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六年，公元1598年，对明朝来说是个挺累的年份。万历朝鲜之役打到第六个年头，倭军在朝鲜半岛已经成了强弩之末，但撤退本身也是个技术活，哪那么容易跑？倭军统帅丰臣秀吉死在八月，消息传到朝鲜，倭军各路人马慌了，只想赶紧跑路。
驻顺天的倭寇第二军先撤，泗川、南海、固城等地倭军依次向巨济岛集结，候船回国。岛津义弘带着第五军主力从泗川出发，要去接应被中朝联军围困的小西行长部，而这一路上必然要经过一道咽喉，露梁海峡。
明军水师统帅陈璘和朝鲜水师统制使李舜臣商量打口袋阵，欲求全歼倭军。陈璘令副将邓子龙率一千人驾三艘巨舰埋伏在露梁海北侧，等倭军船队过海峡之后迂回到他们侧后，切掉归路；陈璘自己率明军水师主力泊在昆阳竹岛与水门洞港湾内正面阻击；李舜臣率朝鲜水师泊在南海观音浦，待机与明军夹击。十一月十九日丑时，岛津义弘率军万余、战船五百余只一路西上，钻进了这个口袋。
邓子龙，江西丰城人，嘉靖年间就开始在福建、广东沿海打倭寇，从小校干起，一刀一枪拼到把总。后来又去云南边境打了十二年缅甸，升到副总兵，还平过金道侣起义和五开卫兵变。到了万历二十六年，他已经七十多岁，按说该养老的年纪，结果朝鲜一打仗，他又被征召出海。
出征前，邓子龙跟随军家丁交代，“吾只要冲锋杀贼，赤心报国，答谢圣恩”。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说出这话，那是有死无生，奔着硬干一场，为国捐躯去的。
战斗打响那一夜，露梁海上一片混乱。中朝联军鸟铳齐发，火炮齐射、喊杀震海、倭军火绳枪的铅弹像下雨一样往海里掉。港湾狭窄，火炮施展不开，两边水兵就开始跳船帮，展开白刃战。
邓子龙带着三百士卒登上了朝鲜船奋勇冲杀，但由于众寡悬殊，很快被日船包围。一个七十岁的老将，在这黑灯瞎火、跳帮肉搏的节骨眼上，突然被一群友军朝鲜船给围住，动弹不得。
友军朝鲜船不认得邓子龙，只看见中间那艘船打得热闹，就一股脑集火过去，火铳齐发，导致邓子龙的坐船起火受到重创。友军还高兴地说：贼船又火矣。然后还更来劲了：遂励气争先，益增欢呼。
倭军趁乱抵近用火枪齐射，邓子龙胸前中弹，当即阵亡。当时明军已经杀红了眼，海水都被血染红。混乱之中，老将军的头颅居然被倭军割去，等他家丁寻得尸体，也被砍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了，几近于被肢解的状态。可见是一群倭寇蜂拥而上抢首级争功劳所致。
民间亦传闻，邓子龙首级被日军割去后，归葬江西丰城时用沉香木刻了一个头合殓。
不管细节是胸前中弹还是被贼乘之而战死，核心事实是清楚的，邓子龙是在自己的船被友军误掷的火器点燃之后，在倭军趁火合围的混乱中战死的。这是一场夜战里的悲剧性意外。
那么李舜臣呢？他当时在干嘛？李舜臣发现邓子龙的旗舰起火燃烧，立即赶来救援，不幸途中被流弹击中。他把衣甲交给侄儿李莞，吩咐代替自己指挥作战，不久就合上了双眼。李舜臣中弹的时间点，邓子龙那边船已经烧起来了，李舜臣是想来救而没救成、自己也被流弹放倒。
邓子龙的牺牲后，朝鲜国王李昖亲临邓子龙的丧仪，沿海百姓为李舜臣立祠，国王李昖亲自参加了邓子龙的葬礼，并在朝鲜建立庙宇世代祭祀。万历二十七年正月，朝鲜王派遣官员祭奠邓子龙，用太牢之礼，赐谥号"忠壮"，祠堂匾额"忠勇祠"，还命史官把他的事迹载入史册。到了乾隆年间，朝鲜正祖翻阅《明史》，发现当年《明史》要求朝鲜"庙祀"邓子龙，朝鲜居然没认真执行，于是下令把邓子龙的牌位立于康津诞报庙中，与陈璘等将一体祭祀。这是一百多年后的补课，可见邓子龙在朝鲜君主心中的分量。
明朝这边的抚恤也很到位。万历二十七年九月，明神宗对东征朝鲜的将士论功行赏，赠邓子龙都督佥事，世荫一子。邓子龙的一个儿子因为这层军功荫庇，直接得了官职。归葬故里江西丰城，墓地就在丰城市杜市镇茂溪狮子邓家村前"落星桥"地，至今是江西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露梁海战的结果是日军损失战船四十余艘，岛津义弘仅率五十余只战船溃逃，侵朝倭军几乎付出了全军覆没的代价才逃回日本。倭军海上力量遭到重创，企图称霸东亚的幻想被击碎，其后二三百年间，未敢觑视朝鲜，未敢谋求东亚海上霸权。一场战斗，打出了东亚两百年的和平格局。
我们在历史课本中大都是将邓子龙与李舜臣并提，并且说邓子龙遭到了倭军的集火围攻，壮烈牺牲，同时李舜臣也牺牲了。一般明朝相关资料，以及后世记载，都认为邓子龙冲锋在前，被倭寇战船围住；李舜臣赶去搭救，结果双双殒命云云。搞得好像李舜臣战死，是被邓子龙拖累一样。但实际上，邓子龙老将军才是被拖累的那一个。
但邓子龙其实是被友军误伤，否则倭军没有机会杀死他。而李舜臣是在赶来的路上中弹身亡，也没有在海战中取得战果，取得战果的是他麾下的朝鲜军，他个人的象征意义更浓厚些。
邓子龙的牺牲似乎还背上了坑死李舜臣的大锅，实在是委屈。有时候真无语，一群p-i-g队友，导致英雄殒命，找谁说理去？
邓子龙七十岁了，功成名就，云南边境的缅甸人都被他打服了，朝廷征召时他完全可以以年老推辞。但他去了，而且在最前线，带着两百壮士跃上敌船，最后死在误掷的火器和倭军的合围里。
老英雄非正常死亡，他不是在公平的决斗里战死，而是死于友军失误的火器。但历史往往就是这么粗糙、这么荒诞。这种死法不"体面"，但足够真实。
occurrence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