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场寿宴,二十二桌酒席,全家人热热闹闹给二姑过六十大寿,可到了结账的节骨眼上,没一个人掏钱。酒店经理堵在包间门口,脸拉得老长,话筒递到谁跟前谁往后缩。空气里还飘着红烧肘子的油香,可气氛比冰窖还冷。我看着这场面,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脱口而出:“谁签的单,谁来结!”话音刚落,满屋子人的目光跟刀子似的全扎我身上。
我叫周明,今年三十四,在城里一家建材公司当个小主管,一个月工资到手八千出头,搁大城市不算啥,但在我们这四线小城,养活老婆孩子外加还房贷,日子也紧巴巴的。今天是大晴天,六月里的太阳毒辣得很,酒店大堂的中央空调开得嗡嗡响,可那股子燥热还是顺着领口往里头钻。二姑的六十大寿摆在“福满楼”,算是咱这地界上数一数二的馆子,平时婚宴席面一桌少说一千二,今天这二十二桌,加上烟酒茶水,少说也得三四万块蹦出去。
我刚从公司请了半天假赶过来,衬衫后背都汗湿了,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就被眼前这烂摊子砸懵了。二姑坐在主桌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缎褂子,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头发烫成了小卷,脸上擦着粉,可那粉底下藏着的皱纹一道道的,像老树皮。她手里攥着块手绢,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旁边坐着二姑父,他是个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低着头在那抠手指甲,好像那指甲缝里有金子似的。
我环顾四周,亲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嘀咕,有的假装看手机,还有几个辈分高的在那儿抽闷烟,烟雾缭绕的,把头顶那盏水晶吊灯都熏得雾蒙蒙的。角落里,我三叔周建国正跟大堂经理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经理的嗓门可不小,清清楚楚飘过来一句:“周先生,今天这账要是再没人结,我们可要按规矩来了。”三叔的脸一下子就涨成了猪肝色,他回头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亲戚,眼神里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说实在的,我打心眼里不想掺和这事儿。我就是个晚辈,二姑过寿,我随了五百块钱的礼,已经尽了心意。可眼下这情形,明摆着是有人把事办砸了,锅甩出来没人接。我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二十二桌酒席,是上个月家族群里商量定的,当时是二姑的大儿子,也就是我表哥周强拍着胸脯揽下的活儿,说一切他来安排。可今天周强人呢?我目光扫了一圈,这才发现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酒店外面的走廊上,正贴着墙根打电话,眉头拧成个疙瘩,一只手还不停比划着,像是在跟谁吵架。
我心里的火苗子噌噌往上蹿。周强这小子,打小就爱充大尾巴狼,在亲戚面前总摆出一副混得风生水起的架势,开个二手车中介公司,整天穿得人模狗样的,嘴里跑着火车。上个月在群里,他就差没拿大喇叭广播了,说二姑一辈子不容易,这次寿宴必须办得风风光光,钱的事儿包在他身上。当时我妈还私下跟我说,周强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别让他太逞强。可周强哪听得进去,直接在群里把菜单都发了,海参鲍鱼大虾,一样不落,惹得群里一阵夸他有本事、孝顺。
可如今真到了结账的关口,他倒好,躲出去打电话了。我这人脾气直,最看不惯这种打肿脸充胖子最后掉链子的做派。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一个激灵。我老婆小敏在旁边扯了扯我袖子,低声说:“明子,你少说两句,轮不着你出头。”我扭头看她,她脸上带着焦急,怀里抱着咱家三岁的闺女朵朵,朵朵啥也不懂,还在那儿啃手指头呢。
可我能不说话吗?酒店经理已经把手里的账单拍在了旁边的桌子上,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巴掌扇在每个人脸上。他说:“总共三万八千六百块,零头抹了,三万八,哪位老板行个方便?”他这话说得客气,但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在我们这些亲戚脸上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了二姑身上。
二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这……这咋回事嘛……不是说好了……”她说不下去了,眼眶里的泪珠子滚下来,把脸上的粉冲出了两道沟。二姑父还是那副窝囊样,嘟囔了一句:“我就说别整这么大……”话没说完就被三叔瞪了一眼,噎了回去。
这时候,三叔清了清嗓子,走到中间,两只手往下压了压,意思是让大家安静。他这人在家族里算是个能主事的,自己开了个小五金厂,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平时说话也管点用。他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带着点审视,还有点别的啥,我一时没看透。他说:“明子,你是读过书的,又在城里上班,你看这事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叔这意思,是想把我架到火上烤啊。我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我大姑说话了,她是个直肠子,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看啥看!谁定的席谁掏钱!当初在群里不是周强拍得山响吗?人呢?躲哪儿去了?”
大姑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走廊。周强大概是在外面听见了,挂了电话走进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他一边走一边说:“大姑,您别急嘛,我正在打电话凑钱呢。”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瓶没喝完的五粮液,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仰脖灌了下去,然后抹了把嘴,说:“各位长辈,兄弟姐妹,今天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但我周强不是赖账的人,给我点时间,就一天,明天这个时候,钱一定到位!”
他说得信誓旦旦,可我看在眼里,只觉得滑稽。他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急的。亲戚们交头接耳,有人信,有人摇头。我二姑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我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明天?明天他要是跑了呢?这种事在咱这小城又不是没听过。我往前迈了一步,盯着周强,说:“表哥,不是兄弟不信任你,可酒店不等人。今天这事儿,你说怎么办?”周强没想到我会当众顶他,脸色一沉,凑近我,压低声音说:“明子,你啥意思?拆我台是不是?”他身上那股酒味混着古龙水味儿直冲我鼻子。
我后退半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啥意思?我就是觉得,咱得讲规矩。既然是你签的单,你就得负责。现在账结不了,你总的给个准话,别光喝酒打马虎眼。”
周强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起伏着,像只鼓了气的蛤蟆。周围亲戚们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开始翻旧账,说周强上次借的钱还没还,有人说他那个二手车公司早就是个空壳子了,还有人嘀咕这场寿宴就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把戏。二姑听着这些闲话,终于绷不住了,呜呜地哭出声来,那哭声压抑又委屈,听得我心里一阵发酸。
我承认,那一刻我有点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硬。不管咋说,今天是我二姑的好日子,闹成这样,她老人家心里该多难受。可我转念一想,如果不把话说开,今天这三万八,最后指不定落到谁头上。我家的情况自己清楚,房贷每个月三千二,朵朵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八,再加上日常开销,我兜里比脸还干净。小敏全职在家带孩子,全家就靠我这点工资,我拿啥去填这个窟窿?
我正胡思乱想着,酒店经理又往前逼了一步,这回他直接对着周强说:“周老板,您看这都两点多了,我们下午还有一场婚宴要布置,这桌子得赶紧腾出来。您要是现金不够,刷卡也行,微信支付宝我们都有。”
周强脸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神飘忽不定,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看向三叔,说:“三叔,您不是说要给二姑送份大礼吗?要不……您先帮垫上?”三叔一听,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我送大礼是送大礼,可没说要替你买单。强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做事得有个担当。”
三叔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反而咯噔一下。三叔平时最疼周强,今天这是咋了?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我隐约觉得这里面有事儿,但又说不上来。
场面一时间僵住了。空调的冷风吹得我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头顶的水晶灯晃得我眼晕。小敏又拉了拉我,小声说:“要不咱先走吧,朵朵困了。”我低头看了眼闺女,她确实在揉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可我心里清楚,这会儿要是走了,以后在亲戚堆里就别想抬起头来。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转着。三万八,我拿不出来,但我想起公司这个月的项目奖金快发了,大概有五千块,再加上我那张信用卡还有两万的额度,如果硬凑的话……不不不,我立马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凭啥呀?我凭啥替周强背这个锅?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默里,突然,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人站了起来。是我二姑的小女儿,也就是周强的亲妹妹,我表妹周莉。周莉在省城当护士,今天是特意请假回来的,她一直坐在二姑旁边,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存在感。可这会儿她站起来,从随身带的那个帆布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走到酒店经理面前,说:“经理,麻烦您,刷我的卡。”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周强猛地抬头,眼睛里又是惊讶又是羞愧,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二姑也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着女儿。我心里更是翻江倒海,周莉一个护士,工资能有多少?在省城租房吃饭,剩不下几个钱,她这是……
周莉把卡递给经理,回头看了一眼她哥,那眼神里没有埋怨,只有平静,甚至带着点悲凉。她说:“哥,这钱我先垫上,你回头有了再给我。”说完,她又转头对满屋子的亲戚,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今天是我妈六十大寿,我就想让她高高兴兴的,别为钱的事儿糟心。”
周莉这话像根针,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我脸上火辣辣的,刚才那股子义正言辞的劲儿突然显得那么可笑。人家亲闺女二话不说掏钱,我这当侄子的还在那儿算账算计,算得清清楚楚。羞愧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了个透心凉。
经理刷了卡,把POS单递给周莉签字,然后满脸堆笑地说:“好了好了,没事了,各位慢走。”他转身安排服务员撤桌子,杯盘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可在我耳朵里,却像是讽刺的掌声。
亲戚们开始散了,有人过来拍拍周强的肩膀,有人去安慰二姑,大姑还在那儿数落周强,三叔则背着手一言不发地往外走。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我看着周莉扶着二姑站起来,二姑拉着女儿的手,老泪纵横,一遍遍地说:“还是我闺女好……还是我闺女好……”周强站在一旁,脸色灰白,像个霜打的茄子。
我突然觉得特别没劲。这事儿表面上结了,可那股子别扭劲儿在我心里拧成了疙瘩。周莉的钱是掏了,可这账到底该算谁的?周强真的会还吗?二姑心里会怎么想我这个当众逼她儿子的侄子?还有三叔,他今天的态度明显反常,这里面是不是还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回家的路上,小敏开着车,我抱着睡着的朵朵坐在后座。车窗外的街景刷刷地往后退,小城的午后安静又慵懒,路边的烧烤摊已经开始支摊子,空气里飘着孜然味儿。可我心里乱糟糟的,一点胃口都没有。
小敏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明子,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亲戚之间就这样,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的,周莉愿意出这个头,也是她孝顺。”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周强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从小被他妈惯坏了,眼高手低,满嘴跑火车,他欠的钱没有十回也有八回,哪次真还过?周莉这钱,八成是打水漂了。想到这里,我心里头那点火苗子又蹿起来了,这次烧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我恨自己刚才咋就没能站出来,哪怕说句“我帮你凑点”也好啊,虽然我确实没钱,但至少态度在那儿摆着。可我没有,我选了最稳妥、最安全的做法——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回到家,我把朵朵放在床上,给她盖好小毯子。小敏去厨房热饭,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家族群里炸了锅。有人发了今天寿宴的照片,一群人围着一大桌子菜,个个笑得跟花一样,配文是“祝二姑福如东海”。下面一溜的点赞和祝福。可紧接着,就有人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一听,是我那个爱八卦的表嫂李娟的声音,她压低嗓门说:“哎你们知道吗?今天那单最后是周莉掏的钱,三万八呢!周强这次可丢人丢大了……”然后群里就热闹了,有人发惊讶的表情,有人发偷笑的表情,还有人故作正经地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看着这些消息,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小敏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那一幕。周莉掏钱时的平静,二姑的眼泪,周强的狼狈,三叔的冷漠,还有我自己那句“谁签单谁来结”。那句话就像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宁。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领导过来问了我两回工作进度,我才勉强打起精神应付。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刷手机,无意间点进周强的朋友圈,发现他昨天深夜发了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从头再来。”配图是一片漆黑的夜空,连颗星星都没有。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恨他不争气吧,他确实不争气;可怜他吧,又觉得他是自找的。可不管咋说,他是我的亲表哥,我们从小一块长大,小时候他偷他爸的烟给我抽,我带他去河边摸鱼,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下午下了班,我鬼使神差地没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周强的二手车门店。那地方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门口的招牌都掉漆了,玻璃门上贴着“低价售车”几个字,字都褪色了。我推门进去,里头空荡荡的,就角落一张办公桌,周强正趴在桌子上,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屋里烟雾缭绕,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透着疲惫和自嘲:“哟,明子来了?稀客啊。”他把烟掐灭,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塑料杯子,上面还印着某个楼盘广告。
我坐下来,一时不知道咋开口。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哥,昨天的事儿……我说话有点重了。”周强摆摆手,打断我:“不怪你,你说得对,是我没本事,打肿脸充胖子。”他自嘲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在烟雾里显得更深了。他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说:“明子,你知道我为啥非要办这二十二桌吗?”
我摇摇头。
周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他猛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说:“上个月,我去医院查了,我妈……二姑她……查出来是肺癌早期。”他声音发颤,眼眶一下子红了,“医生说要做手术,得花不少钱。我……我寻思着趁着办寿宴,亲戚们都在,我到时候开口借点钱,大伙看在我妈的面子上,多少能帮衬一把。可谁知道……”
他话没说完,但我全明白了。我愣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二姑得了癌症?周强办寿宴是为了借钱?这信息量太大了,我一时消化不了。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震惊,有愧疚,还有一股子难以名状的愤怒,这愤怒是对我自己的。我昨天还在那儿义正言辞地讲规矩,讲谁签单谁结账,可我压根不知道背后藏着这么大的事儿。
我喉咙发干,问:“那……那二姑知道吗?”周强摇摇头:“没敢告诉她,就我跟我爸知道。我妹……周莉也知道,她就是在省城医院帮忙联系的专家。”他苦笑一声,“我本来想趁着寿宴,把事儿说开,可看着我妈那高兴劲儿,我又张不开嘴了。后来账结不了,我更没法说了,说了更像是在要饭。”
我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突然觉得他其实没那么可恨。他那些吹牛、那些大话,不过是想在亲戚面前维持一点体面,好在他妈需要钱的时候,能有人愿意伸手。可他把这事儿办砸了,办得一团糟。
我深吸一口气,对他说:“哥,你早说啊。你早说了,大家伙能眼睁睁看着二姑不治病吗?”周强抹了把脸,说:“我开不了那个口。我在群里把话说得那么满,转头就借钱,我周强还要不要脸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明子,这事儿你先别往外说,尤其别让我妈知道。钱的事儿我再想办法,周莉那三万八,我砸锅卖铁也会还她。”
从周强的店里出来,天已经黑了。小城的夜晚灯火通明,我走在大街上,心里沉甸甸的。二姑得癌症这件事像块石头压在我心口。我想起昨天她坐在主桌上那强撑的笑脸,想起她哭花了妆的样子,心里就跟针扎似的。她才六十岁啊,刚办完寿宴,还没来得及享几天清福,就摊上这事儿。
我回到家,小敏正在给朵朵洗澡,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朵朵咯咯的笑声。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她在那头问:“明子,昨天那事儿后来咋样了?我听说周莉把钱垫上了?”我把事情简单说了说,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你二姑这辈子不容易,年轻的时候跟着你二姑父吃了不少苦,好容易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现在又……唉。明子,你能帮就帮一把,咱家虽然不宽裕,但该出的力得出。”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我心里在盘算,我那张信用卡有额度两万,如果取现的话,手续费加利息下来也不少,但至少能应个急。可我又犹豫了,万一这钱借出去收不回来咋办?我老婆小敏肯定不同意,她过日子精打细算的,每分钱都有用处。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接下来的几天,家族群里表面上一片祥和,但底下暗流涌动。有人在打听周强那天的具体情况,有人在议论周莉到底有多少存款,还有人在猜测周强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高利贷。我冷眼看着这些消息,心里觉得悲哀又讽刺。这就是亲戚,平常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涉及到钱,什么情分都薄得像张纸。
我也在想三叔。那天他的态度太反常了,他平时最护着周强,怎么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决定找个机会去探探他的口风。三叔的五金厂在城东的工业园区,我找了个午休时间开车过去。厂子不大,就一个车间加一间办公室,院子里堆着各种钢管和角铁,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儿和机油味儿。
三叔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算账,看见我来,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我开门见山,问三叔那天为啥不帮周强一把。三叔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条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今借到周建国人民币五万元整,借款人周强”,日期是去年年底。
三叔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说:“明子,不是三叔心狠。强子去年找我借钱,说是周转生意,我二话没说就借了。说好三个月还,到现在一年多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我厂子里今年效益也不好,好几个工人的工资都压着呢。那天在酒店,他开口让我垫钱,你说我咋垫?我垫了,那五万更要不回来了。”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是不疼他,我是觉得这孩子该受点教训了,不能老这么没谱。”
从三叔那儿出来,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周强这窟窿比我想的还大。五万块的外债,再加上周莉的三万八,这都快十万了。他那个二手车店半死不活的,拿啥还?我又想起周强说的二姑的病情,手术费少说也得十几万,这笔钱又从哪儿来?
我突然意识到,这事儿远比一场酒席没人结账复杂得多。这是一个家庭深陷困境,而所有的亲戚都站在岸边观望,甚至有人往水里扔石头。我这个当侄子的,是跳下去救人,还是继续当个旁观者?
我连续几天没睡好觉,上班也心不在焉。小敏察觉出我的异常,晚上哄睡了朵朵,她坐到我旁边,轻声问我:“明子,你最近咋了?是不是有啥心事?”我看着她的脸,昏黄的台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眼角的细纹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心里一阵发紧,这些年来,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我要是再把钱往外借,她肯定得跟我急。
可我还是把周强跟我说的话,还有三叔给我看的借条,一五一十跟她说了。我说完,等着她发脾气。没想到小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明子,要不……咱帮帮他们吧。”我惊讶地看着她,她眼眶有点红,说:“我就是觉得,二姑那个人挺好的,以前咱俩谈恋爱的时候,她还帮我说过好话。她现在生了病,要是因为钱耽误了治疗,咱以后心里能安生吗?”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我一把把小敏搂进怀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老婆,平时买个菜都要跟人讨价还价半天,可到了关键时刻,她比我大方。
有了小敏的支持,我心里踏实了不少。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把信用卡里的两万块钱取了出来,又找我一个关系铁的哥们儿借了一万,凑了三万块。我给周强打电话,约他出来见面。还是在那个二手车店,我把装钱的信封推到他面前,说:“哥,这是三万块,你先拿着。二姑看病要紧,手术费咱慢慢凑。”
周强看着那信封,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他哭了。他这个人,最要面子,在我面前哭,比杀了他还难受。我拍拍他肩膀,说:“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的,别整这出。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二姑看病的。你抓紧联系医院,该检查检查,该住院住院。”
周强转回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地说:“明子,哥这辈子……记着你。”他伸手要给我打借条,我拦住了,说:“一家人,不用这个。你只要把二姑的病治好,比啥都强。”
这事儿我没瞒着小敏,她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她心里的担忧。三万块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这意味着接下来几个月我们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可我心里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敞亮。
然而,事情并没有朝着我想象的方向发展。就在我以为周强会拿着钱赶紧给二姑安排手术的时候,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变故发生了。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个不停,我偷偷瞄了一眼,是周强打来的,连着打了七八个。我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出了事。
散会之后我赶紧回拨过去,电话那头周强的声音带着哭腔:“明子……我……我把钱弄丢了。”我脑子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他吞吞吐吐地说:“我昨天去银行存钱,路上……路上碰上几个以前的朋友,拉我去喝酒,我多喝了几杯,后来……后来钱包就不见了,那三万块现金也在里头……”
我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我他妈真想骂人,三万块现金,他揣着去喝酒?还喝多了?这什么人啊这是!我强压着火气,问他报警了没有,他说报了,但监控拍得不清楚,估计找回来的希望不大。
挂了电话,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我那三万块,我老婆的支持,我找哥们儿借的钱,就这么……没了?我当时那个心情,没法形容。有愤怒,有失望,有后悔,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管这个烂摊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脸色难看得吓人。小敏问我咋了,我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实情说了。小敏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去厨房做饭,一句话也没说。她越是不说话,我心里越难受。我知道她心里肯定在怪我,怪我不该把钱借给周强那个不靠谱的玩意儿。可我更恨我自己,恨我心软,恨我瞎了眼。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周强之间像是隔了层什么东西。他没再主动联系我,我也懒得搭理他。家族群里偶尔有人问起二姑的身体,周强就说“还好还好”,没有透露病情。我看着他这副装模作样的劲儿,心里头那点兄弟情分凉了半截。
我甚至开始刻意回避跟二姑家有关的场合。我妈打电话让我周末去二姑家吃饭,我找借口推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二姑,面对周强。我怕我一开口就忍不住发火,把那些难听的话全倒出来。
这种压抑的状态持续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天,我无意中在我妈那儿听到一个消息,说周强把店关了,人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心里一惊,第一反应是他跑路了,拿着我的三万块,还有周莉的三万八,跑路了。我当时又气又急,心想这人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连自己亲妈的病都不管了?
我气冲冲地跑到二姑家,想找周强问个明白。开门的是二姑父,他脸色蜡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样子很久没睡好觉了。他看见我,也没多说话,只是指了指里屋。我走进去,看见二姑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正在输液。床头柜上摆着各种药瓶。我二姑看见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明子来了……”那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哼。
我走到床边,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消了大半。我问二姑父,周强人呢?二姑父叹了口气,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旅行包,说:“强子去省城了,周莉帮他联系了那边的专家,他带着你二姑的病历去挂号了。他说……他说不能在等了,得赶紧治。”
我愣住了。周强不是跑路了?他是去省城给二姑联系医院了?二姑父又说:“强子把店盘出去了,凑了一笔钱,再加上你们借给他的,他把钱都交到周莉手里了,让周莉在医院那边打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孩子……这回是真的急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床上虚弱的二姑,又看看墙角那个旧旅行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原来我错怪他了。他拿了钱,不是去挥霍,而是去救他妈。他那天喝酒弄丢钱的事儿,也许真是意外,也许……是别的原因?我来不及细想,满脑子都是愧疚和自责。
我走出二姑家,站在院子里,六月的风热烘烘地吹在脸上,我眼眶发酸。我抬头看看天,蓝汪汪的,没有一丝云彩。我掏出手机,给周强发了条微信:“哥,到省城了没?二姑的病,咱一起想办法。”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周强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比之前踏实了很多:“到了,正在医院排队呢。明子,你放心,这次哥一定把事儿办好。”我听着他的声音,心里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可事情没完。二姑的病需要手术,费用还差一大截。周强盘店的钱加上我和周莉凑的,也就勉强够前期的检查和住院费用。手术费加上后续的化疗,少说还得再添十几万。这笔钱,对周强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他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他在发愁。
我回家跟小敏商量,小敏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我知道她的难处,我们家确实拿不出更多的钱了。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二姑因为没钱而放弃治疗。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们公司每年都有个“员工互助基金”,是专门给员工家属大病救急用的,最高可以申请五万的无息借款,从工资里分期扣。我之前从来没想过用这个,因为手续麻烦,还得找两个同事担保。
但现在,我顾不了那么多了。第二天上班,我就去人事部拿了申请表。填表的时候,我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值不值。万一二姑手术不成功呢?万一这钱还不上呢?可我一想到二姑躺在床上那毫无血色的脸,我就没法停下来。
申请批下来比我想象的快,领导也支持,两个同事也爽快地签了字。五万块钱到账那天,我直接转给了周莉,让她安排手术。周莉在电话那头哭了,她说:“明子哥,我替我哥谢谢你,替我全家谢谢你。”我被她哭得心里也酸酸的,嘴上说:“行了行了,赶紧给二姑治病要紧。”
二姑的手术安排在七月中旬。手术那天,我们全家都去了省城医院。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二姑父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又坐下。周强靠在墙上,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嘴唇干裂,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圈。周莉穿着白大褂,忙前忙后地协调,她趁着休息的间隙跑过来,给我们每人递了瓶水。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小敏抱着朵朵坐在我旁边,朵朵懂事地没有吵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们这些大人。我妈和我爸也来了,我妈手里攥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术室门口的灯一直亮着。我心里祈祷着,千万要顺利,千万要顺利。我想起小时候,二姑每次来我家,都会给我带好吃的,她自己舍不得吃,都留给我。有一年冬天,我发烧,爸妈都不在家,是二姑背着我走了两里地去卫生院。她那时候才四十多岁,背着我一点都不吃力,还一路给我讲笑话。如今她躺在里面,等着医生开刀救命,我却只能坐在这儿干等着。
五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门推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是轻松的。他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得很干净。家属放心。”那一刻,走廊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和笑声。我看见周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顺着墙就滑到了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二姑父老泪纵横,拉着医生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
我心里那块巨大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我仰起头,看着医院走廊白晃晃的天花板,眼眶热热的。我赶紧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我哭。
二姑恢复得不错,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就出院了。回到小城那天,我去接站。二姑坐在轮椅上,被周强推着,虽然人还是瘦,但脸色红润了不少,眼睛里也有了神采。她看见我,老远就招手,我走过去,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紧攥着,说:“明子,姑这条命,有你一份。”
我鼻子一酸,笑着说:“二姑,您说啥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二姑出院后,周强像是换了个人。他不再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西装,也不再满嘴跑火车。他在城南找了个地方,开了个小吃店,专卖我们当地的特色面食。店面不大,就几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每天起早贪黑,亲自揉面、熬汤,人累得又黑又瘦,但眼神里透着股踏实劲儿。
我去吃过几次他做的面,味道还真不错。周强说,他以前净想些歪门邪道,觉得开二手车来钱快,结果赔了个精光。现在他明白了,人得脚踏实地,挣一分是一分,心里才安稳。他还说,欠我和周莉的钱,他每个月都会还一部分,虽然慢,但保证不赖账。
我看着他那认真劲,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这场风波,让一个浪子回头了,也算是没白折腾。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渐浓了。这天下午,我刚下班回到家,手机响了,是周强打来的。他说:“明子,晚上有空没?来我店里,我弄了几个菜,叫上小敏和朵朵,还有周莉,咱一家人聚聚。”我答应了下来。
晚上,我带着小敏和朵朵到了周强的小吃店。店里没营业,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有鱼有肉,中间还放了个大蛋糕。二姑坐在主位上,气色好了很多,头发也重新烫过了,穿着一件新买的枣红色外套。二姑父坐在她旁边,脸上带着笑。周莉也在,她今天休假回来,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显得很精神。
周强系着围裙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汤。他放下汤,抹了把汗,举起酒杯,说:“今天把大伙叫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谢谢大家。谢谢我妹,关键时候掏钱帮我解围;谢谢三叔,虽然你那天没帮我,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那五万块钱,我今天带来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三叔。三叔接过去,掂了掂,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拍拍周强的肩膀说:“好小子,有出息了。”
周强又转向我,端起酒杯,声音有点哽咽:“明子,哥以前混账,让你跟着操了不少心。这杯酒,哥敬你。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他一仰脖,满满一杯白酒干了。我也没含糊,跟着干了。烈酒顺着喉咙下去,烧得胃里热乎乎的,但心里更热。
二姑看着我们兄弟俩,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说:“看到你们这样,我这病就好了一大半了。”大家都笑了,笑声在小店里回荡,暖融融的。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小时候的糗事,聊以后的打算。周强说等店里的生意再稳定点,他打算雇个人,把店面扩大一些。周莉说她在省城医院申请了进修名额,想学更多东西,以后好回来照顾父母。我也说了我的打算,想趁着年轻,再努努力,争取升个职,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我抱着朵朵,小敏靠在我肩膀上,我们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窗外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但屋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从周强的店里出来,夜已经深了。小城的街道安静下来,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朵朵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小敏走在我旁边,轻声说:“明子,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亲戚之间这些磕磕绊绊的事儿,也是缘分。要是没这一出,咱还不知道周强能变成这样呢。”
我点点头,心里有同感。是啊,那场寿宴,那笔没人结的账,那些争吵和猜疑,那些愤怒和失望,最后都化成了今天这顿团圆饭。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总有些坎儿,迈过去之前觉得天都塌了,迈过去之后回头一看,也不过如此。重要的是,这一路上,有那么几个人,愿意拉你一把,或者愿意让你拉一把。
走着走着,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夜空。秋天的夜空格外清透,星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夜晚凉爽的空气,心里充满了感激。感激二姑手术顺利,感激周强浪子回头,感激小敏的深明大义,感激生活最终给了我们一个好的答案。
回到家里,我把朵朵轻轻放到床上,看着她睡梦中还带着笑的小脸,我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小敏在旁边收拾东西,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小声说:“老婆,辛苦了。”小敏回过头,用额头碰了碰我的额头,笑了:“行了,别肉麻了,赶紧洗澡去。”
我松开她,走进卫生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三万块钱,周强那天说弄丢了,到底是真丢了还是假丢了?这件事我一直没搞清楚。但很快我就释然了。丢了就丢了吧,重要的是现在大家都好好的。有些事,没必要追根究底。
半个月后,周强的小吃店开业满三个月,生意越来越红火。他特意挑了个周末,请了全家人去店里吃饭。那天他又喝多了,拉着我的手不放,醉醺醺地说:“明子,你知道我为啥要开这个店不?”我摇头。他嘿嘿一笑,说:“因为咱二姑,这辈子就好这口家乡的面条。我这店,就是给她开的。她啥时候想吃,啥时候来,管够。”他说完,自个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我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也笑了。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二姑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周强油乎乎的围裙上,落在满桌子的空碗空盘子上,那一刻,我觉得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又过了一段日子,我收到了周强的第一笔还款,两千块。他给我转账的时候,备注写着:“明子,第一期,哥说话算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截了个图,存在了手机相册里。这不是钱的事儿,这是一个人的信誉,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生活还在继续,上班、下班、带娃、还贷,日子平淡又琐碎。但我心里知道,经历了那一场风波之后,我们这个大家族,好像比以前更紧密了一些。至少,没有人再在群里互相甩锅、说风凉话了。大家都学会了在说话之前,先想想别人。
春节的时候,二姑家的年夜饭是我跟周强一块儿操持的。我们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炒了十几个菜。二姑坐在客厅看电视,二姑父在一旁打下手剥蒜。周莉因为值班没能回来,但打了视频电话,一家人在屏幕里外一起举杯。那一刻,我看着视频里周莉身后的医院走廊,又看看眼前这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忽然觉得,无论相隔多远,只要心在一起,就是团圆。
吃完饭,我帮周强收拾碗筷。他一边刷碗一边跟我唠:“明子,过完年我打算把那边的空房租下来,再添几张桌子,回头生意好了,我就能快点把你和莉莉的钱还完。”我说不急,慢慢来。他摇摇头,说:“得急,欠着账我心里不踏实。我妈那次住院,我算是看明白了,人活一辈子,啥都能丢,就是不能把信用丢了。”他转过头,认真地看了我一眼,“以前我不懂这个理,现在懂了。”
我拍拍他湿漉漉的手,什么也没说,但心里是热的。
从二姑家出来,外面下起了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把整个小城都盖上了一层白。小敏抱着朵朵走在前面,朵朵伸手去接雪花,咯咯地笑。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踏实的幸福感。
我想起那天在酒店里,我说“谁签单谁来结”的时候,那满屋子躲闪的眼神和尴尬的气氛。如今,一切都过去了。那场闹剧,成了我们这个大家族茶余饭后的一段谈资,但没有人再为此脸红或生气。因为我们都知道,在那笔账的背后,是一个家庭的困境和一个浪子的觉醒。而所有的裂缝,最终都被亲情的针线,一针一针地缝补了起来。
雪越下越大,路灯下的雪花像无数只飞蛾扑向光亮。我快步追上小敏和朵朵,把朵朵抱起来,让她骑在我脖子上。她高兴地拍着手喊:“爸爸,下雪咯!下雪咯!”我笑着应她:“嗯,下雪咯,明年开春,肯定是个好年景。”
是啊,好年景。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走窄了的时候呢?只要旁边有人递根绳子,就能从坑里爬出来。而我们这些做亲戚的,不就是那根绳子吗?
回到家,小敏给朵朵泡了奶粉,哄她睡觉。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里家族群弹出消息,是大姑发了一张今天年夜饭的合影,配文是“一大家子,齐齐整整”。我点开照片,放大,看着每个人的笑脸,二姑笑得最开心,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我默默地给那张照片点了保存,然后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一整年的事儿过了一遍。年初的时候,谁会想到会因为一顿寿宴闹出那么大动静?谁会想到二姑会生病?谁会想到周强能洗心革面?生活啊,永远比电影还精彩。
小敏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还在发呆,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她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静静坐着。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子里暖气烧得正旺,暖洋洋的。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声说:“老婆,谢谢你。”她闭着眼睛嗯了一声,问:“谢我啥?”我说:“谢谢你在我犯傻的时候没拦着我,谢谢你在我后悔的时候没埋怨我。”她笑了笑,说:“咱俩谁跟谁啊。”
是啊,夫妻之间,亲戚之间,不就图个互相理解、互相扶持吗?那些算计和计较,当时觉得刻骨铭心,回头看看,不过是过眼云烟。真正留在心里的,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伸过来的那只手。
夜深了,我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朵朵和小敏已经睡着了,呼吸声此起彼伏。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们安稳的睡脸,心里涌起一股温柔的暖流。然后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在彻底沉入梦乡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二姑,六十大寿,生日快乐。虽然迟了,但这份祝福,比什么都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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