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三年的春天,苏轼被贬黄州已经整整一年了。

他住在城东的坡地上,开荒种田,自号“东坡居士”。日子过得清苦,但也不乏乐趣——黄州这地方虽然偏僻,却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其中往来最密的,是一个叫陈慥的人,字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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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季常这人,说起来也是个奇男子。他出身官宦世家,父亲陈希亮做过凤翔知府,当年正是苏轼的顶头上司。按理说,这样的家世背景,陈季常合该在仕途上大展拳脚。可偏偏他生性淡泊,不爱做官,倒是对游山玩水、谈禅论道兴趣浓厚。苏轼被贬到黄州,旁人都避之不及,只有陈季常隔三差五地骑着驴来找他喝酒聊天,两人常常彻夜长谈,从佛经聊到诗词,又从诗词聊到天下大事。

“季常兄,你来得正好!”这一日,苏轼正在田埂上给新种的菜苗浇水,远远看见陈季常骑驴而来,连忙放下水瓢迎上去,“我昨日写了一首新词,正想请你斧正。”

陈季常翻身下驴,笑呵呵地拱手:“不敢不敢,东坡兄的诗文,那是天下第一等的,我只有拜读的份儿。”

两人进了茅屋,苏轼翻出诗稿,陈季常刚读了两句,忽然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糟了糟了!”

“怎么了?”

“我忘记了,今日出门前,内人交代我要早些回去陪她用晚饭。这……这怕是赶不及了。”陈季常搓着手,一脸焦急。

苏轼忍不住哈哈大笑:“季常兄啊季常兄,你我相识多年,你什么都好,唯独这怕老婆的毛病,是怎么也改不了。”

陈季常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说:“也不是怕,只是……只是她性子急,我怕她生气伤身。”

“伤身?”苏轼笑得直拍大腿,“我怎么觉得,伤身的是你!”

这话倒不是空穴来风。陈季常的妻子柳氏,是河东人氏,性情刚烈,在黄州是出了名的。据说有一回陈季常在家宴客,请了几个歌女来唱曲助兴,柳氏知道了,提着扫帚就冲进客厅,把歌女们打得四散奔逃,连陈季常的额头上都挨了一下。从此以后,陈季常再也不敢在家里设宴请歌女,每次想听曲,都得跑到苏轼这儿来。

陈季常苦笑着坐下,却没有心思再看诗稿了。他频频往窗外张望,屁股像坐在针毡上,坐立不安。苏轼看在眼里,又好笑又好气,心说这个朋友才学不俗,偏偏在老婆面前像个老鼠见了猫,实在有失大丈夫气概。

“季常兄,你先别急着走。不如我送你一首诗,你回去念给嫂夫人听,保管她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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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季常眼睛一亮:“当真?”

苏轼研墨铺纸,略一思索,提笔写道:

“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

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写罢,他把纸递给陈季常。陈季常接过来一读,先是笑,笑着笑着又苦了脸:“东坡兄,你这是取笑我呢。”

“哪里是取笑,”苏轼正色道,“《维摩诘经》说佛说法声如狮子吼,威震四方。嫂夫人河东柳氏,这一声狮子吼,不也让你这龙丘居士拄杖落手、心茫然么?这是夸嫂夫人有佛法大威德啊!”

陈季常哭笑不得地收了诗,骑上驴匆匆往家赶。苏轼站在坡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摇头笑着自言自语:“季常啊季常,你怕老婆怕到这份上,传出去怕是要被天下人笑话的。”

可他没想到,这首诗后来真的传了出去,而且传得比他自己任何一首诗都快。不到半年,整个黄州城都在传唱“河东狮吼”这四个字。人们见了怕老婆的男人,便戏称他遇到了“河东狮”。陈季常成了笑柄,但他并不在意,反而把这诗裱了起来,挂在客厅里。

苏轼不解,有一回专门上门去问。陈季常把他请进客厅,指着墙上那首诗笑道:“东坡兄,你以为我怕内人,其实我是敬她。我这个人散漫惯了,若没有她管着,怕是要把家底败光,把自己也喝死在酒坛子里。”

柳氏恰好端着茶走出来,听了这话,瞪了陈季常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苏轼看着这对夫妻,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京城,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觉得天下没有自己办不成的事。可如今被贬黄州,种地砍柴,朝不保夕,才懂得人生哪有那么多豪情壮志,大多数人不过是在日常的琐碎里,找一个可以互相扶持的人罢了。陈季常的“怕”,哪里是真的怕?那不过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珍惜与退让。所谓“狮吼”,不过是外人看着热闹,关起门来,人家自有他们的温情。

想到这里,苏轼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对陈季常夫妻举了举杯:“季常兄,嫂夫人,我敬你们一杯。一个愿意管,一个愿意被管,这才是夫妻。”

柳氏终于笑了,嗔道:“苏大人,你别替他说话。他要是再敢叫歌女来家里,我还是要用扫帚打他。”

“不敢了不敢了,”陈季常连连摆手,“有东坡兄这首诗在,全天下都知道我怕老婆,我哪还敢造次?”

三人一齐大笑,笑声从客厅里传出去,惊起了屋檐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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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夏,苏轼在黄州的茅屋前,又种下了几畦青菜。陈季常依旧隔三差五来串门,柳氏有时候会包了饺子让他带来。苏轼吃着饺子,看着墙上自己写的那首诗,忽然觉得,这黄州的贬谪日子,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倒是那“河东狮吼”四个字,从此成了中国文人调侃惧内的经典典故。千年之后的人们恐怕很难想象,这故事的开端,不过是苏轼在黄州的一个春天里,随手开的一个玩笑。

(全文约16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