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之智经济原创)
前一篇文章谈了通过发行公债来弥补财政赤字,这种方式使财政赤字债务化,其结果必然是政府债务规模的持续推升。然而在主权信用货币制度下,发行公债已然成为各国弥补财政赤字最为常规、甚至难以回避的主流手段。《债务密码》一书梳理了弥补财政赤字缺口的五种主要途径,本篇文章重点分析其中的第五种:发行货币。
在增税、举债等传统手段均无法满足财政需求时,直接发行货币来弥补赤字,即财政赤字货币化,看似是一条最直接的捷径。但这实则是一条不归路,其带来的短期便利,将以长期的经济崩溃作为代价。
财政赤字货币化的运作方式
财政赤字货币化,简而言之,就是政府绕过金融市场,直接通过中央银行“印钞”来为自身开支融资。其核心操作在于央行通过“印钞”凭空创造资金,并将这些资金直接从央行账户划拨至财政账户,整个过程无需经过任何市场中介或投资者。本质上将央行的资产负债表变成了财政的备用钱包,政府需要多少资金,央行便创造多少基础货币,等额注入财政支出渠道。
对于政府而言,由于不是举债行为,政府账面上的负债率并不会随融资规模而上升,表面数字看财政状况似乎并未恶化,政府账面没有新增负债。然而,不记账不等于不欠债,负债率不上升不等于没有代价。政府通过此举获得的资金,是凭空创造出来的,这种账面无债的表象恰恰是最具欺骗性的陷阱。当央行直接印钞给政府部门时,基础货币被等量、永久性地注入经济体系,这是对主权信用的彻底透支。
对于央行而言,央行在资产负债表上敲入一串数字,一笔全新的基础货币便就此诞生,无需对应任何实际财富的转移或积累,也无需任何市场主体为此让渡既有的购买力。由于主权政府用数字游戏遮蔽了真实的债务逻辑,不再遵守主权货币发行的规则,货币体系赖以运行的信用根基便被不可逆转地抽空。央行在此过程中彻底沦为财政的附属工具,其货币发行的独立性、专业判断和宏观调控职能被一概绕过,丧失了作为最后贷款人的制度设定。
对于市场而言,财政赤字货币化使得国债发行彻底脱离了市场机制,没有承销商的询价定价,没有机构投资者的投标认购,也没有二级市场的价格发现与流通交易。这种方式是政府绕开了一切市场规则的自我融资,表面上似乎与市场无关。但实质上这是政府将财政责任通过印钞这一行政手段转嫁给了整个市场和全体国民,对整个货币体系及金融市场形成风险转嫁。所有市场主体都成为政府未记账债务的隐性担保人,形成以全体国民购买力为抵押的隐蔽债务。
总之,财政赤字货币化同时绕过了两道防线:债务约束、市场约束。当这两重约束均失效,财政赤字的扩张便丧失了任何制度性的刹车机制。赤字的规模不再由财政收入和经济承受力决定,而仅仅由政府的支出欲望决定;货币的供应不再由物价稳定和经济增长的需要决定,而仅仅由财政账户的缺口决定。二者相互叠加、彼此强化,可能将国家推向一条不可逆转的信用崩塌之路,主权信用由此殒灭。
正因如此,这一操作在绝大多数国家的法律中被严格禁止,成为现代中央银行制度不可逾越的红线。
历史的惨痛教训
历史反复证明,直接印钞弥补赤字是一条通往恶性通胀和经济崩溃的绝路。这种做法会导致极高的通胀率,即恶性通胀,并往往以经济崩溃告终。以下是几个触目惊心的典型案例:
魏玛共和国。一战后,德国因巨额战争赔款压顶导致财政彻底崩溃,政府为支付赔款和维持国内开支,开始疯狂印刷纸币。结果从1919年到1923年,德国物价指数竟上涨了超过四千亿倍,1美元能兑换4.2万亿马克,中产阶级的储蓄被洗劫一空,整个货币体系彻底瓦解,为日后纳粹的崛起铺就了温床。
津巴布韦。2000年后,因土地改革失败、政治动荡和经济管理不善,政府开支剧增、财政赤字急剧扩大。为填补窟窿,当局开动印钞机疯狂印钞,最终在2008年引发了骇人听闻的恶性通胀。通胀率飙升超过两万倍,本国货币沦为废纸,经济体系瞬间退回到以物易物的原始状态,数以百万计的民众被迫流亡邻国求生。
民国末期的中国。解放战争期间南京国民政府军费开支居高不下,财政赤字占支出比例常年高于50%。而在民众因债务重组失信而不愿购买国债、市场融资渠道完全堵塞的情况下,当局只能通过无节制印刷法币来填补亏空。法币发行量从1937年的不到15亿元膨胀至1945年的超过5500亿元,最终引发恶性通胀,法币彻底崩溃,经济全面瓦解。
这三个案例跨越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洲际与不同的政治体制,却指向完全相同的悲剧性结局。当政府选择用印钞机来解决财政问题时,它不是在化解危机,而是在为货币体系掘墓。每一次印钞都在积累购买力贬值的势能,每一轮通胀都在动摇民众对法币的信任。而当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时,信用不是逐渐消逝,而是断崖式崩溃。这不是理论的推演,而是用国家破产、民生凋敝和政权瓦解写下的铁一般的历史结论。
现代国家的财政赤字债务化
现代经济运行中,财政收支缺口难以从根本上避免。经济周期波动、人口老龄化、公共投资需求与税收增速的结构性错配,都使财政赤字成为一种常态化现象,而非偶发的例外。而财政赤字货币化又是一条通往恶性通胀与主权信用崩塌的不归路,那么在实践中,各国便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另一条道路:财政赤字债务化。即政府通过发行国债向市场募集资金来弥补收支缺口,将当期的财政压力转化为可跨期分摊的债务流,以时间换空间。
这一选择在现实中的具体表现便是,全球主要国家政府债务规模在近半个世纪以来持续攀升。美国联邦政府债务总额已上涨至近40万亿美元,日本政府债务占GDP比重超过250%,欧元区多个国家的债务比率远高于《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所设定的60%警戒线。中国政府部门债务也在扩张,尤其是近年来地方政府债务压力较重。
债务化路径虽避免了货币化带来的即时通胀冲击和信用崩溃风险,但它也并非无代价的坦途。不断累积的付息压力、日益收窄的政策空间以及对未来税负的代际转移,都构成了一种隐性的、长期的制度性成本。然而,在一个缺乏无痛解决赤字方案的世界里,债务化已成为主权信用货币体系下最不坏的次优选择。它至少保留了市场约束这道最后的刹车机制,也至少让赤字的每一次扩张都必须接受投资者风险定价的审视,从而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财政无度扩张的冲动。
总之,财政赤字债务化是替代财政赤字货币化的次优选择,是当前现代化国家的普遍做法。其结果必然导致政府债务规模持续扩大,造成政府需要偿还且永远也偿还不完的债务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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