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得地皮发烫,玉米叶子卷成了筒。
李秀梅背着一桶农药,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田埂上。
药桶压得她肩膀生疼,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胸口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她抬头看了眼日头,白花花地悬在头顶,晃得人眼晕。地里一个人影都没有,连狗都躲在屋檐下吐舌头。
她放下药桶,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药味冲出来。
李秀梅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把喷雾器的吸管插进药桶里,开始给玉米打药。药雾喷出去,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散了。她机械地抬着手臂,一排一排地走,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剩下热。
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口罩里全是汗,呼吸都费劲。
她打完一桶药,回到地头重新兑水。手被手套捂得发白,一摘下来,热气蒸腾。她甩了甩手,汗珠子甩进土里,瞬间就没了影。
又打完一桶。
李秀梅直起腰,看了眼还剩一大半的地,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闷。她今年三十八,嫁到这个村子十五年,种地、养猪、伺候公婆、带孩子,日子过得跟地里的土疙瘩一样,干巴巴的,没一点水分。
她想起早上出门前,婆婆又念叨她做饭咸了。
男人蹲在门口抽烟,一声不吭。
儿子窝在沙发里打游戏,眼皮都没抬。
李秀梅把口罩扯下来,深吸一口气,空气都是烫的。她看了看地头那条干涸的水沟,往年夏天沟里会存些水,今年雨少,不知道还有没有。
她顺着田埂走过去。
沟还在,水也有,不多,但够一个人洗洗。
水面上漂着几片树叶,看起来还算清亮。沟两边长满了野草,半人多高,密密实实地遮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头。
李秀梅站了一小会儿。
心里头有个声音说,万一有人来呢?可她又想,这大中午的,谁出来?地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她热得实在受不了了,身上黏糊糊的,头发里全是汗,痒得厉害。
她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把药桶放在田埂上,顺着沟沿滑了下去。
沟底凉快多了。
水不深,刚到小腿,底下是软软的泥巴。李秀梅蹲下身,撩起水洗了把脸,凉意顺着脸颊往脖子底下钻,舒服得她叹了口气。她又撩了几把水,把胳膊、脖子都洗了洗,然后犹豫了一下,开始解扣子。
她把上衣脱下来,搭在旁边的草棵上。
又把裤子也脱了,只穿着贴身的背心和短裤。
水清凉得很,她蹲在水里,撩着水往身上泼,汗腻腻的感觉一点点冲掉了。她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刻的舒坦,比在家里吹电扇强一百倍。
正洗着,她听见了脚步声。
李秀梅心里一紧,慌忙蹲低身子,把脖子往水里缩了缩。她透过草缝往外看,看见一个人影沿着田埂走过来,背着药桶,戴着草帽。
是赵老三。
她认出来了,是村东头的赵老三。四十出头,老婆前年跟人跑了,一个人带着个闺女过。平时在村里话不多,见人也就是点点头,不算熟,但也不陌生。
李秀梅蹲在水里,大气都不敢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短裤也湿透了,这要是被人看见,传出去,她这张脸往哪儿搁?村里那些老娘们的嘴,能把活人说成死人。
她只能蹲着,等赵老三打完药走人。
可赵老三偏偏在她家地头停下了。
他也把药桶放下来,摘了草帽扇风,站在田埂上往四周看。李秀梅心里一紧,他该不会也要下来洗澡吧?
赵老三站了一小会儿,果然也顺着沟沿往下走。
李秀梅慌了神,她想喊一声“有人”,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喊了,不就等于告诉他,她在这儿洗澡吗?不喊,他下来看见她,算怎么回事?
她还没想好,赵老三已经滑到了沟底。
他一扭头,就看见了蹲在水里的李秀梅。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赵老三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反应过来。李秀梅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她下意识地抱住胸口,整个人往水里缩,可水就那么浅,怎么缩也遮不住。
“你……你……”赵老三总算出了声,声音都变了调,“你咋在这儿?”
李秀梅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咬着嘴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老三也慌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抬脚要走,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差点摔进水里。
李秀梅看他那慌乱的样子,心里头的难堪稍微缓了缓。她深吸了一口气,说:“赵老三,你别走。”
赵老三身子一僵,背对着她不敢转过来。
“你走了,回头在村里说出去,我还活不活了?”李秀梅的声音发颤,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我……我就是太热了,洗洗,没别的意思。”
赵老三赶紧说:“我不说,我保证不说。”
“你转过来。”李秀梅说。
赵老三犹豫了一下,慢慢转过身,但眼睛不敢看她,盯着水面。
李秀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没那么慌了。她想了想,说:“你也热吧?下来也洗洗。”
赵老三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讶。
“别多想。”李秀梅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就是想说,今天这事儿,咱们俩谁也别往外说。你要是说了,我活不成,你也别想好过。你要是信得过我,就下来,咱们就这么着,各洗各的,洗完了各走各的。”
赵老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太阳照在沟沿上,草叶子纹丝不动。沟底阴凉,水声细细地流着。李秀梅看着他,他也看着李秀梅。
过了好一会儿,赵老三把草帽摘下来,放在一边。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也蹲进了水里。
两个人隔着一米多远,各自撩着水,谁也没说话。水声哗哗的,格外清晰。李秀梅低着头,只洗自己的胳膊和脖子,眼睛的余光,能看见赵老三也在洗。
她看见他胳膊上晒得黝黑,手背上全是老茧。
她看见他脸上有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也看见他偷偷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
李秀梅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不是没想过,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种地、养猪、伺候人,一直到老,一直到死。可这一刻,她和一个男人,就这么待在一个水沟里,各洗各的,这事儿搁在从前,她想都不敢想。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又有点心酸。
“你……你热坏了吧?”赵老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李秀梅嗯了一声。
“这天,是挺热的。”赵老三又说。
李秀梅又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沉默了。水声继续响着,像是把他们隔开,又像是把他们连在一起。
李秀梅洗完了,她站起来,水顺着腿往下淌。她看了一眼赵老三,他也洗完了,正低着头拧裤腿上的水。
“我先走。”李秀梅说。
赵老三点了点头,没抬眼。
李秀梅顺着沟沿爬上去,拿起药桶背在肩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赵老三还站在沟底,仰着头看她。
他的眼神,让她心里头颤了一下。
她没再看,转身往地里走。
太阳还是毒辣,玉米叶子还是卷着,药味还是刺鼻。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变了。
她背着药桶继续打药,手臂一上一下,药柱喷出去,散成一片雾。她脑子里却全是刚才沟底的那一幕,赵老三站在水里,阳光照在他肩膀上,水珠顺着往下淌。
她使劲摇了摇头,想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可那些念头像水沟里的水一样,缠着她,甩不掉。
晚上回到家,李秀梅照常做饭、洗碗、喂猪。男人还是蹲在门槛上,儿子还是窝在沙发里,婆婆还是念叨。她听着那些念叨,忽然觉得特别刺耳。
“你今儿打药打完了?”婆婆问。
“没有,明天还得去。”李秀梅低着头说。
“咋还没打完?你在地里磨蹭啥呢?”
李秀梅没吭声。
她端着碗,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了赵老三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慌张,还有一种她很久没从男人眼里看见过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可她记住了。
第二天,李秀梅又去了地里。
她背着药桶,走在田埂上,脚步比昨天快了些。她自己都没察觉,可她的眼睛,总往村东头那边瞟。
地头没人。
她把药桶放下,开始打药。
手臂一抬一压,药柱喷出去,玉米叶子沙沙响。她打完一桶,又兑水,打完一桶,又兑水。太阳升到头顶,又热起来了。
她直起腰,往沟那边看了一眼。
没人。
她心里头说不上是松了气,还是有点失落。她继续打药,汗水又淌下来,衣裳又湿透了。
到了中午,她坐在田埂上啃干粮,就着一瓶子凉水。正吃着,听见了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赵老三背着药桶走过来。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赵老三先开口:“你家的地还没打完?”
“没呢。”李秀梅说,“你家的也没打完?”
“嗯。”
赵老三站在那儿,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李秀梅看着他,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热不热?”
赵老三看着她,点了点头。
“下沟里洗洗。”李秀梅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赵老三看着她,她也看着赵老三。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又下到了沟底。
这一次,没那么多慌张,没那么难堪。李秀梅还是脱了外衣,蹲在水里,赵老三也脱了鞋,卷起裤腿。
他们还是隔着一米多远,各洗各的。
可这一次,话多了些。
“你家孩子,今年上几年级了?”李秀梅问。
“初二。”赵老三说,“成绩不行,天天就知道玩。”
“我家那个也是。”
“你家那个,成绩还行吧?”
“行什么行,也是玩。”李秀梅叹了口气。
水声哗哗的,两个人在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孩子,聊地里的收成,聊村里的闲事。李秀梅发现,赵老三这人,其实挺能聊的,只是平时在村里不太说话。
她问他:“你媳妇走了几年了?”
赵老三沉默了一下,说:“四年了。”
“没想着再找一个?”
“上哪儿找?谁愿意跟我?”赵老三苦笑了一下,“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有个半大小子,谁愿意?”
李秀梅没接话。
她知道,在村里,赵老三这样的条件,确实不好找。女的,嫌他穷,嫌他带个拖油瓶。年轻的姑娘,更看不上他。
她忽然觉得,赵老三也挺可怜的。
一个人带着孩子,地里家里的,全是自己扛。她好歹还有个男人,虽然那男人跟没了一样。
“你呢?”赵老三问她,“你过得咋样?”
李秀梅被问住了。
她过得咋样?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日子一天天地过,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过得好不好。
“就那样。”她说。
赵老三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低下头,撩起水往脸上泼。凉水激在脸上,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她站起来,说:“我走了。”
赵老三点点头。
她爬上去,背起药桶,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走到地头,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老三还站在沟底,仰着头看她。
那眼神,和昨天一模一样。
李秀梅转过身,继续打药。可她的心,乱了。
那天晚上,李秀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男人在旁边打着呼噜,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赵老三的眼神。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
她有男人,有孩子,有家。赵老三也有他的日子。他们不过是碰巧在沟里洗了个澡,聊了几句话,没别的。
可她的心,就是静不下来。
她想起了赵老三说“你过得咋样”时的眼神,想起了他站在沟底仰头看她的样子。她想起了自己回答“就那样”时,心里涌起的那股委屈。
她过得好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很久没有跟一个人这样说过话了。她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了。她很久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女人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可赵老三的脸,还是在她眼前晃。
第二天,李秀梅没去地里。
她在家洗了一天的衣裳,擦了一天的地,把家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婆婆坐在院子里,看着晒衣裳,嘴里念叨着:“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秀梅没理她。
她使劲搓着衣裳,把手都搓红了。她觉得自己需要干点什么,把脑子里的念头赶走。
可到了晚上,那些念头又回来了。
她想,明天得去地里,地里的药还没打完。
可她又想,去了地里,会不会又遇见赵老三?
她心里头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别去,去了就说不清了。另一个说,去,不过就是聊聊天,没别的。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去了。
她背着药桶,走在田埂上,心里头怦怦直跳。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去打药,不是去见谁。可她走到地头,眼睛还是往赵三的地里瞟了一眼。
赵老三没来。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开始打药,手臂一抬一压,药柱喷出去。太阳升起来,又热了。
她打完一桶药,直起腰擦汗,看见赵老三背着药桶走过来。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赵老三走到她跟前,站住了。
“来了?”他说。
“来了。”她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往沟那边走去。
这一次,他们没再隔着一米远。
李秀梅坐在水边,脚泡在水里,赵老三坐在她旁边,也把脚泡在水里。
水凉凉的,脚泡在里面很舒服。
李秀梅看着水面上两个人的倒影,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可脚底的凉意又告诉她,这是真的。
“我昨天没来。”赵老三说。
“我知道。”李秀梅说。
“我本来不想来的。”
“我也是。”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赵老三说:“我想了一晚上。”
李秀梅没说话。
“我觉着,咱们这样,不对。”赵老三说,“你有家,我有孩子,咱们这样,要是被人知道了……”
“我知道。”李秀梅打断他,“我知道不对。”
她站起来,脚上的水往下淌。
“可我想来。”她说,声音有些颤,“我也不知道为啥,就是想。”
赵老三也站起来,看着她。
“我也是。”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对方。
李秀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
“你说,咱们这是图啥?”她问。
赵老三没回答。
他伸出手,想碰李秀梅的脸,可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李秀梅看着他的手缩回去,心里头泛起一股酸涩。
“我走了。”她说。
“嗯。”
她爬上去,背起药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她说,“明天我还来。”
她没回头,可她听见赵老三说了一个字。
“好。”
李秀梅背着药桶,走在田埂上,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将来怎么办。可她就是想来。
她想见赵老三。
她想跟他说话。
她想让他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活了三十八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
太阳升到头顶,热辣辣地照着。李秀梅打完了最后一桶药,把药桶放在田埂上,往沟那边走。
赵老三已经在那儿了。
他坐在水边,脚泡在水里,看见她来,站起来。
“来了?”他说。
“来了。”她说。
两个人坐在水边,脚泡在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怕不怕?”李秀梅问他。
“怕啥?”
“怕被人知道。”
赵老三想了想,说:“怕。”
“那你还来?”
赵老三看着她,说:“忍不住。”
李秀梅心里头一颤。
她低下头,看着水面上两个人的倒影。风吹过来,倒影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我也是。”她说。
那天,他们在沟底待了很久。
他们聊了很多,聊小时候的事,聊年轻时候的梦,聊这些年的委屈。李秀梅说着说着,眼眶红了,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赵老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了,赵老三说:“我也一样。”
“一样啥?”
“一样累。”赵老三说,“一样觉得日子没盼头。”
李秀梅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懂她。
她从来没遇到过懂她的人。
她男人不懂,婆婆不懂,孩子不懂,村里的人更不懂。可赵老三懂。
因为他也一样。
他们是一样的人。
那天晚上,李秀梅回到家,做饭的时候,忽然哼起了歌。
她很久没哼歌了。
婆婆看了她一眼,说:“吃错药了?”
李秀梅没理她,继续哼着歌炒菜。
男人蹲在门槛上,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儿子窝在沙发里,连眼皮都没抬。
李秀梅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一口井,她掉在井底,抬头只能看见巴掌大的天。
可现在,她好像看见了一丝光。
那丝光,就是赵老三。
第二天,李秀梅又去了地里。
赵老三也去了。
他们还是坐在水边,脚泡在水里,聊着天。
可这一次,赵老三的手,悄悄地碰了碰她的手。
李秀梅没躲。
她感觉到他手上的茧子,粗糙得扎手,可她却觉得,那感觉,很踏实。
赵老三握住了她的手。
李秀梅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扭过头,看着赵老三,赵老三也看着她。
“秀梅。”他叫她的名字。
这是第一次。
李秀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她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老三慌了,赶紧松开手,说:“对不住,我……”
“没事。”李秀梅擦着眼泪,“我就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她只是觉得,好久没人叫过她的名字了。
在家里,男人叫她“喂”,婆婆叫她“那个谁”,儿子叫她“妈”。没人叫她的名字。
可赵老三叫了。
他叫她秀梅。
她不是谁的媳妇,不是谁的妈,她是李秀梅。
那天,他们在水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
临走的时候,赵老三说:“明天,我还来。”
李秀梅点了点头。
她背着药桶往家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她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岁,又回到了做姑娘的时候。
可走到村口,她看见了王婶。
王婶站在自家门口,嗑着瓜子,看见她,眼睛一斜,说:“哟,秀梅,打药打到这时候?”
李秀梅心里一紧,脸上却镇定得很,说:“地多,没办法。”
王婶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可那眼神,让李秀梅心里头发毛。
她回到家,做饭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告诉自己,王婶只是随口一问,什么都没看见。可心里头,就是不安稳。
晚上吃饭的时候,男人忽然说:“你这两天,咋回来这么晚?”
李秀梅夹菜的手顿了顿,说:“地多,打不完。”
男人没再问了。
可李秀梅心里知道,这事儿,瞒不了多久。
村里就这么大,谁家媳妇在哪儿,谁家男人在哪儿,都有人盯着。她和赵老三在地里待那么久,早晚会被人看见。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怕。
可她更怕,怕再也见不到赵老三。
第二天,她没去地里。
她待在家里,洗了一天的衣裳,擦了一天的地。可她的心,不在家里。
她在想,赵老三去了吗?他等了吗?他走了吗?
她越想越难受,到了下午,她还是忍不住了,背着药桶出了门。
她走到地里,看见赵老三坐在田埂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赵老三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我以为你不来了。”他说。
“我……”李秀梅不知道说什么。
“我在这儿等了一天。”赵老三说,“从早上等到现在。”
李秀梅看着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来了。”她说。
“嗯。”
两个人坐在田埂上,谁也没说话。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李秀梅看着那云彩,忽然说:“赵老三,咱们这样,能多久?”
赵老三没回答。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我想,能多久就多久。”
李秀梅转过头,看着他。
“值吗?”她问。
赵老三看着她,说:“值。”
李秀梅的眼泪又出来了。
她没再问,赵老三也没再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
天黑了,李秀梅站起来,说:“我得回去了。”
赵老三也站起来,说:“明天。”
“明天。”她说。
她背着药桶,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她又看见了王婶。
王婶站在门口,嗑着瓜子,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笑。
李秀梅心里一沉。
她知道,东窗事发了。
王婶那张嘴,能传遍全村。
她回到家,果然,一进门就看见男人黑着脸,坐在堂屋里。
婆婆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儿子不在,大概是被支走了。
“回来了?”男人开口,声音阴恻恻的。
李秀梅把药桶放下,没说话。
“王婶说,看见你在地里,跟赵老三在一起。”男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跟我说说,咋回事?”
李秀梅抬起头,看着他。
她结婚十二年了,头一次这么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男人。
“我跟他没什么。”她说。
“没什么?”男人冷笑了一声,“没什么,天天在地里待到天黑?”
“我打药,他也打药,碰上了,多说了几句话。”李秀梅说,“就这样。”
“就这样?”婆婆插嘴了,声音尖利,“王婶说你们俩钻沟里去了!”
李秀梅的心猛地一沉。
“没钻沟里。”她说,“沟里凉快,我们都去洗了把脸。”
“洗脸?”男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洗脸要脱衣裳?”
李秀梅愣住了。
王婶连这个都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我太热了,洗了洗。”她说,“赵老三也洗了,我们隔得老远,各洗各的。”
“你当我是傻子?”男人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眼睛瞪得溜圆,“你跟野男人钻沟里,还说各洗各的?你当我三岁小孩?”
李秀梅被揪得喘不上气,可她没挣扎。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平静。
“你放开我。”她说。
男人愣了一下。
“我让你放开我。”李秀梅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
男人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李秀梅整了整衣领,说:“我跟赵老三,真没什么。你信就信,不信就算了。”
“算了?”婆婆尖声叫起来,“你跟野男人钻沟里,你还让我们算了?”
“我没钻沟里。”李秀梅说,“我们在沟底,可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你脱衣裳咋回事?”婆婆逼问。
“我太热了。”李秀梅说,“你下地打药试试,衣裳湿透了,不洗洗?”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男人又开口了:“就算你没做什么,你跟一个没媳妇的男人待在一起,像什么话?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李秀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男人心里头一凉。
“丢人?”李秀梅说,“我在这个家里,伺候你们一家老小,种地、养猪、做饭、洗衣,我丢人?”
“我在地里热得不行,洗了洗,这就丢人了?”
“你们谁关心过我热不热?谁关心过我累不累?”
“我在地里晒了一天,回来还得做饭,你们谁搭过一把手?”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
十二年的委屈,全堵在嗓子眼。
男人和婆婆都被她震住了,愣在那儿说不出话。
李秀梅说完,转身进了里屋,砰地关上了门。
她坐在床边,浑身都在抖。
她知道,这事没完。
可她不怕了。
第二天一早,李秀梅背着药桶出了门。
男人没拦她,婆婆也没拦她。
他们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鄙夷。
李秀梅走到村口,看见王婶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瓜子。
“秀梅,又去地里?”王婶笑眯眯地问。
“嗯。”李秀梅应了一声,头也没回。
她走到地里,赵老三已经在了。
他看见她,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李秀梅说。
“村里人都知道了。”赵老三说,“昨晚上,王婶到处说。”
“我知道。”
“你不怕?”
李秀梅看着他。
“怕。”她说,“可我还是来了。”
赵老三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秀梅。”他又叫了她的名字。
李秀梅的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
可她忍住了。
“赵老三,我问你一件事。”她说。
“你说。”
“你敢不敢?”
“敢什么?”
“敢跟我在一起。”
赵老三愣住了。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风吹过来,玉米叶子沙沙响,沟里的水哗哗流。
“敢。”赵老三说。
李秀梅笑了。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咱们,就在一起。”她说。
赵老三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好。”他说。
那天,他们没在水沟里待多久。
李秀梅回了家,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衣裳往蛇皮袋里塞,把攒了多年的私房钱揣进兜里。男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干啥?”他问。
“我走。”李秀梅说。
“走?上哪儿?”
“不知道。”李秀梅说,“反正不在这儿待了。”
男人急了,一把抓住她:“你给我站住!”
李秀梅甩开他的手,看着他。
“我伺候了你十二年。”她说,“够了。”
她背着蛇皮袋,走出门。
走到堂屋,婆婆拦在门口。
“你敢走!”婆婆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敢走!”
李秀梅看着她,看着这个她叫了十二年娘的女人。
“娘。”她说,“我叫了你十二年娘,可你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家人。”
“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她绕开婆婆,走出门。
走到院子里,儿子从屋里跑出来。
“妈!”他喊了一声。
李秀梅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妈,你去哪儿?”儿子问。
李秀梅看着儿子,心里头像刀割一样。
可她还是转身了。
她走出院子,走出村口,走到田埂上。
赵老三站在那儿,背着一个旧蛇皮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然后他们一起,沿着田埂,往村外走去。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人,两个蛇皮袋,一条土路。
李秀梅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将来怎么办。
可她不怕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看了一眼那片玉米地,看了一眼那条水沟。
然后她转过头,跟着赵老三,走进了太阳里。
他们沿着土路走了一个多钟头,走到了镇上。
赵老三说他有认识的人,在镇上的建筑队干活,可以去那儿找活干。两个人到了建筑队,找到了赵老三的老乡。
老乡姓刘,是个工头,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说话嗓门大。他看了看赵老三,又看了看李秀梅,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但没多问。
“行,正缺人手。”老刘说,“搬砖,和水泥,一天一百五,管吃管住。”
赵老三点了点头。
“她呢?”老刘指了指李秀梅,“工地上的活她干不了,不过食堂缺个帮厨的,一天八十,也管吃管住。”
李秀梅说行。
老刘把他们带到了工地后面的工棚。工棚是几间简易房,用铁皮搭的,里头摆着上下铺,被褥灰扑扑的,地上都是烟头和废纸。老刘指了指最里头的一间:“你们就住那儿。”
赵老三推开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破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窗户上糊着报纸,光线昏暗。
两个人把蛇皮袋放下,站在屋里,谁都没说话。
“我去打点水。”赵老三说。
他出去了,李秀梅一个人坐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坐上去嘎吱嘎吱响。她看着屋里的一切,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跟赵老三跑了,村里人肯定在骂她,男人肯定在骂她,儿子肯定在哭。她闭上眼睛,儿子的脸在眼前晃。
她咬了咬牙,把眼泪憋回去。
赵老三端着两碗面回来,递给她一碗。两个人坐在床边,稀里糊涂地吃了。
吃完了,赵老三说:“委屈你了。”
李秀梅摇了摇头。
“不委屈。”她说,“比在村里强。”
赵老三看着她,伸手想握她的手,又缩回去了。
李秀梅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都到这儿了。”她说,“别缩了。”
赵老三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我保证。”他说,“我保证让你过上好日子。”
李秀梅笑了,那笑容里有苦也有甜。
“好。”她说。
第二天一早,赵老三就去工地干活了。
李秀梅去了后厨。
后厨是工地旁边的一个大棚子,几口大锅,几个案板,两个大姐在忙活。一个姓张,一个姓周,都是四十多岁,嗓门大,爱说笑。
“新来的?”张姐打量了她一眼,“哪儿人啊?”
“杏花村的。”李秀梅说。
“杏花村?没听说过。”张姐说,“来,先把菜洗了。”
李秀梅蹲下来,开始洗菜。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她一把一把地洗着,心里却想着赵老三。
他在工地上干啥呢?累不累?热不热?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人们都来了。李秀梅站在后厨门口,往人群里看,一眼就看见了赵老三。
他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条毛巾,脸上全是灰,头发上也是灰。他端着一个大碗,排着队,低着头,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李秀梅看着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赵老三也看见了她,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在灰扑扑的脸上,格外白。
李秀梅也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赵老三每天天不亮就去上工,搬砖、和水泥、扛钢筋,什么活都干。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磨出了血泡,肩膀上磨破了皮。
李秀梅看着他手上的血泡,心疼得不行。
“你歇歇吧。”她说。
“没事。”赵老三说,“这点活不算啥。”
他嘴上说不算啥,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秀梅知道,他是疼的。
她爬起来,端了一盆温水,给他擦背。
赵老三的背上全是晒出来的红印,肩膀上一道一道的勒痕。李秀梅拿着毛巾,轻轻地擦,眼泪差点掉下来。
“疼不疼?”她问。
“不疼。”赵老三说。
可李秀梅看见,他咬着牙。
她擦完了背,又给他挑手上的血泡。针用火烧了烧,一个个挑破,挤出脓水。赵老三疼得直抽气,可他还是说:“没事。”
李秀梅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吹着他的手心。
赵老三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啥?”李秀梅问。
“我笑我命好。”赵老三说,“遇见了你。”
李秀梅的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了。
“傻子。”她说。
赵老三把她揽进怀里,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工棚外面,工地上还在施工,机器的轰鸣声一阵一阵的。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李秀梅觉得,这一刻,值了。
一个月后,赵老三发了工资。
他拿着钱,数了又数,然后抽出五张,递给李秀梅。
“给你。”他说。
李秀梅没接。
“你干啥?”
“给你买衣裳。”赵老三说,“你那些衣裳,都旧了。”
李秀梅看着他,心里头暖烘烘的。
“不用。”她说,“省着点,咱们还得过日子。”
赵老三把钱塞进她手里:“拿着。”
李秀梅拗不过他,收下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赵老三说的话,想着他手上的血泡,想着他肩膀上的勒痕。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任何人都对她好。
比她男人好,比任何人都好。
第二天,李秀梅去镇上给赵老三买了双鞋。
他原来那双鞋,鞋底都磨平了,脚趾头都露出来了。她挑了一双结实的,花了一百多。
赵老三回来,看见新鞋,愣了半天。
“你买的?”他问。
“嗯。”李秀梅说。
赵老三把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眶红了。
“我从来没穿过新鞋。”他说。
李秀梅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穿上试试。”她说。
赵老三把鞋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笑得像个孩子。
“合脚。”他说。
李秀梅看着他,心里头又酸又甜。
日子就这么过着,虽然苦,可两个人的心,越来越近。
可麻烦,也来了。
这天,李秀梅在后厨洗菜,张姐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秀梅,你俩啥关系?”
李秀梅心里一紧。
“啥啥关系?”她说。
“你跟老赵啊。”张姐说,“你们俩住一间屋子,可又不是两口子,你们到底啥关系?”
李秀梅不知道怎么说。
她跟赵老三的事,她从来没跟人说过。
“我们是……同乡。”她说。
“同乡?”张姐笑了,“同乡住一间屋子?”
李秀梅的脸红了。
“我说秀梅。”张姐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工地上的闲话多,你们俩这么住着,早晚要出闲话。”
李秀梅低着头,没说话。
“你们要是真在一起了,就去领个证。”张姐说,“有了证,谁也说不出啥来。”
李秀梅点了点头。
晚上,她把张姐的话告诉了赵老三。
赵老三沉默了半天,说:“你想领证吗?”
李秀梅看着他。
“你想吗?”她反问。
“我想。”赵老三说,“可我啥都没有,我怕委屈了你。”
李秀梅笑了。
“我不怕委屈。”她说,“我就怕你不要我。”
赵老三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这辈子,就要你。”他说。
第二天,两个人去了民政局。
领证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们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们,问:“你们俩,自愿的?”
“自愿的。”赵老三说。
“自愿的。”李秀梅说。
工作人员盖了章,把红本递给他们。
赵老三接过红本,手都在抖。
李秀梅看着他,笑了。
“你抖啥?”她问。
“高兴的。”赵老三说。
两个人拿着红本,走出民政局,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咱们是合法夫妻了。”赵老三说。
“嗯。”
“我得给你补个婚礼。”
“不用。”李秀梅说。
“得补。”赵老三说,“等攒够了钱,我给你买个戒指。”
李秀梅看着他,心里头像被太阳照着一样暖。
“好。”她说。
两个人回了工地,把红本给工友们看了看。
工友们起哄着要请客,赵老三咬咬牙,买了酒买了菜,在工棚里摆了一桌。
大家喝着酒,说着祝福的话,热闹得很。
李秀梅坐在赵老三旁边,看着这些人,这些灰头土脸的人,这些操着各地口音的人,心里头忽然觉得特别踏实。
她不再是杏花村那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女人了。
她是赵老三的媳妇。
名正言顺的媳妇。
晚上,工友们散了,两个人回到屋里。
赵老三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
他看着李秀梅,说:“媳妇。”
李秀梅笑了。
“嗯。”
“媳妇。”他又叫了一声。
“听见了。”
“媳妇。”
李秀梅打了他一下:“傻啦?”
赵老三嘿嘿笑着,把她搂进怀里。
“我高兴。”他说,“我高兴。”
李秀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不富裕,但踏实。
不浪漫,但温暖。
日子继续过着,赵老三还是在工地上搬砖,李秀梅还是在后厨洗菜。
可领了证之后,一切都变了。
工友们不再用那种眼神看他们了,张姐也不再旁敲侧击了。李秀梅走在工地上,腰杆都直了些。
她觉得,自己终于活得像个人了。
可有一天,出事了。
赵老三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脚底下一滑,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李秀梅正在后厨洗菜,听见有人喊:“出事了!老赵摔了!”
她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拔腿就往工地上跑。
她跑到工地,看见一群人围着,赵老三躺在地上,腿上全是血。
李秀梅扑过去,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赵老三!赵老三!”
赵老三疼得满头是汗,可他还咬着牙说:“没事,没事。”
“你哪儿疼?你哪儿疼?”李秀梅眼泪哗哗地流。
“腿。”赵老三说,“腿疼。”
老刘叫了车,几个工友抬着赵老三上了车,李秀梅也跟着上去了。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小腿骨折,得住院。
李秀梅守在病床前,看着赵老三腿上的石膏,心疼得不行。
“你吓死我了。”她说。
赵老三握着她的手:“没事,死不了。”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李秀梅瞪了他一眼。
赵老三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又疼得直抽气。
住院的钱,是老刘垫的。
赵老三躺在病床上,心里头不是滋味。
“这得花多少钱。”他说。
“你别管。”李秀梅说,“人没事就行。”
她在医院守了赵老三三天三夜,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渴了就喝口凉水。赵老三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你回去歇歇。”他说。
“不回去。”李秀梅说。
“你在这儿,我更难受。”
“不回去。”
赵老三没办法,只好由她。
第四天,赵老三能拄着拐下地了,李秀梅才回去了一趟。
她回到工棚,发现屋里被人翻过。
她的心一沉,赶紧翻床底下的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还在,里面的钱也在。
她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她发现她的身份证不见了。
她翻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找到。
她坐在床边,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
谁翻的?为什么翻?为什么别的都不拿,偏偏拿了她的身份证?
她想起了王婶。
想起了村里那些闲言碎语。
她忽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晚上,她告诉了赵老三。
赵老三听完,脸色变了。
“会不会是你男人?”他问。
李秀梅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咱们在哪儿。”她说。
“那会是谁?”
“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半天。
“报警吧。”赵老三说。
“没用的。”李秀梅说,“丢个身份证,警察不会管。”
“那怎么办?”
“我有办法。”李秀梅说。
第二天,她去了工地的监控室。
工地虽然破,但大门口装了监控。
她跟保安说了半天好话,保安才让她看监控。
她盯着屏幕,一点一点地看,看了两个多钟头,终于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她做梦都没想到的人。
王婶的儿子。
王婶的儿子叫大壮,二十来岁,在镇上混日子。李秀梅认出了他,他那天下午进了工棚区,待了十几分钟才出来。
李秀梅的心凉了半截。
王婶的儿子来了,王婶肯定也知道了。
她知道了,村里人就都知道了。
村里人都知道了,她男人肯定也知道了。
她男人知道了……
李秀梅不敢往下想了。
她回到医院,把监控的事告诉了赵老三。
赵老三听完,脸色铁青。
“他们想干啥?”他问。
“不知道。”李秀梅说。
可她知道,麻烦来了。
赵老三出院那天,老刘找到他,脸色不太好。
“老赵。”老刘说,“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有人来找过你。”老刘说,“说是你媳妇的家里人。”
赵老三的心一沉。
“他们来干啥?”
“闹了一通。”老刘说,“说你是拐跑了别人媳妇,要报警抓你。”
赵老三的拳头攥紧了。
“我不是拐跑的。”他说,“我们是自愿的。”
“我知道。”老刘说,“可他们闹得厉害,工地上的领导都知道了。”
赵老三沉默了半天,问:“领导啥意思?”
“领导说,这是你们的私事,工地不管。”老刘说,“可他们隔三差五地来闹,影响不好,所以……”
“所以啥?”
“所以你们得走。”
赵老三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李秀梅站在他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走就走。”她说。
赵老三看着她。
“去哪儿?”他问。
“去哪儿都行。”李秀梅说,“只要跟你在一起。”
赵老三点了点头。
两个人回了工棚,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两个蛇皮袋就装完了。
他们走出工棚,走出工地,走到大街上。
太阳又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
赵老三拄着拐,腿上的石膏还没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李秀梅扶着他,两个人慢慢地走着。
“去哪儿?”赵老三又问。
李秀梅想了想,说:“去县城。”
“县城?”
“嗯。县城大,他们找不到。”
赵老三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窗外,镇子越来越远。
李秀梅看着窗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知道,王婶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男人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儿子……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了。
赵老三握住她的手。
“别哭。”他说。
“我没哭。”李秀梅擦着眼泪。
班车颠簸着,开了一个多钟头,到了县城。
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空落落的。
县城比镇里大得多,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可他们没有家,没有工作,没有认识的人。
赵老三拄着拐,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都是我没用。”他说。
李秀梅看着他。
“你说啥呢?”她说,“是我连累了你。”
“不是你连累我。”赵老三说,“是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受苦。”
“我不苦。”李秀梅说,“跟你在一起,就不苦。”
赵老三看着她,眼眶红了。
“走。”他说,“找活干。”
两个人开始在县城里找活。
赵老三腿还没好,干不了重活,只能找些轻省的活计。李秀梅到处打听,哪里有招工的。
可县城虽然大,活也不好找。
他们问了好几个地方,都不招人。
天快黑了,两个人坐在路边,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怎么办?”赵老三问。
“明天再找。”李秀梅说。
“今晚住哪儿?”
李秀梅想了想,说:“找个便宜的旅馆。”
两个人找了一家小旅馆,二十块钱一晚。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破电视。
赵老三躺在床上,腿疼得厉害,可他咬着牙不吭声。
李秀梅打来一盆热水,给他擦脸。
“疼不疼?”她问。
“不疼。”赵老三说。
李秀梅没说话,继续给他擦。
擦完了脸,又给他擦脚。
赵老三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秀梅。”他说。
“嗯?”
“你后悔不?”
李秀梅抬起头,看着他。
“后悔啥?”
“后悔跟我跑出来。”
李秀梅放下毛巾,坐在他旁边。
“我不后悔。”她说,“我从来没后悔过。”
赵老三握住她的手。
“可我啥都给不了你。”他说。
“你给了。”李秀梅说。
“给了啥?”
“你给了我一个家。”
赵老三愣住了。
“咱们有证。”李秀梅说,“咱们是合法夫妻,咱们有家。”
赵老三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这辈子,除了他妈,没人为他掉过眼泪。
可现在,他自己掉眼泪了。
“别哭。”李秀梅说,“咱们日子还长着呢。”
赵老三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手拉着手。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了。
李秀梅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着明天,想着后天,想着以后。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她知道,只要赵老三在身边,她就不怕。
第二天,两个人继续找活干。
李秀梅在一家小饭馆找到了洗盘子的活,一个月八百,管吃不管住。
赵老三腿还没好,只能坐在饭馆门口帮忙择菜,老板给了他一天三十块钱。
两个人总算有了收入。
饭馆老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人还不错,知道他们的处境后,说:“你们先干着,等老赵腿好了,我给他找个搬运的活。”
李秀梅千恩万谢。
日子又这么过起来了。
李秀梅每天天不亮就去饭馆,洗菜、洗碗、擦桌子,什么活都干。赵老三坐在门口择菜,腿一天天好起来。
两个人住在饭馆后面的一个小杂物间里,屋里堆满了杂物,只够放一张床。窗户很小,屋里很闷,可他们不嫌弃。
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可麻烦,还是找上门来了。
一天下午,李秀梅正在后厨洗碗,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李秀梅!”
她的心猛地一紧。
声音,她认得。
是她男人。
她放下碗,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男人站在饭馆门口,身后还跟着王婶和几个村里的人。
男人看见她,眼睛里冒出火来。
“你在这儿!”他吼道。
李秀梅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来干啥?”她问。
“干啥?”男人冷笑着,“你是我媳妇,我找你回家!”
“我不回去。”李秀梅说。
“不回去?”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你信不信我把这饭馆砸了?”
老板听见动静,赶紧跑出来。
“咋了?咋了?”老板问。
“这是我媳妇!”男人指着李秀梅说,“她跟野男人跑了,我来找她回去!”
老板看了看李秀梅,又看了看男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老三拄着拐杖从后面出来。
男人看见赵老三,眼睛更红了。
“就是他!”男人吼道,“就是他拐走了我媳妇!”
他冲上去,一拳打在赵老三脸上。
赵老三没站稳,连人带拐摔在地上。
李秀梅尖叫着扑过去,挡在赵老三面前。
“你别打他!”她喊道。
“你护着他?”男人更怒了,“你是我媳妇,你护着野男人?”
“我不是你媳妇!”李秀梅喊道,“我跟赵老三领了证,我们是合法夫妻!”
男人愣住了。
王婶和村里的人也愣住了。
“你说啥?”男人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说,我跟赵老三领了证。”李秀梅一字一顿地说,“我们是合法夫妻。”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直哆嗦。
“你……你敢领证?”他吼道,“你是我媳妇,你敢跟别人领证?”
“我不是你媳妇!”李秀梅也吼了回去,“我跟你没领过证,你忘了?”
男人愣住了。
十二年前,李秀梅嫁到杏花村的时候,只是摆了酒席,没去领证。那时候村里都这样,摆了酒席就算结婚了。
男人从来没想过这事。
可现在,李秀梅说出来了。
“你……你……”男人说不出话来。
“我跟赵老三领证了。”李秀梅说,“我们是合法夫妻,你管不着。”
男人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王婶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还要不要脸?”王婶骂道。
“我不要脸?”李秀梅看着她,“王婶,你儿子偷我身份证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王婶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啥!”她叫道。
“我胡说?”李秀梅说,“工地的监控都拍下来了,要不要报警?”
王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男人站在那里,像被抽走了魂一样。
李秀梅看着他,心里头忽然觉得特别平静。
“你回去吧。”她说,“我不会回去的。”
男人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愤怒,可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转过身,走了。
王婶和村里的人也走了。
李秀梅蹲下来,扶起赵老三。
赵老三的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
“疼不疼?”李秀梅问。
赵老三摇了摇头。
“不疼。”他说,“值。”
李秀梅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傻子。”她说。
赵老三笑了。
“傻子就傻子。”他说。
老板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你们俩。”他说,“也是不容易。”
李秀梅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老板,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她说。
“没事。”老板说,“干活吧。”
李秀梅点了点头,扶着赵老三回了杂物间。
她拿了块湿毛巾,轻轻地擦着赵老三脸上的伤。
赵老三看着她,忽然说:“秀梅。”
“嗯?”
“你刚才说,咱们是合法夫妻。”
“是啊。”
“你再说一遍。”
李秀梅笑了。
“咱们是合法夫妻。”她说。
赵老三嘿嘿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高兴。”他说。
李秀梅看着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想,不管以后怎么样,她都认了。
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命。
日子继续过着。
赵老三的腿一天天好起来,能走路了,能干活了。老板兑现了承诺,给他找了个搬运的活,一天一百块钱。
李秀梅还是在饭馆洗碗,洗菜,擦桌子。
两个人的日子,虽然苦,可有了个奔头。
他们攒了钱,租了一间小房子,虽然是地下室,可好歹是自己的家。
李梅买了窗帘,买了锅碗瓢盆,把小小的地下室布置得像个家。
赵老三每天下班回来,看见屋里亮着的灯,心里头就觉得暖。
“媳妇,我回来了。”他说。
“嗯,洗手吃饭。”李秀梅说。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
可李秀梅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什么都好。
她有时候会想起杏花村,想起儿子,想起那些年的日子。
心里头会疼,可她告诉自己,过去了。
她有了新的家,有了新的日子。
她有了赵老三。
一天晚上,赵老三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小盒子。
“给你。”他说。
李秀梅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金戒指。
很细,很轻,可金光闪闪的。
“你哪儿来的钱?”李秀梅问。
“攒的。”赵老三说,“攒了三个月了。”
李秀梅看着他,眼眶红了。
“傻子。”她说。
“戴上试试。”赵老三说。
李秀梅把戒指戴在手上,刚刚好。
她看着手上的戒指,眼泪掉下来了。
“好看。”她说。
赵老三看着她,笑了。
“好看就好。”他说。
李秀梅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赵老三。”她说。
“嗯?”
“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赵老三抱着她,眼眶也红了。
“好。”他说,“下辈子,我还娶你。”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在小小的地下室里,在这个陌生的县城里,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可他们不怕了。
因为他们有了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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