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泉往敦煌走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以前老周坐在后面嗑瓜子,我浑身不自在,总觉得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像锯条在锯我的神经。现在他照旧嗑,瓜子壳照旧偶尔飞到我的椅背上,我却觉得没什么了。甚至他递过来一把瓜子问我吃不吃的时候,我还真的接过来嗑了几颗。
王桂芬看在眼里,没说话,但嘴角那个笑意藏都藏不住。她跟刘秀梅在后座咬耳朵,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两个老太太时不时笑出声来,跟两只刚下了蛋的老母鸡似的。
赵鸣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爸你们没事了吧”之类的。我没给他机会问,主动开口了:“鸣子,前头到哪儿了?”
“快到玉门了,爸。”
“玉门,”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春风不度玉门关。”
“对对对,就是那个玉门!”老周从前排副驾驶回过头来,“老赵,你给讲讲,那首诗怎么念来着?”
“王之涣的《凉州词》,”我说,“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春风不度玉门关,”老周咂摸着这句诗,“是什么意思?春天刮不到这儿?”
“表面上是说玉门关外春风吹不到,实际上是说边塞将士的苦寒和朝廷恩泽达不到边关的悲凉。”我解释道。
“哦——”老周拖长了声音,“就是说皇帝老儿不管边疆战士的死活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么理解也行,话糙理不糙。”
“本来就是嘛,”老周得意了,“你们文化人非得绕那么大弯子,直接说不就完了。”
要是放在几天前,我肯定会跟他掰扯“文学表达”和“直白陈述”的区别,会告诉他诗歌的美感就在于含蓄和留白。但今天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戈壁滩。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片白色的风车,巨大的叶片在风中缓缓转动,像是戈壁滩上长出来的一片钢铁森林。
周婷指着那片风车说:“你们看,好壮观!”
赵鸣放慢了车速,让我们看得更清楚些。那些风车真的很大,站在它们底下,人就像蚂蚁一样渺小。风车转动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混合着戈壁滩上的风声,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壮阔。
“老赵,你说这玩意儿一天能发多少电?”老周又开始了他的实用主义提问。
“一台大概几千度吧,看风速。”
“那这么多台,不得供一个城市用了?”
“差不多,这一片是一个风电场,总装机容量应该不小。”
“这比烧煤强,”老周点点头,“干净。”
我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我原以为他会说“这铁疙瘩立在戈壁滩上破坏风景”之类的话,没想到他居然想到了环保。
老周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嘿嘿一笑:“怎么,你以为我只会嫌这嫌那?我这觉悟也是有的好不好。”
“我没那个意思。”我赶紧解释。
“你有,”老周不依不饶,“你那眼神我读得懂。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以前就是这么看我的。慢慢改呗,反正以后日子还长。”
这人说话就是这样,直来直去,一点弯都不带拐的。要是以前,我肯定觉得他在呛我。但现在我听着,却觉得这话里有一种难得的坦诚。他把话摆在桌面上,不藏着掖着,其实反而让人踏实。
到了敦煌已经是下午了。赵鸣把车直接开到了莫高窟的游客中心,买好了票,又坐了景区的摆渡车进去。
莫高窟的名声我从小就知道,课本上、电视上、画册上,看过无数遍。但真正站在那些洞窟前面的时候,那种震撼是完全不一样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洞窟,像是一面巨大的蜂巢。千年前的画工们就着油灯的光,一笔一笔地在洞壁上画出了飞天、菩萨、供养人,画出了他们心中的极乐世界。
我们跟着讲解员进了一个唐代的洞窟,里面很暗,只有讲解员手里的手电筒发出微弱的光。光柱照在壁画上,那些一千多年前的颜色依然鲜艳——石青、石绿、朱砂、金粉,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这是《反弹琵琶》图,”讲解员把光束对准了壁画中央的一身飞天,“是敦煌壁画中最著名的形象之一。”
那个飞天斜着身子,把琵琶反背在身后,手指拨动琴弦,姿态优美得不可思议。身上的飘带和衣裙都在飞舞,像是被天上的风吹动的。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连老周都不说话了。
从洞窟里出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老周眯着眼睛站在崖壁下面,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洞窟,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古人也真是厉害。”
“是啊。”我说。
“在石头上掏洞,在洞里画画,一画画好几百年,”老周摇摇头,“图什么呢?”
“信仰吧,”我说,“他们相信这样做能积累功德,能往生极乐。”
“管用吗?”
“不知道。但画这些画的人,凿这些洞的人,大概是真的相信。”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跟咱们也差不多。”
“什么意思?”
“你教书教了一辈子,我修农机修了一辈子,”他说,“咱们图的又是什么呢?不就是觉得这事该做,做了心里踏实。跟那些画画的古人,也差不到哪儿去。”
我被老周这番话震了一下。他说得对,教书和修农机,在某种意义上和那些画壁画的人是一样的——都是把自己的一生投入到某件事情里,不求什么回报,只因为相信它值得。
这个连初中都没念完的老头,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比我这个教了一辈子书的人还通透。
从莫高窟出来,我们去了鸣沙山月牙泉。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六点了,太阳没那么毒了,但沙子还是烫脚的。景区里有租鞋套的,橙红色的,套在鞋外面防止沙子灌进去。我们一人租了一双,穿上之后像一群橙脚鸭子,走起路来沙沙响。
老周看着月牙泉,又发表了高论:“就这么一汪水,在沙漠中间,多少年了都没干,也是稀奇。”
“地下有暗河补给,”我说,“所以千年不涸。”
“大自然真是神奇。”老周感叹了一句,然后就盯上了旁边的鸣沙山。那座沙山少说有五六十米高,沙坡很陡,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往上爬的人。远远看去,那些人像蚂蚁一样,在金色的沙坡上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上去看看?”老周跃跃欲试。
“算了吧,”刘秀梅先打了退堂鼓,“这么高,爬上去得累死。”
“来了不爬白不爬,”老周已经开始往上走了,“你们不爬我爬。”
我看了一眼王桂芬,她摆摆手:“别看我,我肯定不爬。”
“我跟你上去。”我说。
老周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行啊老赵,有胆量。”
爬沙山跟爬普通的山完全不一样。沙子是松的,脚踩上去就往下陷,走一步滑半步,格外费力。才爬了不到十米,我就开始喘了。老周在前面,虽然也喘,但速度明显比我快。
“老赵,你这体力不行啊,”他回头喊,“平时是不是不锻炼?”
“谁……谁说的……”我嘴硬,“我每天……散步……”
“散步不算锻炼,”老周停下来等我,“你得跑步,打太极也行。我每天早上都打一套太极拳,打了十几年了。”
我好不容易追上他,扶着膝盖直喘气。沙子从脚下滑下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往上看,山顶还远着呢;往下看,王桂芬她们已经变成了几个小点。
“歇会儿,”老周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不着急。”
我接过水喝了几口,缓过来一些。坐在沙坡上,看着远处的月牙泉和更远处的戈壁滩,天地开阔得让人心旷神怡。
“老周,说实话,”我开口了,“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怎么忽然问这个?”老周愣了一下。
“就是想听听你的真话。当面说,不攒着,咱俩不是说好的吗?”
老周想了想,说:“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端着了。”
“端着?”
“嗯,端着。说话端着,做事端着,连笑都端着。好像随时随地都在给人上课,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文化人。”老周说得很认真,“但你心是好的,我知道。就是太好面子,活得太累。”
我没有反驳。他说的是对的。我确实活得太累,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太在意自己这张“文化人”的脸面。讲台站久了,放不下身段,走到哪儿都觉得自己应该是个表率。可表率当久了,就成了包袱。
“你呢,”我说,“你也听听你自己的毛病。”
“你说,我听着。”
“你太不端着了,”我说,“什么都不在乎,旁人的感受不在乎,场合合不合适不在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洒脱是好,但洒脱过头了,就是不管不顾。”
老周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我知道。秀梅也老这么说我。我就是管不住自己,一高兴就什么都忘了。”
“那就互相看着点,”我说,“我帮你端着点,你帮我松着点。”
老周看着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沙山上回荡。“行,这个分工好!”
歇够了,我们继续往上爬。越往上越陡,沙子也越松,有几次我差点滑下去,都是老周伸手拽住了我。他的手劲儿很大,攥着我的手腕像一把钳子。
最后一截是最陡的,几乎有六七十度。旁边有景区设置的绳梯,埋在沙子里,踩着绳梯的横档能省不少力。我和老周一前一后,拽着绳梯往上爬,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登了顶。
山顶上的风景,值得所有的气喘吁吁。
夕阳西下,整个鸣沙山被染成了金红色,连绵起伏的沙丘一直延伸到天边,像是大地的波浪被瞬间凝固了。月牙泉静静地卧在沙山环抱之中,水面反射着夕阳的余晖,像一面金色的镜子。
风很大,吹得沙子打在脸上生疼。但我和老周谁都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种时候,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站了好一会儿,老周忽然坐了下来,然后身子一歪,顺着沙坡就往下滑。
“老周你干什么!”我吓了一跳。
“滑沙啊!下来下来,可好玩了!”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人已经滑出去十几米了。他的冲锋衣在沙子上摩擦发出呲呲的声音,两只手在空中乱舞,像一只笨拙的大鸟。
我看他在沙子上翻滚的样子,先是担心,后来发现他没事,就觉得好笑。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头子,在沙山上滚得像个小孩,说出去谁信?
但老周就是这种人。他不在乎自己多大岁数,不在乎别人怎么看,高兴了就打滚,生气了就拍桌子,活得简单又痛快。
“老赵!你倒是下来啊!”他在下面喊。
我犹豫了一下。我的膝盖不太好,这种剧烈动作医生建议少做。但看着老周在下面兴奋的样子,我心一横,也坐了下来,学着老周的样子往下滑。
沙子从身下滑过,有一种奇异的顺滑感。速度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沙子溅起来打在脸上,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那种失重的感觉让我心跳加速,但同时也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快乐。
我忍不住喊了出来。
声音很大,像是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拘谨和端着的劲儿都喊出去了。
快到山脚的时候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我停下来,躺在沙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周走过来,低头看着我,笑得前仰后合:“怎么样老赵,爽不爽?”
“爽!”我大声说。
老周伸出手把我拉起来。我浑身上下全是沙子,头发里、耳朵里、衣服口袋里,连鞋套里面都灌满了。王桂芬走过来,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
“什么样?”我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笑着说,“像个人样!”
王桂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开心,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看到了什么她期盼已久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在敦煌夜市吃饭。夜市很热闹,各种西北小吃的香味混在一起,烤羊肉的烟火气、孜然的辛香味、馕饼的麦香,满满当当地灌了一鼻子。
老周又拿出了他的青稞酒,这次他没问我要不要,直接给我倒了一杯。我也没推辞,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今天高兴,”老周说,“老赵你终于不那么端着了。”
“你也收敛点了,”我说,“你今天没乱扔烟头,我注意到了。”
“那是,互相监督嘛。”老周嘿嘿笑着。
赵鸣和周婷坐在对面,看着我们两个老头子碰杯,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周婷小声跟赵鸣说:“你爸和我爸怎么了?服务区打了一架之后,怎么反而更好了?”
赵鸣摇摇头,也是一脸困惑:“不知道,老年人之间的事,搞不懂。”
我和老周对视了一眼,都没解释。
很多事情,只有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才能明白。人越老,越不容易交到真朋友。年轻时候的朋友,大多是环境凑在一起的——同学、同事、邻居,因为天天见面所以熟悉。但真正能走进心里的人,寥寥无几。到了六七十岁,身边的老朋友一个个地走了,剩下的也是各忙各的,难得见一面。这个时候,如果还能遇上一个能让你又气又笑、又吵又好的人,那是福气。
老周就是那个让我又气又笑又吵又好的人。
第六天,我们去了雅丹魔鬼城。
那个地方在敦煌西北一百多公里,是一片风蚀地貌。千百年来,风把土丘雕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形状,有的像城堡,有的像骆驼,有的像巨大的蘑菇。地面上布满了黑色的砾石,走在上面嘎吱嘎吱响。
那天的风特别大,吹得人站都站不稳。风声穿过那些奇形怪状的土丘,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鬼哭狼嚎。大概这就是“魔鬼城”名字的由来。
“这地方不能晚上来,”老周把冲锋衣的帽子扣上,缩着脖子,“瘆得慌。”
“晚上这里确实挺吓人的,”赵鸣说,“我看过攻略,说有人在这里露营,晚上被风声吓得一夜没睡。”
“谁吃饱了撑的在这里露营。”老周嘟囔道。
我们在魔鬼城里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风越来越大,景区的工作人员开始劝游客往回走,说沙尘暴可能要来了。我们赶紧上了车,往敦煌方向开。
沙尘暴来得很快。远远地就看到天边有一道黄色的墙,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像是世界末日一样。赵鸣紧张了,把车速提了起来,但那道黄墙的速度更快,没一会儿就追上了我们。
沙子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用砂纸磨玻璃。能见度急剧下降,前方的路几乎看不清了。赵鸣打开了双闪和雾灯,把车速降到了二三十迈,小心翼翼地往前开。
车里没有人说话了。王桂芬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刘秀梅在后座闭着眼睛念阿弥陀佛。老周倒是镇定,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时不时提醒赵鸣注意路边。
“往右打一点,太靠左了。”
“前面有辆车,慢点,保持距离。”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让人安心。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老周在车上,是件很幸运的事。他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但真遇到事情的时候,反而比谁都沉得住气。大概是在农机站修了几十年机器养出来的本事——机器坏了,急也没用,得一样一样排查,一步一步来。
沙尘暴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等我们冲出那团黄雾的时候,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车身上蒙了一层细细的黄沙,雨刷器刮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弧形的痕迹。
“这辈子第一次见沙尘暴。”周婷心有余悸地说。
“我也是,”赵鸣擦了擦额头的汗,“太吓人了。”
“这算什么,”老周不以为然,“我们年轻那会儿下乡修农机,遇到过一次更大的,天都黑了,跟晚上一样。我们在拖拉机车斗底下躲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嘴里鼻子里全是沙子,刷牙刷了三遍还有。”
“你经历倒是丰富。”我说。
“那可不,”老周又来劲儿了,“我这辈子啥没经历过?六零年挨过饿,六六年见过武斗,改革开放后下过海,后来回农机站一直干到退休。酸甜苦辣都尝过了,所以现在什么事都不叫事儿。”
听着老周的话,我心里忽然有点羡慕他。他经历过太多,所以什么都不怕。我这一辈子呢?读书、教书、退休,安安稳稳的,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但安稳的代价就是——我的承受能力也安安稳稳的,一颗小石子就能在我心里激起千层浪。
人这一生,吃的苦和享的福大概是守恒的。老周年轻时吃的苦多,所以老了之后心大,什么事都能扛。我年轻时没吃过什么苦,所以老了之后心眼小,连一碗面的事都能让我炸毛。
这么一想,我倒是对老周多了几分敬意。
第七天的计划是去张掖看七彩丹霞,但赵鸣说太绕了,时间来不及,改成了去武威,看看雷台汉墓和马踏飞燕的出土地。
我对武威的了解不多,只知道古时候叫凉州,是河西走廊上的重镇。王翰的《凉州词》里写“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说的就是这里。当然了,到了地方才知道,现在的武威跟诗里的凉州已经是两回事了,但那个历史的厚重感还在。
雷台汉墓是一个东汉时期的墓葬,最出名的出土文物就是“马踏飞燕”——一匹奔马三蹄腾空,一只后蹄踏在一只飞鸟的背上,那种力量感和速度感,让人看了就忘不掉。
老周在博物馆里盯着那个复制品看了很久,然后扭头问我:“老赵,你说这匹马为什么要踩在鸟背上?”
“表现它的速度,”我说,“快到能追上飞鸟。”
“不对,”老周摇摇头,“我觉得是在说,你就算能飞到天上去,我也能追上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种解读倒是很有气势。”
“那当然,”老周得意了,“我当年追秀梅的时候,她家里不同意,我就跟她说,你就算跑到天边去,我也能追到你。”
“后来呢?”
“后来她就被我追到了呗。”老周哈哈笑起来。
刘秀梅在旁边听到了,脸一红,嗔道:“老不正经的,跟人家老赵说这些干什么。”
我倒觉得挺有意思的。刘秀梅和老周的结合,看起来就是标准的“互补型”——老周粗,刘秀梅细;老周急,刘秀梅慢;老周大大咧咧,刘秀梅心思缜密。看起来是老周在追,其实很可能是刘秀梅在等。
从博物馆出来,我们在武威的街上闲逛。武威不大,有一种西北小城特有的安宁。街边的白杨树又高又直,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路边有卖瓜的摊子,西瓜、哈密瓜、白兰瓜,堆得小山似的。
老周买了一个哈密瓜,让老板切好了,一人一块。那瓜真甜,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凉丝丝的,解渴又解暑。
我们蹲在街边吃瓜,吃得满手满脸都是黏糊糊的汁水。我忽然想起来自己多少年没这么吃过东西了——蹲在路边,不在意吃相,不在意形象,只是单纯地享受食物的味道。当老师当久了,连吃个苹果都要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吃,讲究得不像话。
“老赵,你吃得还挺香。”老周说。
“瓜好。”我说。
“跟瓜没关系,”老周把瓜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是你心情好了。心情好了,吃什么都香。”
我没反驳,他说得对。
第八天,我们开始往回走了。从武威到兰州,再从兰州往西安方向。离家越近,我反而越有些不舍。这趟旅行一开始让我浑身不自在,但现在快结束了,却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在兰州,我们去看了黄河。黄河从兰州市区穿过,铁桥横跨两岸,河水浑黄湍急,在桥墩下面打着旋涡。老周站在桥上,看着下面的黄河水,忽然感慨了一句:“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你这也到了。”我说。
“是啊,到了。”老周说,“这辈子又少了一个遗憾。”
“你还有多少遗憾?”
“不多了,”老周想了想,“想去趟新疆,想去趟西藏,想去趟东北看雪。其他的,没了。”
“你这些遗憾也不难实现,”我说,“下次咱们去新疆。”
“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我说的。”
老周伸出手来,我跟他击了一下掌。那只手粗糙有力,掌心温热。这个动作放在以前,我一定会觉得幼稚,但现在我做得很自然。
离开兰州的路上,赵鸣提议顺道去趟天水,看看麦积山石窟。大家都没意见,于是临时加了这一站。
麦积山比莫高窟小,但风景更好。石窟开凿在一座孤峰上,那座山远看像一堆麦秸垛,所以叫麦积山。山上的植被很好,郁郁葱葱的,跟一路上的戈壁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栈道悬空挂在崖壁上,往下看让人腿软。
老周恐高,走栈道的时候贴着崖壁那侧,手紧紧抓着栏杆,指关节都发白了。我在他后面走,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笑着说:“老周,你不是什么都不怕吗?”
“谁说……谁说我不怕了……”他的声音都变了,“怕高怎么了?正常!”
“你年轻时候那些大风大浪呢?”
“那不一样!那是地上的事,这是天上的事!我老周地上什么都不怕,到了天上,该怕还是怕!”
我在后面笑得不行。王桂芬在前面听到了,回过头来瞪了我一眼,意思是让我别笑了,给老周留点面子。但我实在忍不住。
好不容易走完了那段最险的栈道,到了一个平台上,老周靠在崖壁上,脸都白了。刘秀梅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拧了好几下才拧开盖子。
“下次再有这种地方,提前说一声,”老周抱怨道,“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刚才不是你自己说要来的吗?”刘秀梅不客气地拆穿他。
“我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大家都笑了。老周自己也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从麦积山下来已经是傍晚了。我们在天水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出发,计划当天赶回家。全程大概六七个小时,不算太长。
最后一天的车上,气氛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两个老太太不再窃窃私语了,而是放开了声音聊。她们已经约好了回去之后一起报个广场舞培训班,还商量着秋天的时候再一起出去一趟。赵鸣和周婷也轻松了不少,两个人开始讨论明年的旅行计划。
我和老周坐在最后一排。这个座位安排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的,反正就变成这样了——我俩坐在后面,老太太们坐在中间,年轻人在前面。
“老赵,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老周问我。
“没什么特别的,”我说,“该干什么干什么。你呢?”
“我也一样。不过我打算报个摄影班,”老周说,“这趟出来拍的照片,回来一看,好多都糊了。秀梅说我白瞎了这么好的风景。”
“摄影挺有意思的,”我说,“我年轻的时候玩过一阵胶片机,后来忙起来就放下了。”
“那咱们一起学呗,”老周的眼睛亮了,“有个伴。”
“行啊。”
说完这个字,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要是以前,我大概会说“我考虑考虑”或者“再说吧”。但现在,我居然这么痛快地就答应了。
人确实是会变的,哪怕到了六十五岁。
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从黄土变成了绿野,从戈壁变成了农田。离家越来越近了,手机信号也稳定了,开始收到各种消息推送。我打开手机看了看,有老同事发的微信,有学生群里的聊天记录,还有几条广告。
其中有一条消息是以前学校的老同事老孙头发来的:“老赵,出去玩得怎么样?回来聚聚?”
我回了一条:“挺好的,回来约。”
发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带上我亲家一起,他这人挺有意思的。”
老孙头回了一个惊讶的表情:“你跟亲家一起出去旅游了?没打起来?”
我笑了,回复道:“打了,打完更好了。”
老孙头发了一串问号过来,我没再解释。有些事,不亲身经历,是说不明白的。
下午四点多,车子下了高速,进入了熟悉的城区。街道、楼房、行道树,都是看惯了的风景,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起来格外亲切。
赵鸣先把老周两口子送回家。车子停在老周家楼下,老周下车的时候,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一袋东西递给我。
“什么?”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瓜州买的哈密瓜干,你路上说好吃,我就多买了几袋。”老周说,“回去泡水喝也行,当零食吃也行。”
我拎着那袋瓜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老周这个人就是这样,大大咧咧的外表下面,藏着一颗比谁都细的心。你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能记住;你无意中表露的一个喜好,他能放在心上。
“谢了。”我说。两个字,很轻,但我知道他能听懂里面的分量。
“客气什么,”老周摆摆手,转身朝楼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老赵,下周三,摄影班,别忘了。”
“忘不了。”
老周满意地点点头,跟刘秀梅一起进了楼。
车子重新发动,往我家开。车里只剩下了我和王桂芬,还有前面开车的赵鸣和副驾驶的周婷。
“爸,”周婷回过头来,眼眶有点红,“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我爸……和好了。”周婷说,“我当时在服务区,看到你们打起来,我真的……特别难受。一个是我爸,一个是我公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傻孩子,”王桂芬拍了拍周婷的肩膀,“大人们的事,不用你操心。”
“可是我真的特别怕你们以后就……”周婷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不会的,”我说,“你爸这个人,值得交。”
赵鸣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扬起来,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我拎着行李箱上楼,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走了八天,家里还是那个样子——阳台上王桂芬养的花有点蔫了,沙发上的靠垫歪着,茶几上放着出发前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茶杯。
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觉得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房子变了,是我变了。
王桂芬在厨房里忙活,烧水泡茶。我坐在沙发上,把那袋哈密瓜干放在茶几上,看着它,想起老周说“你路上说好吃”的表情。他那个人啊,平时看着粗枝大叶的,其实心里头什么都有。只是他不会表达,或者说,他的表达方式跟我不一样。
我习惯用语言表达,他说不来的那些话,我可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明白了再用漂亮的句子说出来。老周不一样,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会记住你想吃什么,会在你爬沙山快滑倒的时候拉你一把,会在沙尘暴来的时候沉着冷静地帮儿子看路,会在分别的时候往你手里塞一袋瓜干。
我们两个,一个活成了“道理”,一个活成了“人情”。道理和人情,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桂芬坐在我对面,忽然说了一句:“你变了。”
“哪儿变了?”我问。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就是觉得你整个人松下来了。以前你吃饭的时候肩膀都是端着的,现在不端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笑了。还真是,以前吃饭的时候腰板都挺得笔直,跟还在讲台上似的。现在驼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一趟出去,值了。”我说。
“就因为跟老周打了一架?”
“不是因为打架,”我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该怎么说,“是因为我发现,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觉得自己在忍受他。但其实他也在忍受我。我嫌他粗鲁,他嫌我酸腐;我嫌他大嗓门,他嫌我臭讲究。我们两个谁都不是完美的,谁都有毛病。能看透这一点,还能继续相处,这才是真朋友。”
王桂芬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她伸手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老赵,你教了一辈子书,总算是把自己也教会了。”
我没有说话,但心里头暖暖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辗转反侧,就是踏踏实实地睡了八个小时。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我拿起手机,看到老周发来了一条微信,是昨晚十点多发的,那会儿我已经睡着了。
微信的内容很简单,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鸣沙山上拍的夕阳,金色的沙丘,橘红色的天空,远处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张开双臂朝着夕阳跑去。
那个人影是我。
老周在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老赵,你看,你也会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个老周,说他不通文墨,可他偏偏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看,你也会飞。他不知道,这句话比什么诗句都动人。
我给他回了一条消息:“下周三摄影班,别迟到。迟到的人请客吃饭。”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老周就回了:“你等着请客吧,我老周这辈子就没准时过。”
我拿着手机笑出了声。王桂芬在厨房里探出头来,问我笑什么。我把手机亮给她看,她看完也笑了,摇了摇头说:“你们两个老头子,越活越回去了。”
也许吧。但有些事,就是要往回活。活回那个不那么端着、不那么计较、不那么自以为是的样子。活回那个能跟朋友吵架、能和好、能一起看夕阳、能互相拍下对方奔向落日的样子的年纪。
服务区那碗面,摔碎在地砖上,汤汁四溅,面条散落,看着狼狈又难堪。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声脆响,像是打破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墙这边是我,墙那边是老周。墙碎了,我们才真正看见了对方。
后来的日子还长着呢。摄影班要上,新疆要去,东北的雪要看。还有那么多的日出日落、那么多的服务区餐厅、那么多的面等着我们去吃。下一次老周再往我碗里倒醋,我大概会说——
“少倒点,够了。”
然后低头吃面,汤鲜味美,一切刚好。
星期三早上七点半,我被手机闹钟吵醒了。
眯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提醒事项写着“摄影班——别迟到!!!”三个感叹号是我昨晚特意加上的,因为以我的记性,一个感叹号根本不够用。我关了闹钟,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听见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是个好天。
王桂芬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小米粥的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我穿好衣服,特意找了件浅蓝色的POLO衫——这是我退休前学校搞活动时发的,一直压在箱底没穿过,觉得颜色太嫩了,不适合老头子。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想穿它。
“哟,打扮这么精神,相亲去啊?”王桂芬端着粥锅从厨房里出来,看见我这身打扮,眼睛亮了亮。
“摄影班第一堂课,”我拉了拉衣领,“正式场合,穿得体面点。”
“摄影班算什么正式场合,”她笑着把粥放在桌上,“不过你穿这个颜色好看,显年轻。”
我坐下喝粥,手机响了,是老周。
“老赵,你出门了没?”他的声音大得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
“还没,在吃早饭。”
“吃什么早饭!赶紧的,我已经到老年大学门口了,占了个好位置!”
“什么好位置?”
“教室第一排啊!学摄影就得坐前面,看得清楚。你快来,我在门口等你。”
电话挂了。我看了看时间,八点不到。摄影班九点开始,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这人积极起来是真积极。我三两口喝完粥,拿上老花镜和笔记本就出门了。
老年大学在城东,从我家坐公交车四站路。我到的时候八点半,门口已经停了不少电动车和自行车,三三两两的老头老太太往楼里走。老周站在大门口,脖子上已经挂了一台相机,是那种黑色的单反,个头不小,看着挺唬人。
“你怎么才来!”他迎上来,“我都侦查了一圈了。”
“你侦查什么了?”
“咱们班一共二十三个人,”老周掰着手指头,“十二个女的,十一个男的。年龄最大的七十八,最小的五十六。老师姓孟,五十多岁,我看了一眼教室里的设备,投屏什么的都有。”
我被他这一套话逗乐了:“你这是来学摄影的还是来搞情报的?”
“知己知彼嘛,”老周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走走走,先进去占座。”
他拽着我往教学楼里走。老年大学的楼不高,只有四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墙角种了一排月季,开得正盛。楼道里干净敞亮,墙面上挂着学员的书法和国画作品,拐角处还贴着一张课程表——摄影班、书法班、国画班、太极拳班、智能手机培训班、声乐班,密密麻麻排满了。
“这地方不错啊,”我边走边看,“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秀梅去年在这里上过声乐班,”老周说,“不过后来她嫌老师教的歌太老了,就不去了。我跟她来看过一次,当时就注意到了这个摄影班。”
教室在二楼,门已经开了。老周拉着我坐到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面前是一张长条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他把相机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摆得整整齐齐。
“你这装备还挺齐全。”我在他旁边坐下。
“那当然,做事情就要认真。”老周拍了拍相机,“这玩意儿是我儿子的,他换了新的,这台旧的给我了。我研究了两天,说明书有两百多页,看得我头晕。”
“你看了多少?”
“看了三页就睡着了。”老周毫不脸红地说。
学员们陆陆续续进来了,果然如老周侦查的那样,大部分是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太,也有几个看着才五十出头的。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先生在我旁边坐下,冲我点点头:“第一次来?”
“是啊,”我说,“您呢?”
“我是第三期了,复训。”老先生笑着说,“孟老师教得好,一期学不够。”
老先生姓宋,七十一了,退休前是城建局的工程师。他告诉我,他学摄影三年了,从完全不懂到现在能拍出让儿女们惊讶的照片,特别有成就感。说着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他拍的作品——有日出时分的湖面,有雨后的老街,有小孙子在草地上奔跑的瞬间。确实拍得不错,构图和光线都很有讲究。
“你也能拍出来的,”宋老师把手机收回去,“只要用心学。”
九点整,孟老师进来了。她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素色的棉麻衬衫,肩上挎着一台微单相机,整个人干净利落。她一进门,教室里就安静下来了。
“同学们好,欢迎来到摄影班。”孟老师的声音不急不缓,“我看到有一些新面孔,也有几位是老学员了。不管新老,咱们在一起,就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学会用镜头记录生活中的美好。”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有人问我,学摄影最好的年纪是多大。我说,就是你拿起相机的那一年。二十岁不早,八十岁不晚。”
老周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小声说:“这老师说得好。”
孟老师打开了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一朵在墙缝里开出来的小野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花瓣的脉络照得清晰可见。
“这是我前天在咱们学校墙根底下拍的,”孟老师说,“大家觉得美吗?”
“美!”教室里有几个人同时回答。
“其实这朵花你们每天路过都能看到,但可能从来没注意过。摄影的第一个意义,就是让你学会观察,发现身边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以前你们走路是看路,学了摄影以后,你们走路是看风景——天上的云、墙角的草、行人的表情,都会变成你眼里的画面。”
我听着孟老师的话,忽然想起在青海湖边的时候,老周张开双臂对着湖面大喊的样子。如果那时候我会摄影,一定能拍下一张好照片——一个白发老人在蓝色湖水前的剪影,背后是金色的油菜花田和远处的雪山。
“好了,理论先不讲太多,”孟老师关了投影仪,“今天是第一堂课,我想先了解一下大家的基础。哪些同学以前用过单反相机的,举一下手。”
班上稀稀拉拉举起来五六只手,老周举得最高。孟老师看了看他面前的相机:“这位同学,你用的什么相机?”
“佳能的,我儿子的,”老周站起来回答,“不过我只会按快门,其他按钮都不认识。”
大家都笑了。孟老师也笑了:“没关系,按快门就是最重要的第一步。你叫什么名字?”
“周世昌。”
“好,周世昌同学,你旁边那位呢?”孟老师看向我。
我也站起来:“赵长河,我没用过单反,只会用手机拍。”
“手机也很好,”孟老师点点头,“现在手机摄影功能越来越强大,完全可以满足日常拍摄需求。大家不用觉得自己设备不行就学不好,摄影最重要的不是器材,而是器材后面的那个脑袋。”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孟老师给我们讲了相机的基本构造——光圈、快门、感光度,这三个东西之间的关系。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说这就是“曝光三角”,三个参数互相制约又互相配合,掌握了这个三角,就掌握了摄影的基本功。
我听得入神,手里的笔不停地记。老周在旁边也记,但他的字写得大,写几个就得翻一页,翻得哗哗响。我瞥了一眼他的笔记,发现他在空白处画了好多小图——一个圆圈代表镜头,几条线代表光线,虽然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你画得还挺形象。”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对他说。
“没办法,字认得不多,画画更直接。”老周不以为意,“老赵,你说那个光圈,大光圈小光圈的,我听着有点绕。”
“大光圈就是让门开大一点,进的光多,画面亮,背景虚化效果好;小光圈就是门开小一点,进的光少,画面暗一些,但前后都清楚。”我把孟老师讲的复述了一遍。
“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老周一拍大腿,“就是控制进光量的闸门嘛。”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老周嘿嘿笑了:“那你以后就当我的翻译,老师讲的那些专业词你帮我翻译成大白话。”
“行。”我答应得很痛快。
后半堂课是实践环节。孟老师让大家拿着相机到楼下的小花园里随便拍,想拍什么拍什么,然后再回来点评。
老周端着相机就冲出去了,像端着冲锋枪上战场的士兵。我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手里只有一部手机。到了小花园,阳光正好,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粉的,花瓣层层叠叠的。有几个老太太在凉亭下面打太极,动作缓慢舒展,像是一组活动的雕塑。
老周蹲在花坛边上,把相机凑到一朵红月季前面,脸都快贴到花瓣上了。我走过去一看,他的相机屏幕上糊成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太近了,”我说,“镜头有最近对焦距离,靠太近对不上焦。”
“你怎么知道?”
“孟老师刚才讲的,你没听见?”
“那段我走神了。”老周嘿嘿笑着,把相机往后挪了挪,屏幕上的月季果然清晰了。他按了一下快门,咔嚓一声,第一张照片诞生了。他兴奋地把屏幕翻过来给我看,照片上的月季红艳艳的,花瓣上的水珠都能看清。
“怎么样?”他满脸期待。
“不错,曝光挺准的。”
“那当然,”老周得意了,“我老周要么不学,学就要学好。”
我在花园里转了一圈,用手机拍了几张。一张是凉亭下打太极的老太太,逆光,她们的轮廓被阳光镶了一圈金边;一张是花坛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就安安静静地坐着晒太阳;还有一张是老周——他正趴在花坛边上,撅着屁股,全神贯注地拍一只蜜蜂,那个姿势实在好笑,我忍不住就按下了快门。
回到教室,孟老师挑了几张大家的作品投在屏幕上点评。有一张拍的是花坛里的一只蜗牛,壳上的螺旋纹路清晰可见;有一张拍的是窗台上的一道光影,简洁干净;还有一张拍的是一个老太太笑着看向镜头,牙齿缺了一颗,但笑容特别感染人。
“这张是谁拍的?”孟老师指着那张老太太的照片。
最后一排一个瘦瘦的老先生举手:“我拍的,那是我老伴。”
“拍得特别好,”孟老师说,“不是说技术有多好,而是你抓到了她最自然的状态。眼睛里有光,笑得很真实。这就是人像摄影最核心的东西——不是把人拍美,而是把人拍真。”
瘦老先生旁边坐着的那个老太太不好意思地捂着脸笑了,教室里响起一片善意的掌声。
孟老师又翻到下一张,是我拍的那张老周撅屁股拍蜜蜂的照片。照片出现在大屏幕上的瞬间,教室里哄堂大笑。照片里的老周蹲在花坛边,整个人缩成一团,屁股撅得老高,脑袋快要扎进花丛里了,只露出一个花白的后脑勺和架在眼睛上的老花镜腿。
“这张构图挺有意思,”孟老师也笑了,“摄影师抓拍了一个非常生动的瞬间。虽然我们看不到画面中这位同学的脸,但能感受到他全神贯注的状态。摄影有时候就需要这种‘偷拍’的意识,在最自然的时刻按下快门。赵长河同学,你用手机拍出了单反的感觉。”
老周转过身瞪着我:“老赵,你什么时候拍的?”
“就刚才啊,”我忍着笑,“你在追那只蜜蜂的时候。”
“你侵犯我肖像权!”
“你那张脸都埋在花里了,哪来的肖像。”
老周自己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也忍不住笑了:“这姿势确实挺傻的。不过拍得还行,回头发给我,我拿回家给秀梅看看。”
上午十一点,摄影班的第一次课结束了。孟老师留了作业:每个人回去拍十张自己觉得“美”的照片,下周三上课的时候交,题材不限,器材不限。
走出老年大学的时候,阳光已经很晒了,白花花地照在地上。老周把相机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边走边问我:“老赵,你觉得孟老师说的那个‘美’,到底是什么?我怎么知道我拍的东西算不算美?”
“你觉得好看的就是美。”我说。
“那我觉得好看的,别人不一定觉得好看啊。”
“那就先拍你觉得好看的,”我说,“摄影首先是拍给自己看的,然后才是给别人看。你连自己都打动不了,怎么打动别人?”
老周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那你觉得什么美?”
我一时答不上来。是啊,什么美?青海湖的日落美,鸣沙山的沙丘美,莫高窟的壁画也美。但这些都是大家公认的美,不是我自己的答案。孟老师拍的那朵墙缝里的小野花,别人可能每天都路过但从没注意过,她却觉得美。那种发现,比去景点拍大片更需要眼光。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说,“回去琢磨琢磨。”
老周说要去菜市场买菜,我跟他在老年大学门口分了手。回家的公交车上,我一直想着那个问题——什么是我觉得美的?窗外的街景一幕幕掠过,行道树、店铺招牌、等红绿灯的行人、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我都看在眼里,但好像什么也没看清。
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什么东西了。
走路的时候想事情,坐车的时候看手机,吃饭的时候看电视,每时每刻都在看,但没一样是真正看见的。孟老师说摄影让你学会观察,这话说得太对了。不会观察的人,手里拿着最好的相机也拍不出好照片,因为他的眼睛是关着的。
回到家,王桂芬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系着那条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蓝格子围裙,左手扶着锅把,右手拿着锅铲,动作利落地翻炒着青椒肉丝。油烟呛得她眯起了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
我拿出手机,悄悄按下了快门。
“你站门口干什么?”她转过头来看见我,用锅铲指了指客厅,“去摆碗筷,马上吃饭了。”
“好。”我说。
吃饭的时候,我把今天摄影班的事跟王桂芬说了,说到老周被全班人笑那张撅屁股的照片,王桂芬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这个老周,真是个活宝。”
“他学得挺认真的,”我说,“比上课那会儿的小学生还认真。”
“你也不差,”王桂芬看着我,“你今天穿了新衣服,记了那么多笔记,回来还偷偷拍我炒菜。老赵,你有多久没这么有劲头了?”
我愣了一下。她说得对,我确实很久没有这么有劲头了。退休以后,日子就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什么味道都没有。每天起床、吃饭、散步、看电视、睡觉,周而复始。偶尔跟老同事聚聚,聊的也是过去的陈年旧事。日子过得倒是安逸,但也确实寡淡。
人一旦失去了对生活的新鲜感,老得就特别快。
下午,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把孟老师今天讲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光圈、快门、感光度,三个概念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我又用手机实际操作了几次,慢慢摸到了一些门道。阳台上王桂芬养的那盆三角梅开得正好,紫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垂下来,我用手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正面的、侧面的、逆光的、顺光的,拍完对比着看,确实每一张都不一样。
傍晚的时候,老周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串照片,是他下午回家路上拍的。有一张是菜市场里一个卖鱼的大叔正在刮鱼鳞,案板上水花四溅,大叔的表情特别专注;有一张是公园里两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围了四五个人在看,一个小孩趴在爷爷背上伸着脖子往里瞧;还有一张是一只流浪猫蹲在墙头上,背后是橘红色的晚霞,猫的轮廓被映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
“怎么样?”老周在语音里问,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我一张一张仔细看了。说实话,这些照片从技术上讲问题不少——有的曝光不准,有的构图歪了,有的对焦不实。但每一张都有一种说不清的生命力,菜市场那张的水花、下棋那张的围观人群、流浪猫那张的剪影,都抓到了一个非常准确的瞬间。
“拍得好,”我回复他,“尤其是猫那张,有感觉。”
“嘿嘿,”老周的语音又来了,“我也觉得那张最好。我在那蹲了十多分钟,等它转头看我的时候才按的快门。孟老师说摄影要等,要耐心,还真是。”
“你进步神速啊老周。”
“那当然,我是谁啊。”他的得意劲儿都要从手机屏幕里溢出来了,“对了,你拍了没?十张作业。”
“还没,光顾着整理笔记了。”
“那你得抓紧,周三就要交了。要不明天咱俩一起出去拍?城西那边有个老厂区,我听说挺有味道的,好多搞摄影的都去那拍。”
“行,几点?”
“八点,老地方见。”
“哪个老地方?”
“就今天那个老年大学门口嘛!”
我笑了:“老年大学都成老地方了,这才去过一次。”
“一次就够了,”老周说,“我这人认地方快。”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老周蹲在菜市场里拍卖鱼大叔的画面——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头子,蹲在腥味扑鼻的水产摊位前,举着相机等着水花溅起来的那一刻。旁边大概有人觉得他奇怪,但他肯定不在乎。他向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这一点,我什么时候能学到哪怕一半,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了老年大学门口。老周已经在了,还是挂着那台单反,肩上还多了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你怎么又比我早?”我走过去。
“我说了嘛,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守时,”老周一本正经地说,“只不过是不守别人的时,我自己永远提前。”
“你这不叫不守时,你这叫双标。”
“双标是什么?”
“双重标准,对自己一个标准,对别人另一个标准。”
“那我不是,”老周摇摇头,“我对谁都一个标准——我想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到,你们等我是应该的。”
我被他的歪理气笑了:“你这比双标还过分。”
城西老厂区离老年大学大概三公里,我们决定走过去,顺便在路上练练手。老周边走边拍,什么都拍——路边修鞋的老头、电线杆上站成一排的麻雀、拆迁工地上的断壁残垣、早餐摊上升起的热气。他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像个第一次拿到玩具的孩子。
“老周,你省着点拍,”我提醒他,“数码的不用胶卷但也占内存。”
“怕什么,我带了三张存储卡。”老周拍了拍他的帆布包,“两张空的,够拍好几千张。”
“你买那么多存储卡干什么?”
“不是买的,是我儿子以前用的,都扔在抽屉里落灰。我昨天翻出来全格式化了,废物利用嘛。”
我摇摇头,这人做什么事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拍照片也是,不管构图不构图,先拍了再说。但奇怪的是,他这种拍法反而能抓到一些我抓不到的东西。我太在意画面是不是工整、光线是不是合适、构图是不是规矩,等我调好参数找好角度,那个画面早就过去了。
这大概就是孟老师说的——摄影需要直觉。
老厂区在城西一条叫建新街的老街上,以前是市里的国营机械厂,九十年代末改制以后就荒废了。厂区很大,里面有好几栋旧厂房,红砖墙,铁皮屋顶,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藤蔓从窗户里钻进去又钻出来。厂区中间有一个废弃的篮球场,水泥地面上裂了缝,缝里长出半人高的野草。篮球架还在,但篮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篮板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
“这地方有味道,”老周站在厂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像我们农机站那个老院子。”
他以前在农机站工作,这种老厂区对他来说大概到处都是回忆。他走在前头,手摸着那些红砖墙,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
“你看这个,”他指着墙上模糊不清的标语牌,“‘安全生产,质量第一’,我们那会儿也挂这个。每天早上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念一遍,跟和尚念经似的。”
“你在农机站干了多少年?”
“三十八年,”老周说,“从十七岁当学徒开始,一直干到退休。中间有几年出去闯过,不顺利,又回来了。农机站那帮老弟兄,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他端着相机对着那个旧标语牌拍了几张,又退后几步,把整面墙连同墙上疯长的爬山虎一起框进取景器里。阳光从爬山虎的缝隙里漏过来,在红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忽然明白了孟老师说的那句话——“拍出你眼里的美”。老周在拍的不是一面旧墙,是他三十八年的青春。那面墙上褪色的标语、剥落的油漆、疯长的藤蔓,在他看来都是故事。
我在厂区里慢慢走着,用手机拍了一些。一个锈迹斑斑的齿轮半埋在土里,只露出半边,像某种史前生物的化石;一扇破碎的窗户玻璃上映着天空的云朵,把窗户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相框;墙角一棵野生的向日葵从砖缝里长出来,金黄色的花盘倔强地朝着太阳的方向。
在拍照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心静下来了。没有杂念,没有焦虑,眼睛只盯着取景框里的那个小世界,把它框进来,按下去,然后这个瞬间就被我留住了。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周围的时间慢下来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眼前的光影。
老周在远处喊我:“老赵,过来看这个!”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他站在一栋旧厂房的后面,那里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金鸡菊,黄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在阳光下灿烂得晃眼。花丛中停着一辆废弃的叉车,车身已经锈成了赭红色,和黄色的花海形成一种奇异又和谐的对比。
“这景绝了,”老周兴奋地说,“锈掉的铁疙瘩在花海里,又丑又好看。”
“你这评价自相矛盾。”
“不矛盾,”老周举起相机,“丑的是叉车,好看的是花,但把它们放在一起,丑的也不丑了,好看的更好看了。这叫……叫那个什么来着?”
“对比。”
“对,对比!”老周按下了快门,“孟老师第一节课就讲了对比,色彩的对比、新旧对比、大小的对比。我这不就碰上了嘛。”
我不得不承认,老周在摄影上确实有些天分。不是技术上的天分,那些参数他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明白,但他有一种直觉,知道什么画面打动人。这种直觉大概来自他的人生阅历——在农机站修了几十年机器,他见过太多“锈掉的铁疙瘩”了,所以当他在花海里看到那辆废弃的叉车时,他会本能地觉得那个画面值得拍。
我们在老厂区待了整整一个上午。老周拍了大概两三百张照片,我也用手机拍了五六十张。中午在厂区门口的一个小面馆吃了碗臊子面,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女人,一个人操持着整个店,点菜端碗收钱都是她,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
老周又忍不住举起了相机。老板娘看见了,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别拍别拍,满头大汗的,丑得很。”
“不丑,”老周说,“劳动的女人最美。”
老板娘被他这句话逗得脸都红了,抿着嘴笑了一下,转身回灶台后面去了。老周还是按下了快门,拍的是她转身的瞬间——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下午回到家,我累得腿都软了,但精神却出奇地好。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到电脑上,一张一张地看,删掉拍糊的,留下满意的。挑来挑去,最后选了十张——那张野草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的,那张破窗户映着云朵的,那张野生向日葵从砖缝里钻出来的,还有那张老周站在爬山虎墙前面拍照的背影。
最后一张是我那天最满意的。画面里,老周站在那面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前面,双手举着相机正在取景,侧脸被阳光照亮,专注的神情像一个正在调试精密仪器的老工匠。他的身后是层层叠叠的绿叶,身前是他想记录的世界。这个画面让我想起他在农机站修机器的那些年——也是这样的专注,也是这样的热爱,只是工具从扳手换成了相机。
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了老周。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高兴:“老赵,你把我拍得还挺帅的嘛。”
“主要是模特好。”我回复。
“你终于学会说人话了。”老周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沙哑。
周三的摄影班上,孟老师在投影上展示了所有人的作业。我的那张老周拍爬山虎的照片被孟老师特意挑出来点评了。
“这张照片的构图很有意思,”孟老师说,“画面里的人没有看镜头,而是沉浸在拍照的状态中。前景的红砖和爬山虎交代了环境,中景的人物是画面的核心,背景里漏进来的阳光给整个画面增加了一种时光感。赵长河同学,你是用手机拍的?”
我站起来点点头:“是,手机。”
“非常好,这张照片证明了设备不是限制。重要的是你捕捉到了人物最自然的状态,而且构图很稳。这位周世昌同学是你的模特吧?”
“对,他是我的……”我犹豫了一下,想着该怎么说,“他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亲家。”
教室里发出一阵感叹,几个老太太交头接耳地说“真好啊”“两亲家一起学摄影”。孟老师也笑了:“两亲家一起学摄影,这在我的班上还是头一回见。你们平时可以多互相拍,生活中最熟悉的人,往往能拍出最动人的照片。”
老周在旁边嘿嘿笑着,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小声说:“听到没,多拍我。”
“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我说。
下课后,我和老周一起去交了下学期的学费。走在老年大学的走廊里,墙上新贴了一张通知——下个月老年大学要举办“银发风采”摄影展,面向全体学员征稿,入选作品会在市文化馆展出。
老周站在通知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老赵,咱们参加吧。”
“咱们这水平行吗?”
“管他行不行,试试呗。”老周说,“孟老师说的,摄影首先是拍给自己看的。展览嘛,能选上最好,选不上也不丢人。”
“行,”我说,“那就试试。”
我们两个在通知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通知,上面写着截稿日期、投稿要求和展览时间。文化馆的展览,全市范围的征稿,听着还挺正式的。但我心里没有以前那种“万一选不上多丢人”的顾虑了,反而觉得有一件具体的事可以奔着去,挺好的。
人活着就需要有件事奔着去。年轻的时候奔工作、奔家庭,中年的时候奔孩子,老了以后呢?如果什么都不奔了,日子就只剩下打发时间。但时间这种东西,打发着打发着就把自己打发了。我不想过那种日子,老周也不想。
“走吧,”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先去菜市场拍点照片交个作业,然后再琢磨展览的事。”
“又去菜市场?”
“昨天那个卖鱼的老板说今天进了一批鲈鱼,新鲜得很,我答应了去拍他杀鱼的画面,”老周一脸认真,“答应了就得去,这是做人的原则。”
我摇摇头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阳光扑面而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老周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前面去了,脖子上挂着的相机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那个背影看着一点都不像六十七岁的人。
我拿出手机,对着他的背影又按下了快门。
这一次,他连头都没回,只是举起一只手朝身后挥了挥,意思是“别拍了,快跟上”。
我把手机收起来,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心里想着,下周三的课还要学曝光补偿,孟老师说那个功能很重要,能让照片更有层次。我还得让老周帮我翻译翻译,他的大白话有时候比专业术语好懂多了。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卖鱼老板的吆喝声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老周已经蹲在他的摊位前面了,相机端在手里,等着水花溅起来的那一刻。
我在旁边找了个位置站着,拿出手机,调好参数,等着拍老周拍照的样子。
画面里,老周弓着腰,相机凑在眼前,食指放在快门上,整个人纹丝不动。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水珠在空中飞溅,那一瞬间被定格成了永恒。
咔嚓。
我想,这大概就是孟老师说的“美好”吧——不是什么宏大的风景,不是什么壮丽的场面,就是生活本身,热气腾腾的、吵吵嚷嚷的、带着鱼腥味和烟火气的生活。而我和老周,终于学会了看见它。
全文完结
感谢大家的阅读与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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