事。
“所以现在换我,”周驰站起来,把折叠床从墙角搬过来,展开,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睡硬床怎么了,我自愿的。”
夜里十一点,病房熄了灯。只有床头柜上的监护仪屏幕亮着微弱的绿光,一下一下地跳动。
林蔓没睡着。化疗前她得调整作息,但脑子太乱,闭上眼睛就有无数画面涌上来。以前的日子、离婚那天的场景、一个人去医院的路、还有周驰抱着她走出包厢的那个瞬间。
“周驰,你睡着了吗?”她轻声问。
“没有。”
“在想什么?”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
“在想我怎么这么蠢。”
“什么?”
“三年前你跟我说你不爱我了,我居然信了。”
她把脸转向折叠床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她勉强能看见他的轮廓——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不怪你,”她轻声说,“是我演得太好了。”
“你演戏从来就没像过。每次你给我准备惊喜,还没到日子你自己就先激动得藏不住了。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方瞟,你自己不知道。”
她愣住了。
她真的不知道。
“可你还是信了。”她说。
“因为我当时也在怕。”
“怕什么?”
“怕你后悔嫁给我。”
林蔓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那年他们结婚,周驰什么都没有。刚辞了职创业,银行卡里只有几万块,租的婚房连空调都没有。她妈妈在电话里哭了,说她嫁过去是要吃苦的。
但她还是嫁了。戒指是银的,婚纱是租的,婚宴是在一家小饭馆里摆的三桌。她从头到尾都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周驰抱着她,说,蔓蔓,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她说,现在就是好日子。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公司拿到融资、项目上线、团队从三个人扩到六十个人。他们换了房子、买了车、过上了她妈妈说的那种“好日子”。
然后她就病了。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嫁给你,”她一字一顿地说,“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
折叠床上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你回来好不好。”
林蔓把被角塞进嘴里,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第二天下午,第一次化疗正式开始。
护士推着输液架进来,架子上挂着两袋透明的液体。一袋是保肝的,一袋是化疗药。药液的颜色微黄,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
周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离她不到半米。化疗药一滴一滴地流进输液管,流进她的血管。起初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手臂有点凉。然后是微微的眩晕,像喝了一杯酒,脑袋有点飘。再然后胃开始翻涌。
她一把抓起床头的呕吐袋,把中午吃进去的那点粥全吐了出来。吐完了粥吐酸水,吐完了酸水吐胆汁,最后什么都吐不出了,还弓着背干呕。
周驰一只手端着水杯,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等那阵恶心过去了,她靠在床头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刘海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脸色白中泛青。
“漱漱口。”周驰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她含了口水,在嘴里转了两圈,吐进呕吐袋里。然后她看见周驰把呕吐袋的口扎紧,拎出去扔进污物间,动作自然,没有戴手套,没有任何嫌弃的表情。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条热毛巾,坐在床边给她擦了脸,又擦了手,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
“许医生说前两天反应会比较大,后面会好一点。”他一边擦一边说。
“我知道。”
“要是扛不住了就跟护士说,有止吐针。”
“我能扛。”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上扎着针贴着胶布,整个人像一株被人从土里拔出来晾了三天的植物。
但她眼睛里的那簇暗火还在烧。
“行,”他放下毛巾,握住她的手,“你扛着,我陪你扛。”
化疗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陈瑶又来了。这次她没带花也没带果篮,而是拎了一个大保温袋。打开来,里面是六个保温盒,每个盒子装一样菜,清淡的、重口的、甜的、咸的,全有。
“我不知道你现在能吃什么,就每样做了一点,”陈瑶说,“你尝尝,哪个能吃就吃哪个。”
林蔓看着那一排保温盒,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她问。
“现学的,”陈瑶满不在乎地说,“网上的菜谱多得很,学了两天。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毒不死人。”
周驰打开一盒山药排骨汤,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林蔓嘴边。
“太淡了。”陈瑶补充道,“我特意少放盐,医生说清淡点好。”
林蔓张嘴接了。汤确实很淡,但她尝出了山药炖得酥烂的清甜。那一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没有抗议,安静地接纳了这份迟到了三年的善意。
“好喝。”她说。
陈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
“那你多喝点,”她的声音有点抖,“明天我再做,换个口味。”
化疗第三天,林蔓的头发开始掉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散着一小撮。她看着那些头发,愣了几秒,然后平静地把枕头翻了个面,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周驰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到了下午,掉得越来越多,梳子一梳就带下来一大把。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顶,手开始抖。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越来越像一具行走的骨架,头发枯萎、皮肤暗淡、眼睛凹陷。
周驰推门进来。她赶紧把梳子藏到身后,但梳子上缠着的头发来不及藏。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梳子,把她身后的头发轻轻拢到前面来,用皮筋扎了一个低马尾。
“还很好看。”他说。
“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刚才就在骗我。”
他从镜子里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在我眼里就是好看。”
林蔓低下头,盯着洗手池里残留的几根头发,声音小小的。“我头发会掉光的。”
“那就剃了。”
她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与其等它一点一点掉,不如主动剃掉,”周驰把梳子放在台面上,语气平淡,“今天下午我带你去理发店,剃个干净利落。”
“剃光了像个外星人。”
“外星人也挺好看的。”
她被他气笑了。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是她住院以来第一次笑。
下午,周驰推着她去了医院对面的理发店。师傅一听要剃光,手里的推子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确定?”
“确定。”
推子嗡嗡地响起来。冰凉的刀头贴上头皮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一绺一绺的头发落下来,落在围布上,落在她的手背上,轻飘飘的,像是从她身上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她不敢睁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推子的声音停了。
“好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
镜子里是一个光头女人。眉毛稀疏,头皮青白,耳朵显得特别大。她盯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看了很久,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
“像个尼姑。”她说。
“像颗珍珠,”周驰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轮椅的把手,“圆圆的,亮亮的。”
“珍珠是圆的没错,但这哪亮了——”
“你亮。”
理发师傅在旁边插嘴:“姑娘,你老公真会说话。”
“他不是我老公。”林蔓说。
“前夫,”周驰补充,“快复婚了。”
林蔓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回到病房,周驰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她。“给你的。”
她打开一看,是一顶假发。不是那种廉价的人造丝,是真发做的,发色和她原本的几乎一模一样,发质又软又顺。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掉头发那天。”
“那才过了两天——”
“找人加急做的。”
她把假发戴在头上,尺寸刚刚好,鬓角、刘海、发际线,每一处都贴合得像是量着她的头定做的。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又看,假发做得太真了,配上她那张瘦削的脸,甚至有一种病态的好看。
“大小刚好,你怎么知道我的头围?”
周驰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戴上假发的她,说:“你是我媳妇,你的每一寸我都记得。”
第十章 病房之外
化疗第一周期结束的那天,周驰回了公司一趟。
他走的时候是早上八点,林蔓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皱起的眉头,想伸手把它抚平,手指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她好不容易才睡着的,不能吵。
他在床头柜上留了张字条:“去公司处理点事,中午回来。粥在保温桶里,药在左边抽屉。有事按铃叫护士,别自己扛。——周”
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纸张背面能摸到凹凸的笔痕。
周驰的公司开在城南的产业园里,当初离婚的时候刚刚起步,现在已经有七十多个员工,占了写字楼一整层。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助理小孟正在整理文件。
“周总,您终于来了,”小孟松了口气,“跟云帆那边的合作方案需要您过目,还有下周一投资人要来尽调,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
“方案发我邮箱,我晚上看,”周驰一边走一边说,“尽调的事往后推一周。”
“推一周?可是投资人那边已经定了时间——”
“那就跟他们说改期。改不了就让他们等我。”
小孟愣了一下。她跟了周驰三年,从来没见他推过任何工作。这个人以前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加班到凌晨是常事,有一回发着高烧还在跟客户开视频会议。公司能有今天,一半是他用命拼出来的。
“周总,您这几天是……”
“家里有事。”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桌上已经积了一摞待签的文件。他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看,眼神专注,下笔干脆。但每过半个小时他就会看一眼手机,手机上连着林蔓病房的监护数据——心率、血氧、体温,曲线平稳,他才能继续签下一份。
中途有人敲门进来汇报工作,他听着,偶尔点头。说到一半他忽然抬手示意对方暂停,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她昨晚说想吃山楂,待会儿买。
汇报工作的人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看他抬起头来,目光还是刚才那副公事公办的沉稳。
“继续。”
处理完文件已经接近中午,周驰拿起车钥匙准备走。小孟追上来:“周总,您下午还有三个会——”
“取消。”
“可是——”
“小孟,”他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助理,“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拼命挣来的这一切,换不回你最想要的东西,那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小孟没答上来。
周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阴天里偶尔透出云层的一线阳光。
“我以前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说,“现在我每天都在想。”
他开车去医院,路上经过一家水果店,停下来买了山楂。老板娘说这批山楂酸甜适中,他挑了半天,把每一颗都拿到灯光下看有没有虫眼。老板娘被他逗笑了,说没见过大男人买山楂这么仔细的。他没解释,付了钱把袋子放在副驾驶上,系上了安全带——怕刹车的时候山楂滚了。
到了医院,电梯等了很久。他直接从楼梯跑上去,七层楼,一步两级。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林蔓正靠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看在书上,而是盯着窗外。她戴着那顶假发,穿着他给她买的浅蓝色家居服,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衬得几乎透明。
周驰站在门口,喘着气,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攥紧门把手的那只手才慢慢松开了。
“跑什么,”林蔓转过头来,看着他起伏的胸口,“电梯坏了吗?”
“坏了,”他把山楂放在床头柜上,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给你买了山楂。”
“你跑七楼就为了送几个山楂?”
“顺便锻炼。”
林蔓看着他额角的汗珠,没有戳穿。她把装山楂的袋子打开,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山楂的皮有点涩,果肉酸中带甜,她嚼了两下,胃痉挛了一下,但她咽下去了。
“好吃。”她说。
周驰在床边坐下来,把她手里的书拿过来翻了翻。是一本很旧的小说,封面磨得发白,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
“这本书你还留着?”
“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大二那年圣诞节,他送了她这本书。那时候两个人都穷,他的礼物是一本二手书店淘来的旧书,她的礼物是一条自己织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他收到围巾的时候说好看,然后整个冬天都戴着,不管配什么衣服都不换,直到开春了才依依不舍地收起来。
“你那会儿把围巾戴了一个冬天,都起球了还戴。”
“因为是你织的。”
“织得那么丑,你也好意思戴出去。”
“不丑,”他说,“暖和。”
他们就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去,像两个在废墟里翻找旧物的人,每捡起一件东西,都要放在手里端详半天。
下午三点,护士来换药。点滴挂上去没多久,副作用又上来了。这次是口腔溃疡,她的舌头上、口腔内壁上冒出了好几个白色的溃点,喝水都疼得皱眉。
周驰出去买了西瓜霜喷剂和维生素B族。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许医生。许医生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周先生,有个情况需要跟你沟通一下。”
周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许医生推了推眼镜,把一张表格推到他面前。
“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很遗憾,常见的几种靶向药靶点她都没有。”
周驰低头看那张表格。密密麻麻的基因位点名称,每一个后面都跟着“阴性”两个字。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在纸面上顿住了。
“也就是说——”
“靶向治疗这条路走不通,”许医生说,“只能靠化疗和免疫治疗。免疫治疗的响应率因人而异,费用也比较高,一个周期大概要几万块,医保不报销。”
“治。”
这个字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从周驰嘴里蹦出来,又干脆又沉。
许医生看着他。从医二十年,他见过太多家属在听到治疗费用之后的犹豫。有人皱眉,有人叹气,有人出去打电话商量半天。但眼前这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眼皮都没眨一下。
“费用不低,”许医生又强调了一遍,“而且不能保证效果。”
“许医生,”周驰把那张报告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我创业三年,挣的所有钱,本来都是准备给她花的。她跟我离了三年,我一分都没动过。现在终于有机会花了,你别拦我。”
许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下个周期开始,调整方案。具体计划我会让护士发给你。”
周驰走出办公室,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病人在散步,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孟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的工作安排。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最近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全天在公司,有事线上找我。紧急的事随时打电话。”
发送完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揉了揉眉心。不能让她知道基因检测的结果。至少现在不能。她好不容易才开始笑,那个笑太稀有了,像沙漠里的雨,他不想让它停。
回到病房,他神色如常地坐下来,把西瓜霜喷剂拿出来,用棉签蘸了,一点一点涂在她的溃疡上。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精密仪器的零件。
林蔓张着嘴让他上药,眼睛一直看着他。他低头蘸药的时候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痕,那是这三年才出现的,以前没有。他老了,不是脸老了,是眼睛里多了很多她看不透的东西。
“周驰。”
“嗯。”
“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接下来的治疗方案调整一下,换两种药试试。”
“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睛,和她对视。三秒后,她看出来了。
“你骗我。”
周驰把棉签放下,沉默了片刻。“靶向药配不上,只能换别的方案。”
“还有呢?”
“免疫治疗,费用高一点。”
“多少?”
“你别管。”
“周驰。”
“你以前花钱从来不管数字,”他忽然说,“买条裙子都要犹豫半天,最后是我偷偷去给你付的钱。你还记得那条红裙子吗?你穿着它去面试,回来跟我说面试官夸你好看。那天晚上你开心得在客厅里转圈。”
他停下来,声音低下去。
“现在我挣的钱够你买一屋子红裙子了,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跟我提钱的事,行吗?”
林蔓不说话了。
她想起那条红裙子,二百八十块钱,她在商场试了三次都没舍得买。后来周驰偷偷跑回去买了,藏在衣柜里,等她过生日的时候拿出来。她骂他乱花钱,但第二天就穿着去上班了,一路上觉得自己是整条街最好看的女人。
那条裙子现在还挂在她出租屋的衣柜里。三年了,一次都没穿过。
“你个傻子。”她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音都变了调。
“你也是,”他说,“咱俩扯平。”
第十一章 那些守着她的人
住院第二周,林蔓的病房忽然热闹起来了。
先是陈瑶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来报到,带着头天晚上试验的新菜式。她家厨房这半个月遭了殃,锅碗瓢盆被翻了个遍,抽油烟机每天从傍晚轰到半夜。她老公在电话里跟周驰抱怨:你们家林蔓生病,连累我们家厨房都快烧了。嘴上抱怨,第二天又开车把陈瑶送到了医院门口。
“淮山排骨汤,这次我把排骨先焯了两遍,一点都不腥了。你尝尝看能不能喝下去。”
然后是周驰的大学室友老丁。老丁现在是做医疗器械生意的,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消息,拎了一大袋子营养品过来。在病房里坐了十分钟,临走的时候把周驰拉到走廊里,塞给他一个信封。
“兄弟们凑的,不多,别嫌少。”
周驰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现金,各种面额都有,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显然不是一个人给的,是很多人凑出来的。
“这……”
“当年你帮我的时候可没说过‘这’字儿。我创业那会儿你借我那二十万到现在都没还,你要不要顺便也追究一下?”老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收着,林蔓那边缺什么就买。兄弟们别的忙帮不上,凑点钱还是可以的。”
周驰拿着信封站在原地,老丁已经走出好几步了,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后来人越来越多。林蔓的前同事、大学室友、甚至是以前在广告公司带过的实习生都来了。每个人来了都不空手,有人带水果,有人带书,有人带了一盆绿萝,说放在病房里能净化空气。
林蔓靠在床头,看着那些或熟悉或已经有些模糊了的面孔,不太适应。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突然被这么多人围着关心,她有点不知所措,甚至觉得愧疚——她觉得自己不值得被这么多人惦记。
“我都不知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陈瑶在群里说了,”室友小李坐在床边削苹果,手法比周驰差远了,苹果被削得坑坑洼洼的,“你这个人,生病了也不吭一声,非要等到同学会才暴露。”
“对不起啊,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们会嫌弃你?以为告诉我们了我们就会假装不知道?”小李把削得只剩一半的苹果塞到她手里,“林蔓我告诉你,当年你帮我介绍工作的时候,我穷得连房租都交不起,你二话不说把你的奖金分了一半给我。这事我一辈子记着,你以为你生病了我能装作没看见?”
林蔓拿着那个丑丑的苹果,说不出话。
下午四点多,有一个她没想到的人来了。
是周驰的母亲。
林蔓已经三年没见过她了。离婚之后她把自己和过去有关的一切都切断了,包括这位从前把她当亲女儿疼的婆婆。当初她跟周驰离婚的时候,婆婆打过电话来,她在电话里说了很难听的话,说她受够了周驰的家人,说她从来就没喜欢过他们。
那些话都是编的。但编得越狠,对方越不会回头。
此刻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不少,背也驼了一些。她看着病床上瘦得不成样子的林蔓,站在门口没动。
“妈——”周驰站起来。
老太太没理他,径直走到床边。
林蔓不敢看她。她低着头,盯着被子上的条纹,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蔓蔓。”
老太太的声音还是跟从前一样,软软的,带着点家乡口音。
林蔓慢慢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阿姨——”
话还没说完,老太太的手就伸过来了。不是打她,是摸她的脸。粗糙的掌心里有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老茧,贴在她凹陷的脸颊上,温温热热的。
“瘦成这样了,”老太太说,“你这孩子,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林蔓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对不起……阿姨对不起……我当初说的话都是假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拖累你们……”
“我知道,”老太太把她抱住,像抱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我都知道。”
“您知道?”
“你是什么人,我带了三年还看不出来吗?”老太太的声音有点颤,“你那会儿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不是真心的。但我想着你既然下了这么大的决心,肯定有你的道理。我就没追问。”
林蔓哭得浑身发抖。
三年。她以为她用最锋利的刀子切断了所有关系,其实那把刀子只割伤了她自己。那些真正了解她的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伪装。
“孩子,你有苦衷可以说出来,我们一家人可以一起想办法。你一个人扛着,多冷啊。”
林蔓靠在婆婆肩上,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去周驰家过年的时候。那天晚上她也是这么靠着老太太,听她讲周驰小时候的糗事。老太太说,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以后得找个心细的媳妇管着他。
她还说,你就是那个媳妇。
“对不起。”林蔓哭着说。
“不哭了,哭坏了身体怎么办,”老太太抹了把眼泪,“我给你带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以前最爱吃。我早上现包的,面皮是自己擀的,比外面卖的薄。”
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盒,打开来,里面是二十几个整整齐齐的饺子,每一个褶子都捏得一模一样。
林蔓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皮薄馅大,咬开来有汁水溢出来,猪肉的鲜香和白菜的清甜在嘴里化开。她的胃抽了一下,但她嚼得很仔细,每一个褶子都嚼碎了才咽下去。
好吃。是家的味道。三年来她吃过无数次速冻饺子,没有一次是这个味道。
“好吃。”她说。
老太太坐在床边,看着她吃饺子,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窗外的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渡上一层银边。
周驰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喉结滚了又滚。他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罐咖啡。拉开拉环的时候手有点抖,咖啡溅了几滴在手指上。
他喝了一口。很苦。
但心里是暖的。
第十二章 账本
住院第三周,林蔓开始算账。
不是算医疗费。医疗费周驰从来不让她看账单,每次收费单打出来他直接揣进口袋,连折都不折一下,像塞一张废纸。
她算的是人情。
她把每一笔来探望的人送的东西、说的话、帮的忙都记在一个本子上。那个本子是她从护士站要来的,牛皮纸封面,线装,原来是用作患者意见簿的。她用周驰签字用的黑色水笔,一笔一笔记,字迹尽力工整,虽然手上没什么力气,写到后来字会抖。
“陈瑶:每天送饭,山药排骨汤、香菇鸡汤、南瓜粥、银耳羹……”
“老丁:营养品,现金(数目不详,在周驰处)”
“小李:苹果、猕猴桃、绿萝一盆”
“婆婆:饺子两盒,亲手包的”
周驰翻了两页,把本子合上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
“以后要还的。”
“你还什么还,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
“周驰,”她打断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可能活不了那么久。但我想让这些人知道,我领了他们的情。哪怕我还不了,你以后替我还。”
他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后背绷得很直。
“林蔓,我说了多少次——”
“我知道你不会替我还。因为你觉得我不会死。”
她看着他的背影,声音轻轻的,没有哭。
“可是周驰,万一呢。万一我真的挺不过去,我想让你替我做这件事。”
“没有万一。”
他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
“我说没有万一就是没有万一。你不准有这个念头。”
“你这样会把自己耗垮的,”她说,“你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退路?”
周驰走回床边,双手撑着床沿,脸离她很近。
“三年前你跟我离婚,把我推开的那个瞬间,你觉得自己很伟大是不是?”
林蔓被他突如其来的逼问镇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觉得你把我推开了,我就能轻轻松松去过好日子了。你觉得你一个人扛着病,是在替我扛。”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是林蔓,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我……”
“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以为你还在。伸手去摸旁边的枕头,空的。我给你发消息,发完了才想起来你已经不是我的好友了。我开车路过我们以前住的那套房子,看见窗户里亮着灯,是别的人家。”
他深吸一口气。
“我宁可跟你一起扛,也不想过那种日子。那种日子不叫活着,那叫熬着。”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空气像是凝固了,连监护仪的滴滴声都显得遥远。
林蔓低下头,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周驰手心里。
是那枚戒指。离婚那天她摘下来的戒指,内侧刻着“此生不换”的那枚。
三年了,她一直带着它。从出租屋带到病房,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我从来没有换过,”她说,“我只是……怕你后悔。”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答应跟你离婚。”
他握住她的手,连同那枚戒指一起握住。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再跟我说什么退路、什么万一。你的路就是我的路,你要走下去,我也要陪你走下去。走到哪算哪,但得一起走。”
他松开手,把戒指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个我先保管。等你好一点,我们重新去领证。到时候我再给你戴上。”
林蔓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床头,看他把戒指收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里离心脏最近。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
晚上,周驰处理完工作,关上电脑,忽然想起那个本子。他翻开来,在一页一页的名单后面,看到了林蔓写在最后面的一行字——
“如果我能活下来,我要一个一个去还。如果我活不下来,周驰替我还。但不要告诉他,这行字是我现在边哭边写的。”
他把本子合上,抬头看向病床。林蔓已经睡着了,假发歪到了一边,露出底下青白的头皮。她的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搏斗。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打开那个本子,在她写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自己还。我不替你。”
第十三章 雨天
第四个化疗周期结束的时候,林蔓的身体到了一个极限。
体重掉到了七十六斤,连走路都需要人扶。口腔溃疡严重得连水都咽不下去,说话也疼,她索性不怎么开口了,有什么需求就用手指在周驰手心里写字。他怕她写不明白,把手机备忘录打开让她打字,她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水”字。
她的手臂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和针眼,旧的没好新的又压上去,像一块被人反复捶打的旧布。头发早就没了,连眉毛和睫毛都开始脱落。每天早晚对着镜子的时候,她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陌生。
周驰也瘦了。下颌线比之前更锋利,眼窝陷得更深,颧骨也隐隐突了出来。他的衬衫开始显得空荡,以前撑得饱满的肩线现在有些往下塌。
但他每天还是准时出现在病房里,带着保温桶和水果,带着外面的阳光或者雨水的气息,带着一种死倔死倔的、不肯认输的表情。
有一天傍晚下大雨。雨来得毫无征兆,天突然就黑了半边,然后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作响。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成一面帆。
林蔓看着窗外瓢泼的雨幕,忽然说了一句话。
“外面下雨了。”
她用的是陈述句,但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渴望,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很久没有亲身感受过的事。她住进医院以后就没出过门。
周驰正在削苹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雨很大,风也大,路面上积了水,倒映着路灯的橘黄色光晕。树被吹得弯了腰,一个路人撑着伞跑过去,伞被掀翻了,那人索性把伞收了起来,淋着雨跑远了。
“想出去看雨吗?”他问。
“不能淋雨,会发烧。”她说的是陈述句,但眼睛还看着窗外。
周驰放下苹果,起身走到护士站,跟护士借了一把轮椅。回病房后,从柜子里翻出自己的大衣裹在她身上。他的大衣对她来说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他又找了一条毯子,把她的腿和脚裹严实了,最后把她的光头用围巾包好,在脖子后面打了个结。
“走吧。”
“你疯了?”
“没疯。”
他推着轮椅穿过走廊,进了电梯。电梯里有人好奇地打量他们,周驰面无表情地站着,一只手扶着轮椅的把手,另一只手挡在轮椅上方的通风口下面,怕冷风直接吹到她。
出了住院部大门,雨声一下子变大了。雨水砸在门廊的水泥顶上,发出密集的闷响。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味道——泥土的腥味、树叶的清苦、雨水冲刷过后的干净气息。
“就在这里看。”他把轮椅停在门廊下面,不会被雨淋到的地方,又能看见外面全部的雨。
“闻到了吗?”
“什么?”
“土的味道,还有树叶的味道,还有雨的味道。这些味道闷在病房里是闻不到的。”
林蔓深吸一口气。那些气味涌进鼻腔,凉的、清的、带着微微的腥,她的眼眶忽然湿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这些味道了。病房里永远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和药物残留的苦涩。她已经习惯了那种无菌的、没有季节变化的气味,习惯到她都忘了外面的世界原来是这个味道的。
“好闻。”她说。
“是吧。等你好起来,我们去看海。海边的雨更好闻,咸的,风也大,浪打在礁石上,溅起来的水花有几米高。”
“好。”
她没有说“可能等不到那一天”。她只说了一个字——好。因为在这一刻,在这个雨夜的门廊下,她想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们在门廊下待了快一个小时。雨慢慢变小了,从瓢泼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零星的雨滴,最后彻底停了。天边露出了一小块深蓝色的天,一颗星星挂在那里,很亮,像被雨水洗过。
周驰推着她往回走。经过医院的小花园,她看见路边的泥地上有一丛野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但还是倔强地支着几朵黄色的花苞。花茎很细,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但就是不断。
“像你。”周驰说。
“哪儿像了。”
“快被冲烂了还开着。”
回到病房,护士刚查过房,看见他们从外面进来,板着脸说:“下雨天带病人出去,感冒了怎么办?”
“就看了一会儿雨,”周驰说,“没淋到。”
护士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林蔓脸上那层久违的、带着活人气息的红晕,把话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林蔓睡着之后,周驰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开始列一个单子。
列的是她好起来之后要做的事。
看海。爬山。吃火锅。逛菜市场。养一只猫。种一盆草莓。坐绿皮火车去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小镇。
他把“看海”排在第一位。
单子越写越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翻回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承诺,每一个承诺他都打算兑现。
写完最后一条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在最上面加了一行。
“第一件事:重新嫁给我。”
第十四章 那段最难的日子
第五个化疗周期开始之前,林蔓的身体已经差到了连化疗都做不了的程度。
白细胞低到了危险值,血小板也低,凝血功能一塌糊涂。她早上刷牙的时候牙龈会出血,刷着刷着水池就红了。有一次打喷嚏,鼻子里流出来的不是鼻涕,是淡红色的血水。
许医生下了医嘱——暂停化疗,先打升白针,等指标回升再说。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周驰注意到了,他在翻看病历的时候,眉心那道竖痕比平时更深了。
治疗节奏被打乱,对于晚期患者来说,从来不是一件小事。
暂停化疗的第三天,林蔓开始发烧。
体温一下子就蹿到了三十九度五,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医生说是因为白细胞太低、免疫力基本归零,身体失去了最基本的防御能力,轻微的细菌感染就可能致命。
她被紧急转到了无菌病房。除了医护人员,任何人不得进入。周驰被拦在外面,隔着玻璃,看着她在里面昏睡。
她身上插满了管子。输液管、导尿管、心电监护的电线,从各个方向延伸出来,把她变成了一具被机器包裹的躯壳。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此起彼伏。
她在昏睡中皱紧了眉头,手指抽搐般地攥紧了被单,又松开,又攥紧。
周驰把一只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他手心的温度化不开。
这是他们重逢以来,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
不是她瘦了、她吐了、她掉头发的那种恐惧。那些他都能扛,因为他在她身边,能扶着她,能帮她擦嘴,能替她扎好假发。但现在他被隔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在里面一个人跟死神搏斗。
他站了两个小时,腿麻了也不动。护士过来劝他坐下休息,他摇头,说这里离她最近。
陈瑶来了。她站在玻璃前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把一袋子水果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在周驰身边站定。
她没劝他坐下,也没说“她会没事的”。她就陪他站着。
站了很久。
后半夜,林蔓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一些,三十八度二,还在烧,但已经不是那种吓人的高热了。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次,偏过头,看见了玻璃外面的周驰。
他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一只手贴着玻璃,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姿势。他的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疲惫,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几天没刮胡子,下巴上一片青黑。
但他看见她睁眼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林蔓想抬手回应他,但手上扎着针,动不了。她只能用口型说了一个字。
从口型看,是“在”。
他也在用口型回答她。隔着玻璃,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但她能读懂。
他说的是:“等你。”
陈瑶在走廊的椅子上睡着了。周驰还站着,额头抵着玻璃,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那天夜里,林蔓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地上,草是枯黄的,天空是灰色的,远处有一条河,河水很急。她站在草地中央,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叫她。声音从河对岸传来,隔着哗哗的水声,她听不清是谁,但她知道那是周驰。
她想往河那边走,但腿抬不起来。低头一看,脚陷进了土里,越陷越深。
她拼命挣扎,越挣扎陷得越快。河水漫上来了,淹过她的脚踝、膝盖、腰。
“林蔓——”
那个声音忽然清晰了。她抬起头,看见河对岸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座桥。很窄的桥,木头搭的,看起来很旧,像是随时会散架。
周驰站在桥的另一头,手伸向她。
“过来。”
她抬起脚,踩上那座桥。桥板在她脚下吱嘎作响,木头的缝隙里透出底下湍急的河水。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摇晃,每一步都可能跌落。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看见周驰的眼睛,那里面有光。
离他还有一步的时候,桥忽然断了。
她整个人往下坠——
然后醒了。
无菌病房里很安静。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烧退了。
她转过来,看见玻璃外面的人已经不站着了。他坐在走廊的地板上,靠着墙,头歪向一边,睡着了。陈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头靠着椅背,也睡着了。
她看着他们的姿势,两个人都以一种不太舒服的角度歪着,一个在硬邦邦的地板上,一个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但谁都没走。
林蔓把脸转回来,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能死。她想。至少不能让他们白熬了这些夜。
早上医生查房的时候,林蔓的体温已经完全正常了。白细胞开始回升,虽然还是很低,但趋势是好的。许医生检查完各项指标,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命挺硬。”
“我答应他了,要活下去。”
“答应了谁?前夫?”
“嗯。”
许医生推了推眼镜,没再多问。但他走出病房的时候,跟身边的住院医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林蔓没听见。
他说的是:“有时候病人身边有一个不肯放弃的人,比什么药都管用。”
第十五章 过命
林蔓在无菌病房里住了整整十天。
那十天里的每一天,周驰都守在走廊里。白天处理工作,电话会议一个接一个,偶尔压低了声音跟技术主管讨论架构方案,会议间隙就靠在墙上闭会儿眼。晚上搬一把折叠椅,靠在病房门口睡,护士赶了三次都没赶走。后来护士长看不下去了,破例给他搬了张行军床,放在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至少不用睡地板。
陈瑶负责后勤。每天三顿饭换着花样做,到了第五天她已经学会了用破壁机把食物打成流质,装在保温杯里送过来。她说这样林蔓能吃的概率大一点。
林蔓的婆婆每天来一趟,带着保温桶和一本旧相册。相册里是周驰从小到大的照片——光屁股的、穿开裆裤的、第一次上学的、大学军训晒成黑炭的。护士破例允许她站在玻璃外面,把相册一页一页翻给林蔓看。
“你看,这是他三岁,把邻居家的鸡追得满村跑。”
“这是他小学三年级,考试考了班级倒数第五,回来哭了一整晚。”
“这是他大学,追你之前特意去理了个发,结果被剃坏了,戴了一个月帽子。”
林蔓躺在病床上,透过玻璃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嘴角微微往上翘。她认识周驰的时候,照片里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棱角分明的年轻人。但那些照片填补了她没来得及参与的那部分人生。
第十一天,许医生宣布林蔓的指标回升到了安全值,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了。
护士推着轮椅把她从无菌病房里推出来。自动门打开的那一刹那,周驰从走廊尽头的行军床上弹起来,衣服没整理,头发没梳,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红血丝,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在轮椅前面蹲下来。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十天没离这么近了。
“丑了。”林蔓说。她的声音很哑,嗓子因为长期不说话变得干涩。
“你才丑。”
“你胡子都白了。”
周驰伸手摸了摸下巴,摸到一片扎手的胡茬。中间确实夹着几根白色的,以前没有,这几天才冒出来的。
“这叫成熟。”他说。
林蔓笑了。那是她发烧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虽然幅度很小,嘴角弯了不到一厘米,但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护士把轮椅交到周驰手里,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周驰推着林蔓慢慢往普通病房走,经过走廊转角的时候,林蔓忽然说:“我想去小花园。”
“现在?”
“嗯。”
他想了想,说好,然后回病房拿了毯子和帽子。在护士站问值班护士借了一把遮阳伞,推着她下到一楼,穿过门诊大厅,从侧门进了小花园。
外面是晴天。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碎金般的光斑。空气里有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桂花香。十月的桂花开得正好,那香气甜得发腻,但闻起来让人心情莫名变好。
林蔓仰起脸,让阳光落在她光裸的头顶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
“在里面关了十天,差点忘了太阳是什么感觉。”她闭着眼睛说。
“等你好了,天天让你晒。”
“那不晒成黑炭了。”
“黑炭也好看。”
“周驰,你的审美是不是有问题。”
“对,不然怎么会喜欢你。”
她睁开一只眼睛斜睨他。然后她看见他站在轮椅旁边,撑着的遮阳伞全部偏向了她,他自己整个人站在阳光里,额头上已经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站进来点。”
“不用,我不怕晒。”
“你站进来,挡着我光线了。”
他把伞往自己那边挪了不到一寸。
“再进来点。”
又挪了不到一寸。
“周驰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笨了。”
他只好站到了伞底下。伞下的空间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他的手臂贴着她的肩膀,衬衫袖子碰到她病号服的袖口。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薰衣草味,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她以前总说这个味道太冲了,让他换一个牌子,他一直没换。离婚三年了也没换。
“你还没换洗衣液。”她说。
“懒得换。”
“是因为我送的才不换吧。”
“你知道还问。”
他们在小花园里坐到了中午。晒够太阳了,才慢慢回到病房。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林蔓愣住了。
她的床头柜上摆满了东西。新的保温杯、新的毛绒拖鞋、新的软毛牙刷、一整套她以前用惯了的那个牌子的护肤品。窗台上多了一盆多肉植物,肥嘟嘟的叶片挤在一起,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小家伙。墙上挂了一幅画,是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画风温暖,色调柔和。
“陈瑶弄的?”她问。
“我弄的。”
“你?”
“病房也是家,”周驰把她从轮椅上扶下来,让她坐到床上,弯腰帮她把新拖鞋套在脚上,“得有点家的样子。这盆多肉好养活,半个月浇一次水都死不了,你看它长得多结实。”
她看着那些东西。每一件都选得恰当好处——保温杯是她以前用的那个牌子的最新款,拖鞋的尺码刚好是三十七码半,护肤品是她用了十年没换过的那个平价系列。他记得所有的细节,就像三年的时间没有流过一样。
“周驰。”
“嗯。”
“我现在信了。”
“信什么?”
“信你当年说的那句话。”
“哪句?”
林蔓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被套上医院的那个logo,一针一线绣上去的,有点扎手。
“你说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遇见了我,”她说,“当时我觉得你是哄我开心。现在我信了。”
周驰在床边坐下,把她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不是福气,”他说,“是命。”
“有什么区别?”
“福气是天上掉下来的,没有了就没有了。命是你长在我身上的,砍下来我就不完整了。”
他低头看着她手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针眼,拇指轻轻摩挲过每一处。
“所以你不能死,”他说,“你死了,我就缺一块了。”
窗台上的多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每一片叶子都饱满地向外伸展,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第十六章 旧相册
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林蔓的精神好了一些。
早上查房的时候许医生看了她的指标,难得露出了一点满意的表情。虽然离正常值还差得远,但趋势是对的。他说照这个速度,下周可以开始第五个化疗周期。
“休息好,心态好,该吃吃该喝喝,”许医生把笔插回胸前的口袋里,“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身体底子养好。底子好了,接下来的治疗才扛得住。”
医生走后,林蔓靠在床头,忽然对周驰说:“我想看那个相册。”
“哪个?”
“你妈上次带来的那个。在玻璃外面翻了那么多页,我一张都没看清楚。”
周驰从抽屉里把那本旧相册拿了出来。封面是人造革的,暗红色,边角磨得发白,年代久远得翻开的时候能闻到一股老纸张特有的酸涩味。
第一页是周驰刚出生的时候。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攥着拳头,张着嘴嚎啕大哭,脸憋得通红。
“你小时候这么丑。”林蔓说。她的手指点在照片上,指腹轻轻掠过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新生儿都丑。”
“陈瑶说她女儿刚生下来就很好看,粉粉嫩嫩的。”
“那是她滤镜厚。”
翻到第二页。周驰一岁了,坐在学步车里,嘴里叼着一只拖鞋,眼神里满是无辜。
“为什么叼着拖鞋?”
“我妈说我小时候喜欢咬拖鞋。打也没用,藏起来我就去找另一只。后来她专门买了两双拖鞋,一双我咬,一双她穿。”
“后来怎么戒掉的?”
“咬到两岁,有一天自己就不咬了。大概觉得味道不好。”
林蔓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肩膀微微发颤。笑了几秒她赶紧捂住嘴,怕牵扯到腹部的伤口。但她眼睛里还全是笑意,那种笑意让她的脸看起来亮了很多。
她继续往后翻。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逐渐抽条,长成了一个清瘦的少年。高中时期的周驰戴着黑框眼镜,留着当时流行的偏分头,穿着肥大的校服,一脸青春期的别扭。
“你高中时候有女朋友吗?”
“没有。”
“真的?”
“真的。那时候天天打游戏,对女生没兴趣。”
“什么时候开始对女生有兴趣的?”
周驰想了想,说:“大二秋天,图书馆,遇到一个说我‘修电脑的’的女生。”
林蔓的指尖停在照片上,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接话,继续往后翻。
相册后面夹着几张零散的照片,尺寸不一样,时间跨度也大,显然是后来加进去的。其中有一张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婚纱,他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都笑得眼睛眯成缝。背景是一家小饭馆的门口,墙上还贴着“今日特价”的菜单。那是他们全部的婚宴——三桌,二十来个亲友,没有司仪,没有鲜花拱门,连蛋糕都是陈瑶从蛋糕店买来的普通生日蛋糕。
“那天你哭了。”周驰说。
“我没哭。”
“哭了,交换戒指的时候,你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手背上。”
“那是高兴的。”
“我知道。”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后面是一张她没见过的照片。照片上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站在镜子前,回头看镜头。裙子的吊牌还没摘,脸上带着一种“好不好看你快说”的表情,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你面试那条裙子。我趁你不注意偷拍的。”
“我都不记得有这张照片。”
“我一直藏着。”
“为什么?”
周驰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声音,和走廊里远处传来的呼叫铃。
“因为那天你觉得你自己好看,”他说,“你觉得你自己好看的时候,整个人会发光。”
林蔓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又看看自己现在枯瘦的手和青白的指甲盖。裙子上身的那个女人,手臂圆润,脸颊饱满,嘴唇红润,眼睛里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她看起来很遥远,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现在不好看了。”她说。
“发着光的不一定都是星星,”周驰把相册合上,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有的发光的是萤火虫。”
“有什么区别?”
“星星在天上,萤火虫在身边。”
她抬起眼看他,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哄她。他是在说,星星还是萤火虫,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哪里。你在天上,我就抬头看。你在身边,我就低头看。
林蔓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重新点亮。
“周驰。”
“嗯。”
“等我好了,我要再买一条红裙子。”
“买。”
“买最贵的。”
“买。”
“你掏钱。”
“我的钱本来就是给你花的。”
“但是我会还你的。”
“怎么还?”
林蔓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小拇指翘起来,冲他勾了勾。“活到八十岁,多陪你这几十年。”
周驰看着她那根细得几乎只剩骨头的小拇指,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上去。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她的手很凉,他的很热。
“八十岁不够。”
“那活多久算够?”
“至少九十九。”
“好,九十九。”
拇指相碰的那一刻,林蔓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胃,不是肝,不是任何器官。是比那些都深的地方,深到医学影像照不到的地方,深到只有在她濒死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的那个核,忽然重新燃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活下去的理由。
第十七章 零点之前
跨年夜那天,医院里比平时安静。
大部分能出院的病人都申请了回家过节,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少数值班护士偶尔推着推车经过。灯也调暗了,平时亮得刺眼的白炽灯管只留了一半,整个病区沉浸在一种暖黄色的薄暮里。
林蔓靠在床头,侧脸看着窗外的城市。远处的霓虹灯亮成了一片流动的光河,偶尔有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炸成一小团彩色的光,然后熄灭。烟花的声音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她想起去年的跨年夜。那时候她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裹着两床被子还是冷得发抖——不是天气冷,是体温上不来。她听着窗外的烟花声,手机上是班级群里不断刷屏的祝福消息,每一条都是“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会更好”“愿所有美好都如期而至”,她一条都没回。她缩在被子里想,不知道明年跨年的时候自己还在不在。
现在她在。不仅在了,还有人陪着。
“想什么呢?”周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想去年的今天,”林蔓说,“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听着外面的烟花,就想……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我还活着没。”
周驰合上笔记本电脑,把它放到一边。
“今年的这个时候,你活着,你在医院,你在我旁边。明年的这个时候,你不会在出租屋,也不会在医院。”
“那会在哪儿?”
“在家里。在我们的家里。”
林蔓没有接话。她想相信他,但经历了前面这几个月的起起落落,她已经不敢把未来想得太远。能活到跨年夜,已经是她年初不敢想象的奢望。
十一点半的时候,周驰忽然站起来,穿上外套,又从柜子里拿出林蔓的羽绒服和毛线帽。
“走。”
“去哪儿?”
“顶楼。”
他推着她穿过走廊,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他按了顶层的按钮,数字一格一格往上涨。到了顶楼,电梯门打开,面前是一道消防门,门锁松了,轻轻一推就开了。
天台不大,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四周是半人高的围墙。风很大,吹得她的羽绒服猎猎作响。但天空也很大,城市的灯光把云层映成了淡橘色,星星看不见几颗,但万家灯火铺展开来,像倒扣在地面上的星河。
“还有二十分钟零点。”周驰把手机拿出来,放在围墙上,打开倒计时界面。“以前我们每年跨年都要许愿,你还记得吗?”
“记得。第一次跨年,你许的是公司拿到融资。”
“拿到了。”
“第二次,你许的是带我去马尔代夫。”
“没去成。”
“因为第三天我就提离婚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烟花在不远处炸开,一朵接一朵,短暂地照亮了天台上的两个人影。风把火药味吹过来,呛得林蔓咳了两声。
“那今年呢?”周驰打破了沉默,“今年许什么?”
“你先说。”
他想了一会儿。“我希望,明年的今天,我们不用在医院跨年。”
“还有呢?”
“没了。就这一个。”
林蔓看着远方的灯火。风从她脸颊边刮过去,帽子里几根没掉完的碎发被吹得竖起来。
“我的愿望比你的多一点。”
“说。”
“第一,我希望我能撑过下一个化疗周期。第二,我希望我能撑过再下一个。第三——”
她顿住了。
“第三是什么?”
“第三,我希望你的愿望能实现。”
周驰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把她帽子被风吹歪的角度扶正了,然后用大衣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头顶的骨头很硬,硌着他的下巴,但他没有挪开。
倒计时的数字在手机屏幕上跳动着。
三、二、一。
零点的钟声不知道从城市的哪个方向传来,低沉的,悠长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教堂飘过来的。烟花在同一时刻密集地炸开,天空被染成了金色和红色。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默默地在心里又许了一个愿。
希望明年,还能在他身边。
从顶楼下来,回到病房,陈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鼻头冻得通红。旁边站着老丁,手里拿着一瓶没有开封的香槟。
“跨年怎么能没有好吃的!”陈瑶把保温袋往床头柜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是她自己包的饺子、炸的春卷、炖的排骨汤,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奶油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新年快乐”四个字,奶油的边缘有点化了。
“零点许愿了没有?”老丁举着香槟,“许了的话咱们就开喝。没许的话现在赶紧许,我给你们倒数。”
“许过了。”周驰说。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们这种人最没意思,”老丁把香槟塞给陈瑶,从袋子里翻出几个一次性纸杯,“那就喝酒,庆祝咱们林蔓同志又闯过一关。”
陈瑶把香槟摇了摇,噗的一声,瓶塞飞出去,撞在天花板上又弹回来,咕噜噜地滚到了床底下。泡沫涌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淌,她赶紧用纸杯接住,倒了四杯。
林蔓不能喝酒,陈瑶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以水代酒。”
四个人举起纸杯。
“为了新年。”老丁说。
“为了活到九十九。”周驰说。
“为了红裙子。”陈瑶不知道什么时候知道了红裙子的事。
林蔓看着这三张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的脸,把杯子举高了一点。
“为了明年,还能这样一起过。”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纸杯没有玻璃杯那种清脆的声音,只是轻轻一碰,闷闷的,像是某种柔软的承诺。
第十八章 黎明之前
元旦过后,林蔓的情况又开始反复。
第五个化疗周期的药物剂量比前几次都大,副作用来得更猛更烈。她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连流食都会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吐到最后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整个人弓成一团,像一只被踩碎的贝壳。体重跌破了七十斤,手臂细得连最小号的血压袖带都绑不住。护士每次给她量血压都要换好几个位置,最后只能用手动血压计,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测。
止痛药从口服换成了注射,剂量一加再加。最开始一针能管十二个小时,后来八个小时,后来四个小时。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昏沉着,意识浮在一片浑浊的灰色海面上,偶尔浮上来透一口气,很快又被浪压下去。
周驰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他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那件曾经合身的衬衫现在挂在身上空空荡荡。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是一层几天没刮的青黑色胡茬。
有一天晚上,林蔓难得地清醒了一会儿。她偏过头,看见周驰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握得不紧,像是怕用力了会捏碎她,又像是怕松开了她就会消失。
她看着他的睡脸,看着他眼角新添的纹路和额前垂下来的碎发里夹杂的那几根白色,忽然想,她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看他了。以前她觉得周驰长得好看是因为他阳光、爱笑,眼睛里总是带着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气。现在他不笑了,眼睛里的少年气被磨成了更沉更硬的东西,但他还是好看。不是那种明媚的好看,是那种被命运反复捶打之后,骨头还撑着肉身不肯塌的好看。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刚一抽出来,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已经在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没有,我就是……想摸摸你的脸。”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她那只枯瘦的手握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脸很凉,手心里能感觉到他颧骨的轮廓和胡茬粗粝的触感。
“你胡子扎手。”
“等会儿刮。”
“别刮。”
“为什么?”
“扎着挺舒服的。有存在感,不像我身上其他地方,都感觉不到了。”
周驰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出声。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一圈。
“林蔓,你不能丢下我。”
“我知道。”
“我不是怕一个人过。我一个人能过,我能吃饭,能上班,能活着。但我怕的是活成一块石头。”
他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已经数不清的针眼。
“你不在的这三年,我就是一块石头。硬的,冷的,什么感觉都没有。白天正常工作,晚上回到家就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坐坐到半夜。没人跟我说话,我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后来你回来了,我才发现我三年没有笑过。三年。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直到你在病房里跟我说‘你胡子都白了’,我笑了一下,笑完我才想起来,原来笑是这个感觉。”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让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
“所以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又变回石头了。”
林蔓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但没有眼泪。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连眼泪都分泌不出来了。可是她胸口那个位置——那个她以为已经被疾病和疼痛掏空了的位置——此刻正在剧烈地、清晰地疼着。
那不是癌痛。那是爱的证据。
“我不想死。”她轻轻说。
这句话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说出口。以前她对自己说的是“死就死了吧”“反正也没多久了”“活着也是拖累人”。但现在她说的是“不想死”。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我不想死,周驰,我想活。我想跟你回家。”
周驰把她的手放下来,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他在窗外霓虹灯的光影里站了片刻,等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才转过身。
“那就活。”他说,“你想活,我就想尽一切办法让你活。”
他走回床边,把她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你给我撑住,我去找办法。”
第二天,周驰联系了北京那边的专家。
电话打了好几个,邮件发了好几封,托了好几层关系,终于约上了一个在肿瘤免疫治疗领域有口碑的专家团队。对方看了林蔓的全部病历资料,表示可以接诊,但需要她本人过去做全面评估,评估之后才能确定能不能入组新的临床试验。
“去北京?”林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点犹豫,“那么远,你的公司怎么办?”
“公司有人管。”
“你也有人管?”
“我就是你的人,你管我就行了。”
她又好气又好笑,但最终还是点了头。“好。”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护士来做了最后一次身体评估,把路上的注意事项写了满满两页纸,用药的时间、剂量、应急方案,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许医生特地在交班之前过来了一趟,把周驰叫到办公室,跟北京的团队通了电话,做了详细的交接。
“林蔓,”许医生挂掉电话后对她说,“你是我这些年见过最能扛的病人之一。去了北京继续扛,别掉链子。”
“许医生,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前夫,”许医生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是我见过最犟的家属。但说真的,他这种家属,是你们这种病人的福气。”
第二天一早,周驰把车开到了医院门口。后座上铺了厚垫子和毯子,副驾驶调成了她最舒服的角度,腰后面垫了记忆棉靠枕,脚边放了一个保温袋,里面有热水、止吐药、山楂和两盒切成小块的苹果。
陈瑶来送行,塞了一大袋零食和水果给周驰。“路上吃,别饿着。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蔓蔓,你得给我回来,”陈瑶趴在车窗上,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林蔓,“我还欠你一顿火锅,你给我回来吃。”
“你什么时候欠我火锅了?”
“就现在欠的。你给我回来,我请你吃最贵的。”
林蔓隔着车窗跟她拉了勾。
车子发动了。城市的街景慢慢往后退,高楼、树影、晨跑的人、早餐摊冒出来的热气,都在倒车镜里变小、变远,最后汇成一条灰色的线。
林蔓侧过头看着窗外。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很好,天很蓝。路边的树枝光秃秃的,但仔细看能发现枝头鼓起了一粒一粒的芽苞,很小,很嫩,是春天要来之前的信号。
“周驰。”
“嗯?”
“你说北京那边能治吗?”
“能。”
“你这么肯定?”
周驰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在晨光里泛出骨感的白。
“因为我知道你想活。你想活,剩下的交给我。”
林蔓没有回答。她靠在椅背上,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盖着毯子的膝盖上,暖融融的。她伸手从保温袋里摸出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嚼碎了咽下去。胃轻轻抽动了一下,但没有翻涌。
这个细节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脸转向车窗外飞驰的原野,嘴角浮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车驶上高速,往北,朝着北京的方向。
第十九章 北京
北京的治疗方案比之前的更复杂。
专家团队做了全面评估之后,给出了一个新的临床试验方案——免疫联合化疗,针对她这种没有靶向药靶点的难治型患者。方案里的药物有一部分是上市不久的新药,副作用比标准化疗更猛,但起效率也更高。
“我们得赌一把,”专家团队里牵头的老教授姓沈,一头白发,说话的时候手指习惯性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给每一个字打拍子,“传统化疗对她的效果在递减,继续用下去意义不大。新的免疫方案风险不低,但一旦起效,能给她争取到的时间会完全不同。”
周驰听完,沉默了几秒钟。他想到了最坏的结果——新方案不起效,副作用把她最后的身体底子打垮,她在北京的医院里,离开的时候离家乡的山水都很远。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林蔓——她的假发歪到一边,精神萎靡,但眼珠子还亮着,那簇暗火还在烧。
“赌。”他握着她的手说。“我们赌。”
沈教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那就入组。明天开始做入组前的基线检查,没问题的话下周开始第一次治疗。”
治疗开始后的第三周,林蔓的身体反应比以往任何一次化疗都更剧烈。
新一轮的副作用汹涌而至。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发烧,体温在三十八度到三十九度之间反复,退烧药的药效一过温度就又弹上来。盗汗严重到一晚上要换三套病号服,整个人像是泡在水里一样,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护士每次来换都皱眉头。疼痛也变了,不是以前那种钝痛,而是一种尖锐的、间歇性的刺痛,像有人在用针扎她的骨头。
有一天夜里她疼醒了,看见周驰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开着备忘录,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脸上的倦容,眼皮半耷拉着,困得几乎要合眼。但他一看见她睁眼,立刻就把手机放下了,脸凑过来。
“怎么了?疼吗?我叫医生——”
“不用,”她咬着牙说,“忍忍就过去了。”
“你别忍——”
“周驰,我疼。”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去。但周驰听见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认疼。
以前不管多疼,她都咬着牙,说“还好”,说“没事”,说“能扛”。这是她三年独居养成的习惯——疼的时候没人听,说出来也没用,那就自己咽下去。久而久之,她连怎么喊疼都忘了。
“哪儿疼?”周驰的声音有点哑。
“骨头。背上的骨头,还有腿。”
他伸手去摸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感觉到她背上全是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脊椎上,每一节椎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辨。
“我叫医生。”
“别走。”
他顿住了。
“别走,”林蔓闭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珠,“你就坐这儿,跟我说说话。说话就不疼了。”
周驰重新坐下来,把她汗湿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凉得像是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说什么?”
“随便。说点我没听过的。”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了。
“你记得我大三那年,参加程序设计大赛,拿了第一名的事吗?”
“记得。奖金三千块。”
“那天晚上我说请你吃大餐,结果你把我拉去了学校后门的麻辣烫摊,两个人吃了四十二块钱。你说,省下来的钱攒着,以后给我创业用。”
“你真烦,提这个干嘛。”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后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林蔓这姑娘,我得娶。必须娶。不娶天理不容。”
她闭着眼睛,嘴角抽动了一下。“一碗麻辣烫就把你收买了?”
“不是麻辣烫,是你把我随手拿出来说大话的事记住了。我说我要创业,别人都当我说着玩的,只有你当真了。你不但当真了,还开始给我攒钱了。”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后来我公司做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吃我们这座城市最贵的餐厅。结果到了门口你死活不进去,说花那么多钱吃一顿饭,不如回家你给我做炸酱面。”
“你的炸酱面做得比我好。”她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轻。
“那你还做。”
“因为你说爱吃。”
周驰沉默了。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她急促而浅的呼吸声。窗外的北京夜景灯火通明,高架桥上的车流拖着长长的光尾,像一条条发光的河。
“炸酱面,我不爱吃。”
林蔓迷迷糊糊中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做的,我才爱吃。”
她的睫毛颤了颤,但没睁开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耳朵里。
“傻子。”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彼此彼此。”
第二十章 转机
免疫治疗进行到第六周的时候,沈教授的团队复查了全部影像。
那天早上周驰被叫到了沈教授的办公室。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里除了沈教授,还坐着两个年轻医生,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他以为是方案出了问题,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擂了一下。
“周先生,请坐。”沈教授指着面前的椅子。
他没有坐。他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沈教授从桌上拿起一沓报告,翻了两页,然后抬起头,摘掉老花镜,看着周驰。那个表情不像宣布坏消息的样子——嘴角有纹路,眼角的皱纹微微上扬,脸上有一种压得很稳的、职业性的喜悦。
“是好消息。”
“什么?”
“影像显示,肝区的转移灶相比六周前缩小了百分之三十,腹膜的病灶也有不同程度的退缩。免疫治疗的响应比我们预期的要快,也更好。”
周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理解。缩小。百分之三十。免疫响应。比预期的要好。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一个一个地落在了它们应该落的位置上。
“你是说——”
“治疗起效了,”沈教授把报告推到他面前,“她现在的身体状态还比较虚弱,各项指标还没有完全恢复,免疫治疗继续,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
周驰低头看着那些报告。CT影像上,那些曾经嚣张的阴影正在缩小。数据表格上,那些曾经绝望的指标正在回落。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报告的边角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他对着窗外站了很久。肩膀在微微发颤,但背影挺得笔直。有护士经过,看见这个瘦高的男人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捂住了眼睛,指缝里渗出了水光。护士没有上前,轻轻绕了过去。
他哭了。
这是他重逢林蔓以来,第一次哭。
得知她生病的时候没哭,看她第一次化疗吐到虚脱的时候没哭,送她进无菌病房的时候没哭,深夜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地板上想着最坏的结果的时候也没哭。但今天,听见“缩小了百分之三十”这几个字,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过了很久,他掏出手机,给林蔓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林蔓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喂?”
“蔓蔓。”
“嗯?”
“缩小了。”
“什么缩小了?”
“肿瘤。小了。百分之三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卡在哭和笑之间的、碎得拼不起来的颤音。她噎了一下,又噎了一下,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费了好大力气才挣开。
“真的?”
“真的。沈教授刚跟我说的,报告就在我手里。”
“你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听见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那……我能活下来了吗?”
“能。”
这一个字,他说得像砸钉子,又稳又沉。
回到病房,林蔓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周驰”两个字排在第一位。她看见他推门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次不是干涩的、没有眼泪的红,是真的有泪水涌出来了——两行,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
“你又骗我。”她说。
“没骗你。”
“那你过来。”
他走到床边,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的脸拉到很近的地方,盯着他的眼睛看。她看得很仔细,像在检查一张伪造的文件,任何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他眼睛里有血丝,有没擦干净的泪痕,还有久违的一丁点笑意。
她看清楚了。不是骗她。
林蔓松开了他的衣领,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拉下来,抱住了。她的力气很小,手臂细得像是随时会折断,但周驰感觉到的不是虚弱,是活着。
是体温,是心跳,是掌心贴在后颈上那一小片潮湿的温热。
“我以为我等不到这一天了。”她说,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
“你等到了。”
“我以为我会死在医院里。”
“你不会。”
“我以为我再也不能穿那条红裙子了。”
“等你好了,穿。穿给我看。”
她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放开了哭,不是无声流泪,是真的出声哭,像个委屈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大人。她的哭声很哑,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哽咽和喘息,但在周驰耳朵里,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因为它意味着她还活着。
第二十一章 漫长的复原
治疗的转折点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另一段漫长路程的开始。
沈教授说得清楚——病灶缩小,不等于痊愈。后续至少还需要半年以上的持续治疗,免疫治疗的周期要全部走完,中间不能断。康复更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过程,免疫系统的重建、体重的恢复、脏器功能的修复,每一步都是硬仗。
但林蔓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三年来她一直活在倒计时里。每一天醒来,她都会想,还能活多久。每一个节日,她都当成最后一个来过。每一顿饭,她都会下意识地想,这会不会是最后一顿。现在她可以试着去想“明年”,去想“以后”,去想那些被疾病从她生命里偷走又被周驰一点一点抢回来的东西。
她列了一个单子。
这个单子和周驰手机备忘录里那个不一样。周驰的单子是“她好起来之后要带她去的地方”,她的单子是“我自己要去的地方、我自己要做的事”。
学做咖啡。养一只猫。回老家给父母的坟上添一次土(离婚三年她只去过一次,还是远远站在山坡上不敢走近,怕被熟人看见)。去陈瑶家蹭一顿饭,吃什么都行。跟周驰去看海——这条和他单子上的第一条对上了。
“列了这么多,”周驰翻着她的本子,“都是要花钱的。”
“你不是说你挣的钱都是给我花的吗?”
“我说过。但你得花得动。你现在这个身体,连猫都抱不动。”
“那我就先养身体,养好了再养猫。”
“行。先养身体。”
养身体这三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她的体重在最低点的时候只剩六十八斤。要恢复到正常水平,至少需要增重三十斤。对于一个胃已经萎缩了大半、消化功能几乎全线崩溃的人来说,这比化疗还难。
最开始,她一顿饭只能喝几勺汤。鸡汤、鱼汤、排骨汤,周驰每天变着法儿地炖,把油撇得干干净净,只留清汤。她喝三口就喝不下了,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胀得难受。他也不催她,把剩下的汤放进保温杯里,过半个小时再给她热一热端过来让她试几口。
然后是粥。小米粥、南瓜粥、山药粥、红枣粥,每一种都煮得稀烂,米粒完全化开,几乎没有颗粒感。她第一次喝完一整碗粥的那天,周驰把碗端去洗的时候,在洗碗池边站了很久。陈瑶后来告诉她,他那天在洗碗间哭了。
林蔓问他是真的吗,他不承认,说陈瑶瞎编的。
再后来,她开始能吃一些半流质的东西了。蒸蛋羹、土豆泥、鱼肉糜。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嚼到食物在嘴里完全变成糊状才敢咽下去,因为她的胃已经忘记了怎么消化块状的食物。
周驰把公司的事大部分交给了副总,自己只处理最核心的决策。剩下的时间,他就待在医院里,给她做饭、陪她散步、帮她做康复训练。
散步是从病房到护士站,最开始一个来回要歇三次,她扶着墙喘气,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后来能走两个来回,再后来能走一整圈。从病房出发,经过护士站,绕过配餐间,穿过走廊,再从另一头绕回来——这短短两百多米的路,她走了将近两个月才走完。
有一天下午,她忽然说想下楼走走。周驰扶着她,一步一停地走到了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有风从树梢穿过,又抖落了几片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飘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一片,捏着叶柄转了转,对着阳光看叶片上细密的纹路。去年秋天她在这里捡过叶子,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等不到今年秋天了。现在今年秋天到了,她还站着。不是躺着,是站着,用她自己的腿站在这里。
“去年这个时候,”她说,“我在这里捡了一片银杏叶,夹在病历本里。我想,这大概是我看到的最后一片银杏叶了。”
“现在呢?”
“现在我想,等明年叶子黄的时候,我要再来捡一片。”
周驰从她手里拿过那片叶子,夹进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我替你保管。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一起来捡。”
第二十二章 出院
出院那天是四月。
北京的四月,柳絮飘得像一场不合时令的雪,空气里弥漫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丁香花的甜味。
林蔓在病房里收拾东西,周驰在楼下办出院手续。她把床头柜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袋子里——假发、护肤品、相册、本子、那盆多肉。多肉在这几个月里长了好几片新叶子,原来的老叶子枯萎了,新的就顶上来,一茬一茬地更新着生命。她拿起来端详片刻,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新叶的边缘,然后把它放进袋子的最上层,怕压坏了。
护士进来量最后一次血压,量完之后把记录夹合上,笑着说:“以后不用每天早上被我扎手指了。”
“那我会想你的。”林蔓说。
“别想我,想你的红裙子去。”
林蔓笑了。她的眉毛和睫毛还没有完全长出来,脸上也没有什么血色,但这张脸笑起来的时候,已经和几个月前判若两人。嘴唇不再干裂,眼角不再只有疲惫的纹路,苹果肌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点点将要鼓起来的弧度。
周驰办完手续上来,推着一辆租来的轮椅,站在病房门口。按规定她还是得坐轮椅出去,虽然她已经能自己走路了。
“准备好了吗?”
“好了。”
她坐上轮椅,怀里抱着装多肉的袋子,周驰推着她穿过走廊。护士站的护士们自发地站成了一排,有人拍手,有人说“林蔓再见”,有人把一束不知道从哪个病房的花瓶里临时拆出来的康乃馨塞到她手里。住院这几个月,她们看着她从一只脚踩进鬼门关的人,变成了现在这个能被轮椅推着出院的人。
出了住院部大门,林蔓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是流动的。不像病房里永远带着消毒水和空调的味道,这里的空气有花香、有汽车尾气、有路边煎饼摊飘过来的焦香。每一种味道都是活的,都在告诉她——你回来了。你从那个被消毒水隔绝的世界里,活着回来了。
“上车吧。”周驰把车开过来,还是那辆车,后座还是铺着垫子和毯子。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发现安全带以前扣着会勒得她骨头疼,现在竟然有一点点紧了——她胖了六斤。
车子拐出医院大门,驶上环路。北京的街道在四月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明亮而宽广,路边的行道树新发了嫩绿的叶子,骑单车的人从自行车道上轻快地掠过,路口卖菠萝的小贩正挥着刀削皮,金黄色的果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驰没开导航。林蔓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意识到不对。“这不是回去的方向。”
“嗯。”
“去哪?”
“回家。”
“哪个家?”
“我们的家。”
林蔓愣了愣。离婚后他们原来的那套房子卖了,房款一人一半。周驰后来在城东买了一套新的,比原来那个大,比原来那个好,但她从来没有去过。
“那套房子……”
“一直空着,”周驰说,“买的时候就想着,总有一天你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不知道。就是觉得,万一哪天你愿意回来了,总得有个家等你。”
林蔓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还贴着住院的手环,上面印着她的姓名、住院号、入院日期。手环比她刚入院的时候松了一圈,随时都能撸下来。但她没有摘。她想留着它,作为一个时间的凭证——证明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新活过来的。
车开进一个安静的小区,停在了一栋六层楼的楼下。周驰帮她拉开车门,扶她下车。
电梯上了四楼,门打开,周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门开了。
客厅很宽敞,落地窗朝南,阳光铺满了整个地面。墙上挂着她以前收藏的几幅画,沙发上摆着她以前抱过的抱枕。茶几上放着一盆吊兰,是她以前养的那盆——离婚后周驰把它带到了新家,一直养到现在。
在玄关处,她看见了自己的拖鞋。不是新买的,是她以前穿的那双,毛绒的,带一对兔耳朵。三年了,兔耳朵洗得有些发白,但毛还是蓬松的,像是隔段时间就有人洗过晒过。
“这双拖鞋你还留着。”
“你的东西,我全都留着。”
她换上拖鞋,走进去,一点一点地看。每一个角落,每一件物品,都是她熟悉的样子。餐厅的桌子上摆着两副碗筷,是她以前挑的蓝白花纹的款式。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口砂锅,是她以前炖汤用的那口,锅盖上还有她不小心磕出的一个小缺口。
她走进卧室,打开了衣柜。
衣柜里挂着她的衣服。不是新买的,是她以前穿过的每一件。夏天的裙子、冬天的羽绒服、春秋的针织衫,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会回来。最里面挂着那条红裙子,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吊牌还在,绳子已经发黄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周驰……你一直在等我回来?”
“一直在等。”
他站在她身后,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但我得准备好。万一你哪天想回来了,推开门,发现自己的东西都不在了,那该多难过。”
林蔓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个三十二岁的男人,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眼窝比以前更深,但眼神跟大二那年秋天在图书馆说“不好意思,我以为是空的”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驰。”
“嗯。”
“我回来了。”
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嘴角扯一扯的笑,是那种从眼睛深处漫出来的、温柔的、真真切切的笑。
“欢迎回家。”
第二十三章 红裙子
林蔓真正穿上那条红裙子,是在出院后的第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她每天按照康复计划吃饭、锻炼、吃药、复查,体重从出院时的七十四斤涨到了九十二斤。虽然离正常体重还有一段距离,但整个人看起来已经不再是那种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样子了。脸上有了血色,胳膊上长了一层薄薄的肌肉,以前穿衣服像挂在衣架上一样空荡,现在好歹能撑出一点轮廓了。
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自己穿着那条红裙子的样子。裙子是收腰的设计,以前她穿着腰那里刚刚好,现在还是有点松,但已经比三个月前好太多了。她用一条细腰带在腰间系了个结,把松出来的部分收进去。
假发已经换了一顶新的,之前那顶在医院里戴了大半年,发丝有些毛糙了。新的是栗色的,带一点微卷,比她本来的发色稍微亮一点。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假发下面的头皮——自己的头发也开始长出来了,软软的,毛茸茸的,像婴儿的胎毛。
“好了吗?”周驰在外面敲门。
“好了。”
她推门出来。周驰靠在玄关的墙上等她,身上穿的是她给他挑的深蓝色衬衫。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裙子上,又从裙子移回脸上。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站直了身体,像忽然不会走路了似的在原地愣了一拍。
“好看吗?”
“好看。”
“跟以前比呢?”
“比以前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林蔓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得微微踮脚才能够到领口。手指碰到他锁骨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轻了一瞬。
“今天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开车带她去了海边。三百公里,三个小时的车程,她一路上都在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初夏的田野一片深绿,大片大片的麦田在风里翻着浪,偶尔经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她就让他停车,摇下车窗,深吸一口带着花香和泥土味的空气。
到海边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一整片流动的金红色,远处的渔船变成了小小的黑色剪影。沙滩上人不多,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浪花,一对年轻情侣在牵手散步,一个老人坐在折叠椅上安静地钓鱼。
林蔓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白天的太阳晒得还留着余温,踩上去暖暖的。海浪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背,又退下去,带走她脚底的一层细沙。
“凉。”她说。
“凉才好,说明你还活着。”
她转过头看他。逆着光,他的轮廓被夕阳镶上了一层金边。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活着,对我来说就是最好听的。”
她在沙滩上站了很久,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入海平面。天空中最后一丝橘红色消失之后,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
“我们搭帐篷吧。”她忽然说。
“帐篷?”
“嗯,我想看海上的日出。”
周驰从车里搬出了帐篷。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新的,标签还没拆。他花了二十分钟把它搭好,又回车里拿了毯子和枕头,把帐篷里面铺得软软的。
两个人在帐篷里并肩躺着,听着外面潮水涨落的声音。帐篷的顶部有一小块透明的天窗,可以看见天上的星星。海边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块缀满了碎钻的黑丝绒。
“你还记得你许的愿吗?”林蔓问。
“记得。不在医院跨年。”
“实现了。”
“还没到跨年。”
“会实现的。”
周驰侧过身,看着她。帐篷里光线很暗,但天窗透下来的星光照在她的脸上,足够他看清她的轮廓——她的额头、鼻梁、下巴,还有她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
“林蔓。”
“嗯。”
“嫁给我。”
她转过头来看他。
他在帐篷里侧过身,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戒指。内侧刻着“此生不换”的戒指,在他手心里躺了三年,又在口袋里暖了好几个月。星光下,戒指的银面上反射出一点微光。
“三年前我把这只戒指戴在你手上的时候,我说的是‘此生不换’,”他说,“后来我以为我失去了你。现在你回来了。”
他顿了顿。海浪声在帐篷外面起起落落,像一首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曲子。
“嫁给我。不是复婚,是重新娶你一次。这一次,我们不谈离婚。不管发生什么,一起扛。”
林蔓看着那只戒指,看了很久。她伸出手,不是去接戒指,而是把手放在了他的脸上,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那道还没完全淡去的细纹。
“你老了。”
“你也老了。”
“那你还娶?”
“娶。必须娶。”
他握住她的手,把戒指慢慢推上她左手的无名指。戒指有点松,她的手指比三年前细了一圈,但他稳稳地把它套到了指根。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大小不合适了。”她说。
“等你再胖一点就合适了。”
“要是不胖呢?”
“那我就把戒指改小。”
“那上面的字怎么办?”
“再刻一遍。”
她看着戒指,看着那四个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的小字。此生不换。她忽然想,这句话不应该只刻在戒指上,应该刻在她的骨头上,这样哪怕她死了,变成灰,这四个字也还烙在她身上。
“周驰。”
“嗯。”
“我答应你。”
他在帐篷里把她抱住,抱得紧紧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响,像有人在不远处擂鼓。
海浪还在涨落,星星还在头顶闪烁。帐篷里两个不再年轻的人抱在一起,像两块在时间的激流里撞碎了又被冲到一起的石头。满身裂纹,满是缺口,但这些裂纹和缺口扣在一起,刚好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第二十四章 余生第一天
第二天早上,林蔓在帐篷里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她侧过身,发现周驰不在身边,睡袋的拉链拉开了,那个位置空着,摸上去还有一点余温。帐篷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找东西。
她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出头去。
海面上,天边正泛起第一道白光。那道白光很淡,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天幕上用橡皮擦轻轻蹭出了一条线。海风很凉,带着咸腥味,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
周驰坐在沙滩上,面前放着一个从车里搬出来的小炉子,正在煮什么东西。炉火的橘色光芒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和苍老都遮住了,只剩下一层温暖的光晕。
“你在干嘛?”她问。
“煮面。”
“什么面?”
“长寿面。”
她从帐篷里钻出来,裹着毯子走到他身边。炉子上架着一口小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里面是一把细细的挂面,汤底是清水加了紫菜和虾皮,简简单单,但热腾腾的香气被海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谁过生日?”她问。
“你。”
“我生日不是今天啊。”
“你身份证上写的今天。”
她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三个月前,出院那天,他们从北京回来,周驰跟她说过一句话——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是新的。既然每一天都是新的,那今天就是她余生的第一天。第一天,就是生日。
周驰把面盛进一次性纸碗里,端到她面前。筷子只有一双,他递给她,自己用手指从另一个碗里夹了一根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将就吃,海边条件有限。”
“你什么时候带的炉子?”
“趁你化妆的时候塞进后备箱的。”
“你准备得还挺全。”
“那当然,娶媳妇嘛。”
她就着海风吃面,热气扑在脸上,和咸咸的海风混在一起。面很软,入口即化,紫菜和虾皮的鲜味融在汤里,咸淡刚好。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碗面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天边的白光慢慢变成了粉色,又从粉色变成了金色。海面上铺开一条闪烁的光带,从远处的天际线一直延伸到沙滩边,像一条通往太阳的大道。浪花拍在沙滩上,碎成无数白色的泡沫,每一朵泡沫都被晨光照得透亮。
太阳一点一点从海平面下升起来。先是一个弧形的边,然后半个圆,然后整个跳出海面,光芒万丈。
“周驰,你看。”她指着日出的方向。
“看见了。”
“好看吗?”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稀疏的睫毛和刚冒出来的眉毛镀成了金色。她的眼睛里有日出,有海浪,有天空,有一整个崭新的世界。
“好看,”他说,“全世界最好看。”
她听见他的语气,转过脸来,刚好撞上他看她的目光。那目光里的东西太浓了,浓得她有点接不住。
“你看哪儿呢,让你看日出。”
“日出有什么好看的,”他把她的毯子拢了拢,挡住从侧面吹过来的冷风,“我看你就够了。”
林蔓红了脸,低下头继续吃面。碗里的面已经快吃完了,她用筷子夹起最后一根,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海鸥从头顶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远处的渔船上有人在收网,网里跳动着银色的鱼,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吃完了面,把碗放在沙滩上,站起来,面对着大海伸了个懒腰。红裙子在海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面刚刚升起来的旗。
“周驰。”
“嗯。”
“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周驰也站起来,站在她身边,跟她一起看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大海。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永不停歇,像时间本身,也像某种不肯死去的执念。
“你想干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我想先去民政局。”
“然后呢?”
“然后去菜市场买菜,晚上给你做炸酱面。”
“你的炸酱面还是做得没我好。”
“那你教我。”
“行。”
他把手伸向她,掌心朝上。她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十根手指交扣在一起,一只枯瘦的、布满针眼的手,和一只结实的、骨节分明的手,扣成了一个死结。
日出在他们身后越升越高,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的尽头融进了海浪的边缘。
尾声 来日方长
一年后。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阳光暖得刚好,风里有槐花的香气。陈瑶在家里的客厅摆了一桌子菜,忙得额头冒汗。
今天是林蔓和周驰复婚一周年的日子。说是复婚一周年,其实他们谁都没把这个叫“复婚”。周驰在饭桌上纠正了三次——“不是复婚,是重新娶了一遍。”
“行行行,重新娶了一遍,”老丁举着酒杯,“那也得庆祝。这一年你们俩把民政局的人搞蒙了没有?”
“没有,还是原来那个工作人员,看见我们俩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们上次离婚证还在我抽屉里呢’。”林蔓说。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是来把那个作废的。”
大家都笑了。婆婆坐在沙发角上,手里剥着毛豆,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她把剥好的毛豆放进碗里,抬头看看厨房的方向——林蔓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炸酱面从厨房里走出来,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没有戴假发。发质比生病前差了一些,细软发黄,但被她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蓝色的发带扎在脑后。
她胖了。从去年出院到现在,体重恢复到了一百零五斤,脸上有了健康的血色,胳膊也有力了,端一大盘面稳稳当当。眉毛和睫毛全长回来了,虽然密度不如从前,但她学会了画眉,每天对着镜子描上两笔,描出来的弧度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特有的认真。
“炸酱面来了,”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用围裙擦了擦手,“这次是我自己做的,没让周驰帮忙。”
周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一桌人都看着他,像是在等裁判打分。
“怎么样?”林蔓问。
“有进步。”
“比上次呢?”
“上次的酱糊了,这次没糊。”
“还有呢?”
“面条自己擀的?”
“你怎么知道?”
周驰放下筷子,拿起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掌心。掌心上有几道红印子,是擀面杖磨的,还没消下去。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几道红印,然后放下她的手。
“因为机器压的面条边角是方的,你擀的面条边角是圆的。”
林蔓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你吃碗面还要观察边角,你是吃面还是破案。”
“吃你做的面,当然要仔细。”
陈瑶在对面做了个干呕的表情。“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点,老夫老妻了还这么腻歪。”
“不能。”周驰说。
饭后,大家在客厅聊天。林蔓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茶几上。盒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人情账本”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是她花了整整两个晚上写的。
打开来,里面是这一年里她陆陆续续还掉的人情。还的方式不是给钱,而是她能做的事——帮陈瑶的女儿辅导了一学期作文,替老丁的医疗器械公司整理了三个月的财务报表,给婆婆织了一件毛衣(织到一半拆了三回,最后还是在周驰的帮助下才完工),陪住院时认识的一个病友去做了两次复查。这些事都很小,但她做得很认真,每一件做完了就在本子上的对应条目后面画一个勾。
本子的最后几页还空着,还有很多勾没画上。
“你还真打算一个一个还啊?”陈瑶翻着本子。
“还,”林蔓说,“欠着不舒服。”
“那你什么时候还我的火锅?”
“下周,已经订好了位子。”
“真的?”
“真的。最贵的。”
陈瑶一下子眉开眼笑,用胳膊肘捅了捅周驰:“你媳妇现在阔气了。”
“我挣的,”周驰说,“她花的。”
“你倒是甘之如饴。”
“本来就是给她挣的。”
傍晚,客人都散了。林蔓在厨房洗碗,周驰站在她旁边擦盘子。窗外是初夏的黄昏,天空被晚霞染成了粉紫色,楼下有人在遛狗,孩子的笑声和狗叫声混在一起,飘进厨房敞开的窗户里。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窗外那片天空,手里的盘子悬在水龙头下面,水流哗哗地冲着盘子底。周驰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放到沥水架上,然后擦干手,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在想什么?”
“在想,去年这个时候我刚学会自己走到护士站。”
“现在你都能自己擀面条了。”
“你还记得我当时的样子吗?”
“记得。瘦得像张纸,风一吹就透。”
“现在呢?”
他把她转过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下巴,很慢,像是在重新丈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的每一处细节。
“现在像一本书。”
“什么书?”
“一本我打算用余生慢慢看的书。”
林蔓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心跳稳稳地透过胸腔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海浪拍岸,也像时间本身。
窗外的晚霞一寸一寸地褪去,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颗一颗亮起来。厨房里两个人安静地抱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
余生,这两个字,以前太远,现在刚刚好。
人心都是相互的,相处贵在真诚与体谅!
创作声明:本篇文章由 AI 辅助创作,经人工整理润色完成,情节虚构,仅供交流参考,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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