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寻后山书院有感

“梦在原野上流浪,人儿飞向村庄。”

一片金黄从南方飘来,慢慢地,盖住了整片灰蒙蒙的窗玻璃。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许久,窗外的风景逐渐由高楼变为矮房,又从矮房变成大片大片的田野——绿油油的,在太阳底下分外晃眼。潮湿的热气裹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卷进车里,闷闷的,如同一床晒透了的棉被。

阳光是慢慢变烫的。先是车窗外的光,一片一片的,落在路边的田埂上,亮晃晃的,像是谁打翻了一地的碎银子。稻禾的叶子被照得有些卷了,边缘微微泛着白,一动不动,连风都热得不肯出来。

车子从湖北麻城市区往东走,约莫一个时辰,便进了木子店镇的地界。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树却密了起来。正是七月,蝉声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兜头罩下来,热烘烘的,密密的。司机说,细石岭村快到了。

稍作休憩,便往书院去了。在一片油菜花田的尽头,便望见了毕家河那座六百年的老门楼。门楼后面,就是后山书院。后山书院,说是书院,其实早就在资料里见过照片——不过是几间旧屋,白墙黛瓦,朴素得像一位不事声张的老者。

但时过境迁,后山书院也被修葺成了一座兼具古朴色彩和现代特征的楼宇。

书院不大,依着山势,一进一进地往上走。总共一千六百平方米的面积,却五脏俱全地分成了“一院四馆”。

最前面是励志馆。墙上挂着两样东西:一边是黄冈籍的革命前辈和科学家;另一边,是从木子店走出去的、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们的照片和名字。细石岭村四百七十五户人家,改革开放以来,走出了两百多名大学生,其中七十六个上了重点大学。那些照片里的面孔,眼睛亮亮的,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照着后来的人。

我继续往前走,倏地我的心安静下来。五万册藏书,从孔孟之言到民法总论,从希腊神话到林徽因的传记,它们整整齐齐地站在书架上,阳光扯住窗棂的鬓角,从未拉严实的窗帘里细细地爬了进来,落在书脊上,那些烫金的字便亮了。有个孩子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翻着书,翻书的沙沙声,像春天的蚕在吃桑叶。

毕家河是毕昇后裔的聚居地。毕昇文创体验馆里整整齐齐地摆着无数活字——反的、小小的、方方正正的,每一个都曾是一段话、一页纸、一本书的一部分。我从印架上拿下一个,蘸上墨,慢慢地按在纸上。墨迹晕开,像一滴雨落在干涸的河床上,边缘也起了细细的毛边,一个原本清晰的声音忽然,有了余韵。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铅字,而是时光。千百年前,一本本书就这样逐字落入人间。

离开的时候,毕院长赠了我们一人一本《后山书院录》——并非像网上的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却是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从书院里百平米的历史到各位前辈的事迹,又到这片土地上发出的文学的芽和发生的那些仍然鲜活的故事,不禁让人想起另外一部大部头:《平凡的世界》。

我说它是另一本《平凡的世界》,不是因为这册子有那百万字的分量,而是因为它们做着同一个梦。

双水村的窑洞里,少年借着油灯读书,那一点光在风里晃晃悠悠的,总也灭不了。细石岭村的老堂屋里,退休老人把办丧事的房子一寸一寸改成了书院,那些书架上立着的书,也像一盏一盏的小灯。一个在黄土高原,一个在大别山深处,隔着千里的山河,却仿佛是同一个夜晚、同一盏灯下发生的事情。

《平凡的世界》写了十年,那十年里,庄稼一季一季地熟,人一年一年地老。《后山书院录》只薄薄一册,却也写了一个十年一一从一间破败的老屋到一座五万册书的山间书院,那些日子都沉在纸张里,安安静静的,像入冬前晒透的棉被。

一本写的是虚构的人,一本记的是真实的年月。可读着读着,你会觉得它们都是真的——那种在泥土里挣扎着长出一点光亮来的劲儿,那种在最寻常的日子里悄悄发生的改变,都是真的。

那些在书院里翻书的孩子,和那些在窑洞里借光读书的少年,其实坐在同一扇窗下。窗外的风景不同,一个是黄土漫漫,一个是青山隐隐,可窗子里透进来的光,是同一束。

你问书院和《平凡的世界》有什么关系——我想,它们都是那种在漫长的岁月里,不发一言,却把什么都记住了的东西。像一座老宅子,墙角有青苔,梁上有灰尘,可推开门的时候,光会照进来,照见那些被时间抚摸过的痕迹,一粒一粒的,都在那里了。

后来我想,那束光终究是照进来了。照在讲台上,照在黑板上,照在底下那三十几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寻.执教所悟

“生命撒下一颗种,落入泥中等春风。”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第一天。我站在讲台前面,手里捏着粉笔,粉笔是白的,细细的一根,像是冬天结在屋檐上的冰凌。我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慢慢地写。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雨落在瓦上,细细碎碎的,却让人心里安静。

但慢慢我发现,这儿的问题并不是条件艰苦。其实很多这里的孩子不缺什么,书包是新的,课本是新的。他们缺的东西看不见,缺的是傍晚有人喊他们回家吃饭,缺的是作业本上那个签了名的家长栏,缺的是夜里醒了,伸手摸一摸,旁边是空的。

他们不只是缺少陪伴,他们是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和人说话,怎么听别人说话,怎么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安静下来。那些我们在家里自然而然学会的东西,在他们那里,是一片空白。

我们就在这样的空白里,开始了第一堂课。

起先我并不知道这空白有多深。我站在讲台上,讲着课本里的句子,讲着修辞与段落。底下的孩子也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我以为是听课的专注,可后来才发现,那安静里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敬畏,不是思考,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们不知道课堂上可以举手,不知道可以提问,不知道我说的“听懂了吗”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他们只是坐着,像一排排被风吹弯了腰的稻禾,安静地、木然地承受着洒下来的光。

直到我点了一个男孩的名字。他站起来,头低着,两只手绞在身前,像要把自己揉碎了藏进地缝里去。我问他对课文有什么想法,他半天没有声音,嘴唇动了动,像鱼在空气里张合。后排有个男孩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石子砸在冰面上,整间教室的安静便被敲出了裂纹。接着又有两三个孩子跟着笑了起来,压着嗓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让他们安静。声音不大,但很稳。笑声停了,他们看着我,像是第一次发现讲台上站着的是一个真实的人。

这一天里,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有人在别人发言的时候大声说话,有人把同桌的笔藏起来,有人在老师转身板书的时候偷偷用课本砸前面的脑袋。我一次一次地停下来,一次一次地说“请安静”“请尊重别人”“请举手再说话”。那些“请”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在城市的课堂里,这些都是默认的秩序,是孩子们从幼儿园就开始习得的东西。可在这里,它们是一张需要从头铺起的地毯,每一根线都要重新纺。

时间就在这种沉闷中度过,直到下课。我跟几个同学聊起了天。

“老师,”一个小女孩说,“我爸爸去年过年没有回来。”

教室里的喧闹仍未停歇,然后另一个孩子说:“我很久没见到我妈妈了。”

“我爷爷奶奶不识字,作业不会写,我就瞎写。叫他们签字,他们也不会。”

那些话像一把一把的碎石子,铺天盖地地砸过来。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的“条件不差”是多么可笑——书包是新的,课本是新的,可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早已经被风刮得光秃秃的了。没有人检查作业,没有人问“今天学了什么”,没有人说“你要好好读书”。爷爷奶奶管吃饱穿暖已经用尽了力气,哪里还有多余的耐心去教一个孩子“听别人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

入梦之际,我忽然想,那个孩子小的时候,是不是也坐在这间教室的某个角落里,不会举手,不敢说话,被同学笑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还嘴。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风吹过来,弯下去,风过了,再直起来。

第三天,我开始教他们一些别的东西。我说,一个人说话的时候,其他人要看着他。我说,如果不同意别人的话,可以举手,但不能打断。我说,你希望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别人。这些话很笨,像在教人吃饭不要吧唧嘴。可他们真的在听,真的在试着做。

有一次,一个男孩推了前面的女孩,女孩磕在桌角上,哭了。我走过去蹲下来,想告诉他这样不对。他看着我,眼睛是直的、空的,没有躲闪,没有害怕,也没有愧疚——像一面什么都没有的墙。我说:“你推她,她会疼。”他歪着头看我,像是听了一句外文,半天,才说:“她挡着我了。”那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坏,他是真的不懂。

另一个孩子,每次回答完问题都会自顾自地走下讲台,不等人把话说完。我拉住他,说:“老师还没说请坐呢。”他站住,看着我,一脸茫然,像是“要等老师说请坐才能坐”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直到我说“请坐”,他才坐下。坐下之后,他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亮——像是一个人走在黑暗里,忽然摸到了一面墙,虽然没有走出去,但至少知道自己摸到了一个边界。

也有孩子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眼睛望着窗外,或盯着自己的鞋尖。我蹲下来,把自己的脸放在他视线的正前方,说:“和老师说话的时候,看着老师的眼睛。”他看了我一眼,又挪开了,像一只怯生生的鸟。我没有再要求他,只是继续蹲着,等他慢慢习惯面前有一张脸、一对眼睛、一个在等他的人。过了几天,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一闪就过去了,但我知道那是他在学着把目光放出去——放到另一个人身上去。

他们不是没有礼貌,他们只是不知道“礼貌”是什么意思。在他们的世界里,大人是忙碌的、遥远的、很少说话的。没有人告诉他们“请”和“谢谢”是有魔力的词,没有人告诉他们抢东西是不好的,没有人告诉他们打人的时候别人会疼。他们像一群没有地图的旅人,在人与人相处的这片广袤土地上来回走着,撞到南墙也不知道那是墙。

我试过批评一个孩子,语气很轻,只说了一句“你今天上课的时候不太认真噢”。他看着我,忽然就笑了,像是以为我在开玩笑。我愣住了,又说了一遍,他还是笑。旁边一个女孩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说:“老师,他好像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我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原来他以为“批评”是笑声,是逗他玩,是一种亲昵。原来从来没有人用认真的语气指出他哪里不对。原来在他的认知里,大人不骂你的时候,就是在喜欢你。而真正的批评,是那种虽然温和但带着分量的、为了你好才说的话——他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那天下午,我坐在台阶上想了很多。我有时候想,我们这十五天,也许什么都没教给他们。没有教会他们流利的英语,没有教会他们复杂的方程,甚至没有来得及让他们把字写得端正一些。

我忽然觉得,我们来这里,不是来教数学、教语文的。我们是来教他们——被人看见是什么感觉,被人认真地看着眼睛说话是什么感觉,被人轻轻地说一句“你可以做得更好”是什么感觉。这些城里孩子从会说话就开始学的东西,他们要在这个夏天,用十五天的时间,笨拙地、摸索着,一点点地学。

“看得我好心酸”是一个我经常用来调侃自己的玩笑。可思虑至此,我反而真的鼻头有些酸。我忽然想起自己从前说“看得我好心酸”时的语气。那是笑着说的,轻飘飘的,像弹走一粒灰尘。可这一次,灰尘落下来,落在肺里,落在心口上,沉甸甸的,怎么也弹不走。原来真正的心酸是不好笑的。它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声响,只是让你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满了、涨了,像一条河在夜里悄悄漫过堤岸,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湿了脚踝。

那些孩子不是故事里的人物,他们是活的。他们会跑、会笑、会推人、会哭,他们会用一种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方式看着你。你看着他们的眼睛,有时候是空的,有时候是亮的,有时候是你不敢多看的那种东西——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喊了一声,声音传上来的时候已经很小了,小得几乎听不见,可你知道那底下有很重的分量。那东西遗失得太久了,我们一时半会给不出去,改变不了。或许在孩子的视角里,我只是一个凶巴巴的临时老师,是一个带着扩音器在教室里大吼大叫的“瘟神”,是一个教他们一些“莫名其妙”的规矩的怪人,反而不像是一个给大家带来温暖的人。

尾声·旅途所思

再见过凋零的春天/春天的飞雪

遇见过要失去生命勇敢凋落的叶

黄诗扶的《见过》一直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歌。

“见过”是一个很平实的词,朴素到在日常生活中常被我们忽略。它是最寻常的话题,我们见过许多的人,无数风景,但绝大多数的记忆都会在我们的人生旅途中被冲刷殆尽。

耳朵上的耳机斜斜地挂着,我就这样撑着脑袋望着车窗外翠绿的瓜田,想起高中语文老师曾说的那些话,当时听来,只觉得“从平凡中发现伟大,从见过中望见不平凡”的语句太过迂腐,可现在那些迟来的思悟却在田野中生根发芽,是啊,都说听曲不知曲中意,出曲才问乐中理。那些书本上的思想,往往都是都在滞后中才悟地,像是一盏茗茶,越品,才越明白。落于境遇中时,我们都一笔带过,都轻描淡写。

就好比送给卫八处士的文字,所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我们知道它的写法,它的典引,却不能即刻体会到其离愁别绪。多年后,我们在送别一个再不归来的朋友时,追忆潸然,那句诗就重新从纸上站了起来。

听“见过”,从前听只觉得旋律美,像隔雾看花。现在才听明白——“见过”不是“看过”,是“经过”。你见过一个人,就有一部分的你留在了那里;你见过一片土地,就有根须扎进土里,拔出来时会带起一小块湿润的泥。

我忽然明白,白天那些孩子真正缺的,不是有人告诉他们“请”“谢谢”“看着眼睛说话”。他们缺的,是有一双眼睛替他们看过世界,再回来告诉他们——外面是什么样的,人跟人之间可以怎样相处,你长大了之后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而这些,书院里的书知道,墙上的照片知道,那个从村里走出去又回来建书院的老人知道,我这个从远方来、坐了几个小时车、只待了近十五天的过路人,也知道。

后山书院那五万册书见过他们。墙上的照片见过他们。那个在灯下描字的孩子见过他们。而我,这个路过的人,也见过他们。见过他们的空,也见过他们的亮;见过他们的笨拙,也见过他们的努力;见过他们像一株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风吹过来弯下去,风过了又直起来。所见之时固然不解困惑,可能还有愤怒,但明了此为何来后,这份“见过”也万分珍贵。

又见阳光落在窗纸上,我忽然想起北岛的两句诗:“玻璃晴朗,橘子辉煌。”

院子里的窗纸映着天光,亮堂堂的,像是被孩子们的读书声擦亮了。窗台上搁着半个橘子,是昨天一个调皮的男孩子没吃完放在窗台上的,皮已经有些皱了,可阳光照在上面,竟有一种金灿灿的、近乎奢侈的暖意。

我想,我们这段日子,就像这玻璃与橘子——明明不过是短暂的停留,不过是一扇窗、几间瓦房、一群不太会造句的孩子,可回头望去,一切都变得那么明亮、那么厚重。玻璃易碎,正如离别在即;橘子寻常,正如每一天的炊烟与蛙鸣。从来好物不坚牢,所以晴朗如此珍贵;也是寻常之中,那辉煌更动人。又见过远行的微风,叩响回家的门,望见过要续写时光奔向未知的人。

尾声之后·致谢要谢的人很多

谢谢在黄冈麻城遇见的各位,无论是仍在维护后山书院的毕院长,还是在生活中给予各类支持的当地长辈,抑或是有过交流的家长和街坊上遇到的各位友人,我都想在这里向你们诚挚的道一声谢谢。

谢谢同行的伙伴,十五天里我们一起扯着嗓子上课,一起在台阶上发呆看云。

谢谢那群孩子——让我困惑过、恼火过、最后让我把“心酸”这个词从玩笑说成真话的人。他们教给我的,不比我教给他们的少。

还要谢谢这片土地。油菜花谢了还会再开,蝉声过了夏天就停,可有些东西落进土里,就再也拿不走了。

(武汉工程大学外语学院 龚俊宇)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