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遇见♥真诚阅读
第一次见她,是在村东头的芦苇河边。
她光着身子泡在水里,羞得骂我是流氓,说要挠花我的脸。
我吓得拔腿就跑,结果把脚崴了。
没想到二十多年后,每次吵架她还会伸出那双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手,在我眼前晃一晃。
笑着说:“信不信我还挠花你的脸?”
那个夏天,我这辈子永远忘不了。
1987年的夏天比往年都来得早,才六月份,地里的麦子还没收完,太阳就把人晒得直冒油。
我在县城“老刘家饭馆”当厨子。
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每天往返十五里地。
那天东家刘胖子说他闺女从省城回来,让我早点收工,别碍着一家子团聚。
我心里骂他抠门,嘴上还得赔笑:“好嘞好嘞,正好我娘让我今儿早点回去,家里那几亩玉米该浇头遍水了。”
其实我娘压根没让我回去,我就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出了县城,土路上的热浪一股股往上涌,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被晒得耷拉着脑袋。
我把汗衫脱下来搭在车把上,光着膀子骑着车,让风吹着背上黏糊糊的汗,那感觉,啧,舒坦。
远处村子上空飘着几缕炊烟,谁家院子里传出狗叫声,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到了村口,我听见河那边有动静。
我们村前头那条河叫清水河,从西边的山里流下来的,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从我记事儿起,这条河就是我们男人的地盘。
夏天收工回来,爷们儿们往河里一泡,搓着身上的泥,骂着东家长西家短,能泡到太阳下山。
我心想,准是二狗子那几个小兔崽子又去河里头摸鱼了。
就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歪,扒开一人高的芦苇丛往里走。
这一扒,坏了。
河弯子那片水深的地方,芦苇长得密实,像一道天然的墙。
平常我们都在河滩开阔处洗,谁也不会钻到芦苇荡里头去。
可那天,芦苇荡里头竟有个人。
我先是看见一件红褂子搭在芦苇秆上,那红真亮,像一团火苗子。
紧跟着我就看见水里的人影,乌黑的头发散在水面上,白花花的肩膀露在外面,一条胳膊正在撩水往身上浇。
阳光透过芦苇的缝隙照下来,水珠子在那肩膀上亮晶晶地滚。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拿棍子敲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
坏了,有人想不开。
再一看,不对,这是个姑娘家,看那身条,年纪不大。
“哎!那谁!别想不开啊!”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扒开芦苇就往里冲。
水里的姑娘一下子猛地回过头来。
那一刻我才看清,她整个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上半身什么都没穿。
她那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发愣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暴怒,前后也就眨眼的工夫。
“流氓!”
她尖叫起来,那声音尖得能划破人耳膜,两手本能地往胸前一挡,“转过去!你给俺转过去!”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啥蠢事,赶紧转过身去,那张脸跟浇了开水的铁皮似的烫。
“俺……俺不是故意的!”
我背对着她,说话都结巴了,“俺听见动静,还以为、还以为谁想不开要寻短见呢!”
“你才寻短见!你全家都寻短见!”
那姑娘在背后喊着,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
她显然在往岸上跑,“你要敢转过头来,俺挠花你的脸!俺说到做到!”
挠花我的脸。
这话让我打了个哆嗦。
我们那一带姑娘家厉害起来是真豁得出去。
以前隔壁村有个后生偷看人家小媳妇洗澡,被那媳妇拿镰刀追了二里地,连裤衩子都跑掉了。
我宁愿跑掉裤衩子也不愿意脸上留几道疤,那以后还怎么讨媳妇?
“姑娘,俺走俺走!你千万别挠脸!”
我说着就往芦苇丛外头跑,慌不择路,脚下踩着一块滚圆的大石头,脚脖子一崴。
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脸朝下摔了啃了一嘴泥。
等我龇牙咧嘴爬起来的工夫,那姑娘已经套上红褂子从芦苇里钻出来了。
这时候我才算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高挑个儿,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两侧。
一张鹅蛋脸白生生的,眉毛又黑又长,底下那双眼珠子又亮又圆,瞪着我跟瞪仇人似的。
鼻子挺翘,嘴唇紧抿着,嘴角微微上翘,就是气鼓鼓的时候也带着点笑模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是怕她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是说走吗?咋还在这儿蹲着?”她两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我。
“崴……崴脚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右脚踝,那儿已经肿起一个包,钻心地疼。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脚脖子,眉头皱了一下,那表情像是犹豫了那么一秒钟。
然后她叹了口气,弯下腰,把我的裤腿往上一撩。“啧,肿成这样。你家住哪儿?”
“前头陆家沟,姓陆,我叫陆建军。”
“陆家沟离这儿二里地,你这脚还能骑车?”
她直起腰,看了看我那辆歪倒在路边的二八大杠,“得了,上你车后座吧,俺送你回去。”
“哎别别别!”
我赶紧摆手,“让人看见一个大姑娘骑着自行车带个小伙子,这像什么话……”
“那你自个儿爬回去?”
她白了我一眼,“你爱走不走,俺走了,你等着天黑让狼叼去吧。”
说着她真转身要走。
我赶紧叫住她:“别别别!走走走,你带俺回去还不行吗?”
她“噗嗤”一声笑了,那笑声跟银铃似的,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我扶上自行车后座,自己跨上前座,脚一蹬,车子晃晃悠悠上了路。
她骑车的技术不咋样,车把直晃。
我坐在后头一只手抓着座垫底下,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她身上有股皂角的香味,混着河水的潮气,钻进我鼻子里。
我耳朵根又开始发烫。
“哎”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叫啥名儿?哪村的?”
“姜家台的,俺叫姜凤霞。”她头也不回地说,“俺爹就是姜老四,你听过没有?”
姜老四!
我当然听过。
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姜家台的姜老四?
跌打损伤找他包一贴膏药,三天准好;
小孩儿积食找他扎两针,第二天就能吃能喝。
早年间在公社卫生院干过,后来自己回家开了个诊所,墙上的锦旗挂了满满一墙。
“姜大夫是你爹?”
我吃了一惊,“那他老人家知道你来俺们村河里……”
“哎你闭嘴!”
她急了,车把猛地一歪,吓得我赶紧抓住她腰侧的衣裳,“这事你要敢说出去,俺真挠花你脸!”
“得得得,俺啥也没看见,俺就是个瞎子。”我赶紧服软。
她骑车带着我穿过两个村子之间的土路,路两边的稻田里绿油油一片,青蛙呱呱地叫着。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软绵绵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坐在后座上偷偷看她后脑勺上的发旋儿,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又慌又乱,又觉得这傍晚怎么这么短。
到了姜家台,她家门口果然挂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姜氏骨科”。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晒着一排排草药,那股子苦香味老远就能闻到。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蹲在院子里用石臼捣药,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我看见一张瘦长脸,戴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又尖又亮。
“霞儿?”
老头把石臼放下,站起身,看看他闺女又看看后座上的我,眉毛就皱起来了,“这是咋回事?”
“爹,路上碰见的,陆家沟的,脚崴了,骑不了车。”
姜凤霞跳下车,三言两语把话交代了。
当然又隐去了河里那一段,“我看他可怜,就带回来让您给瞅瞅。”
姜老四把我扶进堂屋,让我坐板凳上,他蹲下来捏我的脚脖子。
那双手又干又硬,指头肚上全是老茧,捏哪儿哪儿酸疼。“还行,你小子没伤着骨头。”
他转身去里屋拿了几贴黑乎乎的膏药出来,“这是俺自个儿熬的,活血化瘀。贴上,三天别沾水,一个星期准好。”
我要掏钱,他把手一挡:“算了吧,你这后生也不容易。下回走路看着点,路不平就绕道走。”
我心里说,下回我可不敢往芦苇丛里钻了。
临走的时候,姜凤霞把我扶上自行车。
姜老四在院子里喊了一声:“霞儿,送人送到村口就回来!”
出了她家院子。
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凤霞,下回……俺还能来找你不?”
她愣了一下,脸“腾”一下就红了,比她那件红褂子还红。
“找俺干啥?俺又不是大夫,你找俺爹看病就白天来。”
“那要是不看病呢?”我壮着胆子说。
她瞪了我一眼,但眼里头没多少生气的意思。
“不看病你来找俺,让人看见像啥话?”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你有啥话……写信吧,寄到俺大队就行。”
写信。
我心里一热,骑上自行车就走,脚脖子上的疼都给忘了。
回到家里我娘问我怎么一瘸一拐的。
我说骑车摔了一跤,她骂我不长眼。
我也没顶嘴,一个人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姜凤霞那湿漉漉的头发和亮晶晶的眼睛。
第二天我就写了封信,让村里去县城赶集的大爷捎到姜家台大队。
信上也没写什么要紧话,就说谢谢她和她爹的膏药,脚已经好多了,问她那天下回还去不去河边。
信寄出去之后我就开始等,等得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兔子,百爪挠心。
过了五天,回信来了。
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陆建军收”,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很认真。
我躲到灶房里拆开看,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膏药管用就好。
河俺是不去了,你要是再来河边转悠,让人看见说闲话。
俺爹上回问你,说你面相老实,看着不像坏人。
俺说俺知道。
你在县城饭馆干,俺下次跟俺娘去赶集,兴许能路过你那儿。——凤霞”
就这么几行字,我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傻笑了半天。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了悄咪咪的通信。
那时候没有手机,电话也只有大队部有一部,写信是我们唯一的联系。
她的信每半个月来一封,有时候长有时候短,说的都是些家常事。
她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结了多少枣,她爹又接了几个骨折的病人。
她去县城扯了几尺布准备做件新衣裳。
我回信说饭馆里今天来了个客人点了个怪菜,刘胖子差点把锅烧糊了,又说我们村谁家娶媳妇办了二十桌酒席。
三个月后入秋了,她来信说:“俺爹问俺,跟你通信这么久了,你是个啥意思。俺说俺不知道,你自个儿跟他说。”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我心里,激起了大浪。
我跟爹娘摊了牌,说我看上姜家台姜老四的闺女了。
我爹半天没说话。
我娘倒是先开了口:“姜老四?那个老中医?那闺女俺见过,赶集时碰过好几回,长得俊,人也大方。关键是人家爹有手艺,闺女肯定也不差。你娶她,俺没意见。”
我爹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你自个儿看准了就行,别到时候后悔。”
我哪会后悔?
我巴不得,明天就把人娶回来。
冬天的时候,凤霞跟她娘来县城赶年集。
那天正赶上腊月二十三,街上人挤人,卖糖瓜的、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吆喝声能把天掀翻。
我在饭馆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忽然听见有人叫我名字,一回头,凤霞就站在灶房门口,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穿着件碎花棉袄,围了条红围巾。
“建军。”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笑了一下,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俺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我把锅铲一撂,把她拉到一个背人的角落。
“你咋来了?”
“跟俺娘来买年货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棉手套,是那种厚实的军绿色手套,针脚密密的。
“上回信里你不是说手冻裂了吗?俺给你打了一双,你试试合不合适。”
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我把我那双手套往她手里一塞,说:
“你戴着吧,俺在后厨干活不冷。”
她还要推,我硬是给她套上了。
那天下午我跟刘胖子请了半天假,带她去街上逛。
走到供销社门口,看见对面一户人家正办喜事,红对联贴着,鞭炮放了一地红纸屑,新媳妇穿着红棉袄从轿车上下来,旁边一群人起哄。
凤霞站在我旁边看了半天,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你说,”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你啥时候娶俺?”
我心里那头小鹿又撞开了。明明这话该我先问的,倒是让她抢了先。
我嘴硬,故意逗她:“俺可不敢娶你,你那天可是说了,要挠花俺的脸。”
她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瞪着我,装出一副凶相,可嘴角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她伸出那只戴着棉手套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信不信,你要是不娶俺,俺真能挠你!”
这是她第二回说要挠花我的脸了。
我捉住她那只戴着棉手套的手,攥在手心里,“等春天吧,”我说,“等天暖和了,俺就娶你回家。”
她抽回手,脸通红通红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
“这可是你说的,”她小声说,“要是不算话,俺饶不了你。”
转过年来开春,两家老人见了面。
姜老四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端着他那紫砂壶坐在炕头上,跟我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娘跟他媳妇聊得热乎,从彩礼多少商量到酒席办几桌。
说到彩礼的时候姜老四摆摆手:“俺家不要那些虚的,你们家条件俺知道,意思意思就行,关键是后生对俺闺女好。”
我站在旁边,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1988年5月,油菜花开得满坡满岭都是黄的,我们把婚事办了。
婚礼那天凤霞穿着大红嫁衣,头上别了朵绢花,坐在炕上让我掀盖头。
红盖头底下她那双眼珠子又亮又圆,看着我,嘴角上翘着,跟一年多前在河边瞪我的那个姑娘一模一样。
“建军”
她小声叫我名字,“你往后要是对俺不好……”
“怎样?”
她伸出那根食指,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在我眼前晃了一下:“俺真挠你。”
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的,跟所有农村小夫妻一样。
我在县城饭馆接着干,她在家里种地、喂鸡、伺候老人。
第二年我们有了大儿子,隔了两年又添了个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有滋有味。
凤霞那双手是真能干。
地里活她比我干得好,锄地、挑水、割麦子,一把好手。
回家还能烧一桌子菜,针线活也利索,我们一家四口的衣裳全她一人包了。
我有时候逗她:“你这双手要是真挠花俺的脸,可就可惜了。”
她就笑,拿筷子敲我脑袋:“你呀,就是欠拾掇。”
后来我攒了点钱,在县城盘了个小门面,自己开了个饭馆。
凤霞跟着我搬到县城住,两个孩子也在城里上学。
她白天帮我在店里招呼客人,晚上回去辅导孩子写作业,忙得团团转,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前几年我们结婚三十周年,我买了条金项链给她。
她嘴上骂我乱花钱,戴上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眼角笑出了皱纹,可那双眼珠子还是跟三十多年前一样,又亮又圆。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我俩坐在阳台上喝啤酒。我说:“凤霞,你记不记得咱俩头一回见面?”
她白了我一眼:“咋不记得?你个臭流氓,趁俺洗澡往芦苇丛里钻。俺当时真想挠花你那张脸。”
“那你后来咋没挠?”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天你摔那一跤,跟个笨熊似的,俺就没忍心。”
她靠在我肩膀上,“再说了,俺当时就想,这后生心眼不坏,就是愣了点。”
我搂着她肩膀,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心里头热乎乎的。
窗外头的城市灯火通明,可我怎么看都想起那年夏天的河边。
芦苇荡、红褂子、还有她从水里回头时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这世上有些缘分就是这么歪打正着。
你以为是一场事故,其实是老天爷替你安排好了。
只不过那天要是我没崴那一下脚,要是她爹不是姜老四,要是她没送我回家——但凡差那么一丁点儿,我们俩这辈子可能就错过了。
那天晚上凤霞喝了点酒,脸又红了。
她伸出那只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跟当年一模一样。
“陆建军”
她说,“你信不信,你这辈子要是敢对不起俺,俺真挠你。”
我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三十多年了,那双曾经白皙滑嫩的手如今粗糙了,骨节也变大了。
可攥在手里头还是那么暖和,“信,”我说,“俺这辈子都信。”
她“噗嗤”一声笑了,把头靠在我肩窝里。
窗外头的月亮爬上了楼顶,亮堂堂的,跟那年夏天河面上的月光一个样。
(全文完)
☘️那个年代的故事,土得掉渣,也暖得烫心。
我是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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