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程处默,卢国公程咬金的嫡长子。

永徽三年腊月初七,长安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我跪在阿耶的病榻前,听着外面北风卷过屋脊的呜咽声,像极了那年洛阳城外被困时的狼嚎。阿耶已经三天没能起身了,他那只当年握着宣花斧杀穿王世充大营的手,此刻枯瘦得像一截风干的老树根,连端药碗都抖得厉害。

他从昨夜开始就一直在说胡话,嘴里念叨的全是瓦岗寨的旧事。娘在隔壁佛堂跪了整整一夜,木鱼声敲得人心慌。府里上下三十几口人全都醒着,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灭了好几回,下人们手忙脚乱地点上,又灭,再点上,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处默。”阿耶忽然睁开了眼,声音出奇地清明。

我赶紧往前膝行两步,额头抵在床沿上,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在叫我,不是叫“大郎”也不是叫“小畜生”,是正正经经叫了我的名字。自我十四岁进屯营当了个队正之后,他就再没叫过我的名字。我立了功,他从不当面夸,只跟叔伯们喝酒时拍桌子说“我那个憨儿子”;我犯了错,他也不当众骂,回家关起门来拿马鞭抽,抽完又扔给我一瓶金疮药,瓮声瓮气说一句“下次长点记性”。

“阿耶,儿在。”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让你媳妇带你娘去后头歇着,”他说话时胸口像漏风的皮囊,呼哧呼哧地响,“守了一夜了,她那身子骨受不住。你留下,阿耶有几句话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妻王氏站在门帘边,眼睛肿得像核桃,冲我点了点头,转身去佛堂了。门帘落下的一瞬间,屋里只剩下我和阿耶两个人,还有炭盆里噼啪作响的火星子。

阿耶艰难地侧过头,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他年轻时能徒手掀翻一匹惊马,整个瓦岗寨除了秦二叔和裴三叔,没人敢跟他正面较劲。此刻这副模样的他,让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你今年,三十四了吧。”他忽然说起这个。

“是,过了年就三十五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三十四了,”他把目光移开,盯着房梁上挂着的那个旧箭囊,那是他当年征辽东时用过的,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了,可他一直不让扔,“你二叔走那年,也差不多你这个岁数。”

我心里咯噔一下。二叔,他说的秦二叔——翼国公秦琼秦叔宝。

“不对,”阿耶自己又摇了摇头,眉头皱成一团,“叔宝走的时候是贞观十二年,他比阿耶大几岁,那时候应该……应该四十出头了。阿耶这脑子,记不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

“处默,你听着。阿耶这辈子没跟你说过几句正经话,今天跟你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牢了。以后不管你做到多大的官,不管你程家将来有多兴旺,这些话你不能忘,更不能传给外人。这是阿耶藏在心里二十多年的东西,带进棺材里不甘心。”

我跪直了身子,郑重地磕了一个头:“阿耶请讲,儿绝不敢忘。”

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半天,像是在攒最后一点力气。炭盆里的火光跳了跳,把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映得忽明忽暗。

秦叔宝,你们从小就认识的那位秦二叔,”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人人都说他是病死的,说他是年轻时打仗落下的伤,沉疴难起。这些话都对,都不算错。可他到底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满朝文武没几个人知道。陛下知道,阿耶知道,你徐三叔知道,你魏伯父要是在世,他也知道。可我们谁都没说过,也不敢说。”

他的手指在被子外面动了动,我赶紧握住。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得硌手,掌心全是老茧。

“叔宝他,是死于太忠。”

我浑身一震。

“太忠?”我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忠,是臣子的本分,是人臣之德,怎么会有人死于“忠”?而且还是“太忠”?

阿耶看出了我的疑惑,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你不懂,你当然不懂。你们这辈人没经历过那些事,你们眼里的秦二叔就是个和和气气的长辈,逢年过节给你们塞糖,教你们骑马射箭。可你不知道他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瓦岗寨上上下下几千号弟兄,论打仗,李密都得排他后头。你二叔那一对熟铜锏,正面硬撼过宇文成都,那个号称天下第二的宇文成都!你想想,那是多大的本事,多大的胆魄!”

他说得激动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着。我手忙脚乱地给他顺气,又端了温水过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你猜他最后那几年是怎么过的?”阿耶缓过气来,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玄武门之变后,你二叔就变了个人。”

这三个字一出口,屋里像是骤然冷了几分。玄武门之变,那是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的事。那天之后,当今陛下登基,改元贞观。这些事我从小听到大,可从来没有人跟我详细讲过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阿耶不提,秦二叔不提,所有经历过那件事的老将们全都守口如瓶。

“你二叔跟陛下的情分,那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阿耶的语调慢了下来,像是在一点点翻捡记忆的碎片,“当年陛下还在太原的时候,叔宝就跟着他了。美良川一战,叔宝领八百骑冲垮尉迟敬德八千大军,那一仗打完,陛下亲自给他牵马,当着三军将士的面说——‘叔宝乃吾之臂膀也’。你听听,臂膀,这是多大的情分!”

“可玄武门的事,叔宝不赞同。”

阿耶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去。我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帘纹丝不动,外面的风雪声倒是越来越大了。

“不是不赞同陛下,而是不赞同……那个方式。”阿耶斟酌着措辞,显然即便是在自己家里、自己儿子面前,说到这个话题他依然本能地小心翼翼,“叔宝是什么人?他是那种一根筋通到底的性子,从瓦岗寨那会儿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觉得兄弟就是兄弟,就算要争那个位置,也不能骨肉相残。陛下找他谈过好几次,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就是沉默。你想想,那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后来事情还是办了,”阿耶没有细说那天的经过,只是一笔带过,像是那段记忆对他来说太过沉重,“办完之后,叔宝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倒也不是跟陛下对着干,他从来不干那种事。他还是上朝,还是当差,该打仗的时候照样领兵出征,打起仗来还是那个不要命的秦叔宝。可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那双眼睛里头的火,灭了。”

阿耶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个人的精气神在不在,看眼睛就全知道了。你二叔从前那双眼睛,亮得跟两把刀子似的,瓦岗寨那帮老兄弟都说,叔宝的眼神能杀人。可玄武门之后,他那双眼睛就死了。看谁都温和,看谁都客气,可那种温和底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还把自己关起来。不是真的关在屋里不出来,是把心关起来了。从前他爱热闹,隔三差五就招呼我们几个老弟兄喝酒,他自己不怎么能喝,就看着我们喝,在一旁乐呵呵地听我们胡吹。后来他不招呼了,谁叫他他也不来。偶尔推不过去了,来了也就是坐着,酒不沾,话不说,坐一会儿就走。有一回你徐三叔喝多了,搂着他的脖子说,二哥你心里有事你得说出来,你这么憋着是要出人命的。你二叔笑了一下,拍了拍你徐三叔的肩膀,说了一句——‘茂公啊,有些事说不得,说了就是错。’”

徐茂公,英国公李勣。阿耶说的“你徐三叔”就是他,瓦岗寨出来的那批老将里头,活到现在的已经不多了,李勣算一个,阿耶算一个,其余的走的走、散的散、死的死。

“从那以后你二叔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阿耶的声音越发低沉,像是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的重量,“他是武将,年轻时候身上落了十几处伤,最重的那次是被槊捅穿了肋下,差点就没了命。按理说这些旧伤发作,好好养着也就是了,不至于要命。可他不养,他不肯养。”

“陛下给他派了最好的御医,他不看。给他送最好的药材,他不吃。你婶子急得直哭,他就说一句话——‘不碍事,歇歇就好。’可谁都看得出来,他不是在歇着,他是在熬着。他把自己的精气神一点一点熬干了,像是故意要把自己熬死一样。”

我听得心里发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他走的那天是贞观十二年七月十九,我记得清清楚楚。”阿耶说到这里,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头天晚上他还好好的,跟你婶子说了半宿的话,说起你怀道弟弟小时候的趣事,还笑了一阵。你婶子以为他想开了,还高兴得不行。第二天早上起来,人就没了。走得安安静静的,跟睡着了一样。”

他停了好一会儿,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涌上来的情绪硬压回去。

“陛下听到消息之后,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整整一天一夜,谁都不见。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睛全是血丝,下旨追赠徐州都督,陪葬昭陵,谥号‘壮’。你二叔的棺材出殡那天,陛下站在宫墙上看了很久很久,我站在他身后,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叔宝终究不肯原谅朕。’”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阿耶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没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像是哀伤,又像是恐惧,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处默,你记住了。忠是好事,可忠到把自己逼死的地步,就不是好事了。你二叔这辈子,就是太干净了。干净到容不下自己手上沾的一点脏,哪怕那点脏是为了天大的事。他不是不懂变通,他是不肯变通。他觉得一个人要是连自己的良心都对不住,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干干净净的事?有时候不是你想选什么就能选什么的,是被推着走的,你不走,后头的人就把你踩死了。”

他喘了口气,像是说这段话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阿耶不想你变成那样的人。阿耶这辈子不算什么好人,当年在瓦岗寨,该抢的抢,该杀的杀,手上沾的血不少,可阿耶活得自在,吃得下睡得着。为什么?因为阿耶知道,人不能太干净。太干净的人活不长。你二叔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我跪在那里,脑子里翻江倒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我印象里的秦二叔永远是那个温和慈祥的长辈,说话慢条斯理,对谁都是一副好脾气,跟阿耶这种粗豪暴躁的性子截然相反。小时候我还觉得奇怪,阿耶这样的人,怎么会跟秦二叔交情那么好?现在才明白,原来秦二叔从前根本不是那个样子的。

“阿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在你二叔最难的时候拉他一把。”阿耶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又红了,“我不是没看出来,我看出来了。可我什么都没做。我跟他说过几回宽心的话,他冲我笑笑,说没事,我就真的当成没事了。我后来才想明白,他不是没事,他是不想连累我们。他怕他心里的那些话说出来,会害了我们这些人。所以他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动为止。”

“他就是太忠了,对陛下忠,对兄弟忠,对规矩忠。可忠到最后,他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这不是傻是什么?”

阿耶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哆嗦得厉害,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难过的。

我沉默了很久,低声问了一句:“那罗成叔呢?”

阿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罗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透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恨铁不成钢,“你罗成叔,他是另一个极端。”

我其实从未见过罗成。他死的时候我还不到十岁,对他的印象全靠小时候听那些叔伯们酒后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的——白衣白甲,银枪白马,长得极为俊朗,打起仗来不要命,脾气也大得吓人。阿耶跟罗成的关系似乎很特别,每次提起这个名字,阿耶的表情都很复杂,有时候是骄傲,有时候是愤怒,有时候是深深的难过。

“罗成死于太傲。”阿耶缓缓吐出这几个字,语气比刚才说起秦琼时更沉重了几分,“如果说你秦二叔是把自己熬死的,那你罗成叔就是把自己给傲死的。他这辈子,谁都不服,谁也看不上。他有这个本钱,论武艺,裴元庆之外他几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论用兵,他十几岁就能独领一军;论长相家世,他是北平王罗艺的儿子,幽州燕云十八骑的少主,从小就被人捧着长大的。可就是这些东西,把他害了。”

“瓦岗寨散了之后,罗成跟了王世充一阵子,后来觉得王世充不是明主,又转投了大唐。陛下很看重他,让他独领一军,跟屈突通、殷开山他们一道打刘黑闼。那会儿你罗成叔才二十出头,正是最狂的年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谁让他不痛快他就让谁十倍不痛快。”

“问题就出在这儿了。”阿耶叹了口气,像是在为当年的事感到深深的无力,“他跟屈突通不对付。屈突通是行军总管,算是他的上司。可你罗成叔压根不把屈突通放在眼里,觉得他打仗不行、只会拍马屁。有一回大军议事,屈突通说了几句他不爱听的话,你罗成叔当场就翻了脸,指着屈突通的鼻子骂他是‘酒囊饭袋’,就差把人家祖宗十八代全问候一遍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屈突通好歹也是开国功臣,战功赫赫,罗成一个年轻将领当着满堂将佐的面这么骂他,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屈突通当时没发作,笑呵呵地把这事揭过去了,可心里能好受吗?”阿耶摇了摇头,“你罗成叔还觉得自己威风,回来跟我们炫耀,说你屈突通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指挥我?我当时就骂了他一顿,我说你小子狂什么狂,屈突通好歹是前辈,你给他留点面子能死?你罗成叔怎么说的?他说——‘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他屈突通要是有真本事,我罗成跪着给他磕头都行。他没本事还想压我一头,做梦!’”

“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阿耶的语气里满是无奈,“可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年轻人嘛,狂一点是正常的。你裴三叔不也狂?你薛四叔不也傲?谁能想到,就是这股傲气,最后要了他的命。”

“后来打刘黑闼,你罗成叔领三千人守一座城。那地方叫什么来着……哦,洺水。洺水城小墙矮,刘黑闼带了两万人围城,你罗成叔守了整整半个月,打退了十几次进攻。他派人去向屈突通求援,可屈突通的大军就在三十里外,迟迟不动。”

我心头一紧:“屈突通是故意的?”

“谁知道呢?”阿耶的笑容里满是苦涩,“屈突通后来说当时他也被围了,分身乏术。可我们在前线的人都清楚,他那边的围根本就不紧,抽几千人出来完全做得到。你二叔当时急得眼睛都红了,要亲自带兵去救,可上面压着不让动。你二叔找屈突通吵了一架,差点动了手,没用,军令如山。”

“罗成在洺水城里等了一天又一天,援军迟迟不来。最后粮草吃完了,箭矢用光了,城墙被轰塌了一个大口子,他就领着残兵跟敌人打巷战。据说他最后一个人站在十字街口,银枪都打折了,浑身上下全是血,嘴里还在喊——‘老子叫罗成,北平王罗艺的儿子,谁敢来?!’”

阿耶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是在战场上被乱箭射死的,死的时候还站着,拄着断枪,死活不肯倒下去。刘黑闼的人上去查看的时候,被他的样子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那年他才二十三岁。”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外面的风雪声和炭盆里火星的噼啪声。

“处默,你罗成叔死得不值。”阿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不是死在敌人手里,他是死在自己的傲气上头。他要是肯低一回头,肯跟屈突通服个软,哪怕只是面子上过得去,也不至于援军迟迟不来。可他这辈子就没学会低头这两个字怎么写。他觉得自己是罗成,是北平王的儿子,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猛将,凭什么跟一个庸才低头?结果呢?他把命丢在了洺水城里,留下一家老小,什么都没了。”

“他死后第二年,陛下追赠了他一个左骁卫大将军的虚衔,谥号‘勇’。你婶子带着孩子扶灵回幽州,路上一句话都没说。我听人说,她到了罗艺的坟前,把罗成的战袍铺在地上,跪着哭了整整一夜。她哭的不是罗成死得惨,她哭的是罗成到死都没活明白。”

阿耶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劲意外地大,抓得我手腕生疼。

“处默,阿耶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记恨谁。屈突通有没有私心,那是他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再说也没意思。阿耶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人活在世上,本事大不大是一回事,能不能活得好是另一回事。你秦二叔有通天的本事,可他太忠太干净,把自己熬死了。你罗成叔有盖世的武艺,可他太傲太狂,把自己作死了。他们俩,一个死于太忠,一个死于太傲,说到底,都是被自己的性子害死的。”

他松开我的手腕,手掌重重地拍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可知道,阿耶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阿耶怂。”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居然浮起了一丝笑容,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阿耶这辈子,论打仗不如秦叔宝,论武艺不如罗成,论智谋不如徐茂公,论稳重不如魏徵。可阿耶活到了现在,活到了六十八,还能在家里含饴弄孙。为什么?因为阿耶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认怂。”

“当年玄武门的事,满朝文武站队的站队,避嫌的避嫌,唯独你阿耶我,该吃吃该喝喝,别人问起来就嘿嘿一笑,说‘程咬金一个粗人懂什么’。你以为阿耶真的不懂吗?阿耶什么都懂,可阿耶不能懂,懂了就得表态,表态就得得罪一方。你二叔就是太懂了,太明白了,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还有后来,贞观十七年太子承乾谋反,朝堂上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你阿耶我一早就看出来承乾那孩子要出事,可阿耶一个字都没多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说了,人家未必听,反而会害了自己害了全家。你魏伯父就是太刚了,什么事都要说个明白,结果把自己气死了。”

魏徵,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处默,阿耶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宣花斧耍得多好,不是仗打得多漂亮,而是阿耶知道自己的斤两,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头,什么时候该缩头。你二叔不知道,他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罗成叔也不知道,他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天还大。所以他们都没活过五十。”

“你可知道阿耶最担心你什么?”他盯着我的眼睛,目光灼灼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烙进我的脑子里,“你最像阿耶的地方,是实诚。可你最不像阿耶的地方,也是实诚。你太直了,直得让阿耶放心不下。你以为在屯营里踏踏实实当差、不争不抢就能安稳过日子?你错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有官的地方就有争斗。你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会来招惹你。到时候你怎么办?你跟人家硬碰硬?你不碰,你憋着,把自己憋出病来?你学你二叔把自己熬死?”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耶这番话像一把刀子,把我这些年一直藏着的那些东西一刀一刀地剖开了。他说得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在屯营里,别人拉帮结派我不掺和,别人巴结上司我不屑,我只管带好自己的兵,做好自己的事。可结果是,升迁没我的份,功劳被人抢,出了力不讨好。我嘴上不说,心里堵得慌,回到家就对妻儿发脾气,发完了又后悔,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你再看看你徐三叔。”阿耶的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李勣那个人精,瓦岗寨那会儿他就是军师,玲珑心思,八面见光。玄武门的事他看得比谁都明白,可他怎么做?他什么态度都没表,陛下问他,他就一句话——‘此陛下家事,臣不敢与闻。’你听听,多漂亮的一句话!谁也不得罪,哪边都不站,最后陛下登基了他还是重臣。这才是聪明人。”

“可你也别以为你徐三叔就没有他的难处。”阿耶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他那样的人,一辈子都在算计,一辈子都在揣摩上意,活得比谁都累。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说,咬金啊,我这辈子最羡慕的人就是你。我问为什么。他说,你活得自在,想笑就笑想骂就骂,不用端着。我李勣这辈子,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哪个表情不对了,让人猜忌。这种日子,你说累不累?”

“我当时还笑话他,说他矫情。后来我慢慢琢磨,才明白他说的是真心话。人各有各的活法,你二叔活得太刚,罗成活得太傲,你徐三叔活得太精,各有各的苦。阿耶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阿耶比他们强,而是因为阿耶比他们想得开。该刚的时候刚,该怂的时候怂,该精的时候精,该傻的时候傻。这才是真正的活法。”

我跪在床边,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阿耶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嘻嘻哈哈,朝堂上谁都觉得他就是个没心没肺的莽夫。可此刻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用了一辈子才磨出来的老刀,钝是钝了点,可砍在实处的分量,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好了,该说的阿耶都说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扛了大半辈子的重担,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你能不能听进去,能听进去多少,是你自己的造化。阿耶管不了了。”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说了这么久的话,显然是撑不住了。我赶紧起身给他掖好被角,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把火拨旺了些。

“阿耶,”我在他耳边低声说,“儿记住了。一个字都不会忘。”

他“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过了片刻,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掀开门帘的一瞬间,冷风夹着雪粒扑面而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廊下的灯笼终于彻底灭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娘和妻还在佛堂里,木鱼声停了,隐约能听见她们低低的说话声,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抽泣。

我站在廊下,望着满院的大雪,心里翻涌着阿耶刚才说的那些话。秦叔宝死于太忠,罗成死于太傲。这两个名字,这两个人,从我记事起就是传说一样的存在。小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像秦二叔那样的大将军,威风凛凛,万人敬仰。可今天阿耶告诉我,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最后是把自己活活熬死的,因为他太干净了,干净到容不下这个世界的不干净。

而那个白衣白甲的少年英雄罗成,我从小听他的故事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热血沸腾。可阿耶告诉我,他是被自己的傲气害死的,死在二十三岁,留下一家老小和满身的箭孔。

阿耶说他怂。可他口中的“怂”,分明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智慧。他不是没有骨头,他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把骨头收起来,什么时候该亮出来。他在那个暗流涌动的朝堂上活了大半辈子,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有的死于太刚,有的死于太傲,有的死于太直,有的死于太精——而他却一直活着,活得比谁都长久。

这种“怂”,或许才是最难的。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得晃眼。我站了很久,久到肩头落满了雪,久到手指冻得没了知觉。

屋里传来阿耶翻身的声音,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梦话,像是在叫谁的名字。我竖起耳朵仔细听,隐约听出了两个字——“叔宝”。

风忽然大了起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我抬手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湿漉漉的一片。

我转身回了屋,在阿耶的床边席地坐了下来。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他睡得很沉,呼吸粗重而均匀,眉头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放不下那些故人旧事。

永徽三年的这场大雪,一直下到第二天傍晚才停。长安城银装素裹,美得像一幅画。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就跟这场雪一样,看着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底下的泥泞和斑驳,只有踩上去的人才知道。

阿耶在那天之后又撑了整整十一天。

腊月十八的清晨,他在睡梦中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娘说他走之前嘴唇动了几下,像在跟谁说话,凑近了听,只隐约听到了几个含糊的字眼——“二哥”“等我”“喝酒”。

他去找秦叔宝喝酒了。

出殡那天,满长安的官员都来了,排场大得惊人。陛下派了太子亲自来吊唁,追赠骠骑大将军、益州大都督,谥号“襄”。我跪在灵前,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轮番上前祭拜,听着那些程式化的悼词和安慰,心里却想着阿耶临终前跟我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我后来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阿耶那天跟我说的,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为人处世的道理,而是一个父亲在临死之前,把自己这辈子最痛的领悟掰开了揉碎了喂给自己的儿子吃。他怕我活不成,更怕我活不好。

他还怕我忘了他们。

那些死在贞观年间的人,那些死在武德年间的人,那些死在更早年月里的人。他们的名字刻在凌烟阁上,刻在史书里,刻在后世无数人的记忆中。可他们到底是怎么活过的,怎么死去的,除了阿耶这样跟他们并肩走过那段路的老弟兄,还有谁知道呢?

阿耶把这些话藏了大半辈子,临终前才敢告诉我。因为他怕我年轻的时候听不进去,更怕我听进去了之后到处乱说,惹来杀身之祸。

现在我懂了。

秦叔宝不是不爱惜自己,他是太爱惜自己的良心。

罗成不是不知道低头,他是觉得低头比死还难受。

而阿耶,阿耶把良心和面子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然后嬉皮笑脸地活到了最后。

我不知道哪种活法是对的。也许根本就没有对的活法。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里挣扎,有人站着死,有人跪着生,有人在站和跪之间找了一个姿势,不好看,但能活。

这就是阿耶留给我的全部。

永徽四年正月,我丁忧去职,扶着阿耶的灵柩回了山东老家。一路上我反复回想阿耶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妻问我怎么了,怎么总是不说话。我说没事,在想一些事情。

安葬完阿耶之后,我在他坟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山东的春天来得晚,三月的风还是冷飕飕的,吹得坟头的白幡猎猎作响。我给他倒了一碗酒,放在墓碑前面,看着酒液慢慢渗进黄土里。

“阿耶,”我说,“儿记住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白幡被吹得几乎要飞走,我伸手按住,低头的一瞬间,好像听见风中传来一阵豪爽的笑声,粗犷而响亮,像是很多年前瓦岗寨上的某个傍晚,一群人围着篝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有人在高声笑骂,有人在拍桌唱歌。

那笑声里,我隐约分辨出了阿耶的声音。

还有秦二叔的。

还有罗成叔的。

还有那些我见过或者没见过的人,他们都还在,在那个篝火没有熄灭的夜晚里,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我把剩下的半碗酒端起来,一仰头灌了下去。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烧得眼睛发酸。

我没有擦。

风吹干了。

我从山东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永徽四年的深秋了。

丁忧三年,按理说我应该在老家守满二十七个月。可永徽五年春天,朝廷一纸诏书下来,夺情起复,让我即刻回京述职。我接到诏书的时候正在阿耶坟前除草,娘把诏书递到我手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阿耶刚走不到两年,朝廷就急吼吼地要把人召回去,这世道什么时候能让人喘口气?

可诏命不能不遵。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带着妻儿踏上了回京的路。走的那天早上,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送我们,晨雾还没散尽,她的身影在雾里显得格外瘦小。我回头看了好几回,每回她都还在那里站着,直到马车转过山坳,看不见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阿耶临终前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我翻来覆去想了快两年,想得都能背下来了,可想得越多,心里的疑惑反而越深。阿耶教我要懂得变通,要学会认怂,要像他一样嬉皮笑脸地活着。可他自己临死前说起秦二叔和罗成叔的时候,分明是带着愧疚和不甘的——他嘴上说自己活得明白,心里却一直在后悔当年没能拉他们一把。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没想明白,也没人能问。徐三叔李勣倒是还在,可那个人精,我跟他中间隔着一辈,他就算看透了也不会跟我说实话。魏伯父不在了,秦二叔不在了,裴三叔早就战死了,薛四叔也走了好几年了。阿耶那一辈的老弟兄,死的死散的散,如今还能坐在一处喝酒的,掰着手指头都数不满一只巴掌。

回到长安之后,我去了一趟徐三叔府上。他已经六十好几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不错,一双眼睛还是又亮又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见了我很热情,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又让人摆了酒菜,说要跟我好好喝一顿。

酒过三巡,我借着酒劲,试探着问了一句:“三叔,我阿耶走之前跟我说了些话,关于秦二叔和罗成叔的。”

徐茂公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你阿耶那张嘴啊,藏了大半辈子,临了还是没忍住。”

他没有问阿耶具体说了什么,我也没有主动说。我们俩就那么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酒。

“处默,”徐茂公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你阿耶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必跟任何人提。包括我,包括你那些兄弟,包括你儿子。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强。”

我点了点头。

他见我这副模样,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别太当回事。你阿耶那个人,一辈子就那样,表面上天不怕地不怕,心里头比谁都重情义。他说那些话,一半是说给你听的,一半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那两个人,一个是叔宝,一个是罗成。他觉得他欠他们的,其实谁欠谁呢?都是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

徐茂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可我知道,他也有他的心结。瓦岗寨那帮老兄弟,哪一个没有心结?不过是有人藏着,有人不藏罢了。

“三叔,”我又问了一句,“您觉得我阿耶这辈子,活得对吗?”

徐茂公被我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这小子,问的什么浑话!这世上哪有什么对错?你阿耶活到了六十八,儿孙满堂,风光大葬,这就是他的本事。你秦二叔活到了四十出头就没了,留下一身伤病和满腹心事,那是他的命。罗成活到了二十三,死在乱军之中,那也是他的命。谁比谁高明?谁比谁低贱?不过是一场大梦,各做各的罢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只是闷头喝酒。我也不好再问,陪着喝了几杯,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徐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长安城的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我骑在马上慢慢往回走,脑子里反复转着徐茂公说的那句话——“不过是一场大梦,各做各的罢了。”

这话说得真狠。狠就狠在,它什么都不解释,又什么都解释了。

永徽六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年春天,陛下废了王皇后,立武昭仪为后。朝堂上闹得天翻地覆,以长孙无忌为首的一帮老臣拼死反对,可陛下铁了心,谁劝都没用。褚遂良在朝堂上当众磕头磕出了血,也没能改变陛下的主意。最后长孙无忌被贬了,褚遂良被贬了,一大批老臣被清洗出朝堂,腥风血雨的程度,让我恍惚间想起了阿耶说过的玄武门之变。

我那时候在屯营里当个不大不小的郎将,按理说这种事轮不到我操心。可事情偏偏找上了门——有人举报我和长孙无忌的旧部有来往,意图不轨。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后背瞬间就湿透了。

天地良心,我跟长孙无忌的人连面都没见过几回,哪来的什么来往?可这种事从来不讲良心,讲的是立场。你站哪边?你有没有表态?你跟那些被清洗的人有没有关系?只要沾上一点边,那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那几天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闭上眼就是阿耶临终前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响——“人不能太干净”“该怂的时候得怂”“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你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会来招惹你”。

我咬了咬牙,做了一个我这辈子最不情愿、也最庆幸的决定。

我去找了许敬宗。

许敬宗这个人,满朝文武没有几个不恨他的。他是武后的人,专门负责给那些反对废后立后的大臣罗织罪名,手段毒辣得很。他当年跟我阿耶有过几面之缘,算不上交情,但至少没有过节。我带着重礼登门拜访,姿态放得极低,低声下气地说明了来意,恳求他在陛下面前替我说句话。

许敬宗笑眯眯地听我说完,不置可否,只是让人收了礼,说“程郎将客气了,都是自己人,何必见外”。

我从他府上出来的时候,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腿肚子直打颤。我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那样低过头,那种屈辱感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剜在心口上,疼得我直想吐。可我知道,我不低这个头,我和我全家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阿耶说罗成死于太傲,因为他觉得低头比死还难受。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罗成的心思——低头确实比死还难受。可我比罗成怂,我选择了低头。

事情后来不了了之了。不知道是许敬宗真的帮了忙,还是本来就查无实据,总之那个举报最后石沉大海,我保住了官职,保住了全家。可那件事之后,我变了。

我开始学着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哪怕是我打心眼里看不起的人。我学会了在酒桌上说违心的话,学会了在议事时装聋作哑,学会了在该拍马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拍下去。我以前最烦这些东西,觉得假、觉得脏。可现在我自己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阿耶的灵位发呆。我问自己——阿耶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变成那个嬉皮笑脸的程咬金的?他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像秦二叔一样干净、像罗成一样傲气?后来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棱角,变成了那个谁都不得罪的“混世魔王”?

我不知道。阿耶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年轻时候的事,至少没认真说过。他跟我讲的全是瓦岗寨上的辉煌战绩,怎么杀敌、怎么破阵、怎么跟兄弟们喝酒吃肉。可那些战绩背后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气、低了多少次头,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也许他不是不想提,是不好意思提。毕竟在自己的儿子面前承认自己怂过、软过、窝囊过,比承认自己杀过人还难。

显庆元年,我被调到了陇右。

说是调任,其实就是变相的发配。许敬宗那件事虽然过去了,但我在长安的处境并没有真正好转。武后的人不信任我,因为我爹是贞观老臣的儿子;长孙无忌的旧部也不待见我,因为我当初去向许敬宗低头了。两边都把我当外人,两边都防着我。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去陇右的路上,我经过了瓦岗寨的旧址。

那个地方早就荒废了,城墙坍塌了大半,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当年几千号人马驻扎的营寨,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风吹过的时候,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我站在那片废墟前面站了很久,脑海里浮现出阿耶描述过的那些画面——篝火,酒碗,笑声,歌声,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聚在一起,以为日子会永远那样过下去。

可日子不会永远那样过下去。人散了,火灭了,笑声远了,歌声没了。那些好汉们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活到了最后却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我在瓦岗寨的废墟前坐了一夜,对着满天的星星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天不亮,我就继续赶路了。

陇右的日子很苦。风沙大得吓人,一年到头下不了几场雨,地里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的,百姓们过得紧巴巴的。我每天跟手下的兵卒一起操练、巡边、修城墙,日子过得又累又单调。可奇怪的是,这种苦日子反而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在长安的时候,我每天都要琢磨这个人的心思、那个人的立场,说一句话要掂量三遍,走一步路要看三个方向。可在陇右,我只需要操心一件事——怎么把兵带好,怎么把边防守住。这里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没有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有的是实实在在的活计和明明白白的敌人。

我好像忽然理解了阿耶为什么能活到六十八。他在朝堂上装傻充愣是一回事,可他在战场上是真刀真枪地拼出来的。他有他的天地,有他的本事,有他不用装模作样就能活得痛快的那个部分。也许对他来说,朝堂上的那一套只是生存技巧,而战场上的一斧一凿才是他真正的人生。

那么我呢?我的那一斧一凿在哪里?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一直想不明白。

显庆三年秋天,秦怀道来陇右看我。

秦怀道是秦二叔的儿子,比我小几岁,在朝中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他这次是奉旨到陇右巡查军务,顺道拐过来看看我。我跟他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这些年各忙各的,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他到了之后,我让人杀了一只羊,备了几坛好酒,在军营后面的山坡上摆了一桌,算是给他接风。

酒喝到一半,秦怀道忽然放下酒杯,看着远处苍茫的群山,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震的话。

“处默哥,你说我阿耶要是活到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阿耶临终前说的那些话早就让我把秦二叔的一生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可我想归我想,当着秦怀道的面,很多话我不能说。

“二叔他……”我斟酌着措辞,“是个好人。”

秦怀道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人?就只是好人?”

“不只是好人。”我叹了口气,把酒杯放下,“二叔是天底下少有的英雄好汉。我阿耶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他服二叔,是真服。小时候我问他,阿耶你怕过谁?他说,你秦二叔发火的时候,他连大气都不敢出。我阿耶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能让他怕的人,这世上没几个。”

秦怀道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

“可好人不长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父亲,“我阿耶走的时候我才十几岁,很多事不懂。后来慢慢大了,从一些叔伯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一些东西,才知道他最后那几年过得有多苦。”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风从山坡上呼啸而过,吹得篝火忽明忽暗。

“有一回我无意中翻到我阿耶留下的一本手札,”秦怀道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上面写的不是兵法也不是武功,全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话。有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臣不负陛下,陛下亦不负臣,臣所负者,兄弟也。’”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你懂这句话的意思吗?”秦怀道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我阿耶到死都在自责,觉得他对不起兄弟。可他对不起的是哪个兄弟?建成?元吉?还是别的什么人?我不知道,我也不敢问任何人。我只知道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一天一天地熬,熬到灯枯油尽,熬到再也没有力气去想了。”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飞起来,消失在漆黑的夜空里。我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烈酒烧过喉咙,烧得我眼眶发热。

“怀道,”我放下酒碗,斟酌了很久才开口,“你阿耶的事,我阿耶临死前跟我说过一些。他说你阿耶这辈子,就是太忠了。忠到把自己逼死的地步。”

秦怀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身前的泥土里。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可忠有什么错?忠君爱国,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怎么就变成了一把杀人的刀呢?”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两个人都喝醉了。秦怀道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谣,调子很老,像是小时候听过的什么儿歌。我躺在地上,看着头顶漫天的星斗,脑子里一片混沌。

恍惚间我想起阿耶临终前说过的话——“他怕他心里的那些话说出来,会害了我们这些人。所以他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动为止。”

秦二叔把秘密带进了棺材里,阿耶把秘密带到了临死前才敢说出口。他们这些老家伙,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座山,压了大半辈子,压得脊梁都弯了也不敢卸下来。而那些山是什么,我们这些做晚辈的也许永远都不会真正知道。

显庆五年,我又被调回了长安。

这一次回来,朝堂上的格局又变了。武后的势力越发稳固了,朝中几乎成了她的一言堂,连陛下都要让她三分。我回来之后被安排到了一个闲职上,名义上是升了官,实际上就是一个吃闲饭的差事,每天点个卯就没什么事了。

这倒也好,不用参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争斗,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我每天下了值就回家,陪妻儿说说话,教儿子们练练武,偶尔约几个老朋友喝顿酒,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有时候我会想起阿耶,想起他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当年大概就是这样过日子的——把该演的戏演完,回到家里关起门来,做回自己。

有一天我大儿子从屯营回来,兴冲冲地跟我说,他在营里立了功,上司夸了他几句,还要向上头举荐他。我看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孩子今年刚满十九,正是最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跟当年的我、跟当年的罗成何其相似。

我把他叫到书房里,关上门,给他倒了一杯茶。

“立功是好事,”我斟酌着字句,“但你记住,功劳是别人的,命是自己的。在屯营里做人做事,三分靠本事,七分靠人情。不该得罪的人不要得罪,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出的头不要出。这不是教你做缩头乌龟,是教你保全自己。”

大儿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这个当爹的会说出这么“没出息”的话来。他从小听的是阿耶的战绩——他的阿耶,也就是我的阿耶,那个提着宣花斧杀穿敌阵的混世魔王。在他心里,程家的男人就该是那个样子的,硬气,刚烈,天不怕地不怕。

“阿耶,”他挠了挠头,一脸不解,“您当年在屯营里……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我想告诉他真相——告诉他你的阿耶当年在屯营里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委屈,最后是怎么被逼到去向一个自己看不起的人低头求情的。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就是说不出来。

因为我忽然明白了阿耶当年的心情。有些话不是不想说,是真的说不出口。在自己儿子面前承认自己的窝囊和妥协,那种感觉比当着千军万马的面认怂还要难堪十倍。

“你记住就是了。”我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你将来会明白的。”

大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忽然想起阿耶临终前看我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他大概也觉得不好意思吧,在儿子面前维持了一辈子的硬汉形象,临死前却要把那些柔软的、脆弱的、窝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抖搂出来。

我现在正在走他走过的路。

又过了两年,龙朔元年秋天,徐茂公也走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家里吃晚饭,筷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半天没缓过来。我妻吓了一跳,赶紧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三叔走了。

徐茂公走得很突然,据说是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说胸口闷,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还没进门,人就已经不行了。他走得倒是干脆,不像阿耶那样在床上躺了十几天,也不像秦二叔那样熬了好几年。他这一辈子最会算,连死都算得这么利落。

我去徐府吊唁的时候,看见灵堂里摆满了各色各样的挽联和祭幛,满朝文武几乎全来了。徐茂公的人缘向来好,或者说,他的手腕向来高明,不管是哪一派的人,都能跟他保持一个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关系。他这一辈子,没有得罪过任何一个真正有权势的人。

可灵堂里的气氛却让我觉得说不出的荒凉。来的人很多,可真正难过的人,我没看见几个。大多数人脸上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该磕头的磕头,该掉泪的掉泪,礼数一样不缺,可就是缺了那么一点真心的痛。

我跪在徐茂公的灵前,看着他棺椁上那张画像——画像里的他笑眯眯的,跟他生前一个样子,永远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我忽然想起他当年说的那句话:“我李勣这辈子,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

他转了那么多圈,把自己转成了一个玲珑剔透的人精,把所有人都转得服服帖帖。可最后他走了,真正为他掉眼泪的人又有几个呢?

从徐府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遇到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卒。那老卒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衣裳,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望着徐府的灵堂,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我觉得他面熟,走过去仔细一看,才认出来是当年瓦岗寨的老人,姓张,是徐茂公手底下的亲兵。

“张伯,”我走过去招呼他,“您怎么不进去?”

老张头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不进去了。里头都是大人物,我一个老兵油子,进去了给三爷丢人。”

我拉着他走到路边的一个茶摊坐下,给他倒了一碗热茶。老张头捧着茶碗,手指粗得像树根,全是老茧和冻疮的疤痕。

“程大郎,”他叫我的小名,声音哑得像是被风沙磨了一辈子,“你阿耶走的时候,我没赶上送他。今天送三爷,我心里头难受,有些话憋着不说,怕是没机会了。”

他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

“当年在瓦岗寨,你阿耶、秦二爷、三爷、裴四爷,还有罗成那小子,他们几个里头,我最佩服的是秦二爷,最怕的是罗成,最摸不透的是三爷。可最想跟着的,是你阿耶。”

“为什么?”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因为你阿耶把你当人看。”老张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秦二爷是好人,可他太正了,正得让人不敢亲近。罗成那小子本事大,可他眼睛长在头顶上,你跟他说话他都懒得看你。三爷嘛,三爷对谁都客气,可那种客气里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你永远不知道他是真跟你亲还是假跟你亲。只有你阿耶,高兴了搂着你脖子喝酒骂娘,不高兴了兜头给你一巴掌,打完了一转脸又扔给你一块肉,说‘吃,别饿着’。他是真的把你当兄弟,不是嘴上说的那种兄弟,是骨子里的那种。”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打仗,是跟人打交道。你阿耶是天生就会跟人打交道的人,他不用装,他就是那个样子。你别看他整天嘻嘻哈哈的,他心里比谁都亮堂。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真心谁假意,他一眼就能看穿。可他不说,他说了也没用,他选择了一个最笨的办法——跟好人真心换真心,跟坏人就装糊涂。”

老张头把最后一口茶喝干,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程大郎,你别学那些人精,人精活得累。你也别学那些一根筋的,一根筋活得苦。你就学你阿耶,做个明白人,但别做个太明白的人。太明白了,日子就没法过了。”

他佝偻着身子走了,走进长安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坐在茶摊上,握着已经凉透了的茶碗,眼眶发酸。

老张头的话像一把老锄头,把我心里那块板结了很久的土翻开了。他说得对,阿耶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的宣花斧,不是他的战功,而是他知道怎么做人。他既不像秦二叔那样把自己活活熬死,也不像罗成那样把自己活活作死,更不像徐三叔那样把自己活活累死。他活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状态——对得起该对得起的人,对不住的就让它们过去,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挺直的时候挺直。

这种本事,比上阵杀敌难多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阿耶的灵位擦得干干净净,又上了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烛光里盘旋缠绕,像是阿耶那张笑脸的轮廓。

“阿耶,”我对着灵位自言自语,“儿好像有点明白了。”

灵位上阿耶的名字安安静静地刻在那里,不会回答我。可我觉得他听到了。

麟德元年,我五十二岁,被擢升为右卫大将军。这个职位不算最高,但也算是位极人臣了。接到任命的那天,我没有太多激动,只是默默地回了一趟老宅,在阿耶的灵位前跪了半个时辰。

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我学会了在朝堂上装傻充愣,学会了在酒桌上虚与委蛇,学会了在合适的时机说合适的话、做合适的事。我变成了一个自己年轻时最看不上的那种人——圆滑,世故,八面玲珑。

可我也保住了全家,保住了一百多口人的平安。我的妻儿没有受过牵连,我的老母亲安享了晚年,我的孩子们个个都有正经出路。我程家的香火没有断,门楣没有倒。从世俗的意义上说,我活得不算失败。

但深更半夜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人。秦二叔温和的笑容底下藏着的无尽哀伤。罗成叔白衣白甲、横枪立马的少年意气。徐三叔那双永远让人看不透的眼睛。还有阿耶,阿耶临终前抓住我手腕的那个力道,和那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秦叔宝死于太忠,罗成死于太傲。”

我现在终于彻底明白了阿耶的意思。

他不是在评判谁对谁错,他只是在告诉我——每个人都会死在自己的命门上。秦二叔死于太忠,因为忠义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当忠义和现实撕扯得他体无完肤的时候,他选择了把自己熬干。罗成死于太傲,因为骄傲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让他低头服软比要他的命还难,所以他选择了站着死。阿耶自己死于什么?也许死于太会活了——他把所有不能说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咽了大半辈子,咽出了一个看似完美的结局,却在临死前把所有的话都吐了出来,因为他到底还是不甘心。

而我呢?我将来会死于什么?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一直找不到答案。也许答案只能交给时间。

麟德二年春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把阿耶临终前跟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的长子。他已经三十岁了,在屯营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该吃的亏吃了,该受的气受了,棱角被磨得差不多了。我想,现在是时候了。

我们父子俩坐在老宅后院的槐树下,正是阿耶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春天的风吹得槐花簌簌地落,落在我们肩头上,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碗里。我把阿耶当年说的每一个字都复述了一遍,尽量不带自己的理解,只做转述。我想让他自己去判断、自己去领悟,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长子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很久。槐花落在他头上他也不去拂,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秦二爷和罗成叔……都太可惜了。”

我点了点头。

“可是阿耶,”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年轻时从没有过的沉稳,“如果没有像秦二爷那样的人,没有像罗成叔那样的人,这世上是不是就太没意思了?”

我被这句话问住了。

是啊,如果没有秦叔宝那样的人——一个人宁愿把自己熬死也不愿意背叛自己的良心——这世上的一切忠义、气节、风骨,岂不都成了笑话?如果没有罗成那样的人——一个人宁愿站着死也不愿意跪着生——这世上的一切骄傲、热血、少年意气,岂不都成了过眼云烟?

他们活得短,但他们活得烈。他们用自己的命,证明了有些东西比命更重。

而我阿耶活得长,活得稳,用自己的方式保住了该保住的一切。谁更高贵?谁更低贱?谁对?谁错?

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你说得对,”我抬手拂去长子肩头的槐花,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这世上需要秦二爷那样的人,也需要罗成叔那样的人。但你阿耶选择做你祖父那样的人——一个能活到最后、把该说的话传给下一代的人。”

长子望着我,目光里的某种东西让我觉得安心。

“阿耶,我懂了。”他说。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懂了。就像当年阿耶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懂了一样。也许有些道理,只能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去验证、去体会。等他们真正懂了的那一天,我的孙子大概也已经长大成人,而我也差不多到了该把这些话再传下去的时候了。

这就是传承。一代人把一代人的活法嚼碎了咽下去,再把嚼出来的滋味传给下一代。不是教条,不是规矩,而是一种带着体温的经验,像接力棒一样从一只苍老的手递到一只年轻的手里。

风忽然大了起来,满树的槐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下了一场白茫茫的雪。我跟长子并肩坐在树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我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起风的日子,阿耶站在瓦岗寨的废墟前,望着满天的黄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学会装傻充愣,还是一个提着宣花斧嗷嗷叫着往前冲的愣头青。那时候秦二叔还在,罗成还在,徐三叔还在,所有人都还在。

他们不会想到,几十年后,有一个叫程处默的人会坐在一棵老槐树下,对着自己的儿子,讲起他们的故事。

而听故事的人,也会在某一天,对着另一个人,把故事继续讲下去。

这就是他们活过的证据。

麟德三年腊月,又下了一场大雪。我独自去了一趟昭陵,在秦二叔的墓前放了一坛酒,在罗成叔的衣冠冢前摆了一碟他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雪下得很大,天地间一片素白,把所有的墓碑都盖得严严实实。

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肩头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被白雪覆盖的坟茔,轻轻说了一句话。

“二叔,罗成叔,我阿耶在那边等着你们喝酒呢。”

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像是一阵遥远的笑声。

我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踏着厚厚的积雪慢慢走远了。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天地之间又恢复了那种干干净净的白,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可我知道,我来过。他们活过。阿耶活过。

而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会替他们继续活下去,活到该说的话都说完,活到该做的事都做完,活到儿孙满堂、白发苍苍,然后在某个下着大雪的夜晚,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去赴那一场迟了大半辈子的约。

那场约里有篝火,有烈酒,有笑声,有一群永远年轻的人等着我们。

阿耶大概已经喝上了。

麟德三年的雪化得特别晚,直到二月初,长安城的大小街道上还堆着半人高的残雪,屋檐下挂着一尺多长的冰凌子,风一吹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一片晶亮。

朝廷开年后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给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重新排定祭祀次序。这件事说起来是礼部的差事,可谁都清楚背后没那么简单。武后当政这些年,朝堂上的格局早就不是贞观年间那副模样了。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那批老臣,活到现在的没剩几个,死了的也不得安生——有人在凌烟阁上的名次被悄悄往后挪了,有人干脆被请出了配享名单,还有人的子孙被牵连进了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里,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我程家倒没受什么影响,阿耶的名次不但没降,反而往前挪了一位。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我程处默有多大面子,而是因为阿耶当年在朝堂上装了一辈子糊涂,谁都不得罪,谁都不站队。武后清算旧臣的时候翻遍了老账本,愣是找不出程咬金一句能拿来做文章的话来。他跟长孙无忌喝过酒,跟褚遂良也吃过饭,跟许敬宗也能嘻嘻哈哈地称兄道弟,可他从来不掺和他们的事,永远都是一句“老程一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这话搁在平时是自嘲,搁在清算的时候就是护身符。

我有时候会想,阿耶那些年笑嘻嘻地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把在乎都藏了起来,藏到连他自己都忘了的程度?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很多关于阿耶的问题一样。

开春之后,我生了一场大病。病来得很突然,头天还在衙门里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觉得天旋地转,连床都下不了。请了太医来看,说是积劳成疾,寒气入骨,得好好养着。我躺在病榻上,看着头顶那方熟悉的天花板,忽然想起阿耶当年也是这么躺着的——那时候他躺在这张床上,我跪在床边,听他用那种漏风皮囊一样的嗓音,把藏了大半辈子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

如今轮到我了。只是我床前还没有跪着听遗言的人。

妻急得团团转,又是煎药又是求神拜佛,几个儿子轮流在床前守着,一个个眼睛熬得通红。我看着他们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这辈子虽然不算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可也没让家里人操过这份心,如今倒好,一场病就让全家乱了阵脚。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躺了将近一个月才能下床走动,人瘦了一大圈,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不少。照镜子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镜子里那个须发斑白、眼窝深陷的老头儿,跟我记忆中那个在陇右风沙里纵马奔驰的程处默简直判若两人。我对着镜子站了很久,直到妻过来拉我回床上休息,我才回过神来,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凉感。

人老了就是老了,不承认也没用。

病好之后,我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是脾气变了,是心境变了。以前我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总还憋着一股劲儿,想着再往上走一步、再给程家争一份光。可这一病,像是把那股劲儿彻底泄掉了。我开始觉得那些东西都没那么重要——官大官小、位高位低,百年之后不过是黄土一抔、荒草一蓬。阿耶当年做到了卢国公、左骁卫大将军,秦二叔做到了翼国公、右武卫大将军,徐三叔更是位极人臣、出将入相,可他们现在都在哪儿呢?都在昭陵边上那片冷冷清清的山坡上,一人一座坟,一人一块碑,逢年过节有人烧几张纸钱就算不错了。

我开始把衙门里的事一桩一桩地交出去,能不管的就不管,能让年轻人去做的就让年轻人去做。一开始同僚们还以为我是在摆姿态,后来发现我是真的不想管了,一个个都觉得稀奇——程处默才五十出头,怎么就开始养老了?

我没解释,也懒得解释。每天下了值就回家,在院子里种种菜、养养花,或者搬把竹椅坐在廊下晒晒太阳、看看书。阿耶当年在老家种菜的劲头,我好像也继承了一些,只是以前太忙了,没顾上。现在闲下来,才发现泥土攥在手里的感觉真是踏实——比握笔踏实,比握刀更踏实。

我妻说我越活越像个乡下老头儿。我笑了笑,说乡下老头儿有什么不好?阿耶当年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山东老家种地,可他到死都没能真正闲下来。我比他运气好,我还有时间。

话虽这么说,可人一旦闲下来,就难免会胡思乱想。那些年轻时候没时间想的事、不敢想的事,到了这个年纪全都翻涌上来,像陈年的老酒,越放越烈。

我想得最多的,还是阿耶临终前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像是一颗种子,阿耶把它埋在我心里,这些年它在我的骨头缝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每当我遇到事的时候,那棵树就会晃一晃,落下几片叶子来,每一片叶子上都写着阿耶当年的某句话、某个表情、某个动作。

我有时候会很羡慕大儿子。他虽然也听了那些话,但他还年轻,那些话对他来说只是祖辈的遗训,是一段遥远的故事,压在他心上的分量远没有压在我心上的那么重。而我呢,我活过了阿耶说的那些年月,见过阿耶说的那些人,经历过阿耶说的那些事,所以那些话对我来说不光是话,是血,是泪,是骨头被碾碎了又重新长好的疼。

乾封元年秋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瓦岗寨。不是那片荒芜的废墟,而是阿耶口中那个篝火通明、人喊马嘶的瓦岗寨。营寨里到处都是人,有的在操练,有的在磨刀,有的围坐在火堆旁大碗喝酒。我站在营寨中间,像一个透明的影子,没有人看得见我。

然后我看见了阿耶。

他年轻得不像话,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胡子黑得像墨染的,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锁子甲,腰间挂着一把硕大的宣花斧。他正搂着一个白袍小将的肩膀哈哈大笑,笑声粗犷而响亮,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个白袍小将身量颀长,面如冠玉,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种飞扬跋扈的傲气。

罗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我从未见过他,可在无数个版本的传说和描述里,这个白衣白甲的少年将军早就被描画得不能再清晰了。他此刻正斜着眼看阿耶,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嫌弃阿耶的粗鲁,又像是在享受这种粗鲁的亲近。

他们对面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一对熟铜锏。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手里拿的不是兵器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宝物。他擦锏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温和的、包容的笑意,看着阿耶和罗成斗嘴,像是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弟弟。

秦叔宝。阿耶口中的秦二叔,那个把自己的命熬干了的人。他此刻还活着,活得好好的,眼里的光还没有灭。

他们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用小刀刻一块木头,刻得很专注,似乎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看起来不像武将,倒像个账房先生。可你要是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又亮又深,像是能把一切看穿。他偶尔抬起头来,笑眯眯地插一句话,轻飘飘的,却总能一针见血。

徐茂公,当然是他。

梦里的篝火烧得很旺,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上蹿,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阿耶不知道说了什么浑话,惹得罗成跳起来要跟他动手,秦叔宝赶紧放下铜锏去拉架,徐茂公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周围的将士们也都跟着起哄,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吹口哨,整个营寨闹成了一锅粥。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这些人,这些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此刻还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还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秦叔宝不知道他会在四十出头的年纪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一点一点地熬干自己。罗成不知道他会在二十三岁那年站在洺水城的十字街口,被乱箭射成刺猬,拄着断枪死不瞑目。徐茂公不知道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把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转三圈,转到最后连一个真心为他掉泪的人都没有剩下。阿耶也不知道他会活到六十八岁,嬉皮笑脸地送走所有的兄弟,然后在临死之前把藏了大半辈子的话倒给自己的儿子听,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愧疚合上眼睛。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们此刻是快乐的,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快乐。

我想喊他们,想告诉他们前面有什么,想让他们小心一点、慢一点、别那么刚、别那么傲。可我在梦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闹、看着篝火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然后梦醒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的床上,妻在我身旁睡得正沉。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一声一声,悠长而苍凉。

我没有叫醒任何人,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感受着那场梦的余味在心里一点一点地散开,散到最后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那些人都不在了。

只剩下我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秦怀道府上。

秦怀道正在院子里练锏,一招一式跟他父亲如出一辙。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直到他收了势才发现我的存在。他擦了擦汗,笑着迎过来:“处默哥,你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路过,顺道来看看你。”我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看着他那对熟铜锏,保养得锃亮,跟梦中秦二叔手里那对一模一样,“你这锏法越来越像二叔了。”

秦怀道笑了笑,在我对面坐下,让人上了茶:“我阿耶的东西,总不能在我手里断了传承。”

“怀道,”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这些年,你还想你阿耶吗?”

他被我问得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沉默了很久。

“想,”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每天都想。小时候想的是他怎么还不回来,后来大了知道他不在了,想的就变成了——他要是还在,会怎么跟我说,会怎么教我,会怎么看我做的这些事。”他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处默哥,我最大的遗憾不是没了阿耶,是我从来没来得及真正了解他。他在的时候我太小,什么都不懂。等我长大了、能懂了,他已经走了好多年了。”

“我阿耶了解他。”我说,“他们是过命的交情。”

“我知道,”秦怀道点了点头,“程伯伯对我阿耶的情分,我们秦家几代人都记在心里。可程伯伯了解的是那个跟他并肩作战的秦叔宝,不是我阿耶最后那几年的样子。我阿耶最后那几年是什么样子,我娘不愿意说,程伯伯也不愿意说,谁都不愿意说。大家好像约好了似的,要把那几年的秦叔宝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过我现在也不怎么纠结了,”秦怀道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种历尽千帆之后的释然,“有些事不知道也许更好。我知道我阿耶是个好人,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这就够了。至于他最后那几年经历了什么、心里装着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事。他选择了不说,选择了把那些东西带进棺材里,那我们做晚辈的就尊重他的选择,不问,也不猜。”

他端起茶杯,冲我举了举:“来,以茶代酒,敬我阿耶,也敬程伯伯。愿他们老哥俩在那边,都能放下。”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清亮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石桌上,很快就洇开了。

“放下?”我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它们比什么忠义、什么气节、什么骄傲都要沉重得多。秦二叔到死都没能放下,阿耶到临死才放下,而我和秦怀道这些人,我们真的能放下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也许放下本身就是另一种放不下。

谁说得清呢。

乾封二年夏天,我带着妻儿回了一趟山东老家。

这是我丁忧之后第一次回去。阿耶的坟在村后面的山坡上,背靠一片松林,前面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夏天麦子正黄,风吹过去的时候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波浪层层叠叠地涌到天边。我站在阿耶坟前,看着这片他生前最想回来种的地,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定。

坟上的草长得很高了。我和儿子们一起拔了草,清了坟前的石案,摆上从长安带来的好酒和他生前最爱吃的酱牛肉。我让儿子们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坟前,跟阿耶说了一下午的话。

我说了朝堂上的风云变幻,说了凌烟阁的重排,说了我生的那场大病和病后的心境变化。我说大儿子在屯营里干得不错,已经有了几分阿耶当年的影子,就是脾气还太直,棱角还没磨圆。我说小儿子读书用功,虽然当不了武将,但将来做个文官也是一条出路。我说娘身体还好,就是记性越来越差了,有时候会把我的名字叫成你的名字,叫完了自己还不知道。

说到这儿我停了一下,喉咙有点发紧。我喝了一口酒,把酒碗放在石碑前面,看着酒液慢慢渗进黄土里,像那年他刚走的时候一样。

“阿耶,”我低声说,“儿现在活成了你当年的样子。在朝堂上装糊涂,在家里做好人,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你说这算不算怂?算就算吧,儿认了。你怂了一辈子,儿接着怂下去,不丢人。”

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气和麦田的热浪。坟头的草随风摇曳,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可有一件事儿没想明白,”我继续说,“你当年为什么要在临终前才跟我说那些话?你怕我年轻的时候听不进去?怕我说出去惹祸?还是怕别的什么?你知不知道那些话压在我心里有多重?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全是你说的那些东西,秦二叔的眼睛,罗成叔的白袍,徐三叔的笑脸,还有你那只枯瘦的手。”

没人回答我。松涛阵阵,蝉鸣聒噪,天地之间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

“算了,”我叹了口气,把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不问了。你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儿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儿记住了,一个字都没忘。等到该说的时候,儿会把这些话说给该听的人听。你放心。”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阿耶的坟安安静静地卧在松林的阴影里,碑上的字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唐故骠骑大将军益州大都督卢国公程公讳知节之墓”。

“知节”是阿耶后来改的名字。他原来不叫程咬金,至少不总是叫程咬金。贞观年间他给自己改了个字,叫义贞,后来又改叫知节。这两个名字他都用过,但史书上记住的是“程咬金”,瓦岗寨记住的是“程咬金”,后人记住的也是“程咬金”。那个叫“程知节”的人,是朝堂上的卢国公、左骁卫大将军,规规矩矩,小心翼翼。而那个叫“程咬金”的人,是瓦岗寨的混世魔王,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夫,是搂着兄弟脖子喝酒骂娘的粗豪汉子。

阿耶一辈子都在扮演这两个人。也许到死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了。

我小时候觉得阿耶就是“程咬金”,豪气干云,无所畏惧。后来在朝堂上待久了,慢慢发现阿耶还有另一副面孔——那个“程知节”,圆滑世故,八面玲珑。我一度觉得后者是伪装,前者才是真性情。可这两年我越来越不确定了——也许两个都是真的,也许两个都是装的,也许人在不同的处境里就是不同的样子,每一个都是真的,每一个也都是假的。

就像我,在外面是右卫大将军,威风凛凛;在家里是丈夫、是父亲、是儿子,琐碎而平凡;在阿耶坟前,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想跟爹说说话的、头发花白的老儿子。

哪一个是真正的我呢?都是,也都不是。

回到长安之后,日子又恢复了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

我每天上值、下值,回家吃饭、陪妻说话、看儿子们练武,偶尔去老战友家里坐坐,喝杯茶、聊会儿天,说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闲话——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孙子中了举,谁家的老马又下了崽。我们这些当年在陇右风沙里并肩作战的老弟兄们,如今聚在一起已经很少聊军务了,不是不想聊,是聊不动了。军营里那些事,交给年轻人去操心吧。

有时候我会一个人去昭陵。不是去祭拜,就是去看看。昭陵那片山坡上埋着太多我认识的人——秦二叔,徐三叔,裴三叔,薛四叔,还有许许多多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叔伯。他们一排一排地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列好了队等着检阅。我每次去的时候都会带上几坛酒,挨个坟头洒一点,走完一圈差不多就得小半天。

洒到秦二叔坟前的时候,我会多停一会儿。他的墓碑比旁边几座都要朴素一些,没有太多华丽的溢美之词,只刻着官职和谥号,简洁得近乎冷清。据说这是陛下当年亲自定的规格,以秦二叔的功劳和跟陛下的情分来说,这样的规格其实不算高。我不知道陛下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也许是一种默契——秦叔宝不需要那些虚的,他生前就不在乎。

洒到罗成叔坟前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梦里那个白衣白袍的少年。他死的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到没有留下子嗣,没有留下家业,甚至连一座像样的墓都没有。昭陵这边的只是衣冠冢,里面埋着他生前穿过的一套白袍银甲。我每次站在他坟前都会觉得格外荒凉——别人坟前好歹有子孙来祭拜,他这里冷冷清清的,除了风就是草。

有一回我在罗成叔坟前遇到了一个很老很老的人,老到腰都直不起来了,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颤颤巍巍地在坟前摆供品。我上前一问,才知道他姓罗,是罗成叔当年的马夫。罗成死后他跟了别的将领,后来退伍了就在长安城里给人赶大车为生。每年罗成的忌日他都会来,带一碟桂花糕和一小壶酒,在坟前坐一整个下午。

“小将军最爱吃桂花糕了,”老马夫眯着眼睛跟我说,浑浊的眼里闪着一点微光,“他出征之前总要让我去镇上买一包,说是打了胜仗回来吃。可洺水那回,他没能回来。”

我问他,你每年都来,来了多少年了?

老马夫想了想,说大概有四十多年了吧。从罗成死后第三年开始的,中间除了有一年他生了重病实在爬不起来,其余的年头一回都没落下。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什么慷慨激昂,也没有什么悲戚哀婉,就是那么平平淡淡的,像每天都要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罗成这辈子,傲了一辈子,狂了一辈子,生前没几个人敢亲近他,死后也没几个人来祭拜他。可就是这么一个孤傲到骨子里的人,却有一个不起眼的马夫,记得他的喜好,记得他的忌日,四十年如一日地来给他送桂花糕。

这世上的人心,真是说不清楚。

我让随从把车上带的好酒分了一坛给老马夫,他没推辞,接过去倒了两碗,一碗放在坟前,一碗自己慢慢喝。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多打扰,悄悄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罗成叔当年不那么傲,肯低一回头,也许他也能活到六十八,也能儿孙满堂,也能在家里含饴弄孙。可那样的话,他还是罗成吗?还会有人记住那个白衣白甲、横枪立马、在洺水城的十字街口喊着“老子叫罗成”的少年吗?

也许不会。也许他之所以是罗成,就是因为他选择了不低头。他的傲气害死了他,可也正是那股傲气让他成了被人记住四十多年的人——不是被史书记住,不是被朝廷记住,而是被一个普普通通的马夫记住,记了一辈子。

这算不算另一种活法?

我不知道。阿耶也没有告诉过我。

总章元年,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一年我五十五岁,按照朝廷的规矩,其实还没到致仕的年纪。可我觉得差不多了。我的身体虽说没什么大毛病,可毕竟不比年轻时了,精力一天不如一天,记性也在慢慢变差。有时候上朝回来,妻问我今天陛下说了什么,我要想好一会儿才能想起来,有几回干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更让我不安的是,我开始分不清一些事情。有一回大儿子来跟我汇报屯营里的事,说到一半我忽然恍惚了一下,觉得坐在我对面的不是儿子,而是年轻时的阿耶——那个刚从瓦岗寨下来、浑身是胆的愣头青。我差点脱口叫一声“阿耶”,幸亏及时忍住了。大儿子看我神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刚才走了个神。

这种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我开始害怕,害怕自己会像娘一样,慢慢地记不住事、认不清人,最后变成一个糊涂的老头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想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把事情都交代清楚,把该说的话说完,然后安安心心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我向朝廷上了致仕的奏疏。批复很快就下来了,准了。同僚们纷纷来道贺,有人说我功成身退是难得的福气,有人说我这么早就退下来太可惜了,还有人私下里揣测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急着抽身。我统统笑着应付过去,该喝的酒喝了,该说的话说了,礼数一样不缺。

办完所有手续的那天,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衙门里,看着那间待了好些年的公房,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空落。桌上堆着的文书已经移交给了接任的官员,墙上挂着的舆图和兵器也被收走了,整个屋子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待过一样。我在那把坐了好些年的椅子上坐了很久,摸了摸扶手上被磨得发亮的地方,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长安城的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布的胡商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跟人讨价还价,几个半大小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嘻嘻哈哈地追逐打闹。我骑在马上慢慢走着,看着这些热闹的、活生生的画面,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就是阿耶他们当年拿命换来的世道。虽然它不完美,虽然它还有很多让人糟心的地方,可老百姓能安安心心地做买卖,孩子们能在大街上追逐嬉闹,不需要担心哪天兵荒马乱、家破人亡。这就够了。

阿耶、秦二叔、罗成叔,还有所有那些把命丢在战场上的人,他们大概都不会后悔吧。

回到家之后,我把儿子们都叫到了书房里。

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一个不少。他们站在我面前,神情各异——老大沉稳,老二机灵,老三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跳脱。我看着他们三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很感慨。当年阿耶把我和兄弟们叫到床前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我让他们坐下,然后从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阿耶留下的一把旧匕首,柄上缠着的牛皮绳早就磨得发亮了,刀刃上还有几道细微的缺口。这把匕首跟了阿耶大半辈子,从瓦岗寨一直带到长安,据说当年在洛阳城外,阿耶就是用这把匕首割断了王世充部将的弓弦。我不知道这个传说是真是假,阿耶从来没证实过,每次有人问起来他就嘿嘿一笑,说“老程记不清了”。

我把匕首放在桌上,然后把阿耶临终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秦叔宝死于太忠,罗成死于太傲,以及阿耶关于做人、做事、认怂、低头的那些体悟。我说得很慢,尽量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就像当年阿耶跟我说的时候一样。

三个儿子听完之后都沉默了。老二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大哥和三弟,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些话是你们祖父留给我的,”我说,“我现在把它们留给你们。你们能听懂多少是多少,听不懂也没关系,先记着。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岁数,也许就会懂了。”

大儿子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沉稳。他已经三十好几了,这些年在屯营里吃了不少苦头,也磨出了几分稳重。他大概是三兄弟里最能理解这番话的人,因为他已经开始经历那些我曾经经历过的事。

“阿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您放心,儿子记下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跪在阿耶床前,用同样坚定的语气说出同样的话。我说“儿记住了,一个字都不会忘”。我说的是真心话,可那时候的我其实并没有真正理解那些话的分量。那些话真正的重量,是在往后几十年的摸爬滚打中一点一点压上来的——被人算计的时候,被迫低头的时候,在陇右的风沙里独坐的时候,在阿耶坟前自言自语的时候。

现在我儿子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他此刻的“记住了”跟我当年的“记住了”一样真诚,也一样单薄。那些话真正的滋味,只能由他自己在往后的人生里去体会。我帮不了他,阿耶也帮不了我,每个人都要自己去走那段路。

“记住就好,”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去吧。”

三个儿子依次行礼退了出去。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把那把旧匕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刀刃上的缺口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是某种古老的、无声的语言。我忽然想,这把匕首割断过多少弓弦?又割断过多少人命?阿耶握着它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是想着怎么杀敌,还是想着怎么活下去?

没有人能回答我了。

我把匕首放回木匣子里,合上盖子,锁好。这把匕首将来会传给老大,老大会传给他的儿子,一代一代传下去。它会越来越旧,缺口会越来越多,但它会一直在。只要程家还有一个人在,它就不会丢。

就像那些话一样。

致仕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还要慢。

以前当差的时候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回家倒头就睡。现在好了,时间多得像是用不完似的,从早到晚都是自己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开始还觉得挺自在,种种菜、养养花、晒晒太阳,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可时间一长,骨子里那股军人的习性就开始作祟了——闲不住。

我开始给自己找事做。先是把老宅的后院翻修了一遍,种上了从山东老家带来的菜籽。然后又让木匠打了一套新的桌椅板凳,把书房里那些用了好几十年的老家什都换了。妻说我是在折腾,我说不折腾点事做,人就废了。

可折腾完了之后,还是闲。菜地不用天天浇水,桌椅板凳做好了也不会天天坏。我开始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坐在廊下发呆,看着天上的云从东飘到西,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有时候一只野猫翻过墙头,在院子里溜达一圈又走了,我能盯着那只猫看整整一个下午。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半年,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让自己忙起来的事情——写东西。不是写奏疏、写公文,那种东西我写了一辈子,早就写吐了。我写的是回忆,是那些我见过的人和经历过的事。一开始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写着写着就收不住了,越写越多,越写越细。

我写了阿耶,写了他的宣花斧、他的大笑、他的怂和刚、他临终前那只枯瘦的手。我写了秦二叔,写了我记忆中那个温和慈祥的长辈,和阿耶口中那个烈性如火的猛将,以及这两者之间巨大的、令人心痛的落差。我写了罗成,写了他的白袍银枪,写了他的傲气和倔强,写了洺水城那个血色的黄昏,和那个每年都来给他送桂花糕的老马夫。我写了徐茂公,写了他那双看不透的眼睛,写了他的精明和孤独,写了他在灵堂里那张笑眯眯的画像。

我还写了很多人。瓦岗寨的老弟兄们,陇右的戍卒们,朝堂上的同僚们,路边茶摊上那个姓张的老兵。他们有的功成名就,有的默默无闻,有的活到了白发苍苍,有的倒在了最灿烂的年纪。我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写下来,像是在用笔墨给他们立一座又一座小小的碑。

我不是史官,写的东西不严谨也不客观,全是我自己的记忆和感受。可我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每一段话都改了又改,比当年写奏疏还要用心十倍。因为我知道,这些人如果我不写,就没人写了。史书上的他们只是一个个名字、一串串官衔、几行冷冰冰的记录,可他们不是那样的——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会哭会笑,会疼会怕,有放不下的心事和说不出口的秘密。如果连我这个最后见过他们的人都不写了,那真正的他们就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写了一年多,写满了厚厚的三大本。写完之后我把它们用油纸包好,装在一个铁皮箱子里,埋在书房地下三尺深的地方。这个决定是我反复想了很多遍才做的——这些文字现在不能给人看,里面写了太多不能公开的事、不能公开的话。可我也不想烧掉,烧掉就真的没了。埋在地下,也许几十年后、几百年后,会有人把它们挖出来。那时候朝堂已经不是现在的朝堂,人也不是现在的人了,那些秘密也许就可以重见天日了。

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人挖到。那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我写了,我把该记的都记下来了。这是我对阿耶的交代,也是我对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的交代。

总章二年腊月,娘也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睡午觉的时候走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气息,面容平静得像是刚刚睡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伺候她的丫鬟说她中午吃了半碗粥,喝了几口茶,说有点困了想眯一会儿,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我给娘办了后事,把她和阿耶合葬在山东老家那座山后面的松林里。下葬那天又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棺材上,落在墓碑上,落在我们所有人的肩头上。我跪在雪地里,看着娘的棺木缓缓沉入墓穴,挨着阿耶的棺木,心里没有太多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娘这辈子,等了阿耶大半辈子。年轻的时候阿耶在外头打仗,她在家里担惊受怕。后来阿耶在朝堂上装傻充愣,她在佛堂里诵经念佛,求菩萨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阿耶走后的这些年,她话越来越少,佛堂里的木鱼声倒是越来越勤。我不知道她那些年在佛前求的是什么——是求来世再跟阿耶做夫妻,还是求阿耶在那边过得好一点?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现在她去找他了。他们老两口终于又在一起了,在松林后面那片安静的黄土下,再也没有朝堂上的腥风血雨,再也没有人世间的是非恩怨。娘的佛经和阿耶的旧匕首埋在了一起,不知道在那边能不能用得上。

我把他们都安顿好之后,在坟前坐了很久。雪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像极了阿耶走的那年冬天。

“阿耶,娘,”我对着墓碑轻轻地说,“儿把你们二老送走了。儿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答应你们的事都做到了——程家没有倒,儿孙们都好好的,你们放心。”

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带着雪的凉意和松脂的清香。墓碑安静地立在白雪之中,像一双沉默的眼睛。

我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咸亨元年,我五十九岁,头发全白了。

这一年的秋天,我那已经调回京城任职的大儿子有一天忽然跑回家,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他说阿耶您猜怎么着,朝廷要重修凌烟阁了,而且这次重修要把所有二十四位功臣的事迹都重新整理一遍,配上画像和传记,刻在碑上供后人瞻仰。他说祖父的事迹也被列入了整理范围,礼部的人还专门来找他询问一些细节,说是要把程家的家世渊源和祖父的功绩都记录清楚。

我听完之后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秦二叔的事迹,他们打算怎么写?”

大儿子被我问得一愣,显然没想到我第一个问的不是自己家的事,而是秦二叔的事。他挠了挠头说礼部的人没提太多秦二叔的细节,大概就是按照旧档记录加上一些公开的功绩,至于秦二叔最后那几年的情况,应该不会写进去。

“不会写进去。”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是啊,当然不会写进去。那些事不能写,不该写,写了就是错。秦二叔的痛苦、挣扎、自我放逐,以及他最后那几年是怎么一天一天把自己熬干的——这些都不会出现在凌烟阁的石碑上。石碑上只会刻着他的官职、他的战功、他的谥号,以及几句冠冕堂皇的褒奖之词。

真实的秦叔宝,会被那些漂亮的文字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裹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光辉灿烂的壳子,壳子里面那个千疮百孔的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罗成叔呢?”我又问,“他的事迹也会整理吗?”

大儿子摇了摇头,说罗成叔不在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列,这次重修跟他没有关系。

我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罗成不在凌烟阁上,这件事我当然知道,可每次听到还是会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死得那么壮烈,死得那么年轻,可他连凌烟阁的边都没摸到。也许是因为他死的时候太年轻了,还没来得及立下足以名垂青史的功业。也许是因为他跟屈突通那场过节,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运气不好。

阿耶说得对,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可言。

大儿子看我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阿耶,您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妥?”

我摆了摆手:“没什么不妥。朝廷怎么做是朝廷的事,咱们不掺和。他们来问你祖父的事,你照实说就好——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哪些是……不该说的?”大儿子试探着问。

我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但语气很沉:“你知道哪些不该说。”

大儿子微微一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儿子明白。”

他确实明白了。这些年他在朝堂上也经历了不少事,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兴冲冲跑回家报喜的愣头青了。他学会了在合适的时候闭嘴,学会了把不该说的话咽回肚子里。我看着他脸上那副沉稳的表情,忽然觉得他越来越像我了,而我越来越像阿耶。

这就是程家的男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东西——不是武功,不是官位,而是这种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的分寸感。阿耶用了一辈子才学会这个,我也用了一辈子,如今大儿子也学会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悲哀,但我知道这是活下去必须要学会的本事。

咸亨二年春天,大儿子从屯营带回一本薄薄的册子,说是礼部编的凌烟阁功臣事迹初稿,请各家后人过目核实。他把册子放在我面前的书桌上,翻到有阿耶名字的那一页,然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我戴上老花镜,借着窗边的光慢慢地看。礼部那帮人的文笔确实不错,把阿耶的一生写得花团锦簇——太原起兵,瓦岗聚义,归顺大唐,征讨四方,玄武门从龙,贞观辅政,一直写到永徽三年寿终正寝。所有的时间节点都对,所有的功绩都属实,措辞得体,褒奖有加,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我知道这份记录里少了什么。

少了瓦岗寨上那个搂着兄弟脖子骂娘的粗豪汉子。少了玄武门前那个假装糊涂、心里却明镜似的聪明人。少了朝堂上那个嘻嘻哈哈把所有明枪暗箭都化为无形的人精。少了病榻上那个拉着儿子的手,用漏风皮囊一样的嗓音说出“秦叔宝死于太忠,罗成死于太傲”的垂垂老者。

这些都不在凌烟阁的石碑上。石碑上只有一个光辉灿烂的程知节,没有那个有血有肉、会怂会怕、又刚又软的程咬金。

我把册子合上,递给大儿子。

“没什么问题,”我说,“就按这个来吧。”

大儿子接过册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阿耶,您写的那些……那些您埋在地下的东西,将来……能见天日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关于那个铁皮箱子的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显然是他自己无意中发现了什么端倪。这孩子的心思比他爹细腻,也比他爹沉得住气——他知道了却不声张,等到今天才在这个合适的时机问出口。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也许能,也许永远不能。那个箱子就让它在地下待着吧,什么时候该重见天日,老天爷会安排的。”

大儿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抱起册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回过头来叫了我一声。

“阿耶。”

“嗯?”

“您埋的那个箱子里,有没有写过罗成叔的事?”

我看着他,他那双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好奇,有敬仰,还有一种沉甸甸的理解。他知道罗成的故事,从我嘴里听过,从阿耶嘴里也听过。那个白衣白甲的少年将军,对他的吸引力不亚于任何一位凌烟阁上的功臣。也许在他心里,罗成比那些刻在石碑上的人更值得被记住,因为罗成活得更真、死得更烈、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写了。”我点了点头,“你罗成叔的事,阿耶写了整整二十页。”

大儿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让人欣慰的东西。

“那就好,”他说,“凌烟阁上有没有他没关系。只要程家的人记得他,他就没有被忘记。”

他说完这句话,冲我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门帘在他身后轻轻落下,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我坐在窗前,春天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书桌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鼓掌。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耶在山东老家的院子里种菜,我跟在他屁股后头帮忙。他一边锄地一边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小调,调子跑得不成样子,可他哼得很投入,摇头晃脑的,像个老农。那时候我还小,蹲在旁边看他把一颗颗菜籽埋进土里,然后用手把土拍实。

“阿耶,”我问他,“这些菜籽埋在地下,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

“急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该长出来的时候自然就长出来了。你在旁边天天盯着看也没用,它有它自己的时辰。”

我那时候不懂他说的“时辰”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

那些菜籽的时辰是春天。那个铁皮箱子的时辰,也许是一百年后,也许是五百年后,也许是永远。但我把它埋下去了,就像阿耶把菜籽埋进土里一样。能不能长出来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需要做该做的事,然后把剩下的交给时间。

这就够了。

咸亨三年,我六十整寿。

儿子们张罗着要给我办寿宴,我拦了。我说你们有这份心就行了,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比什么都强。他们拗不过我,只好按我的意思办。

寿宴那晚,家里老少三代人坐满了一张大圆桌。我的三个儿子,五个孙子,还有两个刚学会走路的重孙,叽叽喳喳地把整个屋子塞得满满当当。妻坐在我旁边,头发也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还不错,时不时地给孙子们夹菜,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慢点吃”。我看着这一大桌子人,心里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席间大儿子站起来给我敬酒,说了些祝寿的话。他说完之后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说:“阿耶,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您要是方便的话,跟孩子们讲讲祖父的事吧。他们有些人还小,没见过祖父,光听外头的人说,总觉得祖父就是一个只会打仗的猛将。您跟我们说说,让我们也知道知道,咱们程家的老祖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端着酒杯,看着满桌子大大小小的脸庞。最小的重孙才两岁,正趴在桌上抓着一块糕点啃得满脸都是渣。最大的孙子已经十六了,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他祖父——也就是我阿耶——的影子。他们都没见过程咬金。那个名震天下的混世魔王,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传说,一个刻在凌烟阁上的名字。

我想了想,把酒杯放下了。

“好,”我说,“今天阿耶就跟你们说说你们的曾祖父。”

我把阿耶的故事从头讲起。讲他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十几岁就上山当了山贼。讲他在瓦岗寨上结识了一帮过命的兄弟,提着宣花斧跟秦二叔他们并肩杀敌。讲他归顺大唐之后南征北战,打王世充、平刘黑闼、征辽东、讨突厥。讲他在朝堂上装了一辈子的糊涂,谁都不得罪,谁都看不透。讲他喜欢在后院里种菜,喜欢搂着老兄弟的脖子喝酒,喜欢用他那破锣嗓子哼跑了调的小曲。

讲到这儿,满桌的人都笑了。两个重孙虽然听不懂,但看到大人们笑也跟着咯咯地笑起来。我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们的曾祖父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我说,“是做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刚,什么时候该柔,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让。你们别看他粗,他粗中有细,是真正的大智慧。”

孙子们听得入了神,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我。我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你们的曾祖父,还有他的那些兄弟,都是很了不起的人。他们的故事几天几夜都讲不完。今天阿耶只讲这么多,剩下的等你们大了再慢慢跟你们说。”

那天晚上散席之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阿耶的灵位坐了很久。外头时不时传来一声爆竹的脆响,不知道是哪家在办喜事,也可能是哪家的孩子在放着玩。烛火在灵位前轻轻摇曳,阿耶的名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阿耶,”我对着灵位轻轻地说,“你听到了吗?今天我跟我孙子们讲你了。你的故事没有被忘记,你的名字没有被忘记。你,秦二叔,罗成叔,你们都不会被忘记。”

灵位静静地立在桌上,没有回答。可我好像看到烛光晃了一下,像是阿耶冲我眨了眨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跟几年前那个梦一样,我站在一片广阔的营寨里,篝火熊熊,人声鼎沸。阿耶还是那副年轻的模样,搂着罗成的脖子哈哈大笑。罗成还是那副傲气的表情,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秦二叔还是坐在火堆旁擦他的熟铜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徐茂公还是低头刻他的木头,偶尔抬起头来插一句话。

可这次不同的是,我站在人群外面的时候,阿耶忽然转过头来,冲我招了招手。

“处默!愣在那儿干什么?过来!”

我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进了火光的范围。篝火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松木燃烧时特有的清香。阿耶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跟他临终前那只枯瘦的手判若两人。他冲着秦二叔和罗成大声说:“这是我儿子!我给你们说过的,程处默,有出息!”

秦二叔抬起头来看着我,温和地笑了一下。他举起手中擦得锃亮的铜锏冲我晃了晃,算是打了招呼。那对铜锏在火光里闪闪发光,像他年轻时候的眼睛一样——那双眼睛里的火还没有灭。

罗成歪着头打量了我一眼,嘴角一撇,带出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老程的儿子?看着倒是个实诚人,不像你。”

阿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震得我肩膀都跟着抖。他的笑声粗犷而痛快,穿过篝火的噼啪声,穿过营寨的喧嚣声,穿过几十年的时光,一直传到我耳朵里。

然后梦又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远处隐约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长安城正在慢慢苏醒,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躺着没有动,眼角有点湿。

上元元年,我六十三岁,双腿已经不太灵便了,平时走路要拄一根竹杖。可我脑子还算清醒,耳朵也不背,每天还能在院子里走几圈,种种菜、浇浇水。妻的身体比我还差些,常年离不开汤药,但精神头一直不错,每天还要亲自下厨给我做一碗我最爱吃的羊肉面。

这一年的冬天不算太冷,但雪下得很勤。十二月初又下了一场大雪,一夜之间把整个长安城盖得严严实实。早上起来推开房门,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了。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得弯弯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一阵又一阵的雪粉。

这天大儿子一大早就来了,头上身上全是雪,脸冻得通红。他在廊下跺了跺脚上的雪,钻进屋里,从怀里掏出一本崭新的册子递给我。那是礼部正式刊印的《凌烟阁功臣录》,前几天刚刚刻印完毕,他是第一时间拿了一本来给我看的。

我翻开册子,顺着目录找到了阿耶的名字。排在第十六位,不高不低,恰如其分。我慢慢地看完了那篇传记,文字工整,事迹翔实,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礼部的笔杆子们确实下了功夫,把阿耶塑造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国之柱石。

我又翻了翻其他人的传记。秦二叔排在第二十四位,是所有功臣中的最后一位。这篇传记我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看。文字写得很好,把他的战功一一罗列,把他对陛下的忠诚写得淋漓尽致,对他最后那几年的消沉只字未提,只用了“积劳成疾,以贞观十二年卒”十个字一笔带过。

我把册子合上了。

罗成的名字不在册子里,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翻到最后面的附录里找了找,没有他的名字,连一行小字都没有。那个白衣白甲的少年将军,到底没能挤进这座辉煌的殿堂。

但他有一个老马夫,记了他四十年。

还有我埋在地下的那些文字,记了他的全部。

大儿子坐在我对面,默默地喝着热茶暖身子,不时搓搓冻得通红的双手。他看我合上了册子沉默不语,小心地问了一句:“阿耶,您觉得怎么样?”

我把册子放在桌上,说了一句他可能没太听懂的话。

“阿耶说,秦叔宝死于太忠,罗成死于太傲。”

大儿子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他慢慢把茶杯放下,认真地看着我,等待我继续说下去。

“凌烟阁上写的都是他们怎么活的,没写他们怎么死的。”我说,声音不高但很稳,“可有时候,一个人怎么死的,比怎么活的更重要。你秦二爷死在太忠——他把忠义看得比命还重,所以他把自己的命一点点熬干了。你罗成叔死在太傲——他把骄傲看得比命还重,所以他在洺水城站到了最后一刻。你祖父告诉我的就是这些——每个人都会死在自己的命门上。”

我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你祖父还说,他自己是怂死的。”

大儿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不是在自嘲,”我笑了一下,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册子的封面,“他是在告诉我一个道理。他说的‘怂’,不是没骨头,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把骨头收起来。他用一辈子的怂,换来了咱们程家三代人的平安。凌烟阁上那些比他排在前面的人,很多人的子孙现在已经找不到了,不是被抄了家就是被流放了。唯独咱们程家,安稳到了今天。”

我的目光落在大儿子身上,落在他那张已经不算年轻、但依然棱角分明的脸上。他正襟危坐,神色郑重,等着我把话说完。

“这就是你祖父留给咱们最值钱的东西。不是这本册子里的功名,不是凌烟阁上的排位,不是朝廷追赠的那些虚衔。是他用一辈子悟出来的那句话——秦叔宝死于太忠,罗成死于太傲。记住了吗?”

大儿子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冲我深深一揖。

“儿子记住了。”

“去吧。”

他转身走了。门帘掀开的一瞬间,雪花从门缝里飘进来几片,落在门槛上很快就化了。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像那年我在昭陵雪地里走过时一样。

我坐在窗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觉得很平静。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说的话都说了,该传下去的东西都传下去了。剩下的日子,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去赴那场约。

那场约里有篝火,有烈酒,有笑声。

阿耶在那里,秦二叔在那里,罗成叔在那里,徐三叔在那里,所有的人都还在那里,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他们等了我很久了。

我把那本《凌烟阁功臣录》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上,然后披上一件厚棉袍,拄着竹杖慢慢走到廊下。

雪还在下,天地之间一片素白。

我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春风再来的时候,去赴那场约。

上元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都过了清明了,长安城外的柳树才不情不愿地冒了点鹅黄的芽尖尖,像是试探着什么似的,风一吹就缩回去,风停了再探出来。

我已经很少出门了。腿脚的毛病开春之后越发厉害,竹杖换成了拐杖,拐杖又换成了两个人搀扶,到后来索性就待在院子里哪儿也不去了。老槐树底下那把竹椅是我的专属座位,天晴的时候妻给我铺一张旧毯子,我往上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有时候看书,有时候打盹,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看着院墙上那片天,从湛蓝看到橙红,从橙红看到深灰。

妻的身体比我更差些,入春之后断断续续地发着低烧,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是年轻时操劳太过落下病根,到了这个年纪就发出来了。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总不见什么起色,人也一天一天地瘦下去。我有好几回半夜醒来,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她——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把枯草。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梦里也在忍着什么疼。

我叫她别忍了,疼就喊出来。她说不疼,就是有点累。说完她冲我笑了笑,笑容跟五十年前我掀开盖头时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温顺的,腼腆的,带着几分认命似的坦然。

我们老两口就这么互相守着,像两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用最后一点火苗给彼此照着亮。有时候她精神好一些,就让丫鬟搬把椅子坐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院墙上那片天。我们不怎么说话,也没什么特别的话要说——一辈子该说的话早都说完了,剩下的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知道身边有个人在,就够。

二月初八那天,秦怀道来了一趟。他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走路的时候脊背微微佝偻着,跟当年在陇右山坡上跟我喝酒时那个英气勃勃的中年人判若两人。他带了一盒桂花糕,说是他夫人亲手做的,让我们老两口尝尝鲜。妻接过桂花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接住,秦怀道赶紧伸手托了一把。我看着他们俩——一个是秦叔宝的儿子,一个是程咬金的儿媳妇,他们之间隔着两代人的恩怨和情分,此刻却因为这个细微的动作忽然显得无比亲近。

我让丫鬟搬了把椅子过来,让怀道在廊下坐。他坐下之后没说话,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这槐树还是程伯伯当年亲手种的吧?”

“是,”我说,“永徽二年种的,快三十年了吧。”

“快了,快了,”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算日子,“我阿耶走的那年,这棵树还没种呢。”

他忽然提起秦二叔,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自从那年在他家院子里以茶代酒之后,我们之间就很少再提老一辈的事了。不是不想提,是提起来太难。那些事说多了是伤,说少了是憾,干脆就都不说了。

可今天他主动提了。

“处默哥,”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一种很深的疲惫,“我最近总梦见我阿耶。”

“梦见他什么?”

“梦见他穿着铠甲,骑着那匹黄骠马,从大营外面回来。营门口的火把照得通亮,他的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笑着冲我招手。我在梦里还是个半大孩子,跑过去要抱他,可每次跑到跟前就醒了。”他停了一下,苦笑了一声,“醒了之后特别难受,说不出来那种难受,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是想他了。”

“是啊,想他了。”秦怀道低下头,用手撑着额头,“可我又不知道想他什么。他在的时候我太小,连他的样子都记不太清楚了。我想他,更像是想一个从来没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干瘦枯黄,骨节凸起得厉害,可拍在他肩膀上的分量是实实在在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屋了,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那棵沉默的老槐树。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新发的嫩叶沙沙地响着,像是在替那些说不出的话配音。

“程伯伯跟你说的那些话,你现在还记着吗?”秦怀道忽然问。

“记着。一个字都没忘。”

“你说,程伯伯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想了想,回答说:“不甘心的滋味。”

秦怀道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我接着往下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阿耶那个人,一辈子就那一次,没装。他演了大半辈子的戏,唯独在跟我说话的时候没演。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脸是扭曲的,像疼,又像气,手指甲掐在我手腕上,掐出印子来了。他是不甘心的——不甘心秦二叔就那么走了,不甘心罗成叔就那么死了,不甘心自己活了这么久却谁都没能救下来。他把那些不甘心嚼碎了咽了,咽了好几十年,临了还是没咽干净,倒出来了。”

秦怀道静静地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

“那他有没有不甘心自己?”他问。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阿耶有没有不甘心自己?有没有不甘心装了一辈子糊涂,当了一辈子“怂货”,嬉皮笑脸地把该说的话都吞进肚子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跟少年时截然相反的人?

我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有点发涩,“也许有,也许没有。阿耶不是那种会回头看的人,他从来不跟我讲后悔这两个字。可我觉得,他应该有——尤其是在夜里一个人的时候。”

秦怀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让下人把家里剩下的一坛陈年好酒包好让他带回去。他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下了,临走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久久不能平静的话。

“处默哥,咱们这辈人,是不是都活在他们那辈人的影子里了?”

他说完就走了。我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满脑子都是这句话。它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一个我自己都摸不到的地方,不疼,但酸胀得厉害。

是啊,我们这辈人,秦怀道,我,还有那些老弟兄们的儿子们,我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是活在自己阿耶的影子里?我们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在他们的名字底下走的,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拿他们当年的标准来衡量,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在心里默默比较——他像不像他阿耶?他比不比得上他阿耶?

秦怀道背负的是秦叔宝的忠义,我背负的是程咬金的通透。可我们都不是他们。我们只是他们的儿子,活在他们留下来的名字底下,活在他们临终前说出的那些话的重量里,一辈子都在努力活成他们希望的样子,可一辈子也活不成他们。

因为我们没有经历过瓦岗寨的篝火,没有经历过玄武门的血腥,没有经历过贞观年的辉煌与暗流。我们经历的是另一个时代——更和平,更琐碎,更复杂,更让人喘不过气来。我们手里握的不是宣花斧和熟铜锏,是奏疏和茶杯,是拐杖和药碗。

可我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秦怀道在朝堂上守住了秦家的门楣,我在陇右的风沙里守住了程家的香火。我们都没有丢先人的脸,尽管我们用的方式跟他们不一样。

这算不算活明白了?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吃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妻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在想一些事情。她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把我的碗筷收走,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手边。伺候了我五十多年,她太了解我了——当我说“在想一些事情”的时候,最好不要打扰我,让我自己慢慢地想,想累了就好了。

我端着那杯热水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了半个院子,风一吹就碎成满地的碎银子。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我在想秦怀道说的那句话。我在想我的大儿子。他此刻大概正在屯营的营房里睡着,也许正在做梦,梦里的他大概也是在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背影——那是我,就像我追阿耶一样,就像阿耶追他的阿耶一样。程家的男人一代一代追着自己阿耶的背影往前跑,跑着跑着自己也成了背影。

我把这杯水喝完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等大儿子下次回来,我要跟他说一句话——不是阿耶留给我的那句话,那句话他已经听过了。我要说的,是一句我自己用一辈子悟出来的话。

我想跟他说,别活在你阿耶的影子里。你阿耶没什么了不起的,你祖父才了不起。你祖父能在泥地里打滚还能笑出声来,能在朝堂上装傻还能守住底线,能送走所有的兄弟然后在临终前把最真的话留给儿子。你祖父用了大半辈子才学会做人,你阿耶用了大半辈子才学会不去为难自己。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可我还没等到这个机会,朝廷就来了一道旨意。不是给我的,是给他的——他被调任安西都护府,即刻启程,去接替一位病故的老将镇守龟兹。消息传来的时候大儿子正在家里休假,接了旨之后他站在堂屋中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阿耶,儿子这回要去得远了。”

我“嗯”了一声,尽力让声音显得镇定:“去就去,咱们程家的男人,哪一代没出过远门?你祖父打辽东的时候一走三年,你阿耶我在陇右一待就是五年。你这才到哪儿,安西再远,也不过半年的路。”

“是。”他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可眼睛里的不舍是藏不住的。他已经不是年轻人了,三十好几快四十的人了,这一去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回来,到时候我还在不在、他娘还在不在,他心里清楚得很。

“你进来,”我冲他招了招手,“跟我到书房来。”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阿耶的灵位端端正正地摆在北墙下的长案上,旁边是那本《凌烟阁功臣录》和一把旧匕首。我让大儿子把门关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把匕首,阿耶传给我的那把旧匕首,柄上的牛皮绳已经换了新的,刀刃上的缺口还在,每一道都是一段往事。

“这个你带上。”我把匕首递给他。

他双手接过,郑重地捧在手里,仔细端详了好一阵。

“这是你祖父的匕首,”我说,“跟着他杀穿过王世充的大营,跟着他在玄武门站过岗,跟着他从瓦岗寨一路走到长安。你祖父把这把匕首留给了我,我今天把它留给你。不是让你拿去杀人,是让你记着——匕首可以藏在鞘里,但刃不能锈。人也一样,可以在该低头的时候低头,但骨头不能软。你祖父用这把匕首割断过敌人的弓弦,也用它削过地里的萝卜。它杀过人,也做过饭。它沾过血,也沾过泥。这才是咱们程家的东西——不是只有刚,也不是只有柔,是刚柔都在一把刀上,看你什么时候用什么。”

大儿子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郑重地把匕首揣进怀里,然后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衣冠,端端正正地跪下去给我磕了一个头。

“阿耶,”他跪在地上说,“儿子此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您和娘在家保重身体。儿子在安西,绝不给程家丢脸。”

“起来。”我伸手去扶他。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握住了他的手——那是一双跟我年轻时一样粗糙的手,掌心全是握刀握出来的茧子,骨节粗大得硌手。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耶抓住我手腕的那个力道,那种好像要把什么东西从我手腕上灌进骨头里的力道。此刻我抓着他的手,用了同样的力气。

“该说的话,你祖父跟我说了,我也跟你说了,现在就不重复了。阿耶只有一句自己的话要告诉你——别光顾着活成你阿耶的样子,你也要活成你自己的样子。程家不需要第二个程咬金,也不需要第二个程处默。程家需要一个顶天立地的程家儿郎,不管他在龟兹还是在哪里。”

大儿子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儿子记住了。您和娘保重。”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门帘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跟秦怀道那天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脚步坚定,脊背挺直,只是肩头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院子里传来他跟娘告别的声音,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叮嘱什么。我坐在书房里没有出去——不是不想送,是怕自己一出去就绷不住了。我这辈子没在人前掉过几回眼泪,可到了这个年纪,泪腺反倒比年轻时脆弱了许多。

他走后的第二天,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老槐树的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大半,铺在青砖地面上厚厚的一层。我坐在廊下看着那些落叶发呆,忽然想起阿耶当年说过的一句话——儿女是债,养大了就走了,走得越远越有出息,留在身边的都是没出息的。

这话他是在我大哥外放做官的时候说的,说完又补了一句:“可老子宁肯你们都没出息,都在家里窝着。”说完他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当时觉得他在开玩笑。现在才明白,那每一句玩笑背后都藏着一把刀。

上元二年秋天,妻的病突然加重了。

那天下午她照常去佛堂念经,念到一半说头晕,丫鬟赶紧扶她回房躺下。到了傍晚就开始发高烧,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胡话。我急得一夜没合眼,拄着拐杖在她床前走来走去,每隔半个时辰就催人去请大夫。大夫来了两个,都说是旧疾复发,加上秋燥侵肺,开了几副药就走了,临走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我心凉了半截。

后半夜的时候她稍微清醒了一些,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赶紧凑过去,听见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别走来走去的,晃得我头晕。”

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笑了两声鼻子就酸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我赶紧别过头去不让她看见。她用那只干瘦的手拍了拍床沿,示意我坐下。

“别哭,”她说,“跟了你五十多年了,没见过你掉眼泪。”

“没哭,”我嘴硬,“刚才眼睛进沙子了。”

“屋子里哪来的沙子。”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嘴角只是微微往上翘了翘就滑下去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硌得我手心生疼。我记得这只手年轻时候的样子——软软的,肉肉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上面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她嫁给我的时候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连看都不敢看我。洞房花烛夜那天她一直低着头,我说什么她都“嗯”,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后来慢慢熟了,话也多起来了,会跟我犟嘴了,会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会在我受了委屈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只端一碗热汤面放在我面前。

五十年。这个女人跟了我五十年。我风光的时候她在旁边笑,我倒霉的时候她跟着受罪,我在陇右喝风吃沙的时候她在长安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至少没有当着我的面抱怨过。她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苦都藏在佛堂的木鱼声里,然后转过头来对我笑一下,说“没事,你忙你的”。

“我这一辈子,”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没什么本事,就是跟对了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捅在我心口上,疼得我说不出话来。我张了张嘴,想说“是我跟对了一个人”,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我只好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用力地握着,像是要把这辈子欠她的话都从手掌心灌进去。

“你以后一个人了,”她闭着眼睛继续说,“记得按时吃饭。别老坐着发呆,对腿不好。晚上别喝太多茶,睡不着。还有,别老想那些过去的事,该放下的就放下。”

“你别说这些,”我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得像是别人在说话,“你说这些话干什么,又不是明天就要走了。”

她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安安静静地闭着,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已经睡着了。可她的手是凉的,凉得让我害怕。

天亮的时候,她走了。

我没有哭。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从凉握到冷,从冷握到僵。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照在她脸上,她的面容安详得像一尊佛像。我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然后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正在往下落。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凉的、干净的、草木枯萎的味道。我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年轻时候睡着了一样。

我终于哭了。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那年冬天,我一个人过了六十五岁的生日。没办寿宴,没让任何人来,就是让人做了一碗羊肉面,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饭桌前面默默地吃完了。面里放了她生前最爱用的那味香料,我让厨子特意找出来的。吃第一口的时候泪珠子砸进了碗里,我装作没看见,低头继续吃。

老槐树的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我每天还是坐在廊下那把竹椅上,只是旁边的位置空了。有时候我会下意识地转头想说句什么,话到嘴边才发现没人听,就又咽回去。院子里丫鬟婆子们轻手轻脚地走来走去,说话都压着嗓子,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整个老宅安静得能听到雪花落在瓦片上的声音。

我把她葬在了阿耶和娘的旁边。山东老家的那片松林后面又多了一座新坟,三座坟一字排开,阿耶在中间,娘在左边,妻在右边。我在坟前种了一棵小槐树,不知道能不能活,种下去的时候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锄头下去只刨出一个浅浅的坑。

“这是你儿媳妇,”我对着阿耶的坟说,“跟了我五十年,吃了不少苦。到了那边,阿耶你别欺负她。”风把松涛送过来,呜呜地响,像是在替阿耶回答。

回到长安之后,我让人把她的佛堂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里面的木鱼、蒲团、经书,还有她生前用过的念珠,一样都不许动。有时候我一个人走到佛堂门口站一站,透过门缝往里看一眼。蒲团上她跪出的那两个浅浅的凹痕还在,木鱼旁边还放着那盏她用了好多年的铜油灯。灯早就灭了,可我总觉得它还在亮着,在她跪在那里念经的时候,在那些我不在家的夜晚。

仪凤元年,我六十七岁了,走路已经完全离不了拐杖,耳朵也开始背了,别人跟我说话得凑近了大声喊才能听见。可我的眼睛还很好使,看书不用戴花镜,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看得清清楚楚。有时候我觉得这是老天爷在跟我开玩笑——让我耳朵听不见别人说闲话,却让眼睛清清楚楚地看着身边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变少。

这一年春天,朝廷里来了人,是礼部的一个年轻郎中,斯斯文文的,说话细声细气。他说朝廷正在编修《永徽新典》,需要征集开国老臣们的口述史料,听说我精神尚好,特地登门拜访,想请我回忆一些当年的事迹,尤其是瓦岗寨时期和贞观初年的旧事,以备史官参考。

我让人给他上了茶,然后坐在廊下那把竹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他的问题。他问的都是一些大路货——某场战役的具体日期,某位将领的官职变迁,某次朝会的议事情形。我一一作答,说得都很简略,能一句话说完的绝不多加半个字。

问到一半,他忽然翻出一页纸,问我:“老将军,下官查阅旧档时发现,贞观年间有一位年轻将领姓罗名成,据说是当年瓦岗寨的名将之后,北平王罗艺之子,武艺超群,可惜英年早逝。不知老将军对此人可有印象?”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罗成。他问的是罗成。

一个死了五十多年的人,一个连凌烟阁都没进去的人,一个在正式史册里可能只有寥寥几笔的人。这个年轻的礼部郎中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他的名字,拿来问我。

“有印象。”我把茶杯放下,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罗成,字公然,北平王罗艺之子,使一杆五钩神飞亮银枪,白袍白马,骁勇绝伦。武德五年,在洺水城守城战死,时年二十三岁。追赠左骁卫大将军,谥号‘勇’。这些,你们的旧档里应该都有。”

年轻郎中连连点头,又追问:“老将军,除了这些职衔和战绩之外,关于此人的性情、为人,您还有什么可以补充的吗?史官修史,讲究不仅要记其功,还要传其神。此人的事迹若只是寥寥几笔,未免太过可惜。”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忽然觉得很羡慕他。他活在这样一个太平年月里,可以安安心心地坐在书房里翻旧档、问旧事,可以把“英年早逝”这四个字说得那么轻巧,好像它只是一个词条、一行注脚,而不是一个人活过的全部。

他永远不会知道洺水城被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城下的敌军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城上的守军箭矢用尽,只能往下扔砖头瓦块,城墙被撞塌了一个大口子,罗成拄着断枪站在豁口上,一枪一个地挑翻爬上来的敌兵,银甲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嘴里还在喊“老子叫罗成,谁敢来”。他也不会知道罗成临死前想的是什么——是北平王府的红墙碧瓦,是瓦岗寨上的篝火和烈酒,是那些跟他并肩杀敌的兄弟,还是那碟他最爱吃的桂花糕。

他更不会知道,每年秋天都有一个老得直不起腰的马夫,颤颤巍巍地去昭陵边上那座小小的衣冠冢前,摆一碟桂花糕,倒一碗酒,坐一整个下午。

这些东西都不会写进史书里。史书只记功名,不记人心。可人心才是最不该被忘记的东西,因为功名是冷的,人心是热的。功名刻在石头上会风化,人心传在血脉里不会断。

“罗成这个人,”我开口了,声音很慢,很重,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先称一称分量才敢往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枪法好、不是武艺高、不是打仗厉害。他最大的本事,是傲。傲到骨头里,傲到血脉里,傲到死都不肯退一步。”

“他在洺水城守了半个月,三千人打到最后只剩一百多人。屈突通的援军就在三十里外,迟迟不动。城破的时候他站在十字街口,银枪打折了,浑身上下中了十几箭,他拔掉箭头继续打,直到最后站着死在断枪上。那年他二十三岁,成亲才两年,儿子还没满周岁。他本来可以降的,对面刘黑闼的人已经喊了三次话了,说罗将军你降了就是大将军。他不降,因为他是罗成,北平王罗艺的儿子,瓦岗寨出来的人不会投降。”

年轻郎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记着记着忽然停了,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老将军,此人……算不算太刚愎了?若是肯忍一时之辱,或可保全有用之身,以待来日……”

他说到一半自己把话咽回去了,大概是看到我的表情不太对。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要是忍了,他就不是罗成了。这世上有的人能忍,有的人不能忍。罗成就是不能忍的那种。你可以说他不识时务,可以说他太傲太狂,可你不能说他不勇。他的勇不是不怕死,是怕的事太多——怕对不起他爹的威名,怕对不起瓦岗寨的脸面,怕对不起自己手里的枪。他最怕的不是死,是活着丢人。”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槐树的声音,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年轻郎中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记下的那些字,似乎在想什么。

“你知道他死后这些年,谁一直记着他吗?”我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像是说累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朝廷,朝廷给他追赠了一个虚衔就完了。不是史官,史官连他的名字都快忘了。是他的马夫。一个姓罗的老马夫,每年他忌日都去他坟前放一碟桂花糕,放了四五十年,从年轻放到老,放到腰都直不起来了还在放。罗成生前最爱吃桂花糕,这事大概连他自己都忘了,可他的马夫记得。一记就是一辈子。”

年轻郎中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在纸上又添了几笔。我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也不想知道。我说的这些他会不会写进史书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问了,我答了。罗成的名字在这个院子里被重新提起了一次,不是在旧档里,不是在战报里,而是在一个有血有肉的记忆里。

年轻郎中走的时候,我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刘祎之,礼部主客郎中。”

“刘祎之,你记住,”我拄着拐杖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写史书,记的是给皇帝看的、给后人看的。可有一些人,他们不在史书的正文里,但他们比正文里的大部分人都值得记住。你今天来问我罗成的事,我谢谢你了——以后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来问罗成了。你是最后一个。”

他郑重地朝我拱了拱手:“老将军放心,下官定当据实记录。您今日所言,一个字都不会少。”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铁皮箱子从地下挖了出来。箱子上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了,铁锈从边角处蔓延开来,摸上去粗糙得硌手。我打开箱子,里面那三大本手稿还是老样子,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字迹依然清清楚楚。

我翻到写罗成的那二十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那些文字里记录了一个比任何史书都更真实的罗成——他的白袍,他的银枪,他的傲气,他的倔强,他的大笑,他的愤怒,他站在洺水城十字街口最后的身影。还有那碟桂花糕。

我把手稿放回箱子里,重新盖好,埋回地下三尺深的地方。埋好之后我在上面踩实了土,又把书房里的旧地毯重新铺上去,一丝痕迹都看不出来。这个箱子大概在我活着的时候不会重见天日了,也许永远不会。但那个姓刘的年轻郎中今天把我说的关于罗成的话记下来了,也许会在某本史书的角落里留下几行字,也许会有后来的人看到那几行字,然后去追问——罗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要有人追问,就没有被忘记。

仪凤二年深冬,二儿子从南方任上赶回来过年。他已经四十出头了,官做得不算大也不算小,在外头也是有模有样的一方大员。可回到家往我面前一站,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规规矩矩地垂着手叫一声“阿耶”。他回来的那天带了一车的年货,把家里堆得满满当当,又给每个下人都准备了红包,里里外外张罗得热热闹闹。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丫鬟婆子们脸上都有了笑容,院子里重新有了活气。

除夕那天晚上,家里又坐满了一大桌人。二儿子一家,三儿子一家,还有几个留在京城的孙辈,叽叽喳喳地把饭厅挤得满满当当。饭菜还是老几样——羊肉、饺子、年糕、酱牛肉,跟阿耶在世的时候一模一样。开席之前我让人在最上首给阿耶和娘摆了两副碗筷,斟满了酒,又在她生前常坐的位置上多摆了一副。大儿媳妇隔着千山万水不能回来,但他的位置也给他留着——碗筷搁在那里,椅子空在那里,像是在等他随时推门进来。

二儿子站起来给我敬酒,说的是吉祥话。三儿子也跟着站起来,几个孙子有样学样地端起了酒杯。我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大桌子人,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吵的闹的,心里忽然觉得满满的、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你们祖父当年说过一句话,”我端着酒杯开口了,满桌的声音都静了下来,“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是做人。这句话他儿子我用了一辈子才真正听懂。不是听懂他说了什么,是听懂他为什么说——他不是在吹嘘自己,他是在告诉我,做人比做事难,活着比死难,能笑着活到最后比什么都难。你们祖父做到了,你们阿耶我勉强做到了。你们呢?”

二儿子和三儿子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几个孙子倒是七嘴八舌地应了起来,说什么“孙儿一定不辜负祖父的期望”之类的话,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和轻快。我看着他们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心里又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他们还有这股气,担忧的是这股气早晚要被磨掉的,就像我当年一样,就像阿耶当年一样。

窗外忽然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不知道是哪家在提前放炮仗迎接新年。夜空中隐约可以看到几朵烟火的光亮,转瞬即逝。我放下酒杯,忽然觉得一阵恍惚——恍惚间好像看见阿耶坐在桌子那一头,端着酒碗哈哈大笑,脸上全是油光。秦二叔坐在他旁边温和地笑着,罗成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傲气的笑意。他们都在,都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那恍惚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散了。桌子上还是那些人——二儿子在给三儿子夹菜,几个孙子为了抢一块年糕闹成了一团。他们都在笑,笑得很大声,很真实。

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我想起阿耶临终前那双浑浊而急切的眼睛,想起他抓着我的手腕用尽最后力气说出那两句话的样子,想起他在梦里冲我招手叫我过去时的那声大吼——“处默,愣在那儿干什么,过来!”

阿耶,我过来了。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绕了很大很大的弯,摔了很多很多的跟头,可我还是过来了。我现在就坐在你当年坐的位置上,对着满堂儿孙,端着酒杯,替你把没喝完的酒喝完,替你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阿耶,罗成叔,秦二叔,还有娘和妻,你们等着我。篝火烧得旺旺的,酒倒得满满的。我快来了,就快了。

除夕的爆竹声越来越密,在长安城的夜空中炸开一团又一团的光亮。我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烟花,心里很平静。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