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岁守寡独居,雨夜光棍翻墙入户,我没有呼救反而煮面招待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砸在瓦檐上,后来渐渐密了,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声响,把整个村子裹进一层潮湿的薄纱里。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数到第三百四十七下的时候翻了个身,摸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头。老房子的窗户漏风,每年入秋得用旧报纸糊一遍窗缝,今年雨水来得早,我还没来得及糊。

桂花巷尽头的这间屋子是我嫁过来时住的。刘建国那年在镇上砖厂做工,一个月挣三百六十块钱,攒了两年才把一间堂屋一间卧房翻修了,又搭了个小小的灶间,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树才长到一人高的时候,他出了事,砖窑塌方埋了七个人,他排最后一个捞出来,面目全非。那年我二十八,刚过完生日没几天。

今年我三十五了。枇杷树已经高过屋顶,夏天结了满树的果子黄澄澄的,我一个人摘不完,邻居周婶过来帮忙,摘了满满两大筐。她说"果子甜得齁嗓子",又说"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我说吃不了就送人,周婶看了看我,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那句"你该再找个人"。

村里人都叫我"建国的"或者"桂花巷那个寡妇"。我听得惯了,没什么感觉。从二十八到三十五,七年时间足够把一个年轻女人磨成一截沉默的树桩,立在院子里,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安安静静的,不碍任何人的事。村里的光棍们偶尔从巷口经过,会抬头往我这边看一眼,目光一闪就移开了,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从古传到今,传得每家每户都刻在骨子里。

雨越下越大,打在枇杷树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谁在天上撒了满把的黄豆。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院墙那边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噗通"一声,什么东西落在了枇杷树底下的泥地上。

我猛地睁开眼。

屋外漆黑一片,雨声淹没了所有细微的动静。但我还是听见了——有人在院子里。脚步声踩在泥水里,踉踉跄跄的,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在躲避什么。那人绕过了枇杷树,摸到灶间的窗户底下,停下来喘气。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枕头底下有把剪刀,还是刘建国在时裁衣裳用的,钝了,但尖端够利。我伸手摸过去攥在手心,赤脚踩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挪到卧房门口。堂屋的灯我没开,借着窗户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我看见灶间那扇木门的门闩在动,被人从外面用什么东西拨着,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啪"一声弹开了。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黑影侧着身子挤进来。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灶间逼仄,那人进来的时候额头磕了一下挂在墙上的竹筛子,"咚"的一声闷响,他吸了口气,往后缩了缩脖子。

我攥着剪刀站在堂屋和灶间之间的门框里,呼吸压得极轻极慢。那人背对着我,正弯着腰在灶台旁边摸索什么,浑身湿透,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后背有一道长长的泥印子。借着从灶间小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我忽然看见他后颈上一颗黑痣,位置大小都熟悉得让人心里一颤。

"忠子?"

那人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转过身来,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张瘦削的、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是刘忠,刘建国的堂弟,村里人都叫他"光棍忠",三十好几了也没娶上媳妇。他住在我家巷子对面那间比他爷爷岁数还大的土坯房里,养了一条瘸腿的黄狗,平日里在镇上打零工,见了谁都低着头走路。

"嫂子……"刘忠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我……我不是来偷东西的。"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线,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嘴角有一块淤青,眼角也肿着,像是被人揍过。雨水顺着他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他整个人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似的,嘴唇青紫,牙齿打着颤。

"你翻墙进来做什么?"我手里的剪刀没松。

刘忠又往墙角缩了缩,背抵着灶台,指了指院子外面。"巷口那边……忠子哥带了几个人拦我,说要我跟他们去县里赌场干一票。我不去,他们就打……"他低下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翻墙跑出来的,你别出声,等他们走了我就走。"

我站在门框里没动。巷口那边果然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夹杂着骂骂咧咧的脏话,几个人在雨里晃了一阵,像是往巷子更深处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被雨声吞没干净。

我松开剪刀,把它搁在门边的鞋柜上。灶间里逼仄得很,两个人一站就转不开身。刘忠还在发抖,雨水洇进墙角那一堆干柴垛里,把柴火浸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你吃了没?"我问。

刘忠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摇摇头。

我转身进了灶间,划了根火柴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从灯罩里漫出来,照亮了刘忠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他嘴唇干裂着,下巴上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子,混着雨水洇进衣领里。

我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进铁锅,盖上锅盖,蹲下身往灶膛里塞了把干松针。火苗舔上来的时候,那些潮湿的霉味被热烘烘的焦木气冲散了。我站起身,从碗柜里摸出两个鸡蛋,又从米缸底下的暗格抽出一把挂面——那是上次赶集买的,一直没舍得吃。

刘忠缩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抱着胳膊看我忙活。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雨打在瓦檐上的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头顶筛沙子,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那面被油烟熏黑的墙上,瘦瘦长长的一条。

水开了。我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又打了两颗荷包蛋。蛋清在沸水里迅速凝成白色,裹着蛋黄浮上来,圆润饱满的两个。我伸手从窗台上掐了两根小葱,切碎了撒进碗底,又淋了一勺猪油、半勺酱油、一小撮盐。

面捞起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用两只粗瓷碗盛了,一只推到他面前,一只端在手里。筷子搁在碗沿上,我低头挑了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咸淡刚好。

刘忠看着我,眼圈忽然就红了。他端起那只碗,把脸埋进去,呼噜呼噜吃面的声音在逼仄的灶间里响起来,混着雨声和柴火的噼啪声,倒不那么突兀了。他吃得急,呛了一口,咳得眼泪都出来,抬手用袖子胡乱一擦,继续吃。

我坐在他对面的门槛上,端着碗慢慢吃。煤油灯在我们中间晃出一圈暖光,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拢得短了些。雨还在下,枇杷树的枝桠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叶子上的水珠甩进灶间,溅在刘忠的后背上。

他吃完了那碗面,连汤都喝了个干净。碗底剩下一点葱花,他犹豫了一下,用指头抿起来送进嘴里。然后他放下碗,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嫂子,"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堂哥走那年,我也想来。"

我没接话,低头用筷子拨着碗底最后一根面条。

"那天我在砖厂门口,看到他被抬出来。我不敢过去,站得远远的,脚底下像生了根。"刘忠的声音很轻,被雨声裹着,断断续续的,"后来每年清明我都偷偷去他坟上放一包烟,他活着的时候抽红梅,我就买红梅。"

灶膛里的火快熄了,余烬泛着暗红的光。我把碗放到灶台上,起身拨了拨柴灰,火星溅起来几颗,明灭了一下就暗了。

"忠子,"我说,"以后别翻墙了。"

刘忠愣了一下。我蹲在灶膛前没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平平的:"巷口那道门我晚上不上锁,你想来就从门进。"

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终于也灭了,灶间只剩灶膛里那一星半点的余烬和窗外的天光。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细密密的一片沙沙响,像是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刘忠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走到灶间门口,脚步顿住了。我看见他的轮廓在黑黢黢的门框里停了两三秒,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

然后他跨出去,走进院子。枇杷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滴水,啪嗒啪嗒落在泥地上。院墙的影子黑沉沉地压下来,他翻过墙头的时候动作比进来时利索了些,落地那一声被雨后的潮湿空气闷住了,轻轻的,像有人合上一本书。

我站在灶间门口望着那面墙。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一角,露出一弯极淡的月牙。院墙根底下那一小片泥地上留着刘忠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巷子对面的土坯房方向延伸。

我转身回去收拾碗筷。灶台上那两只粗瓷碗叠在一起,碗沿上沾着没喝完的汤渍,散发着葱花和猪油混在一起的香气。我把碗浸进水里,手指划过碗壁的时候停了停,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七年了。这间灶间很久没有在夜里亮过灯,很久没有两个人隔着煤油灯吃面的声响。枇杷树的叶子被雨洗得油亮亮的,水珠顺着叶尖坠下来,一滴,又一滴,打在墙根那一小片被翻乱的泥地上。

我关上灶间的门,插好门闩,回了卧房。躺下来的时候被子里已经凉了,我蜷了蜷身子,听着瓦檐上最后几滴雨水落下来的声音,一声一声的,清脆干净。窗外的月牙渐渐亮起来,从云缝里探出整张脸,把枇杷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一团。

我闭上眼。明天早上起来,要去巷口把那扇门上的锁链拆了。七年了,那根锁链锈得都快拧不动了,也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