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这一生,活得很长,九十三岁,寿终正寝。可他的几个儿子,没一个善终。

世人记得的总是他:皇姑屯那声炸响,他接了老帅的班;西安城门楼上那一扣,他把老蒋扣住了,也把自己扣进了漫长的幽禁里。从三十六岁到八十九岁,五十多年里,他大多时候是个失去自由的人。可很少有人去想,那些管他叫"爹"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又是怎么走的。

他一共有四个儿子。三子张闾琪,一九三一年得的肺病,十二岁就没了,那是张家最早的一刀。剩下的三个,一个姓于凤至生的长子张闾珣、次子张闾玗,另一个是赵一荻生的张闾琳。张闾琳被秘密送到美国寄养,隐姓埋名,反倒成了唯一平安活到老、事业有成的那个。而于凤至拖着的这两个儿子,命运一个比一个凄惶。

先说次子张闾玗。这孩子一九一八年生在沈阳大帅府,长得像他爹,身板挺拔,性子却一点不像旧式军阀少爷——他不抽大烟、不摆谱,偏爱西洋玩意儿,尤其爱打网球、骑马、开快车。张学良专门从英国请了教练教他网球,十二岁那年,他就能在第十四届华北运动会上当着上万人的面,和父亲对拉网球,球技有模有样,观众席上一片喝彩。

可喝彩声还没散尽,张家就塌了天。一九三六年西安事变,张学良从此被蒋先生软禁,于凤至带着孩子远渡美国。张闾玗那时才十八岁,本是洒脱公子哥,忽然之间,家里不仅没了顶梁柱,连钱都断了。他在美国举债度日,宋子文看在故人面上替他兜过几次底,可一个从小挥金如土的少爷,哪是那么容易收心的?他爱开快车,开起来就不要命。

到一九五八年,张闾玗已经在中年。这一年夏天,他在美国加州公路上出了那场改变一切的车祸。车撞得很重,脊椎和内脏都受了重创,送进重症监护。消息几经辗转传到台湾,张学良那时已被软禁二十多年,托宋美龄、张群多方疏通才得知儿子重伤,可他人身不自由,根本不可能飞去美国看上一眼。手术之后,张闾玗一度好转,可并发症还是一点点啃噬着他,同年秋冬,他在美国病逝,年仅四十岁上下。于凤至赶到医院的时候,儿子已经凉了。

张学良在那段幽禁的日记里,只极简地记了一句——"得报二儿车祸不治。痛。"再无多言。那是一个父亲最克制、也最残忍的瞬间。

再说长子张闾珣。他比弟弟闾玗大一点点,是张学良的长子长孙,小时候最受张作霖宠,老帅抽烟,他也学着吐烟圈,学老帅说话的腔调,把一家人逗得直乐。这孩子从小聪慧,读书用功,后来去了英国,在牛津拿过录取通知,是于凤至心里张家真正的希望。

可希望这东西,最经不起时代的碾。

二战时伦敦大轰炸,张闾珣和弟弟躲在地下室里听警报,头顶炸弹一颗接一颗地落。那种恐惧,对一个敏感少年来说,是刻进骨头里的。战后他的精神就渐渐出了问题,医生诊断是早期精神分裂。西安事变之后,父亲被囚,他的病情急转直下。被送到纽约的精神病院,治来治去,不见起色。

到了一九五六年,于凤至实在惦记这个大儿子,又想着让父子见一面,便托宋子文安排,把张闾珣从美国送到了台湾。蒋先生勉强同意探视,却限定"仅子一人来台,不得逗留超过三十日"。张闾珣那时候幻听幻觉都重,登机前扯着母亲的衣角问:"妈,爸会不会记得我?"于凤至没回答,只是点头。

到了台湾,父子相见是在基隆的一家医院里。张学良从被软禁的新竹那边被特意批准过来,见面时间极短,旁边军警站了一圈。张闾珣认出父亲,哭了,连喊了三声"爸"。张学良也哭,可他什么也做不了,更带不走儿子。

一个月后,宋美龄的信到了纽约。信上寥寥几行,说张闾珣在台湾病逝了。于凤至接过信,当场晕厥。

可故事到这里还没完。因为网间还流传着另一个版本——说张闾珣在美国爱上了赛车。

据一些史料记述,张闾珣从小迷恋机械和速度,留美之后,他干脆把那股想证明"华人也不比洋人差"的倔强,全押在了赛车上。他参加加州的比赛,一九五五年秋天真拿了加州赛车冠军,媒体头版写着"来自东方的速度挑战"。母亲和妻子都劝他别再赛,越是劝,他越执拗。为了瞒着家里,他常常凌晨三点悄悄起来,开车上住所附近那条数十米高的陡坡盘山公路练车。

出事那天是大雾天。他照例三点出门,法国轻便赛车冲进浓雾,能见度极低,对面忽然逆行驶来一辆重型卡车。两车灯在雾里交汇的瞬间,一切都晚了。他下意识猛打方向盘,赛车擦着卡车飞出去,冲破护栏,翻滚着砸进深沟。

他被救出来的时候,脊神经已经不可逆地断了,高位截瘫。在病床上躺了几年,伤口反复感染,最后引发败血症。于凤至请遍了全美最好的医生,用遍了最好的药,可有些命,是钱买不回来的。张闾珣最终没能熬过去,年龄定格在四十多岁。

至于张闾珣究竟是死在台湾的病床上,还是死在美国的车祸后,史料记述略有出入。有说是精神受创后在台病逝,也有说他车祸后瘫痪数年、最终因败血症离世。无论哪一个版本,结局都是一样的冰冷——一个曾经在牛津拿录取通知、曾经在赛车道上让洋人侧目的张家长子,最后孤零零地,死在异国的病房或是深沟里,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短短几年里,于凤至送走了两个儿子。加上早年夭折的老三张闾琪,张学良四个儿子里,三个都没了。

一九九一年,张学良终于恢复自由,首度赴美。在女儿张闾瑛和已故次子遗属的陪同下,他去祭扫了张闾玗的墓。九十一岁的老人站在儿子坟前,沉默了很久。这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以自由之身,来看这个早逝的孩子。

张家男丁,长孙张闾珣精神受创而终,次孙张闾玗车祸而亡,三孙张闾琪幼年早夭。只有赵一荻生的老四张闾琳,被悄无声息地送出国,改了洋名,躲过了这场宿命,后来成了航天专家,成了张学良晚年唯一的安慰。

有时候想想,历史这东西挺讽刺。张作霖在皇姑屯被炸死,张学良在西安事变后被囚半生,可真正被这股洪流碾碎的,是那些本可以好好长大的孩子。他们没卷进政治,没进过史书的正文,没做过惊天动地的事——他们只是在异国的公路上翻了车,在台北的病床上断了气,在伦敦的防空洞里吓坏了魂。

而张学良,活到了九十三。他比他所有的儿子都长寿。这长寿,对他而言,不知是福,还是另一种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