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夜深了,老槐树村的夜风裹着山里的凉意,穿过窗棂缝隙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远处哭泣。
老李头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老伴走了三年,这张一米五的木板床空了大半边,每到夜里总觉着冷。他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又很沉,踩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丈量着什么。老李头猛地睁开眼,侧耳细听——脚步声停了,紧接着,院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紧不慢,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韵律。
老李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在这村子里住了六十年,从没人在深更半夜来敲过门。他撑起身子,压低声音问:“谁啊?”
门外沉默了片刻,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李家大哥,行个方便,借副棺材使使。”
老李头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借棺材?这深更半夜的,谁会跑来借棺材?他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半夜敲门非鬼即妖,千万不能开门。他哆嗦着缩回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大气也不敢出。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急促了些:“李家大哥,我知道你家里有现成的棺材,你老伴走时多打了一副,就搁在东厢房里。我家实在急用,您行行好,开个门吧。”
老李头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东厢房里确实有一副棺材,那是三年前老伴去世时,儿子王建国特意找镇上最好的木匠打的。当时想着老两口一人一副,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老伴用了其中一副,剩下那副就一直搁在东厢房,用油布盖着。
这事外人不知道,这人怎么知道的?
“你……你是谁?”老李头颤着声问。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院子,把什么东西刮得哗啦作响。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李家大哥,我是村西头的赵老三啊。我家老婆子不行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棺材铺开门,这才来麻烦您。您放心,明儿一早我就让人送钱过来,不会白拿您的。”
赵老三?老李头皱了皱眉。村西头确实有个赵老三,可那人十年前就搬去县城跟儿子住了,房子都塌了半边,怎么可能大半夜跑回来借棺材?
“你胡说!”老李头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赵老三早就不在村里了!”
门外安静了。那种安静比敲门声更让人害怕,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在门缝上,透过那窄窄的缝隙往里看。老李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没有再响起。老李头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声。他慢慢掀开被子,摸黑下了床,蹑手蹑脚走到窗户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光很淡,院子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院门紧闭着,门闩还好端端地插着。老李头松了口气,心想大概是做了个梦,或者是哪个缺德鬼半夜恶作剧。他重新躺回床上,折腾了大半夜,总算在天快亮时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老李头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披上外套出了屋门。晨光熹微,院子里弥漫着一层薄雾,露水打湿了青砖地面。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余光瞥见院门口的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老李头走过去,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只见院门的门槛外,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纸钱,被露水洇湿了大半。纸钱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字——多谢相赠。
老李头只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他想站起来,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使不上劲。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捡那张纸钱,手指刚碰到边缘,纸钱就碎成了粉末,被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建……建国……”老李头哆哆嗦嗦地掏出老年机,拨通了儿子的电话,“你快回来,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不耐烦的声音:“爸,又怎么了?我这边正开会呢。”
“真的出事了……”老李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昨晚……昨晚有人来讨棺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儿子压抑着怒气的声音:“爸,你是不是又做梦了?我跟你说多少次了,那副棺材赶紧处理掉,放在家里不吉利。你要是自己弄不了,我找人拉走烧了。”
“不能烧!不能烧!”老李头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我的棺材!我死了还要用的!”
“行行行,你的棺材,你自己看着办。”儿子说完就挂了电话。
老李头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门槛上。晨光越来越亮,村子渐渐热闹起来,鸡鸣狗吠此起彼伏。可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这个世界。
他慢慢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他扶着墙走到东厢房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东厢房不大,堆放着一些杂物。屋子中央,那副棺材还好好地躺在那里,上面盖着的油布落了一层灰。老李头走过去,掀开油布一角,棺材盖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任何异常。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李头绕着棺材转了一圈,忽然发现棺材底下的地面上,有一圈淡淡的白色粉末。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粉末像是香灰,又像是骨灰,均匀地撒成一个圆圈,把棺材整个围在了里面。
老李头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他猛地站起来,踉跄着退出东厢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一章
老李头全名叫李德厚,今年六十三岁,是土生土长的老槐树村人。十八岁那年娶了隔壁村的张秀兰,两人搭伙过日子,一过就是四十年。张秀兰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取名王建国——随了老李头母亲的姓。这事说来话长,老李头年轻时家里穷,兄弟又多,母亲怕李家断了香火,硬逼着让一个孙子姓王。老李头拗不过,只好答应了。
王建国从小学习成绩就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娶了个城里的媳妇。老李头原本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谁知道三年前张秀兰查出肝癌晚期,从确诊到去世,前后不到三个月。
张秀兰走的那天,老李头哭得像个孩子。他一辈子没掉过几滴眼泪,那天却怎么也止不住。王建国从城里赶回来,操办了丧事。丧事办完后,王建国提出让他去城里住,老李头死活不肯。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妈。”老李头指着后山坡上的坟头说。
王建国没办法,只好由着他。临走前,王建国想把东厢房里那副多余的棺材处理掉,老李头又拦着不让。
“那是我的棺材,等我死了就用得上。”老李头说。
“爸,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才六十出头,身体硬朗着呢,说什么死不死的。”王建国皱着眉头。
“人老了,早晚有那么一天。提前准备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老李头固执地说。
王建国拗不过他,只好作罢。从那以后,老李头就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养了两只鸡,种了一小块菜地,日子过得清汤寡水。
村里人都说老李头变了个人。以前他爱说爱笑,见了谁都打招呼,现在整天闷在家里,很少出门。偶尔有人来找他说话,他也是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走了。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不怎么来了。
老李头倒也不在意。他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起来喂鸡,然后去菜地里拔草浇水,中午随便对付一顿,下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发呆,晚上早早地就上床睡觉。日子像复印机一样,一天天地重复着。
直到那天晚上的敲门声,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
老李头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来,晒得他后背发热,他才慢慢回过神来。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决定去找村里的老支书问问。
老支书姓周,今年七十六了,在村里当了三十多年的支书,见过的事多,知道的事也多。村里人有什么事拿不准主意,都喜欢去找他商量。
老李头走到老支书家门口,正好碰上老支书端着碗在院子里吃早饭。老支书看见他,愣了一下:“哟,老李,这一大早的,有事?”
“周叔,我有点事想问问您。”老李头走进院子,在老支书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什么事?说吧。”老支书夹了一口咸菜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老李头犹豫了一下,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地上的纸钱时,他的声音还在发抖。
老支书听完,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中缓缓上升。
“你确定不是做梦?”老支书问。
“绝对不是做梦。”老李头斩钉截铁地说,“我还跟他说了半天话呢。”
“那你看到人了吗?”
“没敢开门,隔着门说的。”
老支书又吸了一口烟,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这事确实蹊跷。按你说的,那人知道你家里有棺材,还知道棺材在东厢房,这可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你想想,这事你跟谁说过?”
老李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跟谁说过。就我儿子知道,还有就是当年打棺材的木匠师傅。”
“木匠师傅还在吗?”
“去年走了。”
老支书点点头:“那就怪了。除非是有人告诉了你儿子,你儿子又告诉了别人,传到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不可能。”老李头摇头,“建国那人嘴严得很,他不会到处说的。”
“那会不会是你自己喝醉了酒,或者做梦的时候说漏了嘴?”
“我不喝酒,晚上也从来不说梦话。”老李头很肯定。
老支书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来:“走,我去你家看看。”
两个人回到老李头家,老支书先是看了看院门口的地面,又去东厢房看了那副棺材。当他看到棺材底下那一圈白色粉末时,脸色变了一下。
“这是什么?”老支书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才发现。”老李头说。
老支书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老李,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东西我看着不太对劲。按理说,这种事不该往神神鬼鬼那方面想,可有些事情,科学也解释不了。”
“周叔,您是说……”老李头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也说不准。”老支书摆了摆手,“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这副棺材,最好尽快处理掉。放在家里时间长了,容易招东西。”
“可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
“你再买一副不就得了?”老支书打断他的话,“你现在身体好好的,急着准备棺材干什么?再说了,就算要准备,也不一定非要放在家里。你看村里谁家把棺材放屋里的?都是放在祠堂或者专门的地方。”
老李头沉默了。他知道老支书说得有道理,可他就是舍不得。这副棺材是他亲自挑的木料,亲自看着木匠打的,每一道工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总觉得,只要这副棺材还在,他心里就踏实。
“我再想想。”老李头说。
“行,你想好了告诉我。”老支书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是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送走了老支书,老李头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蓝得刺眼,一朵云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老伴临终前说的话。
那天张秀兰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拉着他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东厢房的方向。老李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副还没完工的棺材。他当时没多想,以为老伴是放心不下他,担心他以后没人照顾。
可现在回想起来,老伴当时的眼神,似乎不只是担心那么简单。
那眼神里,分明有一种恐惧。
第二章
接下来的几天,老李头一直心神不宁。白天还好,一到晚上他就紧张,听见风吹草动就以为是有人在敲门。他把院门锁了一道又一道,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还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把剪刀。
可奇怪的是,那天之后,再也没人来敲过门。
一个星期过去了,一切风平浪静。老李头渐渐放下心来,心想大概真是自己年纪大了,产生了幻觉。可每次经过东厢房,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不敢多看那副棺材一眼。
这天傍晚,老李头正在厨房做饭,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老李叔!老李叔在家吗?”
老李头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出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还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憔悴,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你是……”老李头打量着对方,觉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来是谁。
“老李叔,我是小芳啊,赵老三家的闺女。”女人说,“您不认识我了?小时候我还经常来您家玩呢。”
老李头这才想起来。赵老三确实有个闺女,叫赵小芳,嫁到了邻县,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上次见面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哦,是小芳啊。”老李头连忙打开院门,“快进来,快进来。”
赵小芳抱着孩子进了院子,小女孩紧紧跟在后面,怯生生地看着老李头。老李头搬来凳子让她们坐下,又去屋里倒了水。
“小芳,你这是……回来看你爹?”老李头试探着问。
赵小芳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声音哽咽:“老李叔,我爹……我爹走了。”
老李头一愣:“走了?去哪儿了?”
“走了就是……没了。”赵小芳的眼泪掉了下来,“前天晚上走的,今天刚办完丧事。”
老李头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那天晚上敲门的人,自称是赵老三。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不好开口。
“你爹……什么时候回来的?”老李头小心翼翼地问。
“上个月回来的。”赵小芳擦了擦眼泪,“他在县城住不惯,非要回村里住。我和我哥劝不住,只好让他回来了。老房子早就塌了,他就住在村口的废弃砖窑里。我跟我哥说要给他修房子,他不让,说住不了多久了。”
老李头沉默了。赵老三这个人他了解,一辈子倔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老李头问。
赵小芳抬起头,看着老李头,眼神有些复杂:“老李叔,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爹走的那天晚上,是不是来过您家?”
老李头的手抖了一下,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怎么这么问?”
赵小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老李头。老李头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去李家借棺材。
老李头的手开始发抖。他认得这笔迹,确实是赵老三的字。赵老三没上过几年学,字写得很难看,一笔一划像是蚯蚓爬出来的。
“这是在我爹枕头底下发现的。”赵小芳说,“我问了我哥,他说不知道这事。我又问了村里几个人,都说没听我爹提起过。我想来想去,觉得我爹可能是来找过您。”
老李头深吸一口气,把那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赵小芳听完,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我爹走得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赵小芳哭着说,“我们连夜去找棺材铺,可人家关门了。后来还是我哥托了关系,从县城殡仪馆借了一副临时用的。”
“那你们怎么不来找我?”老李头问,“你爹既然写了纸条,肯定是想让我帮这个忙。”
“我不知道啊。”赵小芳抹着眼泪,“我要是知道我爹来找过您,我肯定会来的。可我爹没跟我们说,他自己一个人跑来了。”
老李头心里一阵酸楚。他想起那天晚上,赵老三站在门外,一遍遍地敲门,一遍遍地哀求。而他,却因为害怕,连门都没敢开。
“我对不起你爹。”老李头低着头,声音沙哑,“我当时要是开了门就好了。”
“这不怪您,老李叔。”赵小芳说,“大半夜的,换谁都会害怕。是我爹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两个人相对无言,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手指画着圈圈,不时抬头看看大人。
“老李叔,”赵小芳忽然开口,“我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我想把我爹葬在村里。”赵小芳说,“我爹生前说过,他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埋在老槐树村的后山上,跟我妈挨着。可村里的墓地早就满了,村干部说新墓地要统一规划,暂时不让安葬。我想问问您,能不能把我爹暂时寄存在您家东厢房里?等我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再迁走。”
老李头愣住了。寄存棺材?在他家东厢房?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赵小芳连忙说,“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哥在县城租的房子,房东不让放棺材。我婆家那边也不方便。想来想去,只能求您帮忙了。”
老李头犹豫了。他不是不想帮忙,只是一想到东厢房里那副棺材,他心里就发怵。更何况,赵老三的棺材也要放进去,两副棺材搁在一起,想想就觉得瘆人。
“小芳,不是我不帮你。”老李头为难地说,“你也知道,我家东厢房里已经有一副棺材了,是我给自己准备的。两副棺材放在一起,我怕……”
“我知道,我知道。”赵小芳连连点头,“我不会放太久的,最多一个月。我已经托人在找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老李头看着赵小芳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怀里熟睡的孩子,心软了。他想起赵老三生前也是个热心肠的人,谁家有困难都愿意帮一把。如今人走了,留下这点遗愿,他怎么能拒绝?
“好吧。”老李头点了点头,“不过你得答应我,尽快找到地方迁走。”
“谢谢您!谢谢您!”赵小芳激动得又要哭了。
当天晚上,赵小芳和她哥哥把赵老三的棺材运了过来。那是一副普通的松木棺材,刷着暗红色的漆,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几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棺材抬进东厢房,和老李头那副棺材并排放着。
赵小芳的哥哥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临走前握着老李头的手,一个劲儿地道谢。老李头摆摆手说没事,让他们赶紧回去休息。
送走了赵家人,老李头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里面两副棺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棺材上,反射出幽幽的光。他赶紧关上房门,回了正屋。
那一夜,老李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总觉得东厢房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有人在走动。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老李头第一件事就是去东厢房查看。棺材还是好好地放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他松了口气,心想自己真是太疑神疑鬼了。
可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东西。
赵老三的棺材盖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白色的野花。
第三章
老李头盯着那朵白色野花,心脏狂跳不止。他清楚地记得,昨晚赵家人把棺材抬进来时,棺材盖上什么都没有。这一整夜他都没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这花是从哪儿来的?
他壮着胆子走近了一些,仔细看了看那朵花。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洁白如雪,中间一点嫩黄的花蕊,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还带着露珠。
老李头认识这种花,村里人管它叫“鬼伞花”,学名叫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这种花只在坟头上长,别的地方根本活不了。村里老人说,这种花是死人的魂灵变的,谁要是碰了,就会被死人缠上。
老李头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转身跑出东厢房,在院子里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决定去找老支书商量。
老支书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老李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就知道出事了。听完老李头的讲述,老支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鬼伞花?”老支书放下水壶,沉思了一会儿,“你确定没看错?”
“我活了六十多年,还能不认识鬼伞花?”老李头急得直跺脚,“周叔,您说这是怎么回事?赵老三都死了,怎么还能搞出这种事?”
“你先别急。”老支书点了支烟,慢慢抽着,“我问你,赵老三生前跟你有什么过节吗?”
“没有啊。”老李头摇头,“我们俩关系还不错,以前还经常一起喝酒。”
“那他为什么偏偏找你借棺材?村里又不是只有你一家有棺材。”
“这……”老李头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家离他家近?也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我家里有现成的棺材?”
“不对。”老支书摇了摇头,“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你想想,赵老三既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为什么不提前准备棺材?他儿女都在身边,难道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老李头愣住了。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一点?赵老三回来住了一个多月,这段时间完全可以把后事安排好。为什么要等到临死那天晚上,才急匆匆地跑来借棺材?
“还有,”老支书继续说,“你刚才说,赵老三的棺材盖上出现了鬼伞花。这种花只长在坟头上,说明赵老三的魂还没安顿好,还在惦记着什么事。”
“惦记什么事?”老李头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就要问你了。”老支书看着老李头,“你好好想想,你跟赵老三之间,有没有什么没解开的心结?”
老李头想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他和赵老三虽然算不上至交好友,但也从来没有红过脸。两个人都喜欢下象棋,农闲时常凑在一起杀几盘,输赢都有,谁也不记仇。
“那就怪了。”老支书掐灭烟头,“要不这样,你去赵老三的坟前烧点纸,跟他念叨念叨,让他安心上路。”
“我一个人去?”老李头有些害怕。
“我陪你一起去。”老支书说,“顺便也看看他埋在哪。”
两个人拿了香烛纸钱,往后山走去。赵老三的坟在后山半山腰的一片荒地上,旁边是他老伴的坟。坟是新垒的,黄土还没有干透,上面压着几张黄纸。
老李头跪在坟前,点燃了香烛纸钱。火光跳跃着,纸灰被风吹起,在空中打着旋。老李头一边烧纸一边念叨:“老三啊,你安心走吧,家里的事有孩子们操心,不用你惦记。你那副棺材暂时放在我家,等你闺女找到地方了就给你迁走,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来,把纸灰卷得漫天飞舞。老李头被呛得咳嗽了几声,揉了揉眼睛。等他再睁开眼时,发现坟前的香烛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老支书脸色一变,赶紧重新点燃香烛。可刚点着,风又吹过来,再次把香烛吹灭。反复试了几次,都是一样。
“老三,你是不是有话要说?”老支书对着坟头喊道,“你要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就给我们托个梦,我们替你去办。”
风停了。四周安静下来,连鸟叫声都没有了。老李头和老支书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走吧。”老支书拉了拉老李头的袖子,“先回去再说。”
两个人下山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老李头回头看了一眼赵老三的坟,隐约看见坟头上好像站着一个人影。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个人影又不见了。
回到家,老李头发现自己院门上的锁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虚掩着。他心头一跳,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一切正常。他又去东厢房看了看,两副棺材都好好地放着,没什么变化。
可当他准备关门离开时,发现赵老三的棺材盖上,又多了一朵鬼伞花。
这次是两朵。
老李头再也绷不住了,他冲出东厢房,跑到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可拨出去又挂断了。儿子上次的态度让他寒了心,他不想再被儿子当成神经病。
他想了想,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张大夫吗?我是老李。我想问你个事……你说,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张大夫温和的声音:“老李叔,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我就是好奇。”老李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个问题,科学没法证明,也没法证伪。”张大夫说,“不过从医学角度来说,人死后意识就消失了,所谓的灵魂,可能只是活着的人的一种心理投射。”
“那……那要是有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呢?”
“老李叔,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张大夫的语气变得关切起来。
“没……没什么。”老李头连忙否认,“我就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老李头坐在院子里,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发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相信谁。科学告诉他世界上没有鬼,可眼前发生的事又该怎么解释?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鬼故事,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人死后七天之内,魂魄还会在人间游荡,如果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就会回来找活人帮忙。
今天是赵老三死的第几天?
老李头算了算,赵老三是前天晚上走的,昨天办丧事,今天应该是第三天。按照老规矩,头七是第七天,也就是说,赵老三的魂魄还在人间。
老李头打了个寒颤。他决定今晚不睡了,就在堂屋里坐着,开着灯,一直坐到天亮。
可人算不如天算,到了后半夜,老李头还是扛不住困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赵老三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寿衣,脸色惨白。赵老三张着嘴,好像在说什么,可老李头一个字都听不见。他努力想听清楚,可赵老三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住了,模模糊糊的。
“你说什么?”老李头大声问。
赵老三急了,用手比划着,指了指东厢房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老李头还是不明白,赵老三急得直跺脚,最后转身就走,消失在一片浓雾中。
“老三!老三!”老李头追上去,一脚踩空,惊醒过来。
他发现自己还坐在椅子上,身上出了一层冷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公鸡开始打鸣。老李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若有若无,像是檀香,又像是腐肉。老李头循着味道找过去,发现味道是从东厢房飘出来的。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那股味道更加浓烈了。他捂住鼻子,走到棺材前,发现赵老三的棺材盖上,密密麻麻地开满了鬼伞花,白花花的一片,像是铺了一层雪。
老李头吓得倒退几步,撞在了身后的墙上。他惊恐地看着那些花,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声音在说——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第四章
老李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东厢房跑出来的。他只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地冲进堂屋,反锁了房门,然后蜷缩在墙角,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那个声音一直在脑海里回荡——“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赵老三丢了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找他来要?
老李头拼命回忆自己和赵老三之间的点点滴滴,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线索。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自己拿了赵老三什么东西。
他决定再去赵老三的坟前看看,也许能找到答案。
这一次,他没去找老支书,一个人壮着胆子上了后山。白天的后山没有那么可怕,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叫声清脆悦耳。
赵老三的坟还是老样子,黄土堆上压着黄纸,坟前还有昨天烧剩的香烛残骸。老李头绕着坟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坟后面的草丛里有一个东西在闪闪发光。
他走过去拨开草丛,发现是一个银色的怀表。怀表已经很旧了,表面布满划痕,表盖上的花纹都磨得看不清楚了。老李头捡起怀表,打开表盖,里面嵌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容明媚。
老李头的手开始发抖。他认识这个女人。
那是四十年前的赵老三的老婆——刘翠花。
刘翠花在生下赵小芳不久后就去世了,据说是产后大出血。那时候医疗条件差,村里的卫生所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人没了。赵老三悲痛欲绝,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又当爹又当妈,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老李头记得很清楚,刘翠花出殡那天,赵老三哭得撕心裂肺,好几次要往棺材里跳,被几个人死死拉住。后来有人说,赵老三把刘翠花的遗物都烧了,说是要让她干干净净地走。
可这块怀表是怎么回事?
老李头翻来覆去地看着怀表,忽然发现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他眯着眼睛仔细辨认,字太小了,看不清。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终于看清了那行字——
“德厚兄惠存,弟赵老三敬赠。”
老李头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块怀表,是赵老三送给他的?
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四十年前的事,太多太杂,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不清。可这行字清清楚楚地刻在上面,不可能是假的。
可如果这块怀表是赵老三送给他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赵老三的坟后面?
老李头拿着怀表,坐在坟前的石头上,努力回忆四十年前的事。他想起赵老三和刘翠花结婚的时候,他还去喝了喜酒。那时候大家都穷,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贺礼,他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工钱拿出来,买了一块布料送给新人。
后来刘翠花生了孩子,他还去看过。刘翠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笑得一脸幸福。谁能想到,那竟然是最后一次见面。
刘翠花走后,赵老三消沉了很久。老李头经常去找他喝酒,陪他聊天,帮他照看孩子。两个男人的友谊,就是在那个时候建立起来的。
可是,赵老三为什么要送他一块怀表?
老李头绞尽脑汁地想,终于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在刘翠花去世后的第二年,有一天赵老三突然找到他,说要出去打工,让孩子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临走前,赵老三拿出一块怀表,说是刘翠花留下的遗物,让他帮忙保管。
“德厚哥,这东西放你这里我放心。”赵老三当时说,“等我回来了再找你拿。”
老李头接过怀表,随手放在了柜子里。后来赵老三回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两个人喝顿酒就又各奔东西了。那块怀表的事,两个人都忘了。
再后来,赵老三在县城安了家,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老李头搬家的时候,清理旧物,发现了那块怀表。他想着赵老三可能早就忘了这事,就自己留着了。时间一长,他甚至忘记了这块怀表是别人的东西。
想到这里,老李头羞愧得无地自容。他拿着怀表的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愧疚。
原来赵老三说的“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指的是这块怀表。
可赵老三为什么不直接说呢?他明明可以在梦里说清楚的。
老李头忽然明白了——赵老三不是不说,而是说了,他没听懂。梦里的赵老三指着东厢房的方向,又指着自己的胸口,意思就是怀表在东厢房的棺材里,那是他老婆的遗物。
老李头站起身,对着赵老三的坟深深地鞠了一躬:“老三,对不起,是我糊涂,把你的东西昧下了。我这就回去拿,明天一早就给你送过来。”
说完,他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家,老李头翻箱倒柜地找那块怀表。可他找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他记得自己明明放在抽屉里的,可抽屉翻了个底朝天,就是不见踪影。
老李头急出了一身汗。他坐在床边,努力回忆最后一次见到怀表是什么时候。想了半天,他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儿子王建国回来过年,收拾家里的旧物,说要扔掉一批没用的东西。
“爸,这些东西都发霉了,留着干嘛?”王建国抱着一堆杂物往外走。
“你别扔,说不定以后有用。”老李头追出来说。
“有什么用?这都是垃圾。”王建国不听,把东西塞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老李头当时也没在意,反正都是些陈年旧物,扔了就扔了。可现在想来,那块怀表很可能就在那堆杂物里。
老李头赶紧跑到门口的垃圾桶前,可垃圾桶早就被收走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又跑到村里的垃圾集中点,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老李头傻眼了。
他蹲在垃圾集中点旁边,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他怎么就这么糊涂呢?别人托付的东西,他竟然给弄丢了。这下好了,赵老三的遗物找不到了,他怎么跟人家交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李头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他坐在院子里,看着东厢房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赵老三的棺材盖上出现鬼伞花,是从棺材放进东厢房开始的。也就是说,赵老三的魂魄跟着棺材一起来了,他一直在提醒老李头,让他把怀表还回去。
可现在怀表丢了,怎么办?
老李头站起身,走到东厢房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副棺材上,泛着清冷的光。赵老三棺材盖上的鬼伞花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几乎覆盖了整个棺盖。
老李头走到棺材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三,我对不起你。你托我保管的怀表,让我儿子当垃圾扔了。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找回来。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把它找到。”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他发现棺材盖上的鬼伞花少了几朵,露出了下面的棺木。老李头心中一凛,又磕了三个头。果然,鬼伞花又少了几朵。
老李头明白了——赵老三接受了他的道歉,给了他时间去寻找。
他站起身,走出东厢房,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把怀表找回来。
第五章
第二天一大早,老李头就给儿子王建国打了电话。
“建国,我问你个事。”老李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去年你回来收拾东西,扔了一批旧物件,你还记得扔到哪儿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王建国不耐烦的声音:“爸,你怎么又问这事?我不是说了吗,扔到村里的垃圾桶了。”
“垃圾桶里的东西后来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应该是垃圾车收走了吧。”
“收走了送到哪儿?”
“爸,你到底想干什么?”王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那些破烂玩意儿有什么好找的?”
“那不是破烂玩意儿!”老李头也急了,“里面有别人寄存在我这儿的贵重物品!”
“贵重物品?”王建国冷笑了一声,“爸,你别逗了。那些东西我都看过,全是发霉的旧衣服、破报纸、烂木头,哪有什么贵重物品?”
“有一块怀表!银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王建国的声音变得不确定起来:“怀表?我没印象啊。”
“你再好好想想!”老李头急得直跺脚,“就是一块银色的怀表,表面有划痕,里面还有一张照片。”
“我真的没印象。”王建国说,“爸,你是不是记错了?”
“不可能记错!”老李头吼道,“那是赵老三托我保管的,是他老婆的遗物!”
“赵老三?哪个赵老三?”
“村西头的赵老三,前两天刚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王建国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爸,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我带你去看医生?”
“我没病!”老李头气得浑身发抖,“我说的都是真的!”
“好好好,是真的。”王建国敷衍地说,“这样吧,我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村里的垃圾都送到哪儿去了。有消息了告诉你。”
说完,王建国就挂了电话。
老李头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儿子不相信他,这让他很伤心。可他也不能怪儿子,毕竟这些年他总是疑神疑鬼的,儿子早就把他当成神经病了。
他决定自己去查。
老李头先是去了村委会,问村里的垃圾处理情况。村干部告诉他,村里的生活垃圾统一收集后,送到镇上的垃圾中转站,再由县里的环卫车拉到填埋场处理。
“填埋场在哪儿?”老李头问。
“在县城北边,大概二十公里。”村干部说,“不过那地方大得很,要找一件东西,比大海捞针还难。”
老李头心里凉了半截。可他不想放弃,他答应过赵老三要把怀表找回来,就一定要做到。
他回家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往县城方向驶去。二十公里的路程,他骑了将近一个小时,一路上颠簸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到了填埋场,老李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是一片巨大的空地,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远远望去像一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
老李头捂着鼻子,找到填埋场的负责人,说明了来意。负责人是个中年男人,听完他的话,忍不住笑了:“大爷,您开玩笑吧?这地方每天要处理几十吨垃圾,您要找一块小小的怀表,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我知道很难,但我必须找到。”老李头固执地说。
负责人看他态度坚决,叹了口气:“行吧,您要找就找,不过我提醒您,这地方不安全,到处都是尖锐的东西,您小心别伤着。”
老李头道了谢,走进垃圾堆。他弯着腰,一点一点地翻找,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太阳火辣辣地照着,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他也顾不上擦。
从上午找到下午,老李头翻遍了半个垃圾堆,还是一无所获。他的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全是泥垢,腰也疼得直不起来。
负责人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劝他:“大爷,别找了,肯定找不到了。都过去一年了,就算当初在这里,也早就被埋到地底下去了。”
老李头直起腰,看着满地的垃圾,眼眶红了。他知道负责人说得对,可他就是不甘心。
“我再找找。”老李头说着,又弯下腰继续翻。
负责人摇摇头,转身走了。
太阳渐渐西沉,填埋场的工作人员陆续下班了。老李头还在垃圾堆里翻找,像一个固执的淘金者,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天完全黑了,填埋场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老李头累得筋疲力尽,坐在一堆垃圾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双手在发抖,双腿也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抬头看着夜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忽然觉得很孤独,很想念老伴。如果老伴还在,一定会陪着他,安慰他,不会像儿子那样嫌他烦。
“秀兰啊,你说我该怎么办?”老李头自言自语,“我把别人的东西弄丢了,我该怎么跟人家交代?”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垃圾堆,发出呜呜的声响。
老李头在垃圾堆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他才站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电动车没电了,他只能推着走。二十公里的路,他走了整整三个小时,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发现东厢房的灯亮着。
老李头心里一惊。他明明记得自己出门前关了灯的,怎么会亮着?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透过窗户往里看,只见赵老三的棺材盖上的鬼伞花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灰尘。
而在棺材前面的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件东西。
一块银色的怀表,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封信。
第六章
老李头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推开门走进去,蹲下来仔细看那三样东西。
没错,正是他找了整整一天的怀表。怀表的表盖打开着,里面嵌着刘翠花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明媚动人。旁边那张泛黄的照片,是赵老三和刘翠花的合影,两个人并肩站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而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德厚兄启。
老李头的手抖得厉害,他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赵老三的手笔。
“德厚兄: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今天借着这封信,我把藏在心里四十年的秘密说出来。
你还记得翠花吗?你一定记得。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人,温柔、善良、漂亮,全村人都喜欢她。可她命苦,嫁给了我这么一个没出息的男人,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到头来连福都没享一天就走了。
你知道翠花是怎么走的吗?所有人都说是产后大出血,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翠花是自杀的。”
老李头的手猛地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住心神,继续往下看。
“那天晚上,翠花生完孩子,一直流血不止。我去卫生所找医生,医生说没办法,让送去县医院。我借了板车,拉着翠花往县城赶。可走到半路上,翠花忽然拉住我的手,跟我说了三句话。
她说:‘老三,我对不起你。’
她说:‘孩子你要照顾好。’
她说:‘那块怀表,替我交给德厚哥。’
我当时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只顾着赶路。可到了县医院,医生检查后告诉我,翠花失血过多,已经晚了。我这才明白,她在路上就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她是在跟我告别。
翠花走后,我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那块怀表。怀表里藏着一个小机关,打开后可以看到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德厚哥,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嫁给你。
我这才知道,翠花心里一直装着你。”
老李头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想起年轻时的那些往事,想起刘翠花看他的眼神,想起她对他说的那些话。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朋友之情,没想到……
“德厚兄,说实话,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很恨你。我恨你为什么比我早认识翠花,恨你为什么能让翠花念念不忘。可后来我想通了,感情这种事,谁都没办法控制。翠花喜欢你,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你的错。
我之所以把怀表托付给你,不是因为我忘了,而是因为我故意的。我想看看,你到底知不知道翠花的心意。如果你知道了,你会怎么做。
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你。我看到你对秀兰嫂子一心一意,看到她生病时你寸步不离地照顾,看到她走后你痛不欲生的样子。我这才明白,你心里只有秀兰嫂子,从来没有想过别的女人。
翠花的心意,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对她来说是一种遗憾,但对你来说,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德厚兄,我快不行了。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翠花过上一天好日子。如果人死后真的有灵魂,我想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那块怀表,就当我送给你的纪念吧。你不用还给我,也不用觉得亏欠。我们之间的账,早就清了。
老三 绝笔”
老李头读完信,泪流满面。他捧着信纸,跪在地上,朝着赵老三的棺材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老三,你放心吧。”老李头哽咽着说,“我会把怀表好好保存着,等将来到了那边,亲手还给翠花。”
话音刚落,东厢房里的灯忽然灭了。黑暗中,老李头感觉到一阵微风拂过脸庞,带着淡淡的花香。他闭上眼睛,仿佛听到了赵老三的笑声,那笑声爽朗而释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等老李头睁开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赵老三棺材上的灰尘不见了,棺木焕然一新,散发着淡淡的木香。那三样东西——怀表、照片和信,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从未被人动过。
老李头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走出了东厢房。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镜子挂在空中。他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像是堵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第二天一早,老李头又去了一趟后山。他来到赵老三的坟前,把怀表和照片放在墓碑前,点了一炷香。
“老三,东西我给你带来了。”老李头说,“你放心,我不会再弄丢了。等将来我也走了,咱们在那边见面,我再当面跟翠花赔罪。”
香燃得很旺,烟笔直地升上去,消散在蓝天白云之间。老李头跪在坟前,又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遇到了老支书。老支书正背着手在散步,看见他,笑着问:“怎么样?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老李头点点头,“老三托我保管的东西,我找到了。”
“那就好。”老支书拍了拍他的肩膀,“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债。欠钱还好还,欠人情债,一辈子都还不清。”
“是啊。”老李头感慨地说,“幸好我还来得及。”
两个人并肩往山下走,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路边的野花开得正艳。老李头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周叔,您说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
老支书停下脚步,想了想,说:“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心里要有一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要问心无愧,就算真有鬼魂找上门,也没什么好怕的。”
老李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老李头把怀表擦干净,找了个小盒子装起来,放在床头柜里。他又把赵老三的信折好,和怀表放在一起。做完这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他走到院子里,给鸡喂了食,又去菜地里拔了草。阳光很好,微风不燥,一切都刚刚好。
中午,老李头给自己做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他吃得津津有味,觉得这是这些天来最好吃的一顿饭。
吃完饭,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闭上眼睛,听着鸟叫虫鸣,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了赵老三和刘翠花。两个人站在一片花海中,手牵着手,笑得像年轻时一样灿烂。赵老三朝他挥了挥手,刘翠花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两个人转过身,一起向远方走去。
老李头醒来时,发现脸上湿湿的。他伸手一摸,原来是眼泪。
“走吧,都走吧。”他喃喃自语,“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
从那天起,老李头的生活恢复了平静。再也没有人半夜敲门,东厢房里的棺材也再没出现过奇怪的现象。老李头每天照常喂鸡、种菜、晒太阳,日子过得平淡而安宁。
一个月后,赵小芳找到了合适的墓地,把她父亲的棺材迁走了。临走前,赵小芳跪在老李头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老李叔,谢谢您。”赵小芳哭着说,“我爹托梦给我,说您帮了他大忙,让我一定要好好感谢您。”
“不用谢,都是应该做的。”老李头扶起她,“你爹是个好人,帮他是我的福分。”
送走了赵小芳,老李头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东厢房。那副为自己准备的棺材还静静地躺在那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走过去,用抹布把棺材擦干净,然后盖上油布。
“不急,不急。”他拍了拍棺材,“该用的时候自然会用到。”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秋天。地里的庄稼熟了,村里人忙着收割,到处都是一派繁忙的景象。老李头的菜地也丰收了,南瓜长得比脸盆还大,豆角挂满了架子,西红柿红彤彤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老李头摘了一些蔬菜,装在篮子里,骑着电动车去了县城。他要去看儿子和孙子。
王建国看到父亲来了,有些意外。他接过篮子,看着里面新鲜的蔬菜,眼眶忽然红了。
“爸,你瘦了。”王建国说。
“瘦了好,瘦了精神。”老李头笑着说,“来,看看我孙子。”
小孙子已经三岁了,虎头虎脑的,可爱极了。老李头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孙子手里:“乖,爷爷给你的。”
“爸,你给这么多干什么?”王建国连忙阻拦。
“不多,不多。”老李头摆摆手,“爷爷疼孙子,应该的。”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饭桌上,王建国忽然说:“爸,要不你来城里住吧?一个人在农村,我们不放心。”
老李头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了,我在农村住惯了,城里太吵,睡不着。”
“那我经常回去看你。”王建国说。
“好。”老李头点点头,眼里闪着泪光。
吃过饭,老李头骑着电动车往回赶。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路两旁的稻田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黄金。老李头的心情很好,哼起了年轻时唱的歌。
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老李头把电动车停好,推开院门,忽然看见门槛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信封。
老李头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笔迹很熟悉,是赵老三的。
“德厚兄,谢谢你。翠花说,她也谢谢你。”
老李头拿着纸条,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走进了院子。月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东厢房的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朵白色的小花,在月光下摇曳生姿。
老李头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朵花。花瓣洁白如雪,中间一点嫩黄的花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不是鬼伞花,是一朵普通的野花。
老李头伸手摸了摸花瓣,柔软而温暖。他站起身,走进屋里,点亮了灯。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和月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那一夜,老李头睡得特别安稳。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花海中,赵老三和刘翠花站在不远处,朝他挥手告别。他们的身后,是一条金光大道,通向遥远的天际。
“走吧,都走吧。”老李头在梦中说,“我在这儿挺好的。”
他翻了个身,嘴角挂着微笑,继续沉睡。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个宁静的小村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随即又归于沉寂。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那朵小白花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没有人听得懂它在说什么,也许它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风中跳一支无人知晓的舞。
第二天早上,老李头起床后发现,那朵小白花不见了。他找了半天,终于在院墙的角落里找到了它。花瓣已经枯萎了,蔫蔫地耷拉着,像是完成了使命,终于可以休息了。
老李头把枯萎的花捡起来,埋在菜地里。“入土为安,”他说,“不管是人还是花,都一样。”
日子继续流淌,像村口那条小河,不急不缓,永不停歇。老李头的头发白得更多了,背也更驼了,但他的精神却比以前好了很多。他开始重新跟村里人打交道,见了面也会主动打招呼,有时候还会去老支书家下两盘棋。
村里人都说,老李头变了,变得开朗了。
“人嘛,总要往前看。”老李头笑着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未来的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冬天来了,第一场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间就把整个村子变成了白色。老李头穿上棉袄,戴上棉帽,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雪。扫着扫着,他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东厢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老李头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那副棺材还好好地放着,上面落了一层灰。可棺材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是用手指在灰尘上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涂鸦。
“德厚兄,保重。”
老李头笑了笑,伸手把那行字抹去。灰尘飞扬起来,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保重。”他轻声说。
然后他关上了东厢房的门,转身继续扫雪。雪花还在飘落,落在他的肩上、帽子上,很快就融化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要晴还是要继续下。
但他不在乎了。
不管天气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与其纠结于原因,不如坦然接受。就像赵老三说的,只要问心无愧,就算真有鬼魂找上门,也没什么好怕的。
老李头扫完了雪,回到屋里,生起了炉子。炉火烧得很旺,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屋子里很快就暖和起来。他泡了一杯茶,坐在炉子旁边,翻开一本旧书。
书页已经泛黄,纸张脆得像树叶,一不小心就会碎裂。这是老伴生前最喜欢的一本书,一本关于花草种植的书。老伴在世时,总喜欢在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春天种月季,夏天种茉莉,秋天种菊花,冬天种水仙。她走了以后,那些花也渐渐枯萎了,只剩下几株顽强的月季,每年春天还会开出几朵花来。
老李头翻着书,看到老伴在书页上留下的批注。她的字很好看,圆润秀丽,像她的人一样温柔。批注大多是记录花草的生长情况,比如“今天月季开花了,粉红色的,很漂亮”,“茉莉的香味太浓了,熏得我头晕”,“菊花耐寒,冬天也能开花”等等。
翻到最后一页,老李头看到了老伴写的一段话。
“人这一辈子,就像种花。有的花开得早,有的花开得晚,但只要用心栽培,总会开出属于自己的花。德厚,你是我这辈子种得最好的一朵花。”
老李头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书页上,晕开了墨迹。他赶紧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模糊,最后那段话变成了一片墨团。
“秀兰,你也是我种得最好的一朵花。”他喃喃地说。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老李头把书合上,放在胸口,闭上眼睛。炉火烧得很旺,屋子里暖烘烘的,他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小伙子,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他牵着张秀兰的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路两旁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像是铺了一地的金子。
“德厚,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吗?”张秀兰问他。
“会。”他说,“一辈子不够,下辈子还要对你好。”
张秀兰笑了,笑得比油菜花还灿烂。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害羞地跑开了。他在后面追,两个人笑闹着,消失在花海深处。
老李头醒来时,发现天已经黑了。炉火快要熄灭了,屋子里有些冷。他站起身,添了几块煤,炉火又重新燃烧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整个世界都安静极了,连狗叫声都听不到。
老李头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但他觉得很对——
“人这一生,无非就是相遇和离别。相遇时珍惜,离别时祝福,这样就够了。”
他笑了笑,拉上窗帘,躺到床上。被子很厚,很暖和,他缩在被窝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雪会停,天会晴,生活会继续。
而那些离开的人,会永远活在记忆里,像一盏灯,照亮前行的路。
尾声
第二年春天,老李头在院子里种了一大片花。有月季、茉莉、菊花、水仙,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花。他每天给它们浇水、施肥、除草,忙得不亦乐乎。
村里人路过他家门口,都会被那片花海吸引。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美得像一幅画。
“老李叔,你这花种得真好。”有人夸他。
“还行,还行。”老李头谦虚地说,但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种这么多花干嘛?又不能当饭吃。”有人不解。
老李头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片花海是为了纪念三个人——张秀兰、赵老三和刘翠花。
他们都是他生命中重要的人,虽然已经离开了,但他们的影子还留在这个世界上。每当他看到那些花,就会想起他们,想起那些美好的时光。
“花开的时候,他们就回来了。”老李头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天傍晚,老李头正在院子里浇花,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他放下水壶,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女人。
女人大约五十多岁,穿着朴素,面容慈祥。她看着老李头,微微一笑:“请问,您是李德厚李先生吗?”
“是我。”老李头点点头,“您是……”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老李头面前。老李头接过来一看,是一块怀表,和他之前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老李头愣住了。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女人说,“她说,如果有一天她走了,让我把这块怀表交给一个叫李德厚的人。”
老李头的手开始发抖:“你母亲是……”
“刘翠花。”女人说,“我是她的女儿,赵小芳的姐姐。”
老李头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刘翠花还有一个女儿?
“我母亲生下我之后就走了,我是被我外婆养大的。”女人解释道,“我母亲临走前,把这封信交给我外婆,让我外婆转交给我。信里提到了一块怀表,说让我长大后找到您,把怀表交给您。”
老李头打开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德厚哥,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嫁给你。”
和赵老三信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老李头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捧着怀表,跪在了地上。
“翠花,你这是何苦呢?”他哭着说,“我何德何能,让你记挂了这么多年。”
女人扶起他,轻声说:“李先生,我母亲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口对您说那句话。她让我告诉您,如果有来生,她希望能早点遇见您。”
老李头擦干眼泪,看着手里的怀表,久久说不出话来。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片绯红。院子里的花开得正盛,香气四溢。微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老李头站在花雨中,手里握着那块怀表,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年轻时的刘翠花,想起了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起了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终于懂了。
可一切都太晚了。
不,也许不晚。
“翠花,”他对着天空说,“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会认出你。”
风停了,花瓣不再飘落。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仿佛在聆听他的承诺。
那天晚上,老李头把两块怀表放在一起,装在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里。他打算把它们带到后山,埋在刘翠花的坟前。
“这样,你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他说。
第二天一早,老李头带着木盒子上了后山。春天的后山绿意盎然,野花遍地,鸟鸣声声。他来到刘翠花的坟前,跪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
土很松软,很快就挖好了。他把木盒子放进去,盖上土,压实了。然后他找来一块石头,立在坟前,当作新的墓碑。
他没有在石头上刻字,因为他不知道该刻什么。
“就让这一切随风去吧。”他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下山。走到山脚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刘翠花的坟头似乎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
老李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回到村里,他看见老支书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老李,你的信。”老支书把信递给他,“刚才邮递员送来的。”
老李头接过信,打开一看,是儿子王建国写来的。
“爸:
最近工作太忙,一直没时间回去看你。你身体还好吗?院子里的花开了吗?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升职了,工资涨了不少。我和你儿媳妇商量了一下,决定在村里给你盖一间新房,让你住得舒服一点。我们已经找好了施工队,下周就开始动工。
爸,以前是我不懂事,对你不够关心。以后我会经常回去看你的。
儿子 建国”
老李头看完信,眼眶又红了。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宝石。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像是谁的画笔随意涂抹了几笔。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笑着说。
老支书看着他,也笑了:“是啊,好日子。”
两个老人站在春光里,看着远处的青山绿水,听着近处的鸡鸣狗吠,感受着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
生活还在继续,就像那条小河,永远向前流淌。
而那些曾经来过又离开的人,会化作天上的星星,在每一个夜晚,默默守护着他们爱的人。
老李头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老伴的回忆,有赵老三的友情,有刘翠花的深情,有儿子的孝心,还有这一院子盛开的花。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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