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拆迁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一个无关紧要的会。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次,我都没接。直到会议结束回到工位,才看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打来的。我正准备拨回去,她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建民,你赶紧回来一趟。拆迁的事定了,明天到村委会签字。你两个哥哥都回来,你也得在。”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仿佛只是在通知我一个早已安排好的行程。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问我方不方便请假,甚至连个“行吗”都没带。

“好。”我说,“我明天一早就回。”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屏幕上是一份还没改完的方案,客户要求在周五之前交。我已经连续加班三天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大巴车的票。

回到家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村委会的老张头坐在八仙桌的上首,正拿着一张表格跟对面的拆迁办工作人员核对着什么。

他旁边坐着两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镇上拆迁办的人,手里夹着公文包,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我大哥刘建国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手里搓着一根烟,没点着,翻来覆去地搓,烟丝从纸卷里漏出来,掉了一裤腿。

他比我上次见时又胖了些,下巴叠成了两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印子。大嫂李红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四岁的小侄子,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就是那么一种认命似的平静。

二哥刘建军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进来,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料子不算好但挺括,皮鞋擦得锃亮。这些年他在县城做建材生意,日子过得不错,人看起来比大哥精神得多。他旁边站着他媳妇张丽,烫着时兴的卷发,化着淡妆,戴着一对金耳环,手腕上的镯子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

两口子站在一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混出来了”的气息。

我妈周秀兰坐在八仙桌的下首,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

“老三来了。”老张头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旁边的空凳子,“坐吧,人到齐了咱就开始。”

我刚坐下,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就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拆迁补偿协议,你们看一下。老宅加宅基地,评估下来一共是一百五十万。签字确认后,三十个工作日内到账。”

一百五十万。这个数字在堂屋里回荡了几秒钟,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起了微妙的变化。大嫂下意识地收紧了抱孩子的手臂。二嫂张丽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二哥刘建军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我接过协议,一页一页地翻看。条款写得很清楚,补偿款一百五十万,产权人周秀兰。

“按规矩,这钱是老太太说了算。”老张头看向我妈,“周大姐,你是个什么章程,今天当着儿子们的面说清楚,把字签了,省得以后闹矛盾。”

我妈站起来,整了整棉袄的下摆,动作很慢,像是在积蓄一种当家人的威严。她的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依次扫过,最后停在了大哥刘建国身上。

“建国,你过来。”

大哥愣了一下,手里的烟丝撒了一地。他站起来,走到我妈面前,比他妈高出一个头还多,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他妈面前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肩膀塌着,头微微低垂,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小学生。

我妈从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拉过他的手,把卡拍在他的掌心里。

“这卡里是一百五十万,你拿着。”

声音不大,但整个堂屋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上麻雀扇翅膀的声音,能听见院子里母鸡刨食的咕咕声,能听见老张头手里搪瓷缸子放在桌面上的磕碰声。

大哥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卡,又抬头看看我妈,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咽下了什么话,又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妈,这钱……”

“怎么不行?”我妈打断了他,语气硬得像一块晒干的土坯,“你是长子,这个家以后就是你撑着。你两个孩子在身边,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幼儿园,哪儿不用钱?修理铺生意又不好,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够干啥的?这钱你拿着,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二哥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定在了一种介于愤怒和绝望之间的灰白色上。他的手指夹着烟,烟灰烧了长长一截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一百五十万,全给大哥?”

我妈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愧疚或犹豫,反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不耐烦。“有你什么事?你在县城混得人模狗样的,建材店开着,房子住着,车开着,你媳妇手上那镯子够你大哥一家吃一年的!你缺这几十万?”

“我缺不缺是我的事!”刘建军猛地提高了声音,烟头被他攥灭在掌心里,“问题是这钱是爸留下的!爸走的时候怎么说的?三兄弟平分!那是爸的原话!您当时也在场,您听见了的!”

“你爸那是糊涂了!”我妈的声音比他更高,尖利得像是能划破人的耳膜,“他走的时候肝癌晚期,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脑子都烧糊涂了,他说的话能当圣旨?我还没死呢!这个家的主我做不了?”

“您这不是当家!您这是——”

“是什么?”我妈往前逼了一步,仰着头瞪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二儿子,“说啊,是什么?”

刘建军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红透了,但眼泪硬是没掉下来。他的拳头攥得骨节嘎嘣响,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您这是偏心。”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声音没有刚才那么高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从小到大,您什么时候不偏心?大哥是长子,您把他捧在手心里怕化了。我十五岁出去打工,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手上磨得全是血泡,您问过我一句吗?

我挣的钱寄回来给大哥娶媳妇,您说过一个谢字吗?后来我自己做生意赚了点钱,您说我是奸商,说我的钱来路不正。老三考上大学,您不想供,是爸拍桌子砸板凳才把他供出来的。

大哥开了个修理铺赔了钱,您让我填窟窿,我填了,前前后后填了五六万,您还嫌我填得少。”

“你还有完没完!”我妈的脸涨得通红,“你十五岁出去打工是你自己要去的!你大哥是长子,老刘家的香火靠他往下传,好东西先紧着他有什么不对?你那是当弟弟的应该做的,你现在跟我翻旧账?”

“应该的?凭什么应该?就因为我比他晚生了两年?”刘建军终于控制不住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妈,您摸着良心说,三个儿子,您对得起哪个?您把大哥惯得四十岁了还立不起来,修理铺开了关关了开,哪次不是您给他擦屁股?您骂我是奸商,可我不奸怎么在这个社会上活?我十五岁就出去闯,没一个人帮我,我被人坑被人骗的时候您在哪儿?老三从小就会看人脸色,有什么委屈都不说,您知道他心里苦不苦?您什么都不知道,您只知道您的大儿子!”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扇过去。刘建军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妈。那一巴掌最终没有落下来,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滚。”我妈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失望,“你翅膀硬了,不认我这个妈了。行,你滚,滚回你的县城去,以后别回来了。”

刘建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还要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堂屋。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最终没有回。院门被摔得砰的一声响,然后是他的脚步声,在门外的水泥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张丽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看门口,又看看婆婆,脸色很难看。犹豫了几秒钟后,她冲我妈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说了句“妈我去看看他”,然后拎着包追了出去。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老张头和拆迁办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大嫂低着头哄孩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大哥站在原地,手里的银行卡像是烙铁一样烫手,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的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我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坐在角落里那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子上,把那份拆迁协议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上面每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却觉得无比陌生。

“老三。”我妈转过身来看着我,声音比刚才软了些,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底气还在,“你是读过书的人,在城里坐办公室,一个月工资顶你哥干半年的。你媳妇也挣工资,你们小两口不缺吃不缺穿的。你大哥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两个孩子要养,修理铺半死不活的。你是懂事的孩子,你不会跟妈闹吧?”

不会跟妈闹吧。

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

六岁那年,大哥想吃桃酥,妈让我把手里那块让给他,说的是:“建民最懂事了,不会跟哥哥争。”十岁那年,过年做新衣裳,妈给大哥二哥一人做了一身,没我的份,说的是:“建民最懂事了,旧衣裳穿着也挺好的。”十五岁那年中考,我考了全县第三,妈说家里没钱供三个人读书,让我去读中专早点出来挣钱,说的是:“建民最懂事了,不会让妈为难。”那一次,是我爸摔了碗才把这事扳过来的。十八岁那年高考,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妈又犹豫了,还是我爸卖了家里的一头牛,才凑够了我第一年的学费。后来我哥每个月给我寄五百块钱,供了我四年。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建民?”我妈喊了我一声,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眼角全是皱纹,眼皮松垮垮地耷拉着,但瞳孔里那种掌控一切的笃定,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妈。”我说,声音很平静,“我没意见。钱全给大哥吧。”

二哥刘建军刚才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是事实。我在心里给他鼓了掌,为他的勇气,为他憋了半辈子终于说出口的痛快。

但我不能做同样的事。不是因为我没有委屈,不是因为我不想要那笔钱,而是因为我知道,有些账算不清,有些话说了等于白说。

我妈偏心大哥,这从来就不是秘密。从我记事起,家里的好东西都是先紧着大哥。他吃肉我们喝汤,他穿新我们穿旧,他闯祸我们挨打。我妈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体系,坚如磐石,牢不可破——长子是家里的根,是传宗接代的指望,是她老了以后端茶递水的依靠。至于老二老三,养大了就算尽到义务了,能不能成才全看自己的造化。

跟这套逻辑体系讲道理,就像跟一堵墙讲道理。墙不会听,也不会改,它只会沉默地立在那里,任你撞得头破血流。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八仙桌前,翻到协议的最后一页。签字栏里,我妈已经歪歪扭扭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像蚯蚓一样弯曲。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拔开笔帽,在最后一个空格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三个字:刘建民。

写完,我把笔帽套回去,笔放回笔筒里,协议递给老张头。

“签好了。”

老张头看了看签名,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他把协议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那这事就算定了。三十个工作日内钱到账,到时候我跟你们联系。”他带着拆迁办的两个人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敬佩,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大嫂抱着孩子回了西厢房,堂屋里只剩下我妈、大哥和我三个人。

大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老三……”

“别说了。”我打断他,“把钱管好,把日子过好。”

他抬起头,眼眶红透了,嘴唇还在哆嗦,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地摇晃着,树叶沙沙地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这棵树。它比我老多了。我爸种它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的年纪,刚娶了我妈,盖了这座院子,在这院子里种下了这棵树。他不会想到,三十多年后,这棵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而他自己已经躺进了黄土里,这座他亲手盖起来的院子,也马上就要被推土机铲平了。

树上有个老鸹窝,黑漆漆的一团,藏在最高的那根树杈上。小时候我们三兄弟经常在树下玩弹弓,比赛谁能打到那个老鸹窝。大哥力气最大,弹弓拉得最满,但准头不行,每次都打在树叶上。二哥脑子活,会算角度,好几次差点打中。我最弱,力气小,拉不开弹弓,每次都是垫底的。有一回大哥偷偷把他的弹弓塞给我,说:“用哥的,哥的皮筋松,好拉。”那一次我终于打中了,石子擦着老鸹窝的边飞过去,惊起一片黑压压的乌鸦。

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推土机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沉闷而有力。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村子的另一头已经在拆了,几栋老房子被铲成了废墟,断壁残垣堆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坟场。用不了多久,这轰鸣声就会推进到村东头,把这座院子、这棵梧桐树、这三十多年的记忆,统统碾成一堆瓦砾。

“老三!”我哥从堂屋里追出来,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脸上的表情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你先别走,中午在家吃饭,让你嫂子杀只鸡……”

“不吃了,单位还有事。”我往院门口走,“我得赶下午的车回去。”

“那我送你去村口。”

“不用。”

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我妈在堂屋里喊了一声:“建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声急匆匆地从堂屋里追出来,追到院子里,在我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她。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的头发在光里白得刺眼。那件枣红色的棉袄穿在她身上有些空空荡荡的,她比三年前爸走的时候又瘦了不少。

“问您什么?”

“问我为什么把钱全给你大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就不想问?”

“不想。”我说,“您有您的道理。”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是愧疚吗?有一点点,但不多。更多的是什么?是“我就知道你不会闹”的如释重负?还是“养了三个儿子到底还有一个懂事”的欣慰?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妈,我走了。您多保重。”

我转过身,迈出了院门。身后的梧桐树沙沙地响着,像是要跟我说什么,又像是要挽留什么。

但我没有回头。

第二章

回城的大巴车上,我收到两条微信。

一条是二哥刘建军发来的,只有短短一句话:“老三,你就这么怂?”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终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二哥,算了。”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刚哭过。“老三你知道吗?村里人都在背后说咱俩是傻子,一百五十万,一分不要,全让老大一个人吞了。我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丢这么大的人。”

我没再回他。

另一条是陈雨发来的:“老公,拆迁的事处理得咋样了?”

我回了个“回家说”,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是在省城认识陈雨的。那时候我研究生毕业刚参加工作,在单位附近的一个小面馆吃饭,她坐在我对面,也在吃面。她吃面有个习惯,加很多醋,满满一勺,看得我倒牙。后来聊起来才知道,她也是同省人,老家在隔壁县,比我家还偏。她在一家私企做会计,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打拼,租房、挤公交、吃快餐,日子过得精打细算。我们都是从小地方出来的人,骨子里都有一种对金钱的本能谨慎和对稳定生活的迫切渴望。

我们处对象处了两年,然后结婚。没有盛大的婚礼,就是两家父母见了个面,在城里摆了四桌酒,花了不到两万块钱。她家没要彩礼,我妈也没给什么彩礼,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把事办了。婚后一年果果出生,我们买了现在住的这套两居室,贷了二十年的款。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胜在两个人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

她是个好女人。讲道理,不虚荣,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她唯一受不了的,就是我们家那摊子烂事。用她的话说:“你们老刘家的事,比电视剧还狗血。”每次我跟她说起家里的情况,她都是一边听一边摇头,最后来一句“你妈这心偏得都没边了”,然后气鼓鼓地去做饭,把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她心疼我从小不被当回事,心疼我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心疼我明明委屈得不行还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委屈了就会变的。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雨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摆在桌上,果果坐在他的小餐椅里,拿勺子敲着碗沿,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儿歌。

“爸爸!”看见我进门,他张开两只油乎乎的小手朝我扑过来。

我抱起他,胡茬扎在他嫩嫩的小脸蛋上,他咯咯地笑,两只小手推着我的脸,嫌弃地喊着“扎死了扎死了”。

“行了行了,先洗手吃饭。”陈雨从我怀里接过果果,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眼神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她已经从我疲惫的表情里读出了大概。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些有的没的。果果在幼儿园又和谁打架了,单位里哪个同事又犯蠢了,楼下菜市场的菜又涨价了。谁都没有提拆迁的事。

直到把果果哄睡了,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才开口。

“说吧。”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从走进堂屋开始,到我签完字离开结束。我说得很慢,很平静,像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她听得很认真,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一百五十万,全给你大哥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你妈说的,因为是长子,所以要全给他?”

“嗯。”

“你就签了?”

“签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我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这是她发火前的征兆。以前她每次看到我妈偏心眼的行径,都会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噼里啪啦地输出一顿。

但这次她没有。那口气憋了很久,最终缓缓地吐了出来,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慢慢地瘪了下去。

“行。”她说,“反正那是你家的钱,你说不要就不要吧。咱家的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刘建民,我就问你一件事——你爸生病那年,咱们偷偷转给你哥那十万块钱医药费,你哥还了吗?”

我愣住了。

“什么十万块钱?”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你忘了?你爸肝癌晚期住院那年,你妈说家里没钱,让你哥垫医药费。你哥那时候刚结婚没两年,哪有钱?是他偷偷给你打的电话,说爸的医药费实在凑不齐了,问你有没有办法。你二话没说,把我俩卡里所有的钱都凑了出来,一共十万块,转给了你哥。你怕你妈知道了心里不舒坦,让你哥不要说是你出的,就说是他借的。”

我的大脑空白了两秒钟,然后那段记忆像一盆冷水一样兜头浇下来。我想起来了。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我爸病得最重的那段时间。他住在县医院肿瘤科的病房里,每天的医药费像流水一样往外淌。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见了底,我妈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了大哥的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又急又哑,说医院催费了,不交钱就要停药。他说他实在没办法了,修车铺的账收不回来,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

那时候陈雨刚生完果果在休产假,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挣钱。我们的存款加起来一共十一万多一点,那是我们攒了好几年准备换辆车的钱。我跟陈雨商量了一下,她二话没说,把卡里的十万块整数转给了我。

“先救人。”她说,就这三个字。

我把钱转给了大哥,跟他说:“这钱你出面交,不要让妈知道是我出的。她知道了心里会不舒坦。”

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老三,哥欠你的。”

后来爸还是走了。那十万块钱的事,我大哥再也没提过。我也没问。时间一长,我竟然真的忘了。

“他没还。”我看着陈雨,声音有些发干,“这三年,他从来没提过这十万块钱的事。”

“你看,你忘了,他也忘了。”陈雨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压不住的失望和愤怒,“你忘了是因为你压根没打算要。他忘了是因为他压根没打算还。现在倒好,一百五十万拆迁款全拿走了,那十万块钱的事提都没提。刘建民,你们老刘家的人,是不是都觉得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答不上来。

那一晚,我失眠了。

躺在黑暗里,听着陈雨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每一幕都跟我妈有关,每一幕都以我的退让收场。我试图找到一个让我愤怒的理由,试图像二哥那样拍案而起、摔门而去。但我发现我做不到。

不是因为我没有脾气,而是因为我太了解我妈了。

她不是不爱我,只是她的爱天然地分了三六九等。大哥是头等,二哥是二等,我是末等。这个排序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就定下来了,根深蒂固,无可撼动。她爱不爱我?爱。但她的爱有条件、有排序、有偏向,而且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她的世界观里,长子继承家业、次子自谋生路、幼子随遇而安,这是天经地义的。你跟她讲平等、讲公平,她会觉得你在说外国话。

至于大哥,我也太了解他了。他不是坏人,甚至算得上是个好人。他会在大雪天骑着摩托车跑几十里山路给我送生活费,会在电话里因为想我了而哭鼻子,会在我的孩子出生时激动得语无伦次。但他也有致命的弱点——他立不起来。他被我妈保护得太好了,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妈替他做决定、替他摆平。他没有独立处理问题的能力,没有识人的眼光,没有风险意识,更没有担当。一百五十万在他手里,就像一个三岁孩子抱着一块金砖走在闹市里,不出事才怪。

可这些,我能跟谁说呢?

跟陈雨说,她会心疼我,但她无法真正理解这种畸形的家庭关系。跟二哥说,他自己的委屈比我更多,我说了只会让他更愤怒。跟大哥说,他只会低着头一言不发,然后下次继续犯同样的错。

跟天上我爸的在天之灵说,他也只能叹口气,然后跟我说那句他说了一辈子的话:“建民,你是咱家最通透的人,你多担待。”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去想了。

钱已经给出去了,字已经签了,纠结于过去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日子还得过,房贷还得还,果果明年还要上小学。与其把精力浪费在改变不了的事情上,不如多接几个项目,多挣点钱,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

我起床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三十五岁,不年轻了,但也不算老。眼角有了细纹,两鬓有了几根白头发,但精气神还在。镜子里的这个人,从小不被重视,一路靠自己摸爬滚打走到今天,早就练出了一身硬骨头。一百五十万打不倒他,以前打不倒,以后也打不倒。

“我上班去了。”我跟正在厨房做早饭的陈雨打了声招呼,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晚上可能要加班,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陈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往我的公文包里塞了个苹果。

接下来的一个月,日子照常运转。我上班、下班、加班、接果果、陪他玩乐高、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周末带他去公园放风筝,去商场坐摇摇车,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老家的消息,通过二哥的微信,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大哥拿到钱的第三天,把修理铺关了。他把铺子里的工具低价转给了隔壁镇的另一家修车铺,连招呼都没跟老客户打一个。“说关就关,跟逃难似的。”二哥在微信里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幸灾乐祸。

又过了一个星期,二哥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大哥,穿着一件新买的皮夹克,站在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旁边,笑得一脸灿烂。“二十万的新车,全款提的。”二哥在语音消息里冷笑了一声,“人家说他胖他还真喘上了。”

又过了几天,消息更新了。大哥在镇上租了个大门面,挂上了“建国汽贸”的招牌。听说他认识了一个叫什么“马总”的大老板,在省城做汽车贸易的,身家上千万,要跟他合伙做生意。“你大哥现在可牛了,逢人就说马上要发财了,一年回本,两年翻倍,三年开到省城去。”二哥的语气已经从幸灾乐祸变成了愤怒,“一百五十万啊老三,爸辛苦一辈子攒下的这点家底,他当纸钱烧!”

我没发表任何评论。每次二哥发消息来,我都是回一个“嗯”,或者干脆不回。不是我没有想法,而是我清楚地知道,大哥的这一切行为,都指向一个必然的结局。只是不知道那个结局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来。

陈雨每次看到这些消息,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一次吃饭的时候,二哥又发来一条消息,说大哥新买了一对大花瓶摆在汽贸公司门口,光那两个花瓶就花了两万块。陈雨直接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你能不能让你二哥别发这些了?”她看着我,眼底有一种压抑着的不耐烦,“每次看到这些,我就想起咱家那十万块钱,想起咱爸留的那一百五十万,心里堵得慌。”

“那我跟二哥说说。”

“算了。”她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说了显得咱们小心眼。”

我知道她心里苦。同样是一百五十万,大哥在镇上挥金如土买花瓶买新车,我们俩在这座城市里为一套学区房的首付省吃俭用。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不是你没有,而是你本可以有,却被人从你手里拿走了。

那天晚上陈雨又失眠了。我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我把她的手放到我的胸口上,让她感受我的心跳。

“小雨,你还信我吗?”

“信。”

“那你就信我一件事——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不靠拆迁款,不靠家里,就靠咱俩自己。”

她在黑暗中转过身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指尖微凉,轻轻划过我的额头、眉骨、鼻梁,最后停在我的嘴唇上。

“你这张嘴啊,就会哄人。”

她笑了一下,然后钻进我的怀里。我把她抱紧,感受着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回暖。

第三章

那个周六,天气出奇地好。

三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照得人骨头都酥了。小区楼下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紫的,一树一树的,像云彩落在了人间。果果一大早就闹着要去公园放风筝,陈雨给他穿好了运动鞋,我正在阳台上给风筝绕线,门铃响了。

响得很急,不是按一下那种,而是死死地按住不放,铃声响成了一片,刺耳而焦灼。

“谁啊?”陈雨嘟囔了一声,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一开,她的声音变了调:“妈?”

我放下风筝线从阳台走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拳,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两秒钟。

我妈站在门口,头发乱成了一蓬枯草,几缕花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她的眼睛红肿得只剩一条缝,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的痕迹,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嘴角还有一个没擦干净的血痂。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但此刻那件她最“体面”的衣裳皱得像一团咸菜,扣子系错了位,下摆上沾着一大片黑乎乎的污渍,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棉花。

她的身后,站着我大哥刘建国。

我花了三秒钟才认出他来。他瘦了,一个月前那个挺着啤酒肚、红光满面的中年男人,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整个人坍塌成了一副骨架外面挂着一层皮。他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腮帮子瘪了进去,下巴上的胡茬不知道几天没刮了,黑压压的一片。他还穿着那件新买的皮夹克,但夹克上沾满了灰,拉链坏了半截,领口歪歪扭扭地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秋衣。

他站在我妈身后,缩着肩膀,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就那么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皮鞋上全是泥点子,鞋头磨破了一块皮,露出里面灰色的衬里。

“妈?您这是怎么了?”我赶紧把她扶进来,碰到她胳膊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她瘦得厉害,棉袄下面全是骨头,硌得我手疼。

我妈踉踉跄跄地走进客厅,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我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陈雨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我妈接过杯子,手抖得像筛糠,水洒了一半在腿上,她也没感觉到烫。

“建民……”她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沙哑、干涩,带着哭腔的尾音,“你救救你大哥……妈求你了……你救救他……”

话没说完,她就开始哭。不是那种无声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弯下了腰,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滴在地板上,她也不擦,就那么哭着,像一只受了重伤的老兽,把所有的绝望和无助都化成了哭声。

陈雨赶紧把果果抱进了卧室,关上门。孩子的歌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他又在唱那首跑调的儿歌,跟客厅里的哭声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声。

“妈,您别哭了,先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我在她旁边坐下,把纸巾盒递到她手边,“哭解决不了问题,您先说。”

我妈抽噎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哭声,用纸巾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然后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凉,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那钱……那一百五十万……”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抽一口气,“全没了……被人骗光了……一分都没剩……”

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虽然从进门的那一刻我就隐隐预感到了这个结局,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心脏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百五十万。我爸在建筑工地上扛了一辈子水泥、我妈在田里刨了一辈子土才攒下的家业,一个月,全没了。

“怎么被骗的?”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我妈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讲。但她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是个什么老板,一会儿说是个什么老客户介绍的,一会儿又说是去省城签的合同。我听不明白,只好转向我大哥。

“大哥,你来说。”

刘建国站在客厅中央,背还是弓着的,头还是低着的。听到我叫他,他的身体震动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已经变成了浑浊的黄色,眼角结着一层干涸的眼屎。

“老三……”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哥对不住你……”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看着他,语气没有责怪也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事实,“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我。从你拿到钱开始,发生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钱是怎么转出去的。每一个细节都跟我说清楚。”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紧张地抠着裤子的布料。他咽了好几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拿了钱以后……我把修理铺关了。不是不想干了,是有人给我指了一条明路。”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镇东头开超市的赵德发,就是赵叔你知道吧?他在县城有个外甥,叫孙志豪,说是做大生意的,在省城有好几家4S店,身家上千万。赵叔说他外甥正想往咱们这边发展,想在镇上建一个汽贸城,找当地人合作。赵叔觉得我懂车,有技术,就介绍我跟孙志豪认识……”

“你认识赵德发多久了?”

“十几年了。他家的车一直是我修的,他的超市开张用的那辆面包车也是我帮他挑的。老客户了,很熟。”

“所以他介绍的人,你就没设防?”

刘建国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孙志豪请我吃饭,在县里最好的饭店,一桌花了两三千。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穿得西装革履的,看着就像个大老板。他说他在省城有六家4S店,一年流水好几个亿,现在乡镇市场是蓝海,他要抢先布局。他说只要我投资入股,新公司给我三成股份,门店的经营也归我管。他说以我在本地的口碑和人脉,加上他的资金和渠道,一年就能回本,两年就能盈利翻倍。”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带着一丝自我辩解的味道:“老三,我不是脑子一热就投的。我跟着他去省城看了他的公司!就在省城开发区,一个大院子,停了几十辆车,门口挂着大牌子,上面写着‘豪志汽车贸易有限公司’。办公室里有五六个人在电脑前忙着,墙上挂着营业执照,茶几上摆着果盘,秘书还给我倒了茶。那场面,像模像样的,谁能想到是假的?”

“然后呢?”

“然后他说项目着急,马上要签场地了,得先把资金到位。他带我去银行,看着我转账。一百五十万,全部转入他说的公司账户。他当场给了我一份入股协议,上面盖着公章,写着我的名字、出资额、占股比例。我看了三遍,没问题才签的。”

“所以你的转账凭证、入股协议都在手里?”

“在,在。”我哥从皮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文件,手抖得厉害,差点掉在地上。我接过来,平铺在茶几上一页一页地翻看。协议上确实盖着一个红红的圆形公章,“豪志汽车贸易有限公司”几个字清清楚楚。转账凭证上显示资金转入了一个对公账户,开户行是省城的一家商业银行。

一切看起来都像那么回事。但越像那么回事,越不对劲。

“然后呢?钱转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刘建国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第三天,我给他打电话,想约他去看准备租的新门店场地。电话打不通。我想可能是在开会,过了一个小时再打,还是打不通。我发微信,显示被拉黑了。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赶紧跑到赵德发家去找他。赵德发说他跟他外甥也不熟,就过年见过两次,电话号码还是别人给的。我让他再帮忙联系,他打了几个电话,最后跟我说——他那个所谓的‘外甥’,根本就是假的,那个电话号码已经停机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我不信。我跑到省城去看那个公司。到了地方,大门锁着,门口那块大牌子不见了。我趴在玻璃门上往里看,里面空空荡荡的,连张纸都没有。我敲隔壁院子的门,一个老大爷出来问我找谁。我说找孙总,豪志汽车贸易公司的孙总。老大爷说,那人半个月前租的这院子,交了一个月的租金,前两天刚搬走,搬去哪儿不知道。”

“那车呢?院子里停的几十辆车呢?”

“都是临时停过来的,租一天几十块钱。隔壁大爷说,那人来的时候一辆车都没有,走的时候也是一辆车都没有。那些车都是每天不同的人开过来停一阵就开走的。”

“所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眼泪终于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他脏兮兮的皮夹克上。

“老三……哥该死……哥没脑子……一百五十万……咱爸攒了一辈子的钱……一个月就让我糟蹋没了……”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客厅里像炸了一个鞭炮。然后他又抬手要打第二个,被我一把攥住了手腕。

“够了。”我把他的手按下来,“现在不是打自己的时候。报警了吗?”

“报了。当天就报了。”他用袖子擦了把眼泪,“警察说这是诈骗,立案了。但是那个孙志豪用的是假名字,转账的账户是用假证件开的,钱一转进去马上就被人转走了。警察说这种案子很难破,骗子可能早就跑外省去了,追回来的希望不大……”

我靠回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一百五十万,一个月,一个拙劣的骗局。租来的场地,租来的车,租来的奔驰和西装,几句天花乱坠的承诺,就把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中年男人骗得倾家荡产。

荒诞吗?荒诞。意外吗?一点也不意外。

我哥这个人,心地不坏,但眼界和脑子就只有那么大。他在镇上修了一辈子的车,见过的最大的世面就是县城里的汽车展销会。他对商业的全部理解,就是租个门面、挂个招牌、坐着等客来。他不知道什么叫尽职调查,不知道什么叫工商信息查询,不知道什么叫对公账户验证。他连骗子的身份证都没看,只看到一辆奔驰和一桌饭菜,就放心地把全部身家交了出去。

但我能说什么呢?骂他蠢?骂他贪?骂他咎由自取?这些话都不用我说,他此刻比谁都清楚。他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的时候,每一下都是真心的。

“欠条呢?”我睁开眼睛,“你说赵德发给你介绍的,有没有欠条或者书面证明?”

“没有。赵叔说他只是好心牵线,没收过我一分钱好处费,他也不知情。”

“他当然这么说。”我冷笑了一声,“他要是承认收了钱,就是共犯。”

大哥茫然地看着我,似乎没理解我的意思。我也没再多说,把茶几上的文件整理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了门。给周海明律师打了个电话。周律师是我在省城认识的,之前帮我处理过房产交易的事,业务能力很强,人也可靠。电话接通后,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诈骗案,一百五十万,人跑了。我哥已经报了警,但我估计光靠派出所的警力不够。周律师,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经侦方面的资源?最好是能跨省追查的那种。另外,我想让你帮我起草一份材料,把我哥从拿到钱到被骗的全过程梳理清楚,该取证取证,该留底留底。就算人抓不到,也要把这笔账记在法律上。”

周律师沉吟了一下,说事情没那么简单。对方用的是假身份假账户,说明是专业的诈骗团伙,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反侦查意识很强。不过也不代表完全没希望,他建议我先把所有的证据材料整理好发给他,他研究一下再给我答复。另外他建议我尽快去一趟县里,跟办案民警当面沟通,了解案件进展。很多案子不是破不了,而是警力有限推不动,家属盯得紧了,优先级自然会提高。

“明白。”我说,“这几天就去。”

挂了电话,我走出书房。客厅里,我妈和我哥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两尊雕像。茶几上的水早就凉了,没人喝。

“妈。”我走到她面前,“我问您一件事,您跟我说实话。”

我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您知道爸立过遗嘱吗?”

她愣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

“什么遗嘱?”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爸没立过什么遗嘱……”

“您确定?”

“你爸走的时候你都在场!他躺在病床上说的话就是遗嘱!三兄弟平分!我没记错!”她的声音尖起来,像是在用音量的提高来掩盖心虚。

“所以爸没有立过书面遗嘱?”

“没有!有的话我能不知道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在躲闪,不敢跟我对视。我心里有了底。

“行。”我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我妈急了,“建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爸去世三年了。”

“三年了怎么了?”

“三年了,有些事情该到头了。”

我不再解释,转身走向卧室。我妈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恐慌。我没有回头。

第四章

我走进卧室的时候,陈雨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然刚打完电话。果果在床头的地垫上玩乐高,嘴里念念有词,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陈雨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跟你哥问清楚了?”她轻声说。

“问清楚了。”

“真的一百五十万全没了?”

“全没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帮我把衬衫领子整了整。她的手指很轻,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格外专注的事情。

“刚才你跟你妈说话,我在里面听见了。”她放下手,看着我,“你说你爸立了遗嘱,是真的?”

我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些重要的文件——房产证、结婚证、户口本、保险合同。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信封上是江南律师事务所的烫金标志。

我把信封拿给她看。

“上周五拿到的。”

陈雨愣住了。“你上周五就拿到了?怎么没跟我说?”

“因为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我坐回床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爸去世满三年,律师才联系我。这是爸生前特别交代的。”

“为什么?”

“他说如果让家里人太早知道,会闹得不可开交。所以让律师等他走了三年再公布。”

陈雨在我旁边坐下。我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文件上盖着律所的公章,右下角是我爸歪歪扭扭的签名。我把文件递给陈雨,她接过去,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老宅及附属用地拆迁补偿款,按照政府评估核算,预计总额约三百万元。其中一百五十万元归长子刘建国所有,五十万元归次子刘建军所有,一百万元归三子刘建民所有。”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眶已经红了。

“你爸说拆迁款总共三百万,只到了一百五十万?”

“政府评估和政府核算之间本来就有差距。我爸当年也只是预估。”

陈雨低下头继续看。“……另,本人名下存款六十二万元整,全部归三子刘建民所有。”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面上,洇开了几处墨迹。她用手指轻轻地把眼泪擦掉,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弄坏了这份珍贵的文件。

“你爸……一个人偷偷攒了六十二万?”

“周律师说,我爸查出肝癌之后,把名下的地转包给了村里的种植大户,一次性拿了十五年的转包费。加上他这些年农闲时出去打零工攒的钱,一共六十二万。”

“打零工?”

“建筑工地搬砖,县城蹬三轮车,给人家刷墙,什么活都干。他这辈子,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但有力气。他把力气一点一点地换成钱,攒下来,存进一个谁都不知道的账户里。”

陈雨用手捂住了嘴,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我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再说下去,我也要忍不住了。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爸什么都没给我留。我妈把钱全给了大哥,我虽然表面上不在乎,但心里不是没有疙瘩的——爸走的时候说三兄弟平分,可到头来,一百五十万我一分没拿到。我嘴上说着“算了”,但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被遗弃感还是会从心底的某个角落里爬出来,啃噬我的五脏六腑。

直到上周五,周律师把这份遗嘱交到我手上。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爸什么都想到了。他太了解我妈了,所以他不敢让这份遗嘱提前曝光。他太了解我大哥了,所以他把最少的一份留给了他——不是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他知道,给多了他兜不住。他太了解我二哥了,所以给了他不多不少的一份,够他自己过日子,不会让他心里不平衡。

而他把他所有能给的,都给了我。不是因为他最偏心我,而是因为他知道,三个儿子里,只有我能托得住。我能把这份遗嘱保管好,能在他去世三年后冷静地做出正确的决定,能在他不在的日子里,替他把这个家撑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陈雨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发颤。

“六十二万存款,我已经取了。”

“取了?”

“今天早上,你去买菜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银行。”

陈雨瞪大了眼睛。“你取了六十二万现金?”

“不是现金,转了账。转到了我的工资卡里。”

“然后呢?”

“然后我要用这笔钱,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帮大哥把修理铺重新开起来。”

陈雨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等着我继续往下说。

“大哥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一百五十万全赔进去了,汽贸公司是个空壳子,嫂子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要跟他离婚。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蠢。他这辈子没做过坏事,对我们兄弟俩也没亏过心——我上大学那几年,他每个月雷打不动给我打五百块钱,自己一个月才挣八百。这笔情,我得还。”

“所以你要拿爸留给你的钱,去填他的窟窿?”陈雨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又红了。

“不是填窟窿,是入股。”我把那份遗嘱拿过来,翻到第二页,指着一句话,“你看这儿,爸写得很清楚——‘三兄弟在遗产分配完毕后,应各尽所能,相互扶持,共同承担对母亲周秀兰的赡养义务。’爸的意思不是让我们把钱一分就各过各的,他是要我们抱在一起,互相托底。大哥现在在最底下,我们得把他托起来。”

陈雨沉默了一会儿。“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二哥那五十万,我得帮他要回来。爸遗嘱上写得明明白白,这五十万是他的。妈没有权利不给,大哥也没有权利花掉。现在钱是被骗子骗走了,但那是大哥的事,不是二哥的事。二哥的五十万,在法律上依然是他的。”

“可你大哥拿什么还?”

“这就是我要做的第三件事。”我看着陈雨,“帮大哥追钱。那个骗子,不能就这么跑了。一百五十万不是小数,就算追不回来全部,追回来一部分也是好的。我已经联系了周律师,他会帮我们对接经侦资源。接下来我要跑一趟县里,跟办案民警谈。”

陈雨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刘建民,你真的……你这个人……”她说不下去了,伸手打了我一下,又打了一下,然后扑进我怀里,眼泪把我的衬衫弄湿了一大片。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她的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

“因为你在小面馆里吃面的时候,每次都把碗里的肉挑给我。我说你傻,你说你不爱吃肉。后来我才知道,你那会儿一个月生活费才八百块,一碗加肉的面要十八,你不舍得给自己加肉,每次只点一碗素面,把配菜里的肉末全挑给我。”

我愣住了。“你连这都记得?”

“我当然记得。”她从我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对自己抠得要命,对别人掏心掏肺。嫁给你,我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这颗心。”

我把她重新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窗外阳光正好,果果在客厅里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第五章

晚上,陈雨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酸辣土豆丝、紫菜蛋花汤,都是我哥和我妈爱吃的家常口味。她把冰箱里存的好东西全翻出来了,连准备留到过年吃的腊肉都切了一盘。

我去客房叫他们吃饭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床边发呆,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反复地揉搓着。大哥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客房里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气息。

“妈,大哥,吃饭了。”

饭桌上,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妈低着头扒饭,筷子只夹自己面前那盘土豆丝,连肉都不敢夹。大哥的碗里堆了几块排骨,是陈雨夹的,但他一口没动,只是用筷子戳着米粒,一粒一粒地数着吃。

果果坐在他的小餐椅里,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突然出现在家里的陌生人。他对我妈还有印象,之前过年见过几次,怯生生地叫了声“奶奶”。我妈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放下筷子想去抱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不敢碰。

“奶奶你怎么哭了?”果果歪着小脑袋看着她,“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奶奶没哭。”我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奶奶眼睛里进沙子了。”

“那我帮你吹吹!”果果从餐椅里站起来,凑过去鼓起腮帮子对着我妈的眼睛呼呼地吹气。我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轻轻地摸着果果的小脑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吃完饭,我把大哥叫到了阳台上。三月的晚风还有些凉,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光海,璀璨而遥远。我哥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点了一根烟。他的手还是在抖,打火机按了三四下才点着。

“嫂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烟抽到一半才开口。“我想跟她离婚。”

“为什么?”

“我把家底全败光了,她跟着我还有什么好日子过?不如离了,她带着孩子回娘家,再找一个比我强的男人,好歹日子能过下去。孩子跟着我,也是受罪。”

“她说了要离吗?”

大哥苦笑了一下。“她没说,但我看得出来。我拿钱买车的时候她就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踏实,不该花天酒地。后来我租门面开公司,她又跟我吵,说我不是做生意的料,让我老老实实回去修车。我没听她的。现在钱全被骗光了,她连吵都不跟我吵了,直接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打电话她不接,发微信她只回了四个字——‘让我静静’。”

他看着手里的烟,声音沙哑。“我这一辈子,什么都听妈的。娶媳妇是妈安排的,生几个孩子是妈说了算的,开修理铺是妈定的。我就这件事没听妈的——妈其实也不支持我跟那个孙志豪合作,她说钱放在银行里吃利息最保险。可我总觉得,我活了四十年,总得自己给自己做一回主吧?结果,唯一一次自己做主,就把家底全搭进去了。”

夜风吹过来,把他吐出的烟雾吹散了。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也是一个可怜人。被偏爱的那个,不一定就是幸福的那个。他被我妈捧在掌心里活了半辈子,四十岁了还是个巨婴。他不知道怎么做决定,不知道怎么识人,不知道怎么承担后果。他用那一百五十万买的,不是一场暴富梦,而是一堂血淋淋的成长课。

“大哥,嫂子跟你吵,不是因为你做错了,而是因为你做之前没跟她商量。”我说,“你要是提前把孙志豪的事跟她好好说说,让她帮你一起拿主意,她未必会反对。可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你要干什么,等到钱都花出去了,你才让她接受既成事实。换成哪个女人能受得了?”

我哥沉默着,没有说话。

“嫂子是个好女人。”我继续说,“你修理铺赔钱那几年,她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的工资,养活一家四口。你的两个孩子,从生下来到长大,尿布奶粉学费衣服,哪一样不是她一分一分抠出来的?你拿一百五十万买车租门面的时候,想过她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吗?”

我哥的肩膀在抖。“别说了……”

“我要说。因为我不说,你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嫂子不是嫌你没钱,是嫌你不把她当回事。你要是从现在就改变,好好尊重她,好好听她说话,她未必不给你机会。”

大哥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你说真的?你觉得她会回来?”

“那要看你有没有诚意。”我说,“你明天就回镇上,把那个空壳子汽贸公司的门面退了,帕萨特卖掉,能回多少本算多少。然后去她娘家,别打电话,别发微信,直接去。当着她的面,把你今天对我说的话,对她说一遍。告诉她你错了,不是错在被人骗,是错在从始至终没有把她当成一家人。”

大哥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火星子在栏杆上溅了一下,然后灭了,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还有一件事。”我看着他的眼睛,“二哥那边,你得亲自去说。”

大哥的脸色暗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老二他……他肯定恨死我了。”

“恨不恨是他的事,道不道歉是你的事。他把赵勇查了个底掉,把线索全交给了公安局,跑了好几个省才找到骗子的下落。这一个月,他没睡过一个整觉,嘴上说着跟你老死不相往来,实际上比谁都急。你要是不亲自去跟他说声谢谢,你对不起他。”

大哥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去。”

“去了以后,他骂你你也得听着,他打你你也得站着。你欠他的,不只是钱。”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处理周律师发来的材料,一直忙到凌晨两点。正打算关灯睡觉的时候,手机亮了,是刘建军打来的电话。

“还没睡?”他的声音沙沙的,显然也没睡。

“刚忙完。怎么了?”

“老三,我跟你说个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勇抓到了。”

我一下子坐直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广东那边抓的,躲在东莞一个城中村里。抓他的时候兜里就剩三百块钱,手机都卖了。那个马文涛——就是骗大哥钱的那个‘孙志豪’,真名叫马文涛——还在逃,不过警方已经锁定他的位置了,估计这一两天就能收网。”

“太好了。”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这些天跑了多少地方?”

“不记得了。”刘建军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卸下重担后的虚脱感,“反正好几个省都跑了。这小子真能躲,从咱们省跑到福建,又从福建跑到广东,换了四五个地方。老子开着那辆破皮卡,硬是追了他两千多公里。”

“二哥。”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刘建军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谢什么谢,那是我亲大哥。我再恨他,也不能看着他被人坑死。”

我也沉默了。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几盏路灯还在孤零零地亮着。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那年二哥十五岁,大哥十七岁,我十岁。二哥在工地上干了一个暑假的活,挣了三百块钱,本来打算买双新球鞋的。结果大哥的自行车坏了,修不好了,得买辆新的。二哥二话没说,把那三百块钱全掏了出来。那天晚上我听见二哥在院子里哭,他说他的球鞋又得穿一年了。第二天早上,大哥骑着那辆新自行车,载着二哥去镇上吃了一碗肉丝面。二哥回来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打断骨头连着筋。这句话,我们兄弟仨用了一辈子去实践。

第六章

一周后,事情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首先是马文涛在湖南落了网。这个骗了我哥一百五十万的男人被抓的时候,正躲在衡阳一家小旅馆里用假身份证登记入住。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他正在数钱——不是赃款,赃款早就被他和同伙挥霍得差不多了,他数的是他准备继续跑路的盘缠,一共四千二百块。

消息是县里公安局直接打电话通知的。接完电话,我第一时间告诉了大哥。他正在修理铺里整理刚进货的零配件,满手机油,听到消息后愣在原地,手里的一把螺丝刀啪嗒掉在了地上。

“抓到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抓到了。”

他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种压抑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说:“我得去告诉你嫂子。”

嫂子李红是三天前回来的。大哥听了我的话,把帕萨特卖了,退了门面,揣着卖车剩下的十三万块钱,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去了她娘家。没人知道他们两口子关在房间里谈了什么,只知道大哥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等他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嗓子是哑的。嫂子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小侄子,脸上的表情依旧很淡,但眼角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当天晚上她就跟着大哥回来了。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哭哭啼啼,就是安安静静地回来了。第二天一早,她把修理铺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堆积了一个多月的垃圾清理干净,把蒙尘的工具擦得锃亮。她系着围裙在铺子里忙碌的样子,像是在打扫一个多年没人住的旧房子,一点一点地把它重新变回一个家。

下午,我在修理铺后面的小院子里给周律师打电话沟通案件进展。打完电话回到铺子里,看见二哥的皮卡停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工装,正从车上往下搬一个大纸箱。

“这是啥?”大哥走过去问。

“新到的汽修工具套装。”刘建军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给我哥看,“我托朋友从浙江那边进的货,比你在镇上买便宜三成。以后零配件的采购你也别自己跑了,我建材店那边有合作的物流渠道,帮你一起走货,运费能省不少。”

大哥张了张嘴,看着那满满一箱崭新锃亮的工具,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愣着干嘛,搭把手啊!”刘建军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白给你啊?这些钱算你借的,年底连本带利还我!”

大哥连忙弯腰去搬箱子,两个人一个抬前面一个抬后面,踉踉跄跄地把箱子搬进了仓库。仓库里堆满了二哥这段时间陆陆续续运过来的东西——新的升降机、轮胎拆装机、动平衡仪,还有些我说不上名字的专业设备。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值小十万了,但二哥从来不提钱的事,大哥问急了,他就扔一句“你先把铺子开起来再说”。

晚上我们在铺子里吃火锅。电磁炉搁在修理台上,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辣椒和花椒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铺子。大哥去隔壁小卖部买了一箱啤酒,冰的,玻璃瓶上挂着水珠。

我妈坐在正中间,面前的小碗里堆满了三个儿子夹的菜。她的精神状态比一周前好了很多,虽然还是瘦,但眼里的光回来了。她左边坐着大哥一家,右边坐着我和陈雨,果果在她膝盖上坐着,小胖手抓着毛肚蘸料吃,吃得满嘴是油。

刘建军端着酒杯站起来。“哥,咱俩喝一个。”

大哥也站起来,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子,玻璃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铺子里格外清脆。

“老二,哥以前……”大哥的声音有些发哽,“哥以前太不是东西了。你十五岁出去打工供我娶媳妇,我心里一直记着,但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一个谢字。我总觉得妈偏着我,我就理所当然。我错了。你对我的好,我欠你的,从今天开始,一样一样还。”

刘建军端着酒杯,没说话,只是仰起脖子,一口气干了。啤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工装上,他也不擦。

“行了,少说这些没用的。”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明天开始,铺子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六点关门。零配件库存我给你做了个表,哪些是常用件得常备,哪些是冷门件临时调货就行,我都标出来了。账本我也给你准备好了,从明天开始,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清楚。我每个月来查一次账,要是对不上——”

“对不上我把铺子赔给你!”大哥抢着说。

“我要你铺子干嘛?”刘建军白了他一眼,“对不上你给我重新做!”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我妈笑了,笑着笑着又抹起了眼泪。她的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依次扫过,最后停在我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端起酒杯,隔空朝她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吃完饭,我和刘建军在铺子外面抽烟。夜色沉沉,镇上的路灯昏黄而稀疏,几只飞蛾绕着灯泡不知疲倦地打转。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狗叫声,和谁家电视机里晚间新闻的播报声。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我问二哥。

“还能什么打算,继续做生意呗。”他把烟头弹进夜色里,火星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水泥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大哥这边我帮他盯一阵子,等他上手了我就撤。对了,你之前跟我说爸遗嘱的事,是真的?”

“真的。”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咱爸行啊,什么都算到了。”

“爸那六十二万,我拿出来了,入了大哥修理铺的股。”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半股份。”

刘建军挑了一下眉毛。“你傻啊?他那破铺子一年才能挣几个钱?”

“挣多挣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有个营生。人一闲下来就容易瞎想,瞎想了就容易走歪路。把修理铺重新做起来,让他天天有活干,比什么都强。”

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老三,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什么?”

“太能扛。什么事都自己扛。爸生病,你扛。妈偏心,你扛。大哥被骗,还是你扛。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那肩膀再宽,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这不是还有你吗?”我笑了。

他也笑了。然后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夜色里,各自抽着各自的烟。头顶的夜空很深很阔,几颗星星挂在那里,清冷而明亮。

第七章

马文涛的案子进入司法程序之后,追缴赃款的工作也同步展开了。他在落网前已经挥霍了大部分赃款,但在几个账户里还冻结了大约六十多万,加上赵勇那边追回来的十几万,总共追回了不到八十万。按比例返还,我哥能拿回五十万出头。周律师帮我算了一下,按照我爸遗嘱的规定,这笔钱应该优先偿还二哥那五十万的份额。我跟我哥商量了一下,他也同意。等返还的钱到账,第一时间转给二哥。剩下的几万块,留着给修理铺当流动资金。

我妈知道这事以后,沉默了很久。她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眼神有些恍惚。

“你爸这辈子,心里什么都清楚。”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就是不说。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谁也不告诉。攒了六十二万,立了遗嘱,全是背着我干的。”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建民,你恨我吗?”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恨什么?”

“恨我把钱全给了你大哥。”

“不恨。”我看着她的眼睛,“但我不恨,不代表您做得对。”

我妈的嘴唇抖了一下,低下了头。

“妈,您知道二哥十五岁出去打工那年,走的前一天晚上,跟我说了什么吗?”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他说,‘老三,哥走了以后,家里好吃的肯定都归大哥了,你抢不过他,你就别抢了。等哥在外面挣了钱,给你买好吃的’。那年他才十五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心里想的却是给我买好吃的。”

我妈的眼眶红了。

“二哥在外面打了十年工,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挣的钱全寄回了家。您用他寄回来的钱给大哥娶了媳妇、盖了新房、买了三轮车。您说过一句谢谢吗?”

我妈的眼泪流下来了。

“再说我。从小到大,您让我让了多少次?大的让,小的让,什么东西都是让。我考上大学您不想供,是爸砸了锅才把我送出去的。我从来没怪过您,因为我觉得您是妈,您有自己的难处。但我心里不是没有疙瘩的。”

我站起来,看着远处暮色中模糊的山影。“妈,爸走了三年了。这三年,您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了大哥身上。可大哥什么性格您比谁都清楚,他不是坏人,但他扛不住事。您越是偏他,他越是立不起来。这次他把一百五十万全赔光了,您觉得是骗子害的?您错了。害他的不是骗子,是您。您护了他四十年,把他护成了一个四十岁还不会自己做决定的人。他唯一一次自己做决定,就把家底全赔进去了。”

我妈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不过您也不用太难过。”我的声音放柔和了些,“人跌倒了,爬起来就行了。大哥这次虽然摔得狠,但他醒了。他去找嫂子认错的时候,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他在修理铺里打地铺住了半个月,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收拾铺子,晚上干到天黑才收工。他这辈子没这么拼过。您知道为什么吗?”

我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因为他的两个弟弟没有放弃他。二哥帮他对接渠道,我帮他打理账目。我们帮他,不是因为欠他的,是因为他是我们的大哥。”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在修理铺里拍了一张全家福。相机是隔壁邻居家的,三脚架支在铺子门口,定时十秒。所有人挤在镜头前,我妈坐在正中间抱着果果,大哥和二哥站在她身后,我和陈雨站在最边上。倒计时灯一闪一闪的时候,果果忽然喊了一句“茄子”,所有人都笑了。闪光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爸也许真的能看见。他在天上看着我们,看着这间灯火通明的小小修理铺,看着我们这群磕磕绊绊但又割舍不断的亲人。

他大概会笑吧。笑得很开心,就像当年他从地里回来,从兜里掏出三颗水果糖时那样。

后来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落定。马文涛被判了六年,赵勇因为是从犯,判了两年缓刑三年。追回的赃款按比例返还,大哥拿到手以后,当天就把五十万转给了二哥。二哥收到钱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平静底下的那丝颤抖。

“老三,说实话,我真没想过这笔钱还能要回来。”

“遗嘱上写着呢,跑不了。”

他笑了一声。“你说咱爸怎么什么都能想到?”

“因为他比我们谁都操心这个家。”

我把爸留给我的六十二万正式入了修理铺的股份。大哥重新办了营业执照,经营范围从单纯的修车扩展到了汽车保养、轮胎销售和二手车评估。他用我入股的钱进了第一批货,换了新的门头招牌,上面用红色的行楷写着四个大字——“建国汽修”。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有镇上的老客户,有隔壁村的街坊邻居,有大哥这些年在修车行当里认识的朋友。二哥从县城拉来了两挂一万响的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放了十分钟,把整条街都炸得硝烟弥漫。

我妈站在门口,穿着我今年过年新给她买的枣红色棉袄,挨个跟来道贺的人打招呼。有邻居问起拆迁款的事,她摆摆手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然后拉着人家的手指着修理铺的招牌说,“看见没,我大儿子开的!以后你家的车坏了,来这儿修,给你打八折!”

嫂子在铺子里张罗着茶水点心,招呼客人。她瘦了些,但精神好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不再是以往那种认命似的淡漠,而是重新焕发出来的光。她把两个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大的在门口帮忙发传单,小的坐在我妈怀里咯咯地笑。

刘建军忙前忙后地张罗着,比他自己建材店开业还上心。他专门从县城请了个舞狮队,狮子在铺子门口上蹿下跳地舞了半个小时,引得整条街的人都围了过来。最后狮子的嘴里吐出一副对联,上联是“车轮滚滚财源广”,下联是“马达声声好运来”,横批是“建国大业”。

大哥站在对联下面,笑得合不拢嘴。他穿着干净的工装,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那是果果给他的,说是“送给大伯的礼物”。他逢人就说:“我三弟是股东,我二弟是顾问,我是打杂的。”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晚上收工后,我一个人走到修理铺门口,点了一根烟。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近处是镇上的万家灯火。老宅的方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平整的空地,据说下半年就会开始打地基,建一个新型农村社区。那棵梧桐树被移栽到了镇上的公园里,我去看过一次,它活得好好的,新发的叶子比在老宅的时候还绿。

尾声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带着陈雨和果果回了一趟镇上。修理铺的生意比预想的要好。大哥的技术在镇上本来就有口碑,加上二哥帮他梳理了零配件供应链,成本降了一大截,价格比其他修车铺便宜了不少。老客户回来了,新客户也慕名而来。铺子里整天忙忙碌碌的,升降机上永远架着一辆车,大哥带着两个学徒天天从早忙到晚。

嫂子辞了超市的工作,专门在铺子里管账。她之前在超市做过出纳,管账是一把好手。大哥每个月主动把账本拿给她过目,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盈利多少,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以前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心里不踏实。”嫂子端着茶盘给我们倒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现在好了,账目透明了,我心里也安定了。”

我妈现在常住在大哥家,帮忙带两个孩子。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都要插手,开始学着尊重儿子和儿媳的意见。有一次大嫂跟我打电话,说我妈现在变了,做啥事之前会先问她“这样行不行”,把她惊得差点摔了碗。我听了以后,笑了很久。

下午,我带着果果去镇上的公园看那棵被移栽过来的梧桐树。它被种在公园正中心的草坪上,周围围了一圈木栅栏,树上挂了个小牌子,写着“古树名木,树龄三十八年”。

果果绕着树跑了两圈,仰着小脑袋看树上的老鸹窝。“爸爸,这棵树比你还老吗?”

“对,比爸爸老。”

“那它是谁种的呀?”

“是你爷爷种的。”

“爷爷去哪儿了?”

我蹲下来,指着树最高的那根枝杈。“爷爷就在那儿,藏在树叶里看着我们呢。”

果果眯着眼睛往上看,看了半天,忽然开心地叫起来:“我看到爷爷了!他在对我笑!”

我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我的肩膀上。他的小手指着树冠深处,叽叽喳喳地编造着关于爷爷的故事。说他爷爷住在一个树洞里,养了一只松鼠当宠物,每天给松鼠讲故事。

我听着他天马行空的想象,眼前浮现出我爸的样子。他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卷到膝盖上,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他刚从地里回来,额头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肩膀上扛着锄头。他走到这棵梧桐树下,放下锄头,从兜里摸出三颗水果糖。他把糖举到阳光底下,眯着眼睛看,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三个小子,一人一颗,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夕阳慢慢地沉到山后面去了。镇上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空气里飘着柴火烧饭的香味。我背着果果往回走,小家伙玩累了,趴在我背上睡着了,软软的小脸贴着我的脖子,呼吸均匀而温热。

走到修理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大哥正躺在车底下修车,两条腿露在外面。二哥站在旁边,一边递扳手一边唠唠叨叨地数落他不会找角度。

我妈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膝盖上放着一盆刚择完的韭菜,她眯着眼睛往街口张望,显然是在等我回来吃饭。

厨房里飘出辣椒炒肉的香味,是嫂子的手艺。陈雨在里面帮忙,两个人的笑声传出来,清脆而温暖。

我把果果从背上放下来,抱在怀里。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嘟囔了一句“到家了吗”,然后又睡了过去。

“到家了。”我轻声说,“到家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红色的招牌——“建国汽修”。路灯亮起来了,把招牌上的字照得红彤彤的,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我抱着果果,走进了这间灯火通明的小小修理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