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我在河边凉席上快活了一番,醒来姑娘说:睡了我的席子得娶我
1985年夏天,我二十四岁,在红星砖瓦厂烧窑。
那年热得邪乎。
白天窑口一开,火舌子往脸上扑,人站半步远,眉毛都像要卷起来。到了晚上,宿舍里八个大老爷们挤一间屋,汗味、脚味、煤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
我叫周成海,家在双槐村。
我爹走得早,我娘带着我和妹妹过日子。妹妹要出嫁,家里还欠着两百多块钱外债,所以我二十四了,还没敢张罗娶媳妇。
不是没人给我说。
媒人来过两回,一听我在砖瓦厂干活,又没爹撑门面,就摇头。
人家姑娘家说得也直:“烧窑的活苦,钱不稳,嫁过去怕一辈子蹲泥坑。”
我听了也不恼。
人家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厂里停电,宿舍跟扣了锅盖似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抱着自己的破凉席出了门。
砖瓦厂后头有条小河,叫拐子河。
河不宽,水也浅,河边长着一大片芦苇,夜风一吹,沙沙响。村里人夏天都爱去那儿纳凉,有人下河洗脚,有人躺在草坡上睡觉。
我到河边时,好地方早叫人占满了。
几棵老槐树底下全是凉席,连石头上都坐着人。我抱着席子绕了一圈,最后在河湾子尽头看见一张新席子。
那席子铺在一棵歪榆树下,青篾编的,干干净净,上头还压着一块小石头,像是怕风吹跑。
我四下看了看,没人。
旁边一个钓鱼的老头眯着眼打盹,我问他:“大爷,这席子有人吗?”
老头眼都没睁:“下午就在这儿了,没见人躺。你要睡就睡,河边又不是谁家的炕。”
我那会儿实在困,也没多想。
我把自己的破凉席往旁边一搭,躺到那张新席子上。
别说,那席子真凉。
竹篾贴着后背,河风顺着湿草吹过来,身上的热汗一下子散了。我舒服得长出一口气,心里还嘀咕,这一觉睡得可比宿舍强。
没一会儿,我就睡死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你给我起来!”
我一睁眼,就看见月亮底下站着个姑娘。
她手里拎着一只木桶,裤腿挽到小腿肚,脚上沾着泥。两条辫子甩在肩上,脸晒得红扑扑的,眼睛又亮又凶。
我迷迷糊糊坐起来:“咋了?”
姑娘把木桶往地上一放,指着我身下的凉席说:“你睡了我的席子,还问我咋了?”
我赶紧爬起来:“对不住,我以为没人要的。”
“没人要?”
她气得笑了一声,“我下午铺在这儿,是给我娘占地方的。我去河下游洗桶,回来你倒好,四仰八叉睡得比谁都香。”
我脸上一热,忙把席子拍了拍:“我这就起来,弄脏了我给你擦。”
她却不让了,往我面前一站,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楚。
“你睡了我的席子,就得娶我。”
我一下愣住了。
周围本来还有几个乘凉的人,听见这话,全都支起了脖子。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姑娘,你说啥?”
她瞪着我:“我说,睡了我的席子得娶我。你快活完了,不能提上裤子不认人。”
这话一出,河边的人哄地笑开了。
我脸烧得比窑口还烫,急得直摆手:“不是,咱可不能这么说。我就是睡了一觉,啥也没干。你这话传出去,我还咋做人?”
姑娘也红了脸,可她还是梗着脖子:“你咋做人我不管,我的名声也不是草编的。刚才那么多人看见你从我席子上起来,明天村里一传,就成我跟你在河边约会了。”
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那年月,村里嘴碎的人多。一男一女,一张凉席,哪怕啥事没有,传三天也能传出花来。
我低声说:“那你说咋办?我赔你一张新席子行不行?”
“不行。”
“我给你当着大家伙儿面赔不是?”
“不行。”
“那也不能一张席子就娶媳妇啊。”
她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却硬是没掉泪。
“你当我愿意赖上你?”
她咬着牙说,“我叫马小莲,南岸马家湾的。前几天我舅妈给我说了个亲,男的比我大十二岁,死了媳妇,带俩孩子。我娘病着,家里人都说嫁过去能少要彩礼,叫我认命。”
她抬手抹了一下鼻尖,声音低了些。
“我今晚铺席子出来,是想躲一躲。没想到你睡上去了。现在大家都看见了,正好,你娶我,我就不用嫁过去。”
河边安静下来。
刚才笑的人也不笑了。
我看着她,心里乱成一团。
说实话,马小莲长得不丑,眉眼利落,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可娶媳妇哪能这么草率?
我家欠债,妹妹还没出门,我娘身体也不好。
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咋敢接下一个姑娘的一辈子?
我把声音放轻:“马小莲,我不是嫌你。可婚事不是赌气。你要是不愿意嫁那个男人,我可以帮你跟你娘说清楚,不能拿这张席子逼我。”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怕了?”
我点头:“怕。”
她没想到我认得这么痛快,反倒怔了一下。
我说:“我怕耽误你,也怕委屈你。我周成海穷,家里一堆事,娶你不是一句话的事。可你今晚要是非说我占了你便宜,我也不能躲。”
她问:“那你到底啥意思?”
我咬咬牙:“明天早上,我跟你回马家湾。当着你娘、你舅妈的面,把今晚的事说清楚。你不想嫁,我替你作证。要是他们还逼你,你愿意再看看我,我就托媒人正经上门。不是因为睡了席子,是因为我认认真真想娶你。”
马小莲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张凉席,手指攥着辫梢,刚才那股凶劲儿像被风吹散了一半。
最后她说:“你明早敢去?”
我说:“敢。”
她把席子往我怀里一塞:“那你今晚别睡我的,睡你自己的。明早鸡叫头遍,你要是不来,我就去砖瓦厂门口喊。”
我苦笑:“行。”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天刚亮,我就抱着那张新席子,去了南岸马家湾。
马小莲家在村尾,土墙院子,门口晒着豆角干。她娘躺在炕上咳嗽,脸色蜡黄。她舅妈坐在凳子上,正劝她:“人家老田家给三百块彩礼,你娘的药钱也有了,你别犟。”
马小莲站在门口,看见我来了,眼神一亮,又马上绷住。
她舅妈上下打量我:“你谁啊?”
我把凉席放到院里,老老实实说:“我叫周成海,红星砖瓦厂烧窑的。昨晚我在河边误睡了小莲的席子,今天来赔礼,也来把话说清楚。”
舅妈一听,脸色变了:“啥?你俩昨晚在河边?”
马小莲立刻接话:“对,他睡了我的席子。我说了,睡了我的席子得娶我。”
我头皮一麻。
这姑娘真是一点弯都不绕。
她娘撑着胳膊坐起来,咳了两声:“小莲,别胡闹。”
马小莲眼睛红了:“娘,我没胡闹。我不嫁老田。你要是真想把我嫁出去,那就让我嫁个我自己看着不烦的人。”
院子里一下静了。
我知道这时候不能躲,就往前站了一步。
“婶子,我家穷,这个我不瞒。彩礼我现在拿不出三百,最多先拿八十,剩下的我一年内补上。我娘和妹妹都在家,我也不敢说让小莲一进门就享福。”
我看了马小莲一眼,又说:“可我能保证三件事。第一,不拿昨晚的事说嘴,不让她低我一头。第二,她要照顾你,我不拦,她娘就是我娘一样。第三,她要是不愿意,这婚事到这儿就停,我不拿名声逼她。”
舅妈冷笑:“你倒说得好听,八十块钱就想娶人?”
我没跟她吵,只看着马小莲她娘。
“婶子,我今天来,不是占便宜。小莲昨晚说那句话,是急了,也是被逼得没路走。您要是觉得我不成,我现在就走。但请您别把她往不愿意的门里送。人这一辈子,不能靠一笔彩礼过活。”
马小莲她娘坐在炕沿上,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拍了拍身边:“小莲,过来。”
马小莲走过去,蹲在她娘腿边。
她娘摸着她的头发,叹了口气:“娘没本事,叫你跟着受苦。可娘还没糊涂到拿你换药钱。”
舅妈还想说什么,被她娘拦住了。
“这门亲,我不答应老田家的。至于成海这孩子,先让媒人来走一趟。小莲要是点头,我不拦。”
马小莲转头看我。
那一刻,她没再凶我。
她只是抿着嘴,眼泪挂在睫毛上,小声说:“周成海,你说话算话?”
我说:“算。”
她又问:“不是因为席子?”
我说:“不是。席子我赔你,人我也想娶,但得你愿意。”
她忽然笑了。
那笑不大,却像早上的太阳从屋檐上冒出来。
后来,我托厂里会计媳妇做媒,正式去了马家湾。
彩礼真是八十块。
我娘把家里攒的布票拿出来,给小莲做了两身新衣裳。妹妹出嫁时,小莲还帮着缝被角,说话利索,干活也快,我娘背地里跟我说:“这姑娘是个能撑家的。”
结婚那天,没摆大席。
砖瓦厂的工友凑了两桌,马家湾来了几位亲戚。那张青篾凉席也带来了,小莲非要铺在新房炕边。
我笑她:“还留着它干啥?”
她白我一眼:“留着提醒你,你是睡席子睡来的。”
我说:“那我亏不亏?睡一晚,搭一辈子。”
她把枕头砸过来:“你再说一遍?”
日子当然不全是甜的。
我在窑上累得腰直不起来,她在家伺候她娘,还要帮我娘下地。钱紧的时候,我们俩也吵。
有一回我发脾气,说自己没本事,让她跟着我吃苦。
小莲正在灶前烧火,听完把火钳往地上一放。
“周成海,我当初不是没见过你的穷。我要是图享福,河边那晚就不会拦你。你别把穷当成赶我走的借口。”
我一下没了声。
她就是这样,话硬,心热。
第二年,她娘病好些了,能自己走动。我也从烧窑改去厂里开拖拉机,工钱涨了。再后来,我们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卖砖瓦厂工人爱吃的烩面。
那门面小得转不开身,小莲站在门口收钱,嗓门亮,笑也亮。
有人问我们咋认识的,她就指着墙上挂的那张旧凉席说:“他睡了我的席子,我叫他赔,他赔不起,就把人赔给我了。”
大家一笑,我也跟着笑。
可我心里知道,哪是我赔给她。
是那年夏天,她用一句听着泼辣的话,替自己从一门不愿意的亲事里挣了出来,也把我这个穷小子拽进了她的人生。
如今过去这么多年,那张凉席早旧了,边都磨毛了。
小莲不舍得扔,卷起来放在柜顶。
每年天一热,她还要拿出来晒晒。
我现在也五十多了,孩子都上班了。晚上吃过饭,我常陪她去河边走走。拐子河两岸修了水泥路,芦苇少了,灯多了,再没有当年那种黑乎乎的凉意。
可我一走到河湾子那棵老榆树附近,还是忍不住笑。
小莲问我笑啥。
我说:“想起1985年,我在河边凉席上快活睡了一觉,醒来有个姑娘说,睡了我的席子得娶我。”
她哼一声:“那你后悔不?”
我牵住她的手。
“不后悔。那晚我要是没睡错席子,这辈子才真叫亏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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