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十三,在村东头老槐树底下,跟五个小子磕了头,拜了把子。老槐树歪脖子,树皮糙,我们拿碎瓦片在树干上各刻了个记号,刻得歪歪扭扭的,跟虫子爬似的。

老大拿棍子在地上划拉,说咱们六个,以后就是兄弟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要是反悔,就是这个。他比划了个王八的手势。

我们五个都笑了,说行,谁反悔谁是王八。

那时候小,不懂事,觉得拜了把子就是一辈子的事。后来才知道,一辈子长着呢,长到能把人磨成另外一副模样。

我们六个,老大叫建军,他爸是村小学教书的,管得严。老二叫铁柱,家里杀猪的,身上老带着一股肉腥味。老三叫二蛋,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走了,他爸一个人拉扯他,脾气大,动不动就揍他。老四叫小伟,家里条件最好,他爸在镇上开小卖部。老五叫强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他妈改嫁了,他跟他奶过。我排老六,最小。

那会儿我们天天混在一起。

夏天去河里摸鱼,铁柱最厉害,手往石头底下一伸,准能揪出一条。二蛋蹲在岸上生火,烟熏得眼泪直流,烤出来的鱼半生不熟,我们也吃得干干净净。

秋天去地里掰玉米,老大放风,他站在田埂上东张西望,一有动静就学布谷鸟叫。有一回学错了季节,秋天布谷鸟根本不叫,被看地的老汉追出去二里地。小伟跑得慢,鞋都跑掉一只,光着脚丫子回来,脚底板扎了好几根刺,坐在地上拔了半天。

冬天我们挤在二蛋家的炕上,他家最穷,但炕烧得最热。五个人横七竖八躺着,脚丫子对着脚丫子,谁也不嫌弃谁。老二放屁最响,大家捂着鼻子骂他,他嘿嘿笑,说屁是五谷杂粮之气。

现在想想,那会儿是真傻,也是真高兴。

后来慢慢大了。

老大考上了师范,毕业在县城当了老师。铁柱子承父业,接了杀猪摊,天天起早贪黑。二蛋他爸病了,他出去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小伟考了个中专,分配去了市里。强子没考上,跟着别人跑运输。

我去了省城念书,毕业留在那儿工作。

兄弟六个,各奔东西。

头两年还联系。过年回家,谁回来了就打个电话,凑一起吃顿饭。老大每次都要提当年拜把子的事,举着酒杯说咱们兄弟情义不能断。铁柱喝多了就拍桌子,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有事说一声,我铁柱第一个到。

后来慢慢就淡了。

老大结婚,我们五个都去了,随了份子,喝了一顿。铁柱结婚,老大没来,说学校有事走不开。小伟结婚,二蛋没来,说工地请假扣钱。

再后来,联系就剩过年一条群发短信。

十五年没凑齐过。

老五强子,前些年跑长途出了事。大半夜的,他开货车拉着货走山路,困得不行,眯了一下眼。车翻进了沟里,人救回来,命保住了,腰以下动不了了。

他媳妇照顾了他两年,后来也走了,带着孩子改嫁。强子坐上了轮椅,跟他奶挤在老房子里,靠低保过日子。

我们五个凑了一笔钱送过去,老二铁柱塞得最多。他说强子,你别跟我客气,当年咱们磕过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话还作数。

强子坐在轮椅上笑了笑,说作数个屁,你们过好你们的就行。

老大建军那两年也出了事。他在学校当副校长,管着一摊子事,后来账目上出了岔子,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只知道摊上了事,三年没回来。

消息传来那天,铁柱给我打电话,电话里骂了十分钟,说老大怎么会这样,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没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年强子走了。

他那个身体扛了十几年,最后没扛住。办后事那天我们五个去了四个,老大没来。铁柱站在院子里很久,最后鞠了三个躬,说强子,你先走一步,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

这话他说得平静,不像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儿,说完转过身,我看见他抹了一把脸。

那天二蛋也来了。他这些年在外面打工,老得厉害,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他站在院子外面抽烟,一根接一根,我说二哥你进去看看强子最后一眼。他掐了烟,说看啥看,又不是没见过。

但他还是进去了。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嘴上骂骂咧咧的,说这狗日的强子,说走就走了。

老四小伟没来,他调到外地去了,没赶回来。后来给我打电话,问强子临走前遭罪没,我说听说是睡着走的。他那边沉默了半天,说那就好,那就好。

上个月强子忌日,我回了趟老家。

铁柱一大早就在村口等我,开了他那辆拉猪肉的面包车,车上还挂着几块五花肉。他看见我就摆手,说老六你回来得正好,咱俩去看看强子,完事儿去老二家吃饭,二蛋今儿也在。

我们仨凑齐了。

那天下午在二蛋家院子里,搬个小桌,弄了几个菜,铁柱还带了一瓶酒。三个人坐那儿喝,也没说啥正经的,东拉西扯,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

喝到一半,铁柱突然说,老大下个月回来了。

二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铁柱又说,到时候咱哥几个聚聚吧,小伟我也打电话了,他说能回来。

我看了看二蛋,他低头喝酒,隔了一会儿才说,聚就聚吧,把强子那份筷子也摆上。

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端起杯子,说行。

我也端起来。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路上,路过村东头的老槐树。树还在,歪着脖子,枝叶稀稀拉拉的,看着没以前那么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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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去,拿手机照着树干,想找当年刻的那些记号。找了半天没找着,树皮长新了,把那几道划痕盖住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风挺凉的,吹得耳朵发红。

铁柱开车出来,窗户摇下来喊我,说你搁那儿干啥呢,上车,我捎你一段。

我说没事,我走走。

他也没催,开着面包车慢慢跟着,车灯照着我脚下那条路,晃晃悠悠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影影绰绰地站在那儿,跟三十年前差不多。

但有些东西跟不上了。

比如我们六个,比如那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比如那些刻在树皮上的记号。

不过那天晚上我在二蛋家喝酒,看见铁柱给强子摆的那副空碗筷,突然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兄弟还在,只是换了一种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