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小三发来和丈夫的床照,配文:“你老公彻底被我的温柔拿捏了”。
我截图,转发到家族群,配了句:“恭喜柯家添丁进口”。
八分钟后,他的电话打进来,我接了,没说话。
他在那头吼:“姜暖,你是不是疯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开了免提,慢慢喝完一杯凉透的温水。
“柯明朗,”我说,“离婚协议我明天发你邮箱。”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做第三个梦。
梦里的内容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在老家院子里晒被子,阳光把棉絮晒得蓬松柔软,我抱着刚收下来的被单,闻到一股洗衣粉混着青草的味道。然后嗡嗡的震动声就闯进来了,把整个梦境震得七零八落。
我睁开眼,房间很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窄条路灯的光,刚好落在柯明朗的枕头上。他的枕头是空的,被子掀开一半,人不在。
这没什么奇怪的。他这半年经常半夜出去,说是应酬,有时候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身上带着酒气还有别的什么味道。我懒得问,问了也是吵。
他总说我不信任他,可信任这东西就像存折里的钱,取多了就没了。
我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我眯起眼睛。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头像是朵粉色的玫瑰,昵称写着“小漫”。
消息预览只有一行字:你老公彻底被我的温柔拿捏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约五秒钟。困意还在,但大脑已经开始运转了,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嘎吱嘎吱地重新启动。
点开。
两张照片。一张是柯明朗和一个女人的合照,他揽着她的肩膀,两个人脸贴着脸笑,背景是一间酒店的落地窗,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的灯火。另一张尺度更大一些,柯明朗半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胸口,那个女人趴在他身边,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柯明朗闭着眼,嘴角带着笑,看起来像在睡梦中都舒服得不行。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那间酒店的房间号,又缩小,看了看那个女人的脸。挺年轻的,可能二十五六岁,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刚得到什么宝贝似的得意。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心跳有点快,但不是那种伤心欲绝的快。是另一种,像是身体在给你预警,告诉你该做点什么了。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把枕头垫高了一点。凌晨两点的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隔壁单元不知道哪户人家养的狗,偶尔呜咽两声。
我想了想,先截了图。把那个女人的微信头像、昵称、聊天记录里的那两句话,一并截了下来。然后退出去,找到我们的家族群。
群名叫“柯家欢乐大家庭”,里面一共十二个人,柯明朗的父母、他两个姑姑、一个舅舅,还有表兄弟姐妹们。平时这个群里发的都是些养生链接和过年红包,柯明朗他妈最爱在里面转发那种“震惊!吃了这个活到一百岁”的文章。
我打字的手指很稳。
“恭喜柯家添丁进口。”
然后把截图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起身去倒了杯水。
客厅的钟显示两点零七分。我站在厨房的窗户前,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马路。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树叶沙沙地响。这个城市睡着了,我醒着。
我端着水杯回到卧室,刚坐下,手机就开始震。
不是来电,是微信消息。柯家欢乐大家庭炸锅了。
柯明朗的母亲王秀芬连发了七八条语音,我没点开,看转文字大概是“这是什么意思”“小暖你大半夜的”“明朗在哪”之类的话。他姑姑柯秀兰发了个问号。他表弟发了一串省略号。
我没有回任何一条。
然后电话响了。
屏幕上显示“柯明朗”三个字。
我看了眼时间,两点十五分。距离我发完那条消息,刚好八分钟。
我接了,没说话。
“姜暖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嗓音哑着,像是刚从哪爬起来。背景里有女人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听不清说什么。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床头的茶几上。然后端起那杯水,慢慢喝了一口,凉了,但还没完全凉透。
“你他妈发到家族群里干什么?你知不知我妈高血压,你——你是不是有病?”
他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慌的。
“柯明朗。”我叫他名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第一次这么叫。结婚八年,我习惯叫他明朗,偶尔撒娇的时候叫老柯,从来没有连名带姓这么叫过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离婚协议我明天发你邮箱。”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我坐在床边,把水喝完,杯子搁在茶几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家族群的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往外蹦,我没看,直接退了微信。
窗外有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心脏还在跳,但是比刚才慢下来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那边。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墙上,一窄条暖黄色,像一道还没愈合的口子。
明天要上班。我的项目下周要交方案。离婚协议要找律师写。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是我出的,贷款一直是我在还。柯明朗的工资卡是分开的,他说过男人要有自己的空间。
我没有哭。
眼泪好像还在很后面的地方堵着,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倒是胃里有点泛酸,可能是不该大半夜喝凉水。
我闭着眼,开始想明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列出来,像列工作清单。找律师,找搬家公司,找柯明朗他妈说清楚,找我爸妈说清楚。哦对了,还有那只猫,柯明朗去年情人节送的那只布偶猫,得还给他的,那是他买的。
不对,猫是活的,不是退货。
那就,他说了算吧。反正我过敏,养了一年多,每天打喷嚏打到流眼泪。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刚睡着没多久。
七点半,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扎进来,比晚上的路灯凶得多。我伸手去摸手机,按掉闹钟,然后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
昨晚的事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照片,家族群,电话,挂断。
不是梦。
坐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晕,可能是睡眠不足。我晃了晃脑袋,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四岁,皮肤状态还可以,但眼睑下面挂着的青色很明显。头发睡乱了,后脑勺翘起来一撮。我拿水打湿了梳子把那撮按下去,抹了层面霜,涂了层防晒。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柯明朗的猫蹲在客厅沙发上,歪着头看我。那是一只蓝双色布偶,眼睛蓝得像假的一样,是柯明朗托朋友从猫舍买的,当时花了两万多。
他干这种事向来大方。情人节礼物、结婚纪念日礼物,都是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他说这叫情趣,我说这叫浪费钱。为这个也吵过。
猫叫Momo,是我起的名字。柯明朗本来想叫它“小朗”,我说不吉利,跟你重名算怎么回事。后来就随便叫了个猫都能听懂的音节。
我路过沙发的时候Momo跳下来,绕着我腿蹭了两圈。我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蹲下去摸。反正迟早要送走,别习惯了。
早餐没来得及吃,出门前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揣包里。电梯里碰见对门住的陈阿姨,她拎着菜篮子要去买菜,看见我笑眯眯问:“小姜啊,早饭吃了吗?”
“吃了吃了。”我说。
“你老公昨晚又没回来啊?”陈阿姨的眼睛不大,但探询的目光很尖。
“加班。”我说。
陈阿姨哦了一声,没再问。电梯到了一楼,我让她先走,她在前面走得不快不慢,步子有点像柯明朗他妈。
柯明朗他妈走路也是这个节奏。
出了单元门往地铁站走,阳光晒在脸上有点发烫。九月的尾巴,秋老虎还在赖着不走。我沿着人行道走,路上碰见遛狗的、跑步的、拎着早餐往回走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我。
到公司的时候刚过八点半,打卡,进工位,开电脑。
我工作的这家叫远图策划,是做品牌营销的,我在创意部当副总监,手下领着七个人。这周手头有个家居品牌的案子,下周一要给客户过提案,ppt才做到一半。
打开邮箱,先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然后点开新建邮件。
收件人那一栏我填了顾言。
顾言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去读了法律,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合伙人。她这人说话快、走路快、吃饭也快,整个人像上了发条。我跟她十几年交情,她是我认识的最靠谱的人。
正文没写太多,就一句话。
“言言,我要离婚,帮我拟协议。晚上有空吗,出来聊聊。”
发送。
然后切换到微信,我给行政发了条消息说下午请假。又给我妈发了一条:“妈,今晚我回去吃饭,有话跟你说。”
我妈秒回:“几点到?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里突然酸了一下。赶紧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上午开了个组会,讨论方案的主视觉方向。设计部的小周出了三版稿子,我选了第二版,让他再调调色调。市场部的对接人来催进度,我说下周一肯定给到。一切都按部就班,工作是最好的避难所,只要你把自己埋进去,就暂时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十一点多的时候顾言回消息了。
“行,晚上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公司楼下那家湘菜馆,我俩常去,老板娘都认识我们了。
十二点吃午饭,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工位上啃。手机放在旁边,柯明朗那边的消息一条没进来。估计还在被家族群里的长辈们轮番轰炸,没空管我。
我把他的微信也拉黑了,眼不见为净。
下午请了假,提前走了。坐地铁回我妈家,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兜橘子,又买了条烟给我爸。我爸抽了大半辈子烟,我妈管他管得严,每次我回去带烟他都乐得跟什么似的。
敲开门的时候,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就笑了:“来得刚好,排骨刚出锅。”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手里的烟,眼睛一亮:“闺女懂事。”
我把烟递给他,换了拖鞋进屋。我们家这套两居室住了快二十年,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得的奖状,有几个角都翘起来了也没撕。客厅茶几上摆着个果盘,橘子香蕉苹果满满的,是我妈一贯的待客风格。
“怎么突然想回来吃饭?”我妈在厨房里喊,“明朗呢?怎么没一块儿来?”
我站在客厅中间,一时没接上话。
我爸把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说:“闺女回来就回来,你老问人家女婿干啥。”
“我关心一下不行啊。”我妈端着菜出来,红烧排骨冒着热气,酱色的汤汁在盘子里微微晃动。
我看着那盘排骨,忽然就有点绷不住了。
“妈,爸,”我说,“我要离婚。”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客厅里电视还在播午间新闻,我爸嘴里的烟停了一下,我妈端菜的手也顿住了。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还是我爸先开口的,他把烟灰弹了弹,语气倒还算稳:“怎么回事,跟爸说说。”
我坐在饭桌前,把那两张照片的事说了。没有添油加醋,就原原本本把昨晚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讲到我转发到家族群的时候,我妈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这孩子——”她张了张嘴,后半句没说出来。
我爸把烟按灭了,沉默了几秒。
“房子是你的,”他说,“存款呢?”
“各管各的。”我说。
“他那部分大概有多少你知道吗?”
“不太清楚。他工资不低,但花销也大。应该剩不了多少。”
我妈在旁边坐下,伸手过来握我的手。她的手比我的热,指节上有常年干家务留下的茧子,粗糙地蹭着我的指背。
“闺女,”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要是想好了,妈支持你。”
“就是想好了才来跟你们说。”我说。
我爸站起来去阳台又点了根烟,背对着我们。他个子不高,身形也佝偻了,但站在那儿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有靠山。他吐了口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别委屈自己。他柯明朗算什么东西。”
就这一句,我眼眶就热了。
吃饭的时候我吃了两碗饭,红烧排骨吃了大半盘。我妈一个劲儿给我夹菜,我爸喝了两杯白酒,脸有点红。
吃完饭我帮我妈刷碗,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站在我旁边擦盘子,声音压得很低:“你婆婆那边……”
“我今天晚上跟她打电话说。”我说。
“要妈帮你打吗?”
“不用,我自己来。”
我妈点点头,把擦好的盘子摞进碗柜里。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我能看出来她忍着没多问。她向来这样,遇事不大呼小叫,只是把能做的都做了,然后安静地等着。
我站在她身后,水流冲着手上的盘子,冲了很久。
晚上七点,湘菜馆。
顾言到的比我早,已经占了靠窗的位子,面前放着一壶茉莉花茶。她今天穿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耳朵上戴了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看着干练又利索。
“来了。”她朝我抬了抬下巴,“说吧,怎么回事。”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手机掏出来调出截图推过去。
顾言低头看的时候没说话,眉头微微蹙起来。她把图片放大看了看,又缩小看全局,来回划了两下,然后放下手机。
“他出轨多久了?”
“不知道。”我说,“这女的是谁我也不认识。”
“你查过吗?”
“查什么,那两张照片还不够清楚。”
顾言点点头,把手机推回来,端起茶喝了一口。“行,协议的事我帮你。你俩财产情况怎么样?”
“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名字写的我。车是他买的,在他名下。存款各管各的。”
“有共同债务吗?”
“没有。”
“那简单。”顾言从包里掏出个本子,“你婚后收入有没有给他转过?大额的。”
“没有。各花各的,房贷也是我出。”
顾言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我。“行。财产这块问题不大,你没什么好分的。但我要提醒你,如果他要争猫……”
“猫还他。”
顾言愣了下。“你挺喜欢那只猫的。”
“过敏。”
她没再多说,合上本子。“还有别的吗?”
“他说过,让我管好自己。”
“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我发现他手机里有跟别人暧昧的聊天记录,问他,他就这么说。”
顾言听了没评价,只是把茶壶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做得对,先发制人。那种人你越给他脸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剁椒鱼头、酸辣鸡杂、手撕包菜,都是我俩常点的。我拿筷子夹了块鱼头,辣味直冲脑门,眼睛都给逼出泪花了。
顾言看着我,忽然说:“你想没想过他今晚会去找你?”
“门锁换了。上午叫师傅换的。”我把鱼刺吐出来,“他拿的钥匙是旧版的。”
顾言笑了一下,举杯敬我:“姜暖,你真的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不太好惹的样子。”她说。
我也笑了。
吃完饭顾言送我回家,我俩在小区门口站了会儿。九月的晚风开始凉了,她拢了拢西装外套,跟我说:“协议明天我发你初审,有什么要改的你再跟我说。”
“好。”
“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随时叫我。”
“好。”
“姜暖,”顾言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做得对。”
我看着她转身往路边走,步子很快,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笃笃的声响。她上了辆出租车,后窗摇下来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车就汇进车流里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秋风吹得树叶子哗啦啦响。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好像也没多高大。
上楼,开门。Momo蹲在玄关,看见我就叫了一声。我换了拖鞋,给它加了一勺猫粮,又换了水。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我不知道是不是柯明朗换了手机打的,没理。
又过了一会儿,微信上来了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柯明朗的姑姑柯秀兰”。
我通过了。
柯秀兰很快发了条语音过来,我点开听,她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长辈的关切:“小暖啊,昨天群里发的那个是怎么回事呀?你跟明朗闹矛盾了吗?”
我打字回她:“姑姑,没闹矛盾。我决定跟柯明朗离婚了,下周一我让律师去跟他谈。”
柯秀兰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发了条语音:“哎哟,这怎么说的……”
我没再回。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这次我没挂,接了。
那边传来的声音不是柯明朗的,是王秀芬,他妈。
“姜暖,”她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冷了好几个度,“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那种东西发到我们家里的群里,你是想让所有人看我们柯家的笑话吗?”
我靠在沙发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翻着电视遥控器。
“阿姨,”我说,“您看清楚发出来的是什么了吗?”
那边顿了一下。“我当然看了,那——那又怎么样?男人嘛,在外面逢场作戏很正常的,你闹成这样,大半夜发到群里,你是不是存心让大家不好过?”
我把遥控器放下。“阿姨,您儿子跟别人睡在一张床上,您管那叫逢场作戏?”
“你——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照片是那个女的发给我的。我只是转发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到王秀芬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像是在压着火。
“姜暖,我是看着你和明朗结婚的,这八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们小两口有什么矛盾不能关起门来好好说,非要闹得满城风雨?”
“阿姨,这事情不是我闹的。”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自己都没想到,“是他先做出来的。照片不是我自己爬到他床上去拍的。”
“那你也不能……”
“我累了,”我说,“阿姨,我是真累了。您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Momo跳上来,蹲在我膝盖上,呼噜呼噜地打着小鼾。我低头看着它,它仰着脸用那双蓝眼睛看我,瞳孔圆圆的,里面映着我的脸。
我把它轻轻放到一边,站起来去了卧室。
手机又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姜暖,你把我妈气进医院了。”
我看了一眼,锁屏。
柯明朗他妈进没进医院我不知道,反正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出门,在家待了一整天。
上午顾言把离婚协议的初稿发来了。我对着电脑看了一遍,基本没什么问题。财产分割那栏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车归他,存款各归各的,没有共同债务。
倒是有一条让我愣了一下——顾言在备注里写了句话:关于宠物归属,建议协商处理。
我回她:“猫给他,不用写进协议了。”
顾言回了个“OK”的表情。
中午叫了外卖,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把剩的放冰箱,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家族群那边我没退,但也静音了。偶尔点进去看一眼,消息已经刷到了几百条,从王秀芬的语音到柯秀兰的“家和万事兴”,再到柯明朗表弟发的一张猫猫表情包,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我不在里面说话。
下午的时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给我发了微信。
是柯明朗的发小,叫赵宇恒。这人以前跟我们还走得挺近,逢年过节一块儿吃过几次饭,后来他调去外地工作了,就慢慢淡了。
赵宇恒发了条消息:“嫂子,你跟明朗的事儿我听说了。你别太冲动,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回他:“是他做的,不是我。”
赵宇恒过了一会儿回:“我知道我知道,明朗这个人有时候是拎不清。但是你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就这么散了多可惜……”
我没回。
又过了十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嫂子,你是不是把那女的联系方式发群里了?他刚才打电话给我哭来着,说家里长辈现在全知道这事儿了。”
“他哭是他的事。”我说。
赵宇恒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没再继续。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是一个女人,年轻,瘦,长发披着,穿一件白色连衣裙。脸有几分眼熟,跟那两张照片上的是同一个人。
她在门口站着,低着头,像是犹豫要不要再按一次。
我打开门。
她抬头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开门。她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交握在身前,指甲涂着裸粉色的甲油。
“你是姜暖姐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怯,“我是苏蔓青。”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开。“有事?”
“那个……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苏蔓青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走廊尽头,“前两天晚上的事,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发那种照片给你,我……”
“是柯明朗让你来的?”
她顿了一下。“不、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的。”
“那你道完歉了。还有事吗?”
苏蔓青愣在原地,可能没料到我这么直接。她咬了咬嘴唇,眼眶有点泛红。
“姜暖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明朗哥……我们其实没在一起多久,我一开始不知道他有老婆,后来知道了但是……我……”
“他知道你有我的联系方式吗?”我问。
她愣了愣。“应该……不知道。”
“那你现在发那条消息给我,是你自己的主意?”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小心看到了你的手机号,在他的通讯录里备注是‘老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就是心里不平衡。他总说会处理好跟你的事,但一直拖着。我就想,要是你知道了,说不定……”
“说不定他就跟我离了?”我替她把后半句说完。
苏蔓青没说话。
我看着她站在走廊里,白裙子被走廊尽头吹来的风撩起一角,站姿有点局促。她比照片上看着更年轻一些,可能也就二十五六岁,脸上的妆化的细致,但眼下的粉底明显盖不住熬夜的痕迹。
“你回去吧。”我说,“我跟柯明朗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不用来道歉,你道不道歉对我没影响。”
“可是……”
“苏蔓青。”我叫她全名的时候她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你今年多大了?”
“二……二十六。”
“二十六了,应该知道自己做的事要承担什么后果。你不用跟我道歉,但你应该跟自己道歉。”
我往后退了一步,握住门把手。
“你回去好好想想,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就是不甘心。这两者差挺多的。”
然后把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听见外面电梯叮地响了一声,然后走廊安静了。
Momo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的,蹲在脚边仰头看我。我把它抱起来,它在我怀里呼噜呼噜地响,爪子踩着我的胳膊有点疼。
我走到客厅窗户前,往下看。楼下花坛旁边,那个白裙子的身影正慢慢往外走。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像是在擦眼泪,然后继续走,出了小区门,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纱帘扫过我的胳膊,软软的,凉凉的。
我把Momo放下,拿起手机翻到柯明朗的微信。
我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把你的猫接走。明天下午两点之前,不来我就送人了。”
发完又把他拉黑了。
【5】
周日早上,我醒得比闹钟还早。
六点半,窗外天刚亮透,鸟叽叽喳喳叫得热闹。我躺着发了会儿呆,想起今天有挺多事要做的。柯明朗会来吗?不知道。但不来也没关系,猫送去宠物店寄养也行,顾言说她认识靠谱的领养渠道。
起来刷牙洗脸,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把客厅简单收拾了一下。
Momo一直跟着我转,我走到哪它跟到哪,尾巴竖得高高的,绕着我脚踝蹭来蹭去。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爸要是不要你,”我跟它说,“我就给你找个好人家。”
它当然听不懂,蹭得更起劲了。
上午十点多,门铃又响了。
这次我从猫眼里看到的是柯明朗。
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睛红着,像是好几天没怎么睡。身上穿的还是前一天那件灰蓝色衬衫,皱巴巴的,袖口上沾了块暗色的渍,不知道是什么。
我开了门。
他看见我就往前迈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站定了。
“姜暖。”他叫我名字,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你闹够了没?”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张脸我看了八年,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但此刻站在门口的这个人,跟我记忆里的柯明朗像是两个人。
“猫在沙发上。”我说,“你带走吧。”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一开口说的是猫。
“你——你把我妈气进医院了你知道吗?她血压飙到一百八,昨晚在急诊待了一宿。”
“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说怎么样?你大半夜发那种东西到群里,她一个老太太能受得了吗?”
我靠在门框上,把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柯明朗,那两张照片是你拍的吧?那你是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件事?”
他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还是说,”我继续说,“你不打算告诉我,打算一直瞒下去?”
“我本来……”他别开视线,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间跟你好好说的。”
“合适的时间?你跟她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想过合适的时间吗?”
他猛地转回头看我,眼睛里又急又恼。“姜暖,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说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怎么变得……”
“变得什么?”
他噎住了。
我站直身子,往屋里走了一步。“猫在沙发上。你要带就带走,不带就留这儿,我下午送人。”
他跟着我进了屋,Momo看见他就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蹭他的裤腿。他蹲下去把它抱起来,猫在他怀里舔了舔他的手背。
他抱着猫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放着顾言发过来的那份离婚协议打印件,他看见了。
他放下猫,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的时候,他手指捏着纸页停住了。
“你早就准备好了?”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周六才拟的。”
“姜暖,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他把协议放回桌上,转过身来面对我,“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承认。但是你我之间,难道就只有这一件事吗?这几年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们这几年还有什么感情?”我看着他,“柯明朗,你自己想想,你有多久没好好跟我说过话了?有多久回家不是倒头就睡就是在外面待到天亮?你心里有没有我,你不知道吗?”
他想说什么,嘴动了动,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那你就有理了?你天天忙工作,家里饭不做、衣服不洗,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柯明朗,我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到家,我一个月挣的钱比你多两万。房贷是我还的,车是你开的。你说这话亏不亏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客厅里安静下来。Momo蹲在沙发脚那儿,来回看着我们两个,尾巴轻轻摆着。
柯明朗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小暖,我能改。我能跟她断,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站在他对面,低头看着他的发旋。他头顶的发量好像比去年稀疏了一点,有几根白头发藏在黑发里面,反着灯光的亮。
“柯明朗,”我说,“你记得咱俩结婚那天你跟我说什么吗?”
他抬起头。
“你说你会让我一直觉得,嫁给你是做的最对的决定。”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已经不这么觉得了。”我说。
【6】
柯明朗最后带着Momo走了。
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我,嘴张了又合,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说什么。
“协议你看完了,”我说,“有意见找顾言。”
“你跟顾言说了?”
“她帮我拟的。”
他苦笑了一下。“你什么都安排好了,是吧。”
“对。”
他抱着猫进了电梯,Momo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蓝眼睛在电梯门合上的缝隙里一闪,就不见了。
我把门关上,站在玄关,忽然觉得整个屋子空了很多。
以前不觉得Momo有多大动静,它走了以后才发现,少了一只猫原来客厅可以安静成这个样子。没有爪子挠猫抓板的沙沙声,没有猫跳上跳下的咚地一声,没有呼噜呼噜的环绕立体声。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
下午去了趟超市,买了些菜。从今天开始要自己做饭了,以前虽然忙,但冰箱里总能翻出柯明朗买的速冻饺子或者他煮好的粥——他确实会做饭,这一点我得承认。
但我可以学。
晚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柯明朗今天来过了。我妈在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什么态度?”
“他不想离。”
“那你怎么想?”
“我想。”
我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闺女,妈就问你一句,你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
“那妈支持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秋天晚上的风带着桂花的味道,不知道是小区里哪棵桂花树开的,香得若有若无,一吸气就钻进鼻子里。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宇恒发来的微信。
“嫂子,明朗刚才来我这儿了,喝了不少。他说他后悔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继续看路灯。
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打了行字:“他后悔是他的事。我做我的选择。”
赵宇恒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然后就没了。
周一早上去公司,组里开了个会,我把上周的方案过了遍,又布置了这周的任务。设计部的小周问我色调要不要再暖一点,我说可以,你调一版看看。
一切都照常运转。
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工位上,旁边的同事孙莉端着饭盒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哎,周末怎么样?”
“挺好的。”
“你脸色看着不太好啊。”
我笑了笑。“没睡好。”
孙莉没再多问,低头扒饭去了。我们部门的人都知道分寸,不该问的不多问。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有人找我。我下去一看,是王秀芬。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淡妆,嘴唇涂了口红。看着精神还可以,不像刚出过院的样子。她站在大厅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我就朝我走过来。
“小暖,妈——阿姨找你聊聊。”
我领她去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给她点了杯热牛奶,我自己要了杯美式。
王秀芬坐下来的第一句话是:“明朗跟我说了你们的事。他哭了。”
我没接话。
她把那个纸袋推过来。“这里面是妈给你买的,你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的围巾。阿姨知道你喜欢那个花色。”
我看着纸袋,没动。
“小暖,”王秀芬的声音放软了,“你跟明朗八年了,阿姨是看着你们过来的。他是有不对的地方,但人谁能不犯错呢?他跟我说了,他跟那个女的已经断了。你就看在他认错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阿姨,”我说,“他断不断是他的事。我离不离是我的事。”
王秀芬的眉头拧起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离了婚,以后好找吗?你都三十四了,又没孩子。你要是离了,后半辈子怎么办?”
“我后半辈子不用靠男人。”
“话不是这么说的——”
“阿姨,”我打断她,“你想想,如果你是我,你女儿碰到这种事,你让她忍吗?”
王秀芬顿住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头看着面前那杯牛奶,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站起来,把围巾袋子拎起来。“那你收着吧。阿姨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心疼你俩。”
“阿姨,东西您拿回去。”我说,“心意我领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叹了口气似的,最后没再坚持。
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比上次我见她的时候慢了一些。推门的时候风吹进来,把她外套的下摆掀起来一角。
我坐在那儿把美式喝完了,苦得舌根发麻。
【7】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
柯明朗没再来找过我,可能他也明白了,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我们吵完架,他放软话哄两天,我就自己消气了。但这次他大概也知道,我那句话不是在闹脾气。
协议顾言帮他送了。
听说他在电话里跟顾言争了一会儿,关于存款的事。顾言后来给我转述的时候说,柯明朗的意思是婚后他的部分收入也花在了家庭开销上,比如买猫的钱、偶尔点外卖的钱,不能就这么算了。
顾言直接把银行流水贴过去了。他名下那张卡,过去三年最大的一笔支出是给自己换了个手机,剩下的大部分是他自己的吃穿用度。真正花在家里的,屈指可数。
他就不吭声了。
最后协议是签了的。他痛快不痛快我不知道,反正签了。
办完手续那天是个周四,天空飘着小雨,民政局门口的路面湿漉漉的。柯明朗比我先到,站在门口廊檐底下抽烟,看见我就把烟掐了。
我们进去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话,然后盖章。红章戳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声。
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雨小了,变成了雾蒙蒙的毛毛雨。他扭头看我:“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
“就最后一次。”
“不用了,”我说,“你自己吃吧。”
他没坚持。我撑伞往路边走,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在后面喊了我一声。
“小暖。”
我停了停,没回头。
“你以后……”他的声音顿了顿,“照顾好自己。”
我没接话,继续走了。
上了出租车之后,我靠在后座上看窗外。雨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把街景都糊成一片模糊的颜色。司机师傅开了广播,正放着什么老歌,女声唱得缠绵。
我忽然就哭了。
眼泪来得没有任何征兆,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涌出来。我用手背去抹,抹不完,越抹越多。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把收音机关了。
我靠在那儿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慢慢停下来。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
到了公司楼下,我补了点粉,把那点哭过的痕迹盖住了。进电梯的时候刚好碰见孙莉,她看了我一眼:“哟,今天化妆了?”
“嗯,开会。”
“挺好看的。”她说完就低头刷手机去了。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开门的时候屋子是黑的。
我按亮灯,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帘拉了一半,沙发上没有猫。鞋柜旁边只有我一个人的鞋。茶几上摆着半杯早上没喝完的水,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房子有点大。
以前不觉得。以前柯明朗在家的时候,他占了半个沙发看电视,Momo占了他腿,我坐在旁边看书,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的反而显得热闹。
现在太干净了。
我走进卧室换衣服,拉开衣柜的时候,发现他那半边已经空了。其实前些天他就来收拾过一次,把衣服鞋子都搬走了。衣柜里只剩下我的衣服,整整齐齐挂着,中间空出一大块。
我看了会儿那块空的地方,然后把门关上了。
晚上跟顾言通了个电话,她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今天办完了。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像把一颗烂牙拔了。拔的时候疼,拔完之后舌头舔那个空位,觉得不习惯,但你知道它不会再疼了。”
“你这比喻可真够实在的。”顾言笑了,“周末出来喝酒?”
“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我侧躺着,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半夜醒了一次,去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有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窄条银白色。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我坐在床边把柯明朗的电话挂了。
那时候心跳得那么快,现在站在这里,胸口安安静静的。
我重新躺回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雨还在下。
日子会好起来的。我知道。
【8】
离婚后第三周的周末,顾言约我去她家吃火锅。
她租的公寓在北边,一室一厅,虽然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客厅里铺了块圆地毯,上面摆着懒人沙发,阳台上养了好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板。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把锅支起来了,鸳鸯锅,红汤翻滚着花椒和辣椒,白汤里浮着红枣和枸杞。
“来了来了。”她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自己动手啊,菜都在桌上。”
我把带的水果放厨房台面上,洗了手开始帮忙端菜。牛肉卷、羊肉卷、虾滑、豆腐皮、土豆片、金针菇,摆了满满一桌。
顾言开了瓶红酒,给我倒了一杯。
“庆祝你重生。”她举杯。
“庆祝重生。”我也举杯。
喝了一口,辣味和酒味在喉咙里搅在一起,烫得人从胃里往外暖。
吃了一会儿,顾言忽然说:“柯明朗给你打过电话吗?”
“拉黑了。”
“我是说换号码打。”
“有一次。陌生号接起来,听出是他我就挂了。”
顾言捞了片肥牛,蘸了蘸料送到嘴里。“他就这么算了?”
“不然还能怎么样。”我说,“证都领了。”
“以他的性格,我总觉得他还会折腾点什么。”
我夹了块虾滑。“折腾呗,那是他的事。”
顾言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现在这个状态,真的挺好的。以前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你一直在让步。你说‘那行吧’‘听你的吧’的时候,我就想抽你。”
“现在不会了。”
“现在你是姜暖,不是谁的太太。”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锅的热气扑到脸上,熏得脸颊发烫。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顾言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谁啊?”我问。
“苏蔓青。”
我筷子顿了一下。“她找你?”
“之前加了微信,她说想咨询点法律上的事。”顾言划开屏幕看了看,“她问我,如果她跟柯明朗分手了,柯明朗以骚扰她为由不让她好过,能报警吗。”
“她跟柯明朗还在一起?”
“好像早分了。她说柯明朗签完离婚协议之后整个人状态很差,对她也没以前那个耐心了,动不动就发脾气。她受不了就提了分手,柯明朗不同意,纠缠了一段时间。”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一片土豆从红汤里捞出来。
“她跟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可能就是想知道怎么摆脱他吧。”顾言放下手机,“我没多问。她要是真想走法律途径,我会帮她。”
“你帮她?”我有点意外。
“我是律师,谁来找我我帮谁。再说了,”顾言歪了歪头,“你不觉得她其实就是个糊涂的小姑娘吗?被一个会哄人的男人迷了眼,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结果发现对方对谁都是那套话术。”
我没说话。
顾言把剩下的那杯酒喝了,又给我续上。“行了,不说他们了。说说你,下周那个提案过了没?”
“过了。客户挺满意的,说后面长期合作也可以谈。”
“那你得升职了吧?”
“总监的位置明年开春空出来,老大说让我先带着。”
顾言举起杯。“来,敬未来的姜总监。”
我笑着跟她碰了杯。
那天晚上从顾言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她送我到楼下,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但不刺骨。我裹了裹外套,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
路边有家花店还没关门,门口摆了一桶百合。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正在收外面的花架子。我走过去,买了一枝百合。
插在客厅花瓶里应该会好看。
回家之后我把花插好,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手机上有条消息,是柯明朗的表妹柯雨桐发来的。
柯雨桐在家族里算是对我还比较亲近的一个,比我小五岁,以前常来我家蹭饭。她发的是条语音,我点开听了。
“嫂子——哎呀不该叫嫂子了。暖姐,那个,我妈让我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其实是我自己想问啦,你别理她们大人那些事。你自己过得好就行。”
我回她:“挺好的。你呢?”
“我下周结婚,你来不来?我跟我妈说了,我要单独给你发请柬。”
我愣了一下。“你结婚?跟谁?”
“就上次带你见过的那个,小沈。你肯定忘了。”
“记得记得。”我其实不太记得,但答应着。
“那你来不?”
“给我地址,我去。”
她发了一长串欢呼的表情。然后又加了一句:“暖姐,你来了别搭理我奶奶她们啊,我妈说她这两天还在念叨你的事呢。你就坐我朋友那桌。”
“行。”
放下手机之后我靠在沙发上,花瓶里的百合散发出清甜的香气。可能是刚摘的,味道浓得有点霸道,但闻着让人舒坦。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对面楼的顶上,清亮亮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跟柯明朗在一起的时候,有次他加班到很晚,我坐在客厅等他回来,也是这样的月光。那时候觉得等一个人是件很甜蜜的事,哪怕他晚回来了我也不会生气,看到他的脸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现在不用等了。
这样的感觉,说不上好还是不好,但起码轻松。
【9】
柯雨桐的婚礼定在十月中旬,一个周六。
地点选在城郊一个度假酒店,草坪婚礼加室内宴席,来了七八桌人。我到的时候宾客已经坐了大半,音响里放着轻快的爵士乐,花门前面摆了十几排白色椅子,椅背上扎着粉色的纱花。
我在签到处递了红包,柯雨桐穿着婚纱从里面小跑出来接我,裙摆提在手里,后面的伴娘跟着喊“你慢点慢点”。
“暖姐!”她一把抱住我,婚纱上的亮片硌着我的脸。
“新娘子真好看。”我拍了拍她的背。
“你可算来了。”她拉着我往里走,“我给你留了好位置,在那边。”
她指的那一桌确实比较靠边,坐的都是她几个朋友和同事,看起来都比较年轻,聊得热闹。我坐下来,旁边一个扎丸子头的姑娘主动跟我打招呼:“你是雨桐的朋友吗?我是她大学室友。”
“我是她表嫂——”我说到一半顿了顿,“她以前的嫂子。”
对方显然愣了一下,但马上接话:“哦哦,我听雨桐提过。来来来吃糖。”
桌上摆着喜糖喜烟和瓜子花生,我抓了把瓜子慢慢嗑。
婚礼仪式开始了,柯雨桐挽着她爸的手走过草坪,新郎在花门下面等着。司仪说了些烘托气氛的话,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念誓词,柯雨桐说到一半把自己说哭了,底下的宾客又是鼓掌又是笑。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既不难过也不羡慕,就像看一场电影,情节是别人的,我是坐在座位上的观众。
仪式结束后转室内开席。我坐的那桌正在聊天,忽然感觉有人走过来。抬头一看,是柯明朗他妈王秀芬,还有他姑姑柯秀兰。
王秀芬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烫了个卷,比上次在咖啡厅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不少。她走到我桌前站定,桌上其他人一下子安静了。
“小暖,”她开口,声音不大不小,“你也来了。”
“雨桐请我来的。”我说。
“我知道。”她顿了一下,“我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明朗今天没来。他出差了。”
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没接。
柯秀兰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嫂子,行了——”
“我还没说完。”王秀芬甩开她的手,看着我,“小暖,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们柯家对不住你,我也知道。但是明朗他毕竟是雨桐的表哥,他今天要是在场——”
“阿姨,”我站起来,平视着她,“今天下雨桐的婚礼,咱们不说这些。”
她张了张嘴。
“您去坐着吧,菜快上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最后被柯秀兰拉着走了。走出几步我又听见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
旁边那个丸子头姑娘凑过来小声问我:“没事吧?”
“没事。”我坐下来,继续嗑瓜子。
婚礼宴席上了七八道菜,味道还行。我吃了不少,又跟桌上的人聊了会儿天。柯雨桐换了个敬酒服出来敬了一圈,到我这儿的时候特意多待了一会儿,搂着我拍了张合照。
“暖姐,谢谢你今天来。”她凑在我耳边说,“你在我就安心了。”
“你结你的婚,不用管我。”
她用力点了点头,被伴娘拉去下一桌了。
宴席散场的时候快下午三点了。我出了宴会厅在酒店门口等车,正低头叫网约车,一辆黑色轿车从停车场里慢慢开出来,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是柯明朗。
他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件深色外套,脸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一些,刮了胡子,头发也打理了。他看着我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在笑又像不太敢笑。
“你妈说你出差了。”我说。
“骗你的。她让我别来,怕我来了闹事。”
“那你还是来了。”
“我来送送你。”他说,“雨桐说你叫了车,我想着能不能顺路送你一程。”
我看着他的脸。秋天的阳光斜着照下来,穿过行道树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不用了,”我说,“车快到了。”
他没有立刻摇上车窗,坐在那儿看着我。过了一两秒,他说:“你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他点点头,“那我走了。”
“嗯。”
他慢慢把车窗摇上去,车头转了个弯,驶出酒店大门,汇入了马路上的车流。
我站在门口,网约车刚好到了,一辆白色的小轿车。我拉开后门坐进去,报了地址。司机是个话不多的大叔,专心开车。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一棵一棵往后退的树。
手机响了,顾言发来的消息:“婚礼怎么样?碰到他们家的人了?”
“碰到了,没事。”
“那就好。晚上来我家吃饭?”
“今天不了,有点累。”
“那你好好休息。”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包里。
从今天开始,柯明朗的事就彻底翻篇了。该说的都说完了,该见的也都见过了。以后还有没有交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我只想回家,换身舒服的衣服,窝在沙发上看看电视。
秋天的下午,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的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着我耳边的头发。
我闭上眼睛,车往前开。前方的路很长。
【10】
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转眼到了十二月,天冷下来,街上的人开始裹羽绒服。公司附近的梧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地戳着灰蒙蒙的天。
我的方案做得不错,客户续签了明年的合同。老大私下找我说了,总监的位置开春给我,薪酬翻一截。我应着,回头请组里的几个同事吃了顿火锅。
孙莉喝了几杯啤酒,脸通红地拽着我的胳膊:“姜姐你可太争气了,咱们组不能没有你。”
我说:“少来,去年还说我方案老套呢。”
“去年是去年!”她嚷嚷,“今年你可不一样了!”
我笑着没接话。
确实不一样了。具体哪儿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可能就是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的时候,看着那张脸,觉得舒坦了。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苏蔓青又来找了一回顾言。这次没让顾言转述,她直接加了我的微信。
我通过之后,她发了很长一段话过来。大意是跟柯明朗彻底断了,她搬了城市,换了工作,想从头开始。又说当初对不起我,谢谢我那天在门口跟她说的那番话。
我想了想,回了她一句:“好好过。”
她回了一串流泪的表情,然后删了我的好友。
我没有再跟她有过联系。
十二月二十号,是我妈生日。我提前订了个蛋糕,买了条金项链当礼物。到家的时候我爸正在厨房里忙活,他难得下厨,说要给我妈露一手。
“你爸做的红烧肉比你妈做的好吃,”我站在厨房门口说,“就是懒,一年做不了两回。”
我爸回头瞪我:“你这丫头,回来就挤兑你爸。”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试戴那条金项链,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笑得眼角全是褶。“好看好看,闺女眼光就是好。”
吃饭的时候开了瓶我爸藏了好久的五粮液,一家三口碰了杯。我妈喝了两小杯就上头了,话多起来。说我小时候的事,说我这几年不容易,说着说着又拿袖子擦眼睛。
“行了行了,”我爸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大好的日子你哭什么。”
“我没哭。”我妈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高兴。”
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鼻子也有点酸。
是啊,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夜里回家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雪。很小很细的那种,落在地上就化了,路面湿漉漉的反着路灯的光。
我走在小区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呼出的气在面前结成白雾。雪落在头发上,凉丝丝的。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
台阶旁边蹲着一只猫。
很小一只,可能也就三四个月大,浑身灰扑扑的,缩在墙角的纸箱子里。我蹲下去看它,它抬起脑袋冲我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
是一只小橘猫,瘦得眼睛显得特别大。
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你也没地方去吗?”我小声问。
它又喵了一声。
我伸手去摸它,它先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凑过来蹭了蹭我的手指头。毛有点脏,身体冰凉凉的。
“那跟我回家吧。”
我把它从纸箱里捧出来,揣进羽绒服里。它在我怀里抖了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缩成一团。
上楼,开门,进屋。我把它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点温水,又从冰箱里翻了半根火腿肠掰碎了给它。
它吃得狼吞虎咽。
我蹲在沙发前面看着它,它吃完了抬头舔了舔嘴,迈着小碎步走过来,用脑袋顶我的手掌心。
“给你起个名吧,”我说,“叫来福好不好?”
它喵了一声。我当它答应了。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来福蜷在我枕边,小小的一个毛团,呼噜声细得像蚊子在哼哼。我侧躺着,伸出一根手指搭在它背上,感受着那一小团温热。
窗外雪还在下。很安静。
我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周一有例会。总监的位置开春到位。来福要去打疫苗、洗澡、买猫粮猫砂猫窝。
好多事。
但每一件都是自己的事。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来福被我弄醒了,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又往我肩窝里钻了钻。
我摸着它的毛,慢慢睡着了。
那晚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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