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皇宫的御花园里，每天清晨有个十六岁的小宫女提着水桶来浇花，她拎着几十斤重的水桶走得很稳，水也洒得匀净，鞋边一点水渍都没沾上，别人提水时手会发抖腰也弯着，她却像脚下生根一样站得笔直扎实，朱元璋有天从这儿经过，多看了几眼，心里突然一动，觉得这姑娘的手脚架势不像普通农家出身，倒像是在军营里练过站桩功的样子。
他没跟别人说这事，回头就派锦衣卫头子毛骧去查这姑娘的来历，查出来的结果让他坐不住了。档案上写着这姑娘叫林念，她父亲叫林大壮，说是病死了，可毛骧翻遍了礼部跟尚宫局的旧档，发现“林大壮”这名字根本是编的，定远县的户籍里压根没这个人，她的真名是林川，洪武元年前就跟着朱元璋打天下，在鄱阳湖大战时替常遇春挡箭，当场就阵亡了。
林川去世后，朝廷按规矩分给家里百亩军田和一笔抚恤银，让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安稳生活，可到了洪武六年，新来的县令王如德勾结当地几个大户，硬说林家欠下高利贷，还伪造借条，把军田全都收走，林母气得吐血，不久就过世了，十四岁的林念为了救弟弟，只好进宫抵债，户籍被改得乱七八糟，成了没名没姓的宫女，她从小跟着父亲学站马步，不是为了好看，是怕哪天被人欺负时能站稳身子。
毛骧派缇骑连夜赶到定远，一用刑，保正和书吏就全招了，林家的田产早就被三户豪强瓜分掉，县衙收了钱，文书造假、销户改籍这一套他们熟得很，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洪武初年不少战死将士的家属就这样没了田地、丢了户籍、断了活路，地方官和乡绅勾结起来，把国家发放的恩赏变成塞进自己口袋的好处。
朱元璋看完密报，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他想起渡江时的林川，总跟在身后，吃饭爱放盐，喝酒用大碗，笑起来牙缝漏风，当年亲口答应功臣子孙世享富贵，如今人家女儿在宫里提水浇花，连父亲名字都被抹去，他不怕贪官，只怕人忘本，更怕底下这套规矩已经默许吃掉开国功臣的骨头。
第二天，朱元璋派人把林念叫到乾清宫，姑娘跪在地上发抖，双手全是老茧，指节又粗又短，一看就是常年扛重物磨出来的，皇帝蹲下来扶起她，问她爹是不是林川，她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头点得像捣蒜一样，却不敢出声，朱元璋声音低下去，说她站的姿势，跟她爹扛枪时一模一样。
这件事后来没有闹大，林念被调去内廷奉茶，弟弟也补上了军户的名额，但定远那几家豪强只罚了银钱，根基没有动摇，军田制度名义上还在，可地权一乱，地方上稍一松手，那些靠拼命换来的田地，早晚又会被他们占去，洪武朝的账面上很干净，可许多事情，纸上记得少，压在人心里的事却很多。
礼部档案中还记录着十二个类似名字，都是在灾荒年份或官员变动后突然出现的贫苦女子入宫的情况，没人关心她们以前是谁家的孩子，只记得她们现在该负责清扫哪片区域、照料哪盆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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