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五年二月,海瑞上了那道著名的《治安疏》,把嘉靖从修道误国骂到“嘉靖嘉靖,家家皆净”。嘉靖气得把疏掷地上,大喊,快把这个家伙抓起来,别让他跑了!

司礼监东厂太监黄锦在旁边递话,这个人不会跑的,听说他上这道折子时,买了口棺材,跟妻子诀别,把家里仆人都遣散了,就在家里待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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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帝默然,过了一会儿又读了一遍《治安疏》,一天读了三遍,然后留中不发好几个月。似乎嘉靖听进去了海瑞的谏言,实际还是没忍耐住,最后还是把海瑞扔进诏狱,移交刑部论死。

此时的嘉靖朝,杨继盛、杨最前面已经因为上谏死了,廷臣自杨最、杨爵得罪后"无敢言时政者",海瑞这一下是把天花板捅破了,还没人敢接话。嘉靖还下了死令"谁替海瑞求释说情者,与其同罪",这是把整个官僚系统的嘴都焊死了。

一个小官,何以尚,户部司务,正八品。他在户部跟海瑞有一点交集。海瑞嘉靖四十三年十月从兴国知县调进京做户部云南司主事,从六品,两个人一个管户部的杂务跑腿,一个管云南司的账目政务,经常"谈论时政,针砭时弊",算是臭味相投的挚友。

海瑞下狱之后,何以尚判断嘉靖帝很可能不会真杀海瑞,只是吓唬一下。决定铤而走险,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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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救他的好朋友,或者他自认为的好朋友,海瑞。

但他一个八品司务,根本没有面圣的资格。户部司务是个什么活儿?管户部衙门杂务、文移、勘合、库房这些,属于"部僚之末"一类,要见皇帝得走通政司转,或者直接有引奏资格的长官带。

何以尚跑到午门,骗守门的锦衣卫说户部要拨钱给皇上建寺观铸钟,得上景阳钟楼量尺寸算银子。锦衣卫验了印信放他进去,他上去抡起撞杆就咚咚咚敲景阳钟。

景阳钟是皇家警急之钟,钟响皇帝不管在干嘛都得临朝,嘉靖那天正在西苑炼丹,听见钟声以为边防告急,丢了金丹就召撞钟人,于是何以尚一个八品小官,捧着《乞曲贷以开蹇直之门》的疏,站到了嘉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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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一看,什么边防要事都没有,居然是替海瑞求情的。勃然大怒,你一个司务,也配来指点朕?"谁求情同罪"的口谕刚下去几天?这个钟敲得让嘉靖感觉自己被耍了,着急忙慌跑过来临朝,就是为了听你这个?

来啊,拖下去!

当场命锦衣卫打了何以尚一百廷杖,然后交刑部论与海瑞同罪,关诏狱,日夜拷问。还将何以尚装进四面镶狼牙钻钉的木笼里追问主使。何以尚浑身是血,只咬死一句"忠心一颗""丹心而已",没攀咬任何人。

狱官徐廷投因敬佩他俩清廉,偷偷送汤药、首辅徐阶趁机扣下刑部催杀的文书,差不多两个月,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嘉靖服金丹中毒崩了。海瑞和何以尚这才一起被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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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元年正月,大赦,两人前后脚出诏狱,在万人夹道欢迎的呼声中走出诏狱大门。海瑞是"直声震天下",何以尚是"闯宫救海瑞",俩活招牌,亮瞎了官场的钛合金眼。

海瑞后来复了户部云南司主事原职,不久改兵部武库司主事,隆庆元年四月尚宝司丞,十一月大理寺右丞,迁南京通政右通政,隆庆三年六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十府,从正六品一路蹿到正四品。

何以尚出狱后,擢光禄丞,光禄寺丞是从六品,从司务八品往上跳,跳得不算猛。然后他接着刚,去弹劾高拱,高拱恨他,把他职撤了,回家养病。等高拱罢官,他才又起雷州推官,历户部主事、尚宝光禄少卿、南京大理寺丞、鸿胪寺卿。

南京鸿胪寺卿是正四品,但南京官本来就比北京同衔"虚"一等,而且他是乡举出身,非进士,这在明代官场是个隐性天花板。这就引出了下面的故事。

万历十三年。万历登基后张居正压了海瑞十几年,张一死,万历想起海瑞这名头来收拾风气,召海瑞为南京右佥都御史,旋擢南京右都御史,是正二品,都察院长官之一,管南京那套监察体系,虽然南京是"留都"架子,但品级是硬的。海瑞这时候年近七十,在南京做右都御史,出名地严,属下见了他腿都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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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四年,何以尚在南京开始担任南京鸿胪卿,一直到退休。

鸿胪寺卿掌朝会、宾客、吉凶礼仪的赞导,跟都察院的系统不搭界。俩人当年是诏狱战友,何以尚那一百杖是为海瑞挨的,按常理,老友久别、又同在南京做官,过衙门拜一下,叙叙旧,就算公礼之外加个客礼,不过分吧?

于是何以尚去了。结果是,海瑞按部郎见右都御史的公礼排座次,把何以尚的座位设在最靠边的角落里。

何以尚很震惊。他不解,问海瑞,如果要以职位来看,你比我官大,我确实该坐那里。但是咱是哥们啊,你怎么能让我坐到角落里呢?老何面子挂不住,咱俩当年一起蹲诏狱、你那一百杖是我替你挨的,叙个私交、按客礼待我不过分吧?

海瑞压根不回答,装没听见,你爱坐坐,不坐拉倒。二品官怎么能去屈尊伺候四品官?海大人的官是朝廷赐予,神圣不可侵犯的。

老何气到当场走人,放话“不到黄泉别见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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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这句,原是郑庄公跟他妈武姜说的,老何拿来怼海瑞,可知是真伤着了。而且这事儿在万历朝的南京官场传开了,两个老朋友翻脸了。

那么问题来了,海瑞是真"嫌他官低",还是别的原因?

海瑞在南京"大到惩治贪官、细到公用纸张节省"都管,属于皇帝背书、清议撑腰的那种直到不能再直的“直官”。何以尚乡举出身,中间还被高拱罢过一回,复出后走的都是南京的"闲曹",雷州推官、户部主事、尚宝光禄少卿、南京大理丞、鸿胪卿,这套履历在明代官场眼里属于"清要不足,资序尚可",加上他当年闯宫那一段虽是美谈,但也落了个"躁进"的隐性评价。

一个八品司务敢撞景阳钟,同僚看着佩服,但真要一起共事,多数人会觉得这人"不稳"。大部分人觉得何以尚是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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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何以尚需要海瑞这个朋友,但是海瑞未必需要何以尚。

海瑞这个人,嘉靖末年蹲诏狱的时候是"等死"状态,那时候跟何以尚是同囚战友,没级别差异,都是犯官,一个从六主事一个正八司务,关一间屋里谁管谁。但一放出来、一复职、一混二十年,海瑞那边是"直声"叠着"圣眷"往上走,何以尚那边是"直声"耗在南京闲曹里。海瑞做南京右都御史的时候,已经是那种"僚属惮其峭直"的状态。

海瑞整饬风纪是连自己人都下得去手的。后来他在南京右都任上逼得下属有辞官的、有逃往外省的,这种人你还指望他给老战友破"客礼"的例?海瑞那套"公器不徇私"的逻辑走到了极致,连救过自己命的人,进了衙门也得按班次坐。

万历十五年海瑞死在南京右都任上,南京官民哭送。海瑞这种"圣人"人设,居然被当年的救命恩人当众怼一句黄泉不相见。

一百杖、钻钉木笼、昼夜搒讯,这些当年都没把俩人分开,最后分开的,是南京都察院大堂里那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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