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沂蒙山,暑气沉落大地,暑风裹着草木的燥热,也藏着独属于故乡的清烈。这是属于少年暑假的闲散时日,更是山间花椒熟透、酝酿芬芳的时节。一方乡土的烟火与生计,便在一树树赤红的花椒里,静静铺展,岁岁轮回。
天未破晓,夜色尚未褪尽山间的微凉,全家便起身奔赴椒田。清晨的土地覆着薄薄湿气,虫鸣细碎低缓,尚带着睡梦的慵懒。满山花椒树静默伫立,累累红穗缀满枝桠,远观是漫山灼灼绯红,染亮浅晨山野,近嗅是清冽醇厚的椒香,丝丝缕缕,浸满山野清风。万物有序生长,花椒不疾不徐成熟,农人便循着时节奔赴劳作,这是土地与人最朴素的默契。
择树、挎篮、采摘,重复的动作,是夏日最绵长的日常。指尖循着枝节纹理,反向轻掐,一簇簇饱满的花椒便妥帖落于掌心。劳作从无轻巧可言,细密的尖刺时常扎破指尖,酸涩的汁液浸染肌肤,将十指染成青绿。
高处的枝桠需要踮脚抬臂,低处的果穗必得俯身蹲伏,杂乱的枝丛最是耗人心力。重复的劳作枯燥磨人,却藏着土地的箴言:世间丰收,从无唾手可得。可当竹篮里的赤红层层堆叠,细碎的疲惫便被心底的丰盈冲淡,汗水落进泥土,终会换来岁月馈赠。
日暮时分的椒田旁,是故乡最鲜活的烟火人间。收椒人的卡车静静停靠,摊布、支秤、立牌,无需高声吆喝,新采的湿椒自会聚拢而来。椒农们列队等候,闲谈着年成与长势,称重、算账、交割,烟火喧嚣里,是一整年的期许落地安生。
若是不急着售卖,便将湿椒平铺暴晒于烈日之下。盛暑骄阳炙烤,油亮的果皮慢慢干瘪、暗沉,果壳开裂,露出乌黑光亮的籽实。筛籽、复晒,每一道工序皆需虔诚以待。善待每一寸收成,是农人对土地的敬畏,也是平凡日子里最真挚的生活信仰。
家中的花椒树,栽于父亲年少之时,承载着祖辈的耕耘与期许。从育苗栽种到修剪养护,从岁岁采收至年年售卖,爷爷奶奶的帮扶、父母的坚守,让这片椒林扎根山野,成为家庭安稳的底气,也是故土烟火最踏实的支撑。
年少求学时,我总在烈日与椒香里困惑,花椒于我,究竟是酷暑里的辛劳,还是故土馈赠的生计?岁岁相伴,迟迟无解。直至远赴城市,回望来路,才读懂这方寸椒穗里,藏着故乡最深的底色。
城市风物琳琅,万般繁华炫目,可每当瞥见源自家乡的花椒物产,心底便瞬间被填满。原来花椒从不止于谋生的农产品,它是领头的归雁,带着山野生机走出大山;是燎原的星火,点燃乡村振兴的灼灼火光。一株株花椒树,扎根沂蒙山川,托举起一方乡土的蜕变与新生。
“采处倒含秋露白,晒时娇映夕阳红。”一捧花椒,载着我整个少年时代的汗水与光阴,更镌刻着家乡的奋进与新生。岁岁椒香缭绕里,沂蒙的山愈发苍翠,水愈发澄澈,乡土在耕耘中焕新,民生在实干中丰盈。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烟火暖一方心。小小的花椒,是故土的信物,是劳作的勋章,更是时代的答卷。身在异乡,心念故土,我始终期盼,终有一日携满身热忱归乡,将青春热血深耕沂蒙热土,以年少之力,续写故土山河的岁岁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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