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三舅被关在后院那间柴房里,已经七年了。

那年我七岁,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指甲又长又黑,像老树的根。我吓得往后退,外婆走过来"啪"地打掉那只手,把门从外面插上,铁栓咔哒一声响,像锁住了一口井。

"别看。"外婆说,"他脑子有病。"

院子里的人都叫他傻子。我妈说三舅小时候发过高烧,烧坏了脑子,从此就不会说话了,只会嗷嗷叫,发起狂来砸东西打人。后来他越长越大,外婆怕他伤着人,就把他关进了柴房。每天送两顿饭,一碗稀粥一个馒头,从门底下的缝里塞进去。

我十四岁那年的暑假,又去外婆家住。柴房还在,门板换了新的,更厚了,上面钉了铁皮。但门底下那条缝还在,吃饭的碗从缝里递出来,干干净净的,舔过似的。

外婆每天去送饭的时候,柴房里都很安静。但有时候半夜,我睡在堂屋的竹床上,能听见后院传来低低的哼声,像某种受伤的动物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夜太静了,它贴着地面爬过来,钻进我的耳朵里,让我睡不着。

那年夏天特别热,外婆中暑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她让我去给三舅送饭。

"把碗放门口就行,"外婆闭着眼睛说,"别开门。"

我端着粥和馒头走到柴房门口。蹲下来的时候,门板那边有动静,轻轻的"咚咚"声,像有人在用手指敲木头。我把碗从缝里推过去,一只熟悉的手伸出来把碗端走了。那手指甲还是那么长,但比七年前干净了些,好像被修剪过。

我蹲在那儿没走,鬼使神差地凑到门缝边往里看。里面很暗,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高窗透进一点光。光里坐着一个人,瘦得像一根柴,头发花白,乱蓬蓬地披在肩上。他端着碗慢慢地喝粥,嘴唇贴着碗沿,一点声音都不出,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他放下碗,抬起头,朝门缝的方向看过来。

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跟傻子没关系。他看着门缝,嘴唇动了动,轻轻说了一个字:"走。"

我猛地站起来,退了好几步。

那天晚上我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亮块。我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个"走"字。外婆说他不会说话,他发病的时候只会嗷嗷叫。但他今天说了一个"走"字,清清楚楚的,声音很低,但每个音节都是完整的。

他是在让我走,还是他在说自己想走?

第二天我又去送饭。这回我没走,我趴在门缝上小声说:"三舅,你能说话?"

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低低的声音响起来:"能。"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那你为什么不出去?"

那边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出不去。"

"我帮你,"我的声音在抖,"我帮你把门打开,你跑吧。"

门那边忽然传来急促的喘气声,然后是"咚咚咚"的磕头声,闷闷的,一下一下撞在门板上。我慌了,说你别磕了你别磕了,我晚上来。

那天黄昏我趁外婆睡着,溜到后院。柴房的门锁是一把老式挂锁,钥匙挂在外婆的裤腰带上,我拿不到。但我发现那扇门年久失修,门轴的地方木头已经朽了。我找了块石头,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撬,木屑簌簌地掉,手心磨出了血泡,但我没停。

天擦黑的时候,门轴断了。我扶着门板慢慢放倒,三舅从黑暗里走出来,佝偻着背,光着脚,身上的衣服破成了一条一条的。他站在院子里的月光下,浑身都在发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说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转身就跑,光脚踩在院子里晾着的玉米粒上,哗啦哗啦响。他翻过院墙的那一瞬,月光照着他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飘了一下就没了。

我站在空了的柴房门口,手心的血泡破了,粘着木屑,火辣辣地疼。

第二天外婆发现三舅不见了,站在院子里喊了半天,然后坐在门槛上发呆。村里人帮忙找了几天,没找到。有人说看见一个乞丐模样的瘦子往镇上走了,还有人说在火车站见过他。外婆听了没说话,只是每次吃饭的时候还会多盛一碗粥,放在灶台上,凉了倒掉,下一顿再盛一碗。

她没问我。我也没说自己撬了门。我们祖孙俩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好像那扇门是自己坏的,好像三舅是自己跑出去的。

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离开了外婆家。再后来上了大学,工作了,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年春节回去看外婆,她已经八十多岁了,耳聋眼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忽然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看着我,说:"你三舅……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说:"外婆,三舅走了好多年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我是问你,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忽然明白她早就知道了。那天晚上院子里玉米粒哗啦哗啦响的声音,整个村子都听得见。她只是不追究。

"挺好的,"我说,"他自由了。"

外婆闭上眼睛,嘴角动了动,像笑了一下。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从那以后我每年都回老家看外婆。她到九十三岁走的,走之前那几天老是说胡话,有时候叫三舅的小名,说"来吃饭了"。我在床前守着她,给她喂水,她忽然攥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

"门……"她说,"那个门……"

"哪个门?"我问。

她没回答。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睡着了一样。手还攥着我的,那么紧。

出殡那天,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棺木被抬上灵车。鞭炮炸了一路,纸钱满天飞。送葬的队伍经过老宅院墙的时候,我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墙角的柴房早就拆了,地基上长满了野草,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

我想起十四岁那个夏天,月光下三舅光着脚踩在玉米粒上哗啦哗啦跑远的样子。他跑出去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活得好不好。但那个"走"字我一直记得,他看着我说的,从门缝里递出来的,像递出来一碗凉了七年的粥。

那天下午我回老宅收拾遗物,在外婆的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生锈的挂锁钥匙,和一小撮干了的玉米粒。

钥匙是柴房那把锁的,我一直以为挂在外婆裤腰带上,原来她有两把。玉米粒是那年院子里晒的,三舅踩过的那一批,她一颗一颗捡起来了,用布包着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三十多年。

我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了原处。走出院子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那片野花上,白的黄的,风一吹摇了摇,像有人在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