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住了。

咸丰十年三月初三,襄阳城外的官道上积雪仍未消融,泥深没踝。

一辆马车在泥泞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辚辚的声响。

左宗棠掀开车帘一角,望向汉水方向——江水裹挟着浮冰缓缓东流,两岸枯枝败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已经四十八岁了。

这年正月从长沙启程北上时,他本以为此行的终点是京城——咸丰帝三十整寿,特开“万寿恩科”,他以举人之身三试礼部不第,一直引为憾事。

然而,一封信改变了一切。

安襄郧荆道毛鸿宾在襄阳面交了他一封胡林翼的密札。

信中说,湖广总督官文“方思构陷之策,蜚语满都中”。

左宗棠读罢大惊失色。

他后来写信给好友郭崑焘说,胡林翼的密信言“含沙者意犹未慊,网罗四布”,足为寒心,“盖二百年来所仅见”。

北上京师有危险,回湘阴老家又怕“寻踪”——“帝乡即不可到,而悠悠我里,仍畏寻踪”。

进退维谷之际,他给时任荆宜施道的李续宜写信,说想“就涤老(指曾国藩)及麾下作一小营官,学战自效”。

栖身军旅,或许可以避祸。

于是左宗棠放弃了北上的行程。

襄阳不能久留,他决定沿汉水东下,投奔驻扎在英山的胡林翼。

同行的还有他的女婿陶桄。

陶桄是前两江总督陶澍的独子。

陶澍生前赏识左宗棠的才华,主动提出将独子陶桄与左宗棠的长女左孝瑜订婚——那时陶桄年仅五岁,左宗棠不过是个二十七岁的穷举人。

陶澍去世后,左宗棠住进陶家,教授陶桄读书。

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陶桄正式娶了左孝瑜。

如今陶桄已二十八岁,以道员分发四川补用。

此番北上,翁婿同行,不料中途生变。

在毛鸿宾所派人员的护送下,左宗棠与陶桄从襄阳登船,沿汉水顺流东下。

船舷不时撞击江中的浮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岸是萧索的冬景——枯枝败草,间或有几处被雪压垮的茅屋。

左宗棠裹紧棉袍,伫立船头,目光沉郁。

樊燮案的阴霾、官文的构陷、京城的流言,像枷锁一样压在他心头。

但比这些更重的,是时局。

太平天国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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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六年(1856年),天京变乱爆发。

韦昌辉率兵回京,包围东王府,诛杀杨秀清及其眷属,在天京城内制造大屠杀。

石达开逃往安庆,不久又被逼出走。

这场内讧使太平天国的精锐力量严重削弱。

然而对于清军而言,战机与困局并存。

长江中游的武昌、九江、安庆等战略重镇仍掌握在太平军手中。

湘军历经湖口惨败后元气大伤,曾国藩困守南昌孤城——左宗棠深知,若要扭转乾坤,安庆是绕不过去的关口。

安庆是天京的西大门。

曾国藩后来说过,此战“关系淮南全局”。

安庆若在太平军手中,天京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粮草供应;安庆若失,天京上游门户洞开。

然而湘军主力在长江沿线与太平军反复拉锯,武昌、九江、安庆一线战事胶着,一时难以破局。

左宗棠望着滔滔江水,心中反复盘算着这条战线上的每一个节点。

船过汉口之后,江面渐宽。

三月十八日,他们离开汉口。

次日傍晚,船抵兰溪。

兰溪是浠水入长江处。

英山在浠水上游,胡林翼的大营距兰溪不过一百八十里路程。

在鄂州弃船登岸后,一行人换乘马车。

车轮裹着防滑的草绳,朝着东北方向的英山疾驰。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泥泞的冰渣。

车厢内颠簸剧烈,陶桄年轻尚能支撑,左宗棠紧握着车轼,身体随着颠簸晃动。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荒芜的田野、凋敝的村落、偶尔可见的废弃营垒。

马车行了一程,左宗棠忽然开口:“桄儿,你可知胡大人为何将大营扎在英山?”

陶桄正襟危坐:“孩儿愚钝,只知英山地处鄂皖边界,是湖北东北门户。

其中关窍,还请岳父明示。”

左宗棠略一点头:“英山不仅是湖北东北门户,与安徽接壤,更是棋盘上的一个关键‘眼位’。

你看——曾涤生率湘军主力在长江上游自武昌至安庆一线与发逆拉锯,一时难以破局。

然咸丰六年天京巨变之后,发逆元气大伤,正是天赐良机。

胡润芝将大营扎在此处,进可攻——沿浠水出长江,与湘军主力呼应,合围安庆;退可守——依托大别山余脉,即便战事不利,也可收拢兵力,保全湖北。”

他顿了顿,继续道:“安庆是天京西大门。

安庆在发逆手中一日,天京便可多撑一日。

曾涤生困守南昌,胡润芝扼守英山,一南一北,一江一山——这是要锁住安庆的咽喉。

润芝这一着棋,下得不浅。”

陶桄沉默片刻,低声道:“岳父是说,胡大人早已在布局安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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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没有回答。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冻土,车厢猛地一震。

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英山快到了。

胡林翼是何时驻军英山的,史料未有确载。

但咸丰十年(1860年)前后,他已由湖北黄州移驻安徽英山。

这一年他四十八岁——与左宗棠同岁。

两人不仅是同庚,更有一段不浅的渊源。

陶澍是胡林翼的岳父。

胡林翼的妻子陶静娟,是陶澍的女儿。

而左宗棠的女儿嫁给了陶澍的儿子陶桄。

论辈分,左宗棠比胡林翼高一辈。

但两人年岁相同,性情相投,多年书信往来,早已超越了姻亲的客套。

胡林翼素来推崇左宗棠的才略,《清史稿》记,左宗棠“尝以诸葛亮自比,人目其狂也。

胡林翼亟称之”。

如今左宗棠落难,胡林翼一封密信将他从北上的险途中截住,又邀他至英山大营——这份情谊,左宗棠记在心里。

天色将晚时分,马车终于驶入英山大营。

英山地处大别山南麓,浠水穿境而过。

胡林翼的大营扎在英山城南。

营帐依山势而布,旗幡在暮色中低垂。

哨兵远远望见马车驶来,早已报了进去。

左宗棠掀帘下车,双脚刚踏上冻硬的泥地,便看见大帐的门帘被掀开——胡林翼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身形清瘦,面色略显疲惫,但双目炯炯。

两人在营门前站定,四目相对。

风雪已经停了,铅灰色的天幕裂开缝隙,透出几缕微弱的冬日阳光,无力地洒在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营帐顶上。

天地间一片肃杀后的寂静,只有远处浠水冰层下暗流的汩汩声,若有若无地传来。

胡林翼没有说话,上前一步,握住了左宗棠的手。

左宗棠的手冻得冰凉。

胡林翼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在腊月寒风中长途跋涉与坐镇中军的人,谁的手也暖不到哪里去。

但那一握之间,左宗棠连日来的疲惫、惊惧与惶惑,似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安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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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高,”胡林翼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湘音,“一路辛苦。”

左宗棠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只说出两个字:“润芝。”

胡林翼松开手,侧身让开营门:“进来再说。”

左宗棠迈步走进大帐。

身后,陶桄默默跟了上来。

营帐外,暮色渐浓,英山的山脊线在天际勾勒出一道灰黑色的剪影。

远处浠水的冰层下,暗流仍在无声地涌动,朝着长江的方向,一刻不停地流去。

帐中炭火正旺。

胡林翼命人端上热汤,又给左宗棠和陶桄各斟了一杯热茶。

左宗棠双手捧着粗瓷碗,指尖渐渐有了知觉。

他环顾帐内——陈设简陋,一张行军床,一张方桌,桌上摊着地图,压着几封未封口的信函,角落里堆着几箱文书。

这就是湖北巡抚的行营。

胡林翼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京师那边,你暂时不要想了。

官文的人还在盯着。

你在我这里住下,过几日我安排你去宿松见涤生。”

左宗棠点了点头。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张图上,长江如一条蜿蜒的墨线,武昌、九江、安庆、天京依次排列。

胡林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伸手指向安庆的位置。

“安庆,”胡林翼说,“是棋眼。”

左宗棠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四十八岁的湖南人,在英山冬夜的炭火旁,目光同时落在那座长江北岸的城池上。

帐外,北风又起,卷起营帐顶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地洒向夜色深处。

咸丰十年三月十九日。

英山大营。

这一天,晚清历史上一场至关重要的会面,在鄂皖边界这座不起眼的山城里,悄然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