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嫁错了人,不是穷了半辈子,而是把最难听的话,全说给了最亲的人听。等我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女儿已经半年没给我打过电话了。
我叫周桂芬,今年七十二岁,老伴走了八年,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两居室里。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挡车工,耳朵被机器吵得有点背,但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其实我跟女儿晓荷的关系,也不是一下子就坏成这样的。说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攒起来的,像灶台上的油点子,一天擦不干净,十天半月就成了黑痂子,刮都刮不掉。
一、
上个月楼下老张头过七十大寿,他闺女从深圳飞回来,包了酒店好几桌。我站在阳台上晾衣裳,看见他闺女搀着他下楼,一口一个"爸您慢点",那声音脆生生的,隔着几层楼都听得见。
我转身回屋,给晓荷发了条微信:"荷,这周末有空回来吃饭不?妈腌了你爱吃的雪里蕻。"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个多钟头。那头安安静静,连个"正在输入"都没跳出来。
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回过来四个字:"这周加班。"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厨房把早上买的排骨又冻回了冰箱。那块排骨我特意让卖肉的老刘留的肋排,三十五块钱一斤,晓荷小时候最爱吃糖醋的,每次能就着汤汁扒两大碗米饭。
其实我知道她不是真加班。上礼拜我遛弯路过她单位,看见她六点不到就出来了,跟几个同事说说笑笑往商场方向走。我远远看着,没喊她。
不喊是对的。前年冬天我感冒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给她打电话,她正开着会,压低嗓音说了句"妈我忙着呢您先吃点药",就把电话撂了。后来还是对门王大姐给我端了碗姜汤,又陪我去社区医院挂的水。
那天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忽然就想起她小时候发烧的样子。那时候我还年轻,厂里三班倒,上完夜班回来眼睛都睁不开,可一摸她脑门烫手,二话不说背起来就往医院跑。她趴在我背上,滚烫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小胳膊搂得紧紧的,说"妈妈我难受"。
现在她不难受了,换我难受。
二、
我和老伴只有晓荷这一个闺女。当年厂里计划生育抓得紧,生了她就不能再要了。老伴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想要个儿子。晓荷三四岁的时候,有一回他喝了点酒,抱着邻居家的小男孩逗,说"还是小子皮实,好养活"。这话让晓荷听见了,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宿。
我跟老伴吵了一架,我说你当着孩子面说这种话,她心里怎么想?老伴梗着脖子说我又没嫌弃她,随口一说。后来他确实再没提过,可晓荷好像记住了什么,打小就比别的孩子要强。
从小学到高中,她成绩一直是班里前几名,考大学的时候非要报外省的学校。老伴不乐意,说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干啥。晓荷也不跟他吵,自己偷偷把志愿改了,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老伴气得摔了个茶杯。
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犟脾气的丈夫,一边是更犟脾气的闺女,我说谁都不听,劝谁都不领情。其实我理解晓荷,她就是想证明什么,想让她爸看看,闺女不比儿子差。
后来她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进了家挺不错的公司。老伴嘴上不说,心里是得意的。有一回他跟老哥们下棋,人家问他闺女在哪上班,他故意慢悠悠地说"省城呢,大国企",那语气里的显摆,藏都藏不住。
可晓荷跟他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的,打电话从来都是打给我,要是碰巧我接不上,她也很少让老伴转达,顶多发条短信说"没事,回头再打"。老伴起初还计较,后来也就习惯了,跟我说"闺女跟妈亲,跟爸亲啥"。
三、
晓荷三十二岁那年结的婚,对象叫孙建明,是她单位同事,家是邻省农村的,弟兄三个,他排老二。头一回带回家来,老伴脸上没表现出来,等人走了跟我说:"这小伙子看着是老实,可家里弟兄多,老人又没个正式工作,往后负担重着呢。"
我没接他的话。我知道晓荷的脾气,她要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再说了,老伴当年娶我的时候,我家条件也不比他家好到哪去,还不是一块过了几十年。
婚礼办得不算隆重,在省城一家中档酒店摆了十几桌。我和老伴拿出攒了大半辈子的八万块钱,给她凑了首付。老伴把钱交给晓荷的时候,说了句"好好过日子",眼圈有点红。那是我头一回见他当着闺女的面眼圈红。
晓荷婚后头两年,日子过得还算顺当。她和孙建明都是上班族,虽然还着房贷,但两个人都有工资,也紧巴不到哪去。头一年春节,小两口回来过的,孙建明在厨房帮我打下手,切菜切得歪歪扭扭的,但态度挺殷勤。老伴在客厅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晓荷说话,气氛虽说不上多热络,倒也平和。
转机发生在晓荷怀孕以后。
她婆婆从老家赶过来伺候月子,带了半蛇皮袋小米,还有一兜子土鸡蛋。老太太话不多,但干活利索,把晓荷照顾得挺好。我隔几天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过去看看,帮着买买菜、洗洗尿布。那时候虽然累,但看着外孙女粉嘟嘟的小脸,心里头是欢喜的。
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晓荷的话里话外就变了味儿。
"妈,您别老给孩子穿这么厚,建明他妈说了,小孩捂多了容易感冒。"
"妈,这个辅食您别放盐,育婴书上都写了,一岁以内不能吃盐。"
"妈,您别总亲孩子脸,大人嘴里有细菌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倒也不算冲,可就是让我觉得,我这个当妈的,好像什么都不会了,什么都得她婆婆教。有一回我实在没忍住,回了句:"你小时候妈就是这么带大的,不也长得挺好的?"
晓荷当时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后来她跟我说话就更客气了,客气得有点生分,像对客人似的。
真正让我心里不痛快的,是外孙女满月酒那天。
四、
满月酒是在省城办的,孙建明订的饭店,他家里亲戚来了不少,浩浩荡荡坐了三桌。我和老伴这边就我们俩,加上我妹妹桂兰和她家女婿,统共五个人。
酒席吃到一半,孙建明他妈抱着孩子挨桌敬酒,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老太太笑呵呵地说:"亲家母你看,这孩子长得跟建明小时候一模一样,鼻子眼睛都像,真是我们老孙家的种。"
我脸上笑着,嘴上说了句:"像谁都是好孩子,不过我看那眼睛还是随了晓荷,双眼皮,秀气。"
老太太没接话,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着,扭头跟旁边桌的人说话去了。我妹妹桂兰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小声说:"姐,你少说两句。"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伴脸色一直沉着,进了屋才开口:"你今天在饭桌上说那话干啥?人家抱孙子高兴,你非掰扯眼睛像谁。"
我坐在沙发上解围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我说错啥了?孩子本来就是晓荷生的,像晓荷不应该?"
"像谁都一样!"老伴难得冲我提高了嗓门,"你这话传到建明耳朵里,人家怎么想?嫌人家抢了你闺女?还是嫌外孙女不跟你亲?"
我不说话了。其实我心里清楚,我说那话不是冲着孙建明他妈去的,我就是看不惯她那股子"孩子是我们老孙家的"的劲头。晓荷怀胎十月,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的孩子,怎么就成了他们老孙家的种了?
但老伴说的也对,有些话,不该当着那么多人说。尤其是不该当着亲家的面说。
那之后,我明显感觉到晓荷跟我之间隔了点什么。她周末回来的时候少了,打电话也多半是说孩子的事,说完就挂。有一回我在电话里说"要不妈过去帮你带几天孩子",她犹豫了一下说"不用了妈,建明他妈在这儿呢,您来回跑太累"。
累什么累,我坐公交又不花钱,退休老人免费卡。她就是不想我过去。
五、
外孙女囡囡两岁那年,孙建明他爸查出了肺癌,晚期。老太太回老家照顾老头子,晓荷一个人带不过来了,这才给我打电话,说"妈您要是不忙,过来帮我看几天"。
我当天下午就收拾东西过去了。其实我哪有什么事忙,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巴不得去帮帮她。
在晓荷家住的那段日子,我起早贪黑地干活。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把孩子喂饱了让晓荷去上班,我收拾完碗筷就带孩子下楼晒太阳。中午随便扒拉两口剩饭,哄孩子睡午觉,趁她睡着赶紧拖地洗衣服。下午四点开始准备晚饭,等晓荷和孙建明下班回来,热汤热菜端上桌。
那会儿我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犯了,腰疼得直不起来,晚上躺在床上翻身都费劲。但我没跟他们说,说了又能怎样?他们工作忙,总不能让人家请假在家伺候我。
可我的辛苦,在晓荷眼里好像都成了理所当然。有一回晚饭我做了红烧排骨和清炒菜心,孙建明吃了两碗饭,说"妈做的菜就是好吃"。晓荷在旁边接了句:"好吃是好吃,就是油大了点,妈您下次少放点油,建明血脂有点高。"
我当时正端着碗喝汤,听了这话,汤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还有一回,我给孩子洗屁股,用的水可能稍微热了点,囡囡"哇"地哭了。晓荷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把孩子抱过去,皱着眉头说:"妈您怎么搞的,烫着孩子怎么办?"
我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毛巾,看着她抱着孩子回屋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外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隔壁房间传来囡囡偶尔的梦呓,心里堵得慌。我想起晓荷小时候,有一回我给她洗澡,也是水热了点,她哭得嗓子都哑了。老伴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你看你粗心的"。我当时心里又委屈又内疚,抱着晓荷哄了半天,自己也跟着掉眼泪。
现在又是因为水热了,又是我粗心。只不过这次,老伴不在了,没人替我说话了。
六、
我在晓荷家住了大半年,直到孙建明他爸走了,老太太说要过来帮着带孩子,我才主动提出来回自己家。
走的那天早上,我把自己睡的那间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罩都换下来洗了晾好,冰箱里塞满了做好的菜,每样都用保鲜盒装着,贴上标签写上日期。晓荷上班走得早,是孙建明送我去车站的,临上车他说:"妈,辛苦您了,有空常来。"
我说"哎,有空就来",可心里知道,这个"有空"得看他们什么时候需要我。
回到家,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潮气扑面而来。灶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阳台上的花枯了好几盆。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这屋子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哒、咔哒,像在数剩下的日子。
后来晓荷偶尔还会叫我过去,但频率越来越低,间隔越来越长。我知道她那边有婆婆帮着,用不上我了,可心里还是盼着她能主动说句"妈我想你了"。这话我从来没等到过。
有一回我在电话里跟她说:"荷,你们周末要是没事,带孩子回来吃顿饭吧,妈给你们包饺子。"她说"行,看情况"。结果周末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肉剁馅,和面擀皮,包了满满一冰箱的饺子,等到天黑也没见人影。打电话过去,关机了。
第二天她回过来,说头天公司临时有事,手机又没电了,忘了跟我说。我嘴上说"没事没事,工作要紧",挂了电话,看着那一排排冻得硬邦邦的饺子,忽然就掉下泪来。
那是我头一回对着没人的屋子哭。
七、
说起我对晓荷说过的最难听的话,其实是前年她爸忌日那天。
老伴走了之后,每年清明和忌日,晓荷都会回来,跟我一起去公墓看看。前年忌日那天,她倒是一大早就来了,可开的是孙建明的车,孙建明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说是公司临时有个视频会,在车里开就行。
我跟着晓荷上了山,一路上她都在看手机,回工作消息。到了墓碑前,她草草鞠了三个躬,说了句"爸,我跟妈来看您了",就又低头看手机。我把带来的供品摆好,点香的时候手有点抖,风吹过来,烟呛得我直咳嗽。
"你能不能把手机收起来?"我终于没忍住,"你爸在的时候是没少跟你置气,可人都不在了,你来一趟就专心看看他,不行吗?"
晓荷把手机揣进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山的时候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踩着高跟鞋在前面走,步子又快又稳,一点都没等我。我腿脚不好,走得慢,喊她一声,她回头站住了,等我跟上来了又继续走,始终跟我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那天中午我留她在家吃饭,她说下午还有事,吃了碗面就要走。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换鞋,忽然冒出一句:"荷,你心里是不是还恨你爸?"
她抬起头看我,愣了一下:"没有啊,都多少年了。"
"那你为什么连在他坟前都不肯多待一会?"
她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拎起包:"妈,我三十多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我去看爸,是我自己的心意,您不用管我待了多久。"
我看着她出门,门"咔哒"一声关上,眼泪就下来了。
那话我说出口就后悔了。我不该问她恨不恨她爸,就算她心里真有疙瘩,那也是她跟她爸之间的事,我掺和进去干什么?再说了,她爸都走了那么多年了,我翻这个旧账,不是往她心上扎刺吗?
那天晚上我给她发了条微信,说"荷,妈中午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回了句"没事的妈,我没放心上"。
可我知道她放心上了。因为从那以后,她回来看我的次数更少了。
八、
去年国庆节,我妹妹桂兰家外孙女结婚,我去吃喜酒。席上桂兰问我:"晓荷最近回来没?"
我说:"忙,哪有空回来。"
桂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后来酒席散了,她拉着我坐到最后,才压低声音说:"姐,我上回在商场碰见晓荷了,她带着囡囡,还有她婆婆,三个人在买衣裳。我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可看她婆婆在那,我就没过去。"
我说:"哦,她婆婆帮她带孩子,她们一起逛个街也正常。"
桂兰又说:"姐,你别嫌我多嘴。我那会儿远远看着,晓荷给她婆婆挑衣裳,一件一件地比,笑盈盈的。她婆婆那脸笑得跟朵花似的。我瞧着吧,心里头不太是滋味。"
我往嘴里塞了颗花生米,嚼了半天咽下去,才说:"人家对她好,她自然也对人家好。我这当妈的,还能跟她闺女吃醋不成?"
桂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想桂兰的话,翻来覆去睡不着。其实我也不是没碰见过晓荷跟她婆婆逛街。有一回我在超市买菜,远远看见她们三个在童装区挑衣服,囡囡被奶奶牵着手,一口一个"奶奶我要那个"。晓荷在旁边笑着说"听奶奶的,奶奶说好看就买"。
我站在货架后面,手里的西红柿都快捏烂了,愣是没走出去打招呼。
那会儿我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呢?酸?不是。疼?也不是。就是空落落的,像什么东西让人掏走了,掏走了还不跟你说一声。
九、
要说我跟晓荷之间最厉害的那次冲突,还得往前推五年,她刚生完囡囡那会儿。
那阵子她婆婆还没来,我一个人在省城伺候她月子。我没什么文化,也不懂现在那些科学育儿的新说法,就照着我当年带她的老办法来。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汤,鲫鱼汤、猪蹄汤、乌鸡汤,想着让她奶水足。
可晓荷胃口不好,喝两口就撂碗。我劝她多喝点,她不听,我就急了,说:"你不吃孩子吃什么?你看隔壁床那个小媳妇,人家一天喝五碗汤,你这才喝了半碗。"
晓荷当时就拉下脸了:"妈,我是人不是奶牛。喝不下就是喝不下,您别逼我行不行?"
我也火了:"我逼你?我大老远跑来伺候你,怕你饿着怕你累着,反倒成了逼你?你要嫌弃我,我这就走,让你婆婆来!"
晓荷眼圈红了,咬着嘴唇不说话,把被子蒙在头上翻过身去。
我站在她床边,手里还端着那碗汤,汤凉了,面上浮着一层白腻的油花。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好像说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多余。
后来孙建明下班回来,看这气氛不对,两头劝了劝,这事才算翻篇。可那句话就像钉进墙里的钉子,就算拔出来了,墙上的眼儿还在。从那以后,我和晓荷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又不对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不该说"逼你"那个字。我明明是心疼她,可话一出口就变了味。我就是嘴笨,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老是对不上号。
十、
今年春节,晓荷倒是回来了,带着囡囡和孙建明一起。年前她就跟我说好了,年三十回来吃年夜饭,初一去她婆婆那儿。
我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忙活,扫房子、擦玻璃、炸丸子、蒸馒头,想着一家人难得聚在一块,得弄得像样点。除夕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排骨炖上,鱼收拾干净,连囡囡爱吃的拔丝地瓜我都提前练了好几回。
下午四点多,他们到了。囡囡长高了一截,扎着两个小辫子,进门先喊了声"姥姥",就往屋里跑着找玩具。我一把抱住她,亲了亲她脑门,心里头那个熨帖。
晓荷换了拖鞋进来,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搁在门口说:"妈,给您买了点东西。"
我说:"来就来,还买啥。"嘴上这么说,心里是高兴的。她至少还想着给我买东西。
年夜饭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排骨炖得烂烂的,鱼蒸得嫩嫩的,晓荷吃了两碗饭,还说"妈做的菜就是有家里的味道"。孙建明也吃得不少,一边吃一边夸,还给囡囡夹菜,让她多吃点姥姥做的肉肉。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的,电视里放着春晚,囡囡在沙发上蹦来蹦去,晓荷难得没看手机,跟我聊了些单位的事。我心里暖融融的,想着闺女到底还是闺女,再忙再远,过年总归要回家的。
可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无意间听见晓荷在厨房门口跟孙建明说悄悄话。她说:"明天早点走吧,他妈那边等着呢,去晚了又该念叨了。"孙建明"嗯"了一声。
我手里搓着抹布,水龙头哗哗地响,那话我听得真真切切的。
去晚了又该念叨了。念叨谁?念叨她婆婆?还是念叨我?
晚上十点多,晓荷说囡囡困了,要早点休息。我早给她们把次卧收拾好了,被子晒得蓬蓬松松的,还特意买了套新床单,是囡囡喜欢的粉色小兔子图案。
我帮着铺床的时候,囡囡已经趴在枕头上迷迷糊糊了。晓荷坐在床边哄她,我站在门口,想进去又觉得有点多余,最后只说了句"荷,暖气片旁边我放了加湿器,你记得加水"。
她抬头说"知道了妈,您也早点歇着吧"。
我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偶尔传来囡囡的梦话和晓荷轻声的应答,忽然就觉得,这屋子里的人虽然多了,可该说的话好像都说完了,剩下的都是些客客气气的交代。
十一、
大年初一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蹑手蹑脚地去厨房煮汤圆。年初一吃汤圆是我家的老规矩,图个团团圆圆。
汤圆煮好了,囡囡还没醒。晓荷倒是起来了,穿着睡衣出来倒水,看见我在厨房忙活,说:"妈您起这么早干嘛,多睡会儿呗。"
我说:"睡不着,煮点汤圆,你们吃完再走。"
晓荷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说:"妈,我们吃完早饭就得走了。建明他大哥说中午一块儿吃饭,路远,怕堵车。"
我"嗯"了一声,把锅里的汤圆盛出来,三个碗,一碗六个,寓意六六大顺。我说:"吃了再走,不耽误这一会儿。"
那顿早饭吃得有点安静。晓荷和孙建明各吃了半碗汤圆,囡囡没睡醒被拉起来,嘟着嘴不乐意,只喝了两口汤。我把剩下的汤圆装进饭盒,让晓荷带着,说路上饿了给孩子垫垫。
临出门的时候,我塞给囡囡一个红包,里头包了两百块钱。囡囡接过去,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姥姥,姥姥新年好"。我摸了摸她的头,说"乖,跟妈妈去吧"。
晓荷站在玄关换鞋,忽然转过头说了句:"妈,过了初五要是天好,我带囡囡回来看您。"
我说"行",心里知道这话多半是说说的。去年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后来一直没来。
他们下了楼,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晓荷牵着囡囡走在前面,孙建明拎着东西跟在后面,三个人上了车,车子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十二、
他们走了以后,屋子里又空了。我把剩下的菜一样样用保鲜膜封好放冰箱,一个人吃了整整一个礼拜的剩菜。
正月初六那天,桂兰来我家串门,带了盒点心。我泡了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桂兰问我晓荷过年回来没,我说回来了,年三十住的,初一走的。
桂兰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姐,有些话我当妹妹的,说了你别不爱听。"
我说:"你说。"
她说:"你跟晓荷,是怎么搞成这样的?我看她小时候跟你挺亲的,怎么长大了倒生分了?"
我把茶杯放下,想了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这张嘴不会说话吧,说出来的话,句句都像刀子似的。"
桂兰说:"你呀,就是太要强了。以前姐夫在的时候,你们俩斗嘴斗了一辈子,他让着你,你习惯了。现在换了晓荷,她可不让你,你就觉得委屈。"
我没说话。桂兰说的有道理,我这辈子跟老伴吵架,都是他先低头。可晓荷不是她爸,她不会惯着我。再说了,我对晓荷说的那些话,跟对老伴说的能一样吗?跟老伴吵完了就完了,大不了谁也不理谁半天,回头又是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可对闺女说出去的话,她记在心里头了,多少年都忘不了。
"其实晓荷这丫头,打小就心思重。"桂兰又说,"姐夫当年那句'想要儿子',她记了多少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当妈的,再不注意说话,她心里头该咋想?"
我叹了口气,眼眶有点发酸:"我知道。可我有时候就是管不住这张嘴。"
"管不住也得管。"桂兰拍了拍我的手,"你想想,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你总不能真跟她断了来往吧?"
我摇摇头:"当然不能。我就她一个孩子。"
"那就改改你的脾气。少说两句难听的,多说说软话。你是当妈的,你先低头,不丢人。"
那天桂兰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好久。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别人家门口都贴了红对联,就我家的还是前年贴的,颜色都褪了。
十三、
说起来,我嘴里的那五句不该说的话,桩桩件件都有出处。
头一句,就是晓荷刚生完囡囡那会儿,我跟她说"你不吃孩子吃什么"。这话就像往她心口上泼了盆凉水,把她当妈的那点欢喜劲儿全浇灭了。她那会儿刚生产完,身子虚着呢,心里头又高兴又害怕,怕自己带不好孩子。我作为过来人,本应该多宽慰她、多顺着她,结果倒好,一开口就是埋怨。
第二句,是有一回她在电话里跟我诉苦,说孙建明他妈带孩子太惯着了,什么零食都给吃,她说了还不听。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接了句:"那是你婆婆,你让我说啥?当初不让你嫁,你非要嫁,现在知道难处了?"
其实我说完就想抽自己嘴巴子。她跟我诉苦,是把我当亲妈,想让我给她撑撑腰。我不说帮她出主意也就罢了,还翻旧账,把她当初选对象的事拿出来说。那话的意思不就是"活该你自找的"吗?
晓荷当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行了妈,不说了",就把电话挂了。那之后好长时间,她再没跟我提过她婆婆半个字。
第三句,是有年她生日,我给她买了件羊毛衫寄过去,花了六百多块钱。她收到以后给我打电话,说"妈您别老给我花钱,我又不缺衣裳"。我说"你不缺是你的事,妈给你买是我的心意"。
本来这话说到这就挺好的,可我嘴贱又加了句:"你给你婆婆买的那件羽绒服,不也花了七八百?"晓荷那头愣了一下,说"您怎么知道?"我说"你表妹在商场上班,看见的"。
她"哦"了一声,语气就淡了,说了句"那回头我给您也买一件",就把电话挂了。那件羊毛衫她后来穿没穿我不知道,反正我见她的时候,她一次都没穿过。
我不该拿自己跟她婆婆比。就算我心里头不舒服,也不该说出来。当妈的跟闺女置这个气,显得我又小气又没出息。
十四、
第四句,前年冬天我感冒发烧,她没回来看我。后来我好了,有回在电话里跟她念叨,说"我那天烧得迷迷糊糊的,就想起你小时候发烧,我背你去医院的事"。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接茬。
我接着说:"那时候多好,你离了妈就不行。现在妈离了你,也行。"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别扭,本来是想让她心疼心疼我,可说出来就变成了控诉,变成了"你没良心"。
晓荷那回没像以前那样敷衍过去,她直接说:"妈,您要是有事就直接跟我说,别这样拐弯抹角的。您说我工作忙顾不上您,我承认。可我隔三差五给您打电话,让您注意身体,您哪回听进去了?上回体检血压高,让您按时吃药,您吃了几天就断了。您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光指望我有什么用?"
她这番话把我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以前都是我数落她,头一回让她这么把我说了一顿,我反而不习惯了。
仔细想想,她说得没错。我老是怨她不关心我,可我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我自己?我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垮了,到头来拖累的不还是她?
第五句,也是最后一句,最难听的一句,是去年夏天她带我出去旅游那回。
十五、
去年夏天,晓荷公司有个奖励旅游,可以带家属。她带了囡囡,又喊上了我,说难得一块出去玩玩。去的是海滨城市,三天两晚,住的酒店还挺好,出了门就是海。
那几天刚开始的时候,大家心情都不错。囡囡在沙滩上捡贝壳,晓荷给她拍照,我在旁边看着。晚上吃海鲜大排档,晓荷给我点了只清蒸螃蟹,拿小锤子帮我敲开蟹钳,把肉剔出来放在我碟子里。那一刻我心想,要是日子天天这样过该多好。
到了第二天晚上,囡囡白天玩累了,早早就睡了。我和晓荷坐在酒店阳台的藤椅上吹海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跟我说工作上的事,说孙建明升了部门主管,说囡囡在幼儿园表现挺好的,老师夸她聪明。
我听她说这些,心里是高兴的。可不知道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荷,你现在日子过好了,还记不记得妈当初一个人带你的苦?"
晓荷愣了一下,说:"记得啊,怎么不记得。"
我又说:"你小时候妈多不容易,三班倒,下了夜班还得给你做饭洗衣服。你爸那人你也知道,嘴上不饶人,家里家外都靠我一个人撑着。现在你长大了,有本事了,可妈老了。"
晓荷把手里喝完的饮料罐放下,转过头看着我:"妈,您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说什么,就是觉得……你现在跟你婆婆比跟我还亲。我心里头不得劲。"
晓荷沉默了一会儿,海风吹得她头发飘起来,她用手拢了拢,才开口:"妈,我不是跟谁亲不亲的问题。建明他妈就住在我家,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家帮我带孩子做家务,我总不能冷着脸吧?再说了,您哪回过去,不跟我别别扭扭的?我说什么您都不爱听,动不动就翻旧账。您觉得我该咋办?"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高了,又压低了,怕吵醒囡囡:"您上回说我不去看我爸,可您知道吗?我每年清明都自己去,就是不想让您跟着,怕您上山伤着腿。我走那么快,是不想让您看见我哭。您什么都怪我,可您想过没有,我心里头也不好受。"
她说完就起身回屋了,阳台门轻轻带上,留我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对着黑漆漆的海面。
那天晚上的海风特别凉,吹得我脊背发冷。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才明白过来,我那句"你跟你婆婆比跟我还亲",就像一把刀子,捅在她心上,也捅在我自己心上。
十六、
从海边回来以后,我跟晓荷的关系就变得很奇怪。我们还是会通电话,但聊的都是囡囡的事,天气冷暖,吃饭穿衣,别的什么都不提。
我知道我说错话了。可不知道怎么把这话圆回来。道歉吧,我这辈子就没跟谁道过歉,连对老伴都没说过"我错了"。不道歉吧,那根刺就卡在我们娘俩中间,拔不出来。
到了去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慌了神。
那天我下楼买菜,踩空了两级台阶,把脚踝给崴了。当时疼得坐在地上起不来,是楼下保安小刘把我扶起来的,又帮我打了120。送到医院拍片子,说骨头没事,就是韧带拉伤,得养一阵子。
我在急诊室坐着等拿药,疼得龇牙咧嘴的,护士问我有没有家属来,我说没有,我自己能行。那会儿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晓荷,可手机掏出来又揣回去了。她工作那么忙,我总不能把她从班上喊过来,就为个崴脚吧。
后来是桂兰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替我交了费、拿了药,又把我送回家。她安顿好我以后,坐在床边看着我的脚踝肿得像馒头,叹了口气说:"姐,你该告诉晓荷。她是你闺女。"
我说:"告诉她干啥,她又不能替疼。"
桂兰说:"不是为了让她替疼,是让她知道她妈出事了。你不说,她怎么知道?"
我想了想,还是给晓荷发了条微信,轻描淡写的:"荷,妈下楼不小心崴了脚,没啥大事,你兰姨在这儿呢。"
消息发出去没五分钟,晓荷电话就打过来了,语气急得不行:"怎么回事?去医院了没?拍了片子没?严重不严重?"
我听着她着急的声音,心里头忽然就酸了。我说"没事没事,骨头没事,养养就好了"。她说"我明天请假回来看您"。我说"不用不用,你上班要紧"。她在电话那头提高了声音:"妈!您别老说不用不用,我是您闺女,您不让我回去,我上班能安心吗?"
第二天她一大早就回来了,还带了一副拐杖,说网上买的,让我扶着走路。她进屋先看了看我的脚,又看了看冰箱里有没有菜,然后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屋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了桂兰的话。我不告诉她,她怎么知道?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到头来又怨她不关心我。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
十七、
脚伤养了大半个月才慢慢好利索。那段时间晓荷每周都回来一趟,要么是周六,要么是周日,开车一个多小时来回。有时候带囡囡来,有时候自己来,来了就帮我打扫卫生、买菜、做饭,把下个礼拜的东西都备齐了再走。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心里头既暖和又愧疚。暖和的是她心里到底有我,愧疚的是我自己总把她往外推。我说那些难听的话,把她推远了,又怪她为什么不走近一点。我这个当妈的,是不是太拧巴了?
有一天下午,她在厨房给我炖排骨汤,我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她。她系着我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低着头用勺子撇浮沫,后脖颈露出来一截,细白细白的。
我忽然就想起她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我上夜班,她放学回来自己热饭吃,不小心把手指烫了个泡,也不哭,自己用凉水冲了冲,拿了块创可贴胡乱缠上。等我下夜班回来,她窝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作业本。
我那时候抱着她哭了一场,觉得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可后来她长大了,我怎么就把那个懂事的小姑娘给忘了呢?我光看见她顶嘴、她疏远、她不听话,却忘了她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心里装事的孩子。
"荷。"我喊她。
"嗯?"她回过头。
我张了张嘴,那句"对不起"在嘴边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我说:"汤少放点盐,妈血压高。"
她说:"知道了,我没放多少。"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她让我回去别乱动。我"哎"了一声,看着她换鞋、拎包、开门,忽然又说:"荷,路上开车慢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知道了妈,您进去吧。"
那笑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我想,有些话说不出口就不说吧,说出口的话,以后注意点就行了。
十八、
可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上个月囡囡过生日,晓荷他们提前一周就把囡囡接走了,说要给她办个生日派对,请幼儿园的小朋友和同学家长来。我本来想去帮忙布置场地啥的,晓荷说不用,他们订了那种专门的儿童派对场地,什么都包了。
生日那天,我换了身新衣裳,特意去理发店把头发剪了剪,看着精神点。桂兰给我打电话,问我几点过去,我说下午两点。她说她也要去,带了个自己做的布娃娃给囡囡当礼物。
我坐了快两个小时的公交赶到那家派对场地,是个挺大的游乐场,里头花花绿绿的,孩子们跑来跑去,音乐放得震天响。晓荷和孙建明在门口迎宾,看见我来了,晓荷迎过来,说我妈来了,又跟旁边几个家长介绍说这是我妈。
我四处看了看,没瞧见她婆婆。正纳闷呢,晓荷凑到我耳边说:"建明他妈今天有点不舒服,在家歇着呢。"
我说:"哦,那让她好好歇着。"
派对挺热闹的,又是吹蜡烛又是切蛋糕,囡囡穿着公主裙,头上戴着生日皇冠,高兴得脸都红了。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一屋子的人说说笑笑,自己也跟着笑。
后来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让囡囡给到场的长辈敬茶。囡囡端着小茶杯,先敬了她爸孙建明,又敬了她妈晓荷,然后是一圈叔叔阿姨。我等着她过来敬我,可她绕了一圈又跑回小朋友堆里玩去了。
有个家长在旁边笑着喊:"囡囡,你还没敬姥姥呢!"
囡囡回过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晓荷。晓荷说:"囡囡,去给姥姥敬杯茶。"
囡囡才跑过来,端起一杯茶递给我,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姥姥喝茶"。我接过茶杯,摸了摸她的头,说"谢谢囡囡,生日快乐"。
按说这事没什么,小孩子玩忘了嘛。可我心里还是不得劲了那么一下子。我看着囡囡跑开的背影,忽然就想到,在这个家里,我好像排在最后一个。奶奶不舒服来不了,那是遗憾。姥姥坐在跟前,却是最后一个被想起来的人。
派对结束以后,我帮着收拾了一会儿东西。晓荷过来跟我说:"妈,您要不跟我们回家住一晚?明天周末,正好带囡囡去公园。"
我下意识就说:"不用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回去还得给你兰姨送个东西。"
晓荷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笑着说:"那行,您路上慢点。"
十九、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靠着窗坐着,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事。
我为什么说不去?明明我想去的。我想跟她们一起回家,想明天早上起来给囡囡做顿早饭,想看她穿小裙子在公园里跑来跑去的样子。可晓荷问我的时候,我嘴比脑子快,一口就回绝了。
我怕什么?怕她麻烦?还是怕她婆婆也在家,我去了尴尬?还是怕住在她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杵在那儿像个外人?
我想来想去,发现我其实是怕自己又说错话。上回在海边酒店阳台上的那次,已经够让我后悔的了。要是住到她家去,保不齐哪句话又不中听,到时候她心里不痛快,我心里也不痛快,还不如不去。
可我不去,她又会怎么想?她会觉得她妈还是在跟她赌气,还是放不下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我越想越烦,掏出手机来翻了翻微信。我跟晓荷的对话记录,多半是我发过去的"注意身体""别太累""囡囡乖不乖",她回"嗯""好的""还行"。偶尔有几条她主动发的,不是"这周不回来了"就是"囡囡感冒了"。
往下翻了好久,才翻到前年她给我发的一条语音。我点开来,放在耳边听。她的声音有点疲惫,说:"妈,我今天带囡囡去公园放风筝了,她玩得特高兴。想起小时候您也带我去放风筝,在咱们厂后面的麦地里。那时候您还年轻,跑得比我快。妈,您好好的啊。"
那条语音我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那时候我们关系还没这么僵,她还会跟我说这些家常话。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我突然想起来,她发那条语音的第二天,我在电话里说了句什么来着?好像是说:"你还记得妈带你放风筝?你小时候可皮了,为放风筝把裤子膝盖都磕破了,我回家揍了你一顿。"
我本来是接她的话茬,想跟她一块回忆回忆过去。可我说出来的话,好端端地把个温馨的事变成了数落。她那头大概"嗯"了一声就没再往下说了。
我这张嘴啊。好好的一碗甜汤,非让我撒把盐进去。
二十、
昨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我起来倒了杯水,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窗外头有只野猫在叫,一声一声的,跟小孩哭似的。我拉开窗帘看了看,楼下花坛边上蹲着只橘猫,瘦骨嶙峋的,大概是谁家丢了不要的。我转身去厨房翻出半根火腿肠,下楼去喂它。
猫不怕人,凑过来叼了火腿肠就躲到冬青丛里去了。我蹲在那儿看它吃,忽然就想起我小时候,我奶奶也这么喂过流浪猫。我奶奶是个寡言少语的老太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生了七个孩子活下来四个,我爹是老小。她对谁都不咸不淡的,唯独对那些猫,眼神里头有温柔。
我那时候不懂,觉得奶奶不爱说话是不喜欢我们。长大了才慢慢明白,她是不会说。她那一辈人,过苦日子过惯了,心里头再热乎,嘴上也是冷的。
我现在不就跟她一样吗?心里头热乎乎的,满肚子的话想说,可说出来就变了味。对晓荷是这样,对囡囡也是这样。
我想起囡囡上回在我家,想吃冰箱里的雪糕,我怕她吃坏肚子,说了句"不许吃,你妈知道了该说我了"。囡囡当时就撅起了嘴,嘟囔着"姥姥小气"。她哪知道,我不是小气,我是怕你妈怪我。在她家住了大半年,被她数落了几回,我现在连外孙女吃根雪糕都不敢做主了。
我这个当姥姥的,怎么当得这么窝囊?
猫吃完了火腿肠,舔了舔爪子,看了我一眼,钻到花坛深处不见了。我站起身,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夜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把睡衣裹紧了,慢慢上楼回屋。
躺在床上,我想起晓荷小时候有一回问我:"妈妈,你为什么老跟爸爸吵架?"我当时怎么回的她来着?我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她就不问了,翻了个身自己玩去了。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要是不说"别管",跟她说"妈妈心里难受,让妈抱抱",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她长大了以后,会不会就更愿意跟我说说她心里的事?
可那时候没人教我这些。我当闺女的时候,我娘也从来没跟我说过软话。我生了晓荷,也就照着我娘的样子当妈。现在知道错了,可孩子都长大了。
二十一、
今天早上起来,我下了一锅面条,卧了个荷包蛋,把昨天剩的排骨汤倒进去做了碗汤面。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筷子挑着面条,看着碗里冒的热气,忽然就觉得没滋没味的。
吃完面洗了碗,我拿起手机,翻到晓荷的微信。我想给她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发过去一句:"荷,这周末回来不?妈想你了。"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兜里,去阳台上浇花了。那几盆花是去年晓荷给我买的,说是好养的绿萝和吊兰,不用怎么打理。我每回浇水的时候都想着,这是她买的,得好好养着。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放下水壶,掏出来一看,晓荷回的:"回。周六上午到,带囡囡。"
就这几个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我回她:"想吃啥?妈提前准备。"
过了两分钟,她回:"您做的糖醋排骨。还有上次那个凉拌木耳,囡囡爱吃。"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好一会儿。阳台上的绿萝新抽了几片嫩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我忽然就觉得,这日子也没那么糟。她愿意回来,愿意说想吃什么,就说明她心里还有我这个妈。
我想起桂兰之前劝我的话:"你就不能放软一点?你是当妈的,你先低头不丢人。"看来她说得对。我以前就是太硬了,什么都撑着、扛着,连句软话都不肯说。现在试试看,把"不用"换成"好",把"你忙你的"换成"妈等你",好像也没那么难。
周六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肋排,又买了木耳、黄瓜、西红柿,还买了囡囡爱吃的那种小草莓。回来就开始忙活,排骨先焯水,锅里放冰糖炒糖色,把排骨倒进去翻炒上色,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八角、香叶,倒开水没过排骨,小火慢炖着。
十点多,门铃响了。我去开门,囡囡第一个冲进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喊"姥姥"。我弯腰把她抱起来,觉得她又重了点。晓荷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袋水果,说"妈,我们回来了"。
我看着她站在门口的样儿,扎着马尾辫,穿着件浅蓝色的外套,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我忽然鼻子就酸了,赶紧转过头去,说:"快进来,排骨炖上了,一会儿就好。"
那天中午我们三个围在饭桌上吃饭,糖醋排骨炖得又烂又入味,囡囡啃了三块还要。晓荷也吃了不少,边吃边说"就是这个味"。我给她夹菜,给囡囡擦嘴,忙得自己都没吃几口,可心里头特别踏实。
吃完饭囡囡在客厅看动画片,晓荷帮我收拾碗筷。她在厨房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安安静静的,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忽然就觉得,有什么话想跟她说。以前那些说不出口的"对不起",堵在嗓子眼好几年了,今天好像不那么堵了。
"荷。"我喊她。
"嗯?"她扭过头,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
我张了张嘴,想说"妈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可话到嘴边又换成了:"这排骨好吃不?下回妈还给你做。"
晓荷笑了笑:"好吃。下回我做给您吃。"
她把洗好的碗递给我,我接过来用干布擦着,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可这次的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心里头堵着东西的沉默,这次是安安静静的,像水烧开了以后慢慢平复下来的那种静。
二十二、
下午我带囡囡下楼去玩滑梯,晓荷也跟着。小区花园里几个老太太在石桌上下棋,看见我带着闺女外孙女出来,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桂芬,闺女回来啦?"
"哎,回来了。"
"哟,外孙女都长这么大了,真俊。"
我嘴上应着,心里头挺美。晓荷在旁边站着,帮我扶着囡囡从滑梯上滑下来,脸上的表情也松快了不少。她蹲下来给囡囡系鞋带的时候,我看着她后脑勺那根扎得利落的马尾辫,忽然就想起她上学那会儿。
她上初中那三年,每天早上我五点半起来给她做早饭,变着花样做,就怕她吃腻了。她一边吃一边背英语单词,小嘴叭叭的,眼睛还半睁半闭的。我催她快点吃,她说"妈你再让我背一个,就一个"。
那时候多好啊。她什么事都跟我说,学校里的同学谁跟谁好了,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体育课跑八百米跑吐了。我一边听一边干活,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只小麻雀,屋子里热热闹闹的。
后来她上了高中,话就少了。再后来上了大学、工作、结婚,一年到头也跟我说不了多少话。我想跟她说说知心话,可一张嘴就变成了"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现在想想,那些话何尝不是我自己的害怕?我怕她不要我了,怕她心里只有婆婆没有我了,怕她飞得太远忘了回来。我越怕,话说得越难听;话说得越难听,她离我越远。这怪圈是我自己钻进去的,也得我自己钻出来才行。
"妈,想啥呢?"晓荷走过来,手里拿着囡囡的水杯。
我回过神来:"没想啥。囡囡玩得挺高兴。"
"嗯,小孩子就喜欢滑梯。"她把水杯递给我,"妈您喝口水,看您嘴都干了。"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洋洋的。我看着她,想跟她说点什么体己话,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有些话不着急,以后慢慢说。
二十三、
傍晚的时候,晓荷说要回去了。囡囡在沙发上困得直揉眼睛,抱着我不撒手,嘴里嘟囔着"我不要走,我要在姥姥家"。晓荷哄了半天,最后我蹲下来跟囡囡说:"乖,下周再来,姥姥还给你做排骨。你回去好好听妈妈话。"
囡囡这才撅着嘴松开我,被晓荷牵着手往门口走。我送到门口,看着晓荷给囡囡穿外套、戴帽子、换鞋子,忙活了好一阵。
"妈,那我们就走了。"晓荷直起身来,手里拎着包。
"哎,路上慢点开。"我说着,又补了一句,"到了给我发个微信。"
她点点头,拉着囡囡出了门。囡囡回头冲我摆了摆手:"姥姥再见。"
"再见囡囡。"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了,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看见茶几上放着晓荷带来的那袋水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我拿起来看,是晓荷的字,写得有点潦草,大概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写的。
"妈,囡囡下周幼儿园有亲子活动,您要是有空就来吧。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不该当着那么多人让囡囡最后一个给您敬茶。您别生我气。我们下周见。——荷"
我捏着那张纸条,在沙发上坐了老半天。纸条上的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眼眶就湿了。
原来她知道。那天在派对上的事,她知道我不痛快。她没说,但心里头记着呢。
我闺女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放在心里。我以前老觉得她跟我生分了,其实她只是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往外倒了。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有了自己的难处,她不说,不代表她不记得我这个妈。
我把纸条小心地叠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跟老伴的照片放在一块儿。
二十四、
那天晚上我早早就上床了,躺在被窝里想了很久。以前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浮上来了。
我想起她刚上班那会儿,第一个月发了工资,给我买了件羽绒服,花了三百多。那时候她工资才一千多。我说"你乱花啥钱,妈有衣裳穿",她笑着说"您那件都穿了好几年了,该换换了"。那件羽绒服我到现在还穿着,袖口都磨破了,我也没舍得扔。
我想起她结婚那天,穿婚纱的样子特别好看。她挽着我的胳膊,小声说"妈,我有点紧张"。我拍拍她的手说"没事,有妈在呢"。那是她长大以后,头一回主动说"有妈在呢"。
我想起她生囡囡的时候,在产房里疼了一天一夜,我在外面等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心里全是汗。后来护士抱出来个小娃娃,说是闺女,母子平安。我看见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见我就笑了一下,说"妈,你看,她也叫妈呢"。
我那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说"你好好歇着,妈在这儿陪你"。那是她长大以后,我们娘俩头一回抱在一起哭。
可后来那些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被我一张嘴说得七零八落的呢?
我说"你不吃孩子吃什么",把她当妈的那点喜悦打碎了;我说"不让你嫁你非要嫁",把她的委屈堵回去了;我说"你跟你婆婆比跟我还亲",把她对我的那点亲近推远了。
我这张嘴啊,就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人生疼,还见血。
可闺女到底是闺女。我捅了她那么多刀,她还是在我崴脚的时候赶回来了,还是每周回来看我,还是记得我爱吃什么,还是给我留了那张纸条。
她比我强。她没像我一样,把心里的不满全倒出来。她把那些话咽回去了,用她能做的方式,一点点往回找补。
我该知足了。我该改改了。
二十五、
前天,桂兰来给我送她自己腌的萝卜条,坐下喝茶的时候,问我晓荷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上周刚回来过。"
桂兰"嗯"了一声,喝了口茶:"你们娘俩,现在说话不呛呛了?"
我想了想,说:"呛得少了。主要是我学乖了,不好听的话不说了。"
桂兰笑起来:"你早该学乖了。晓荷那丫头,脾气像你,看着软,骨子里硬。你越跟她来硬的,她越不搭理你。你软一点,她也就软了。"
我说:"可不是嘛。我以前就是太硬了。"
桂兰放下茶杯,忽然正色说:"姐,你跟晓荷之间,就只是说话的问题?"
我愣了一下:"那还能有啥?"
桂兰看了我一眼:"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没说话。桂兰也没再追问。
其实我清楚。我跟晓荷之间,除了说话不好听,还有别的东西。那些东西藏在我心里头,藏了好多年,我连自己都不敢面对。
是什么?大概是怕吧。怕她过得好就不需要我了,怕她心里只有她婆婆没有我了,怕她飞远了就不回来了。这种怕,让我每回见她都忍不住要说那些酸话、硬话、难听话,好像只有把她弄疼了,她才能记得我这个妈。
可越是这样,她离我越远。我跟她之间隔着的,不是地理上的距离,是我心里那个怎么都填不满的洞。
二十六、
礼拜二下午,我坐车去了晓荷公司附近。我没告诉她,就是想去看看她。
我在她单位对面那家奶茶店买了杯热饮,坐了一个多小时,看着下班时间到了,陆陆续续有人从大楼里出来。我盯着门口,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看见她出来。
她跟几个同事一起走的,说说笑笑的。还是扎着马尾辫,背着双肩包,跟个大学生似的。我看见她笑,眼睛弯弯的,跟我年轻时候一样。
他们走到路口等红灯,晓荷低头看手机,大概是看时间。绿灯亮了,她跟同事摆摆手,拐进了旁边一条街,大概是去地铁站了。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就觉得特别踏实。她好好的,忙忙碌碌的,有工作、有朋友、有生活。她不需要我时时刻刻盯着,也不需要我天天念叨。她是个大人了,早就是大人了。
我那天没过去叫她。我就远远看着,看够了就起身回家了。回家的路上我想,我以后要多来看看她,就远远看着,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就行了。至于那些心里话,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就烂在肚子里。我这个岁数了,该学会什么时候张嘴、什么时候闭嘴了。
以前我总觉得,当妈的关心闺女天经地义,我怎么说都是为她好。可我忘了,她也是当妈的人了,她有她的日子要过,有她的难处要扛。我那些"为她好"的话,在她听来,未必是好意,也可能是负担。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头忽然就松快了。
二十七、
昨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包饺子,手机响了。我擦了擦手去接,是晓荷打来的。
"妈,您干嘛呢?"
"包饺子呢。怎么了?"
"没事,就跟您说一声,这周六囡囡幼儿园亲子活动,您来呗。"
我犹豫了一下:"我去合适不?人家都是爸爸妈妈陪着。"
"怎么不合适?您是她姥姥。再说了,建明周末加班,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听她这么说,心里头挺高兴的。她需要我,才会喊我去。我说:"行,那妈去。几点开始?"
"九点半,您别太早来,别累着。我给您发定位。"
"哎,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面板上整整齐齐排好的饺子,心里头热乎乎的。她喊我去,不是客客气气地邀请,是理直气壮地说"你该来"。这种语气,就像她小时候跟我说"妈你给我扎辫子"一样,是把我当自己人,才这么说话。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荷,用不用妈提前过去帮帮忙?"
过了两分钟她回:"不用,您来就行。对了妈,上回您说腰疼,我这周买了那种红外线理疗灯,周六给您带过去。"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着面板上的饺子,一个一个的,胖乎乎的像元宝。我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
她记得。我说过的每句话,不舒服的、委屈的、难受的,她都记得。她没忘了我这个妈。
二十八、
礼拜六一大早我就起来了,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还抹了点润肤霜。头发前天刚洗过,我对着镜子梳了好半天,把白头发往里掖了掖。
九点到的幼儿园,晓荷和囡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囡囡今天穿了身运动服,扎着两个小揪揪,看见我就扑过来:"姥姥!"
我抱起她,亲了亲她脸蛋。晓荷在旁边笑:"妈您可算来了,囡囡念叨一早上了。"
亲子活动是运动会形式,有运球跑、袋鼠跳、两人三足什么的。晓荷在游戏区那边帮老师布置道具,我就带着囡囡在旁边做热身操。一群小朋友叽叽喳喳的,闹得我耳朵嗡嗡响,可我心里头高兴。
到了两人三足比赛,晓荷把我和囡囡的脚绑在一起,她自己蹲下来帮我们系带子。我看着她低着的后脑勺,几根白头发藏在黑发里头,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她也开始有白头发了,我这个当妈的,老了是自然,可她怎么也老了?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下手,"妈您拉着囡囡的手,我喊一二一你们就走。"
我和囡囡手拉手,一老一小,腿绑在一块儿,听着晓荷喊口令,歪歪扭扭地往前走。囡囡笑得咯咯的,我也跟着笑,旁边别的家长也在笑,整个操场热热闹闹的。
走到终点的时候,囡囡扑在我腿上,抱着我说"姥姥我们赢了"。我摸了摸她汗津津的脑门,说"囡囡真棒"。晓荷在旁边拿手机给我们拍照,喊了声"妈,看镜头"。
我抬起头,对着镜头笑。阳光晃得我眼睛有点睁不开,可我知道,那张照片拍出来一定好看。因为我是真心的笑,心里头满满当当的,什么都不缺。
二十九、
运动会结束后,晓荷说去吃火锅,说囡囡馋了好久了。我们三个找了家附近的火锅店,要了个小包间。囡囡自己拿菜单画圈圈点菜,点了一大堆丸子,晓荷又添了些蔬菜和肉片。
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腾腾的。我给囡囡涮肉,晓荷给我夹菜,三个人吃得满头汗。囡囡吃饱了就自己拿手机看动画片,我和晓荷慢慢吃着剩下的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看着她坐在对面,筷子夹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的,忽然就问了一句:"荷,你怪过妈吗?"
她愣了一下,把毛肚捞起来放在碗里:"怪您什么?"
我说:"怪我说那些不好听的话。从小到大,妈这张嘴,没少伤你。"
她把筷子搁在碗上,想了一会儿,说:"怪过。小时候您老拿我跟别人家孩子比,说人家谁谁谁考了第一,谁谁谁多懂事。我那时候就想,您是不是嫌我不够好。后来长大了,我知道您是心里头急,想让我有出息。可有些话吧,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记住了就忘不掉了。"
我听了,心里头一抽一抽的疼。我知道她说的"有些话",不只是我拿她跟别人比,还有她爸当年那句"想要儿子"。那些话像种子一样埋在她心里,长成了疙瘩,这么多年都没解开。
"妈知道错了。"我说,声音有点哑,"妈那些话,都是嘴快,不是真心的。你是妈唯一的闺女,妈怎么舍得嫌你。"
晓荷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毛肚,半天没说话。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囡囡看动画片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我知道。您是我妈,我能不知道您么。"
那一刻,我心里头堵了好几年的那块石头,好像一下子松动了。我伸出手,隔着桌子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手凉,我的手也凉,可两只手搭在一块儿,好像就有了点温度。
三十、
吃完火锅出来,太阳正好。囡囡说要去公园喂鸽子,晓荷看了看时间说行,去玩一会儿再回去。
我们三个沿着河边走,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头飘着。囡囡跑在前面追一只蝴蝶,晓荷跟在后头喊她慢点,我走在最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
阳光洒在河面上,亮闪闪的。我忽然就想起一句老话来,说"娘想儿,长江水;儿想娘,扁担长"。我以前总觉得这话说得太对了,闺女长大了就不想着妈了,妈对闺女的好,永远换不回同等的回报。
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什么长江水、扁担长,拿来比来比去的,有什么意思。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从小养到大,她过得好就是我的福气。我那些计较、那些攀比、那些酸话硬话,说到底不都是因为我心里头没活明白吗?
当妈的图什么?不就图个孩子平安喜乐,逢年过节有个念想。她记着我,想着我,哪怕只是偶尔回来吃顿饭、打个电话、发条微信,那就够了。
她要走的路还长着呢,我不能光想着让她回头看我,我得推着她往前走才是。
"妈,您快点!"晓荷在前面回过头来冲我招手,"这儿有长椅,过来坐会儿。"
我"哎"了一声,加快了步子。腿脚还是不太好,走得快了有点瘸。晓荷看见了,折回来等我,伸手搀住我的胳膊。
我由她搀着,慢慢往前走。她的胳膊细,可手劲儿挺大,攥着我的胳膊稳稳当当的。我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跟当年站在产房门口哭的那个小姑娘,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三十一、
那天下午在公园坐了很久,看着囡囡喂鸽子、追泡泡,又看着她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夕阳西下的时候,晓荷说该回去了,不然回去太晚了。
我说:"行,你们回吧,妈自己坐车回去。"
晓荷说:"我送您,顺路。"
其实不顺路。她家在东边,我家在西边,送我得绕老大一圈。可我这次没推辞,我说"行,那就麻烦你绕一趟"。
坐在车后座,囡囡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有点口水。我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她嘟囔了一声"姥姥",又睡过去了。
晓荷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妈,囡囡跟您真亲。"
我说:"那当然,我是她姥姥。"
晓荷笑了笑,没再说话。车里放着电台的音乐,是首老歌,我听着耳熟,好像是我年轻时候听过的那种调调。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霓虹灯把车窗玻璃映得五颜六色的。
我看着晓荷开车的侧影,忽然就觉得,这辈子到这会儿,好像也没什么遗憾了。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看着她上学、工作、结婚、生子。我头发白了、腰弯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可她带着囡囡回来的时候,屋里头有了人声、有了笑声,那些冷清就都不算什么了。
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我轻轻把囡囡的头挪开,动作很轻。晓荷下来帮我开门,我说:"行了,上去吧,天都黑了,回去慢点开。"
她把囡囡抱到前座系好安全带,又折回来说:"妈,下周我休假,带您去医院看看腰吧。"
我说:"不用,老毛病了。"
她说:"您别老说不用。我都约好了,下周二上午,我回来接您。"
我看着她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跟我小时候半夜惊醒看见的那双眼,一模一样。我忽然就说不出来"不用"了。
"好。"我说,"那妈等你。"
她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说了句"那说定了",转身回了驾驶座。车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我站在楼下,夜风有点凉,可心里头是热的。我慢慢转身上楼,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三十二、
回到家,我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喝了几口,想着今天的事,想着晓荷说的"怪过"和"我知道",想着她那句"下周回来接您"。
我想起桂兰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当妈的跟闺女,哪有隔夜仇,都是谁先软了,谁就赢了"。我以前觉得"赢了"这词不好,一家人说什么赢不赢的。可现在想想,她说得对。这个"赢"不是谁压谁一头,是先把心里的刺拔了,让血流干净了,伤口才能好好长。
我以前就是把刺扎得太深了,宁肯自己疼着,也不肯拔。我一辈子好强,年轻的时候跟厂里的大姐们比谁织布织得快,中年了跟邻居比谁家孩子成绩好,老了又开始比谁家孩子孝顺。比来比去,把自己比成了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谁靠近我我都扎人家一下。
晓荷是我闺女,她跑远了不是她不对,是我身上的刺太多了。她靠近我一次扎一下,换谁都得躲远点。
现在我拔刺了。一根一根的,慢慢拔。有些刺扎得浅,一拔就出来了;有些刺扎得深,拔的时候疼得我龇牙咧嘴的。可拔出来之后,心里头松快了,连喘气都顺畅多了。
我想起今天下午在火锅店说的那些话,说出口之前我心里头还打鼓,怕她又像以前一样生硬地回我一句"您想多了"。可她没有。她说"我知道。您是我妈"。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其实一直在等我这句话。她等我主动说"妈错了",等我主动拔了那根刺,等她可以重新靠近我而不怕被扎疼。
我喝了口茶,茶已经有点凉了,但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还在。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罩有点灰了,该擦擦了。下周二她来接我去医院,正好让她上来坐坐,帮我擦擦灯罩。
想到这儿,我自己先乐了。我都七十多了,还指望闺女来给我擦灯罩。可这不就是当妈的心么?嘴上说着不用不用,心里头巴不得她来。
三十三、
夜更深了,我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走到阳台上透了透气。楼下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路灯照着一地斑驳的树影。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大概是晓荷十岁那年吧,也是这样的春天,她在院子里跟别的小孩玩,不知道为了什么跟人打了一架,把人家小男孩脸上抓了一道印子。人家家长找上门来,我又赔礼又道歉,把晓荷拉回屋训了一顿。
她那时候犟得像头小牛,梗着脖子不认错,说"是他先骂我的"。我气急了,说了句"你跟你爸一个德行,犟种"。她当时就哭了,跑回自己屋里把门锁上了。
我隔着一扇门跟她说了好半天话,她在里头哭,我在外头劝。后来她开了门,扑到我怀里,抽抽搭搭地说"妈你别不要我"。我拍着她的背说"妈咋会不要你,妈就你一个闺女"。
那天晚上我哄她睡着了,坐在她床边看她,小小的一个人蜷在被窝里,脸上还挂着泪痕。我那时候心里就发过誓,往后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再跟她说什么"像你爸"、"犟种"这类的话。
可后来我还是说了。我说了更多、更难听的话。我忘了那个小小的她蜷在被窝里害怕被丢下的样子,也忘了我自己发过的誓。
现在她长大了,不会再蜷在被窝里哭,不会再扑到我怀里说"妈你别不要我"。可我倒是成了那个蜷在被窝里的人,怕她不要我了,怕她离我越来越远。
好在,现在明白还不算太晚。她还在,还愿意回来看我,还愿意接我去看腰,还愿意跟我坐在火锅店里,把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说开。
我想起囡囡下午在公园里追蝴蝶的样子,忽然就觉得,日子也是这样,你以为它飞远了抓不着了,可它绕了一圈又回来了。只要你还在原地等着,手里还攥着那份念想。
三十四、
今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鸟叫,心里盘算着下周的事。下周二她回来接我去医院,我得提前把医保卡找出来,把病历本带上。看完病要是不早了,就留她在家吃顿饭,我提前把菜买好。
对了,她还说要给我带那个红外线理疗灯。我得把茶几收拾出来,腾个地方放。床头柜上那个台灯太旧了,光线暗,换了这个理疗灯不知道能不能看书。
我越想越远,干脆爬起来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拖地、擦灰、把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浇了水。那几盆绿萝吊兰还真好养,没人管也长了一大截,垂下来的藤蔓都拖到地上了,我用剪刀修剪了一下,重新盘进盆里。
忙活了一上午,屋子清清爽爽的。我煮了碗面吃,正吃着呢,手机响了。
是晓荷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我点开一看,是囡囡昨天晚上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几个圆圈,底下写着拼音:"wo ai lao lao"。
我盯着那行拼音看了半天,嘴里嚼着面条都忘了咽。我把照片存下来,又回了个"囡囡真棒,姥姥也爱你",发过去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荷,下周来不用买东西,妈啥都不缺。"
她秒回了个"好",又跟了个笑脸表情。
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头暖融融的。她以前很少用表情,发消息都是干巴巴的文字。现在会发笑脸了,是不是说明她跟我说话的时候,心情是松快的?
下午我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条活鲫鱼回来养在盆里,打算下周二给她熬汤喝。卖鱼的问我怎么养着不杀,我说等闺女回来再杀,新鲜。那卖鱼的笑我,说你家闺女真有福气,我说是我有福气。
三十五、
晚饭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调来调去也没什么好看的,就关掉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以前我最怕这种安静,一个人坐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觉得日子难熬。
可现在我不怕了。我知道下周二有人来,知道周末有人会打电话过来,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跟我连着心,隔着多远都断不了。
我想起隔壁单元的李老太,她也是一个人住,儿子在国外,好几年才回来一趟。前两天在楼下碰见她,她说她又去养老院看了,想挑个差不多的搬过去。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可也没法劝她什么。
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晓荷没走远。她就在同一个城市,想回来开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虽然平常各忙各的,可心里头知道,她在那头,我在这头,两头都好好的。
我以前老是不知足,总觉得她该多回来、多打电话、多想着我。现在我不想那些了。她有她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能聚的时候好好聚,不能聚的时候各自安好,就行了。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多年挡车工,天天听着机器响,耳朵都快聋了。那时候盼着退休,觉得退休了就享福了。可真退了休才发现,享福不享福的,全看心里头有没有牵挂。有牵挂的人,日子再寡淡也有滋味;没牵挂的人,天天山珍海味也是白搭。
晓荷就是我的牵挂。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以前把她当成了我的所有物,觉得她该按我的意思来、该回报我的付出。现在我把她当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跟我有血缘关系的、独立的、会走会跑会飞的人。她回来了我高兴,她不回来我也不怨。
想通了这个道理,我好像才真正活明白了一半。还有一半,得慢慢活,慢慢悟。
三十六、
再过两天就是周二了。我提前把家里拾掇得利利索索的,又把冰箱里塞满了菜。鲫鱼还养在盆里,游得挺欢实的,我把水换了换,撒了点米粒进去喂它。
昨天下午桂兰来了,看见我家里窗明几净的,笑着说:"姐,你这是要娶媳妇咋的?收拾这么干净。"
我说:"周二晓荷回来接我看腰,顺便在家吃顿饭。"
桂兰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啧啧,看把你高兴的。以前你不是老跟她置气么?现在不气了?"
我想了想,说:"气啥?以前是我不会当妈。现在学乖了。"
桂兰喝了口茶,说:"你能想通就好。晓荷那孩子,跟你是一样的脾性,吃软不吃硬。你这当妈的软下来了,她自然就贴过来了。母女哪有隔夜仇,你不端着,她就不端着。"
我点点头,又问她:"桂兰,你说我要是跟她说那些道歉的话,会不会太肉麻?"
桂兰笑起来:"肉麻啥?她是您闺女,您说啥她都听着。再说了,有些话不说出来,憋在心里头,她咋知道您是怎么想的?"
我"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周二见了面该怎么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儿,桂兰看我一脸发愁的样子,说:"你呀,就实话实说。就说'妈以前嘴不好,说了些难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就这一句,比啥都管用。"
我默默地记下了这句话,心里头忽然就安定了不少。
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起那张纸条。我从抽屉里拿出来,借着台灯的光又看了一遍。晓荷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她随我,做什么事都认真。我当年在厂里织布,织出来的布面平整密实,车间主任总夸。她写个字也跟我一样,横平竖直的,不潦草。
我把纸条放回抽屉,关了灯。黑暗中我闭上眼,心里想,明天早起去买点囡囡爱吃的小草莓,她要是跟着来了,正好带回去。
三十七、
周二一早,天刚亮我就醒了。其实根本不用闹钟,心里有事自然就醒了。我起来洗漱完,先把粥熬上,又把那条鲫鱼杀了清理干净,用姜片和葱段腌着,等她们到了再下锅。
八点多,晓荷发微信说她出发了。我回了个"慢点开",然后就开始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时间。怕鱼不新鲜了,又怕粥熬干了,来回跑了好几趟厨房。
九点半,门铃响了。我去开门,囡囡又是头一个冲进来的,手里拿着个手工做的小花,递给我说:"姥姥,送您的,我自己做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用彩纸折的向日葵,歪歪扭扭的,花瓣大的大小的小。可我心里头高兴得不得了,弯腰亲了她一口:"谢谢囡囡,姥姥太喜欢了。"
晓荷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个纸箱子:"妈,这是理疗灯,我给您装上。"
她把箱子放在客厅地上,拆开来捣鼓了一阵,装好了插上电,对着说明书跟我讲解怎么用、用多久。我坐在沙发上听着,看她熟练地操作那些按钮,心里头踏实又欣慰。
"好了,先吃饭吧。"我站起来往厨房走,"鱼还等着下锅呢。"
晓荷跟进来帮忙,我炒菜她递盐,我盛汤她端碗,两个人配合得挺默契。囡囡在客厅自己玩,一会儿跑进来看看做好了没有,一会儿又跑出去看动画片。
吃饭的时候,囡囡坐中间,我和晓荷坐两边。我给囡囡挑鱼刺,晓荷给我夹菜。鲫鱼汤炖得奶白奶白的,囡囡喝了两碗,说"姥姥做的汤最好喝了"。晓荷也喝了一碗,说"鲜得很"。
我看着她们两个,忽然就觉得这一幕特别完整。我闺女坐我旁边,外孙女坐我另一边,三个人围着一张小饭桌,吃着我做的菜,喝着鱼汤。这大概就是人老了以后最想要的东西了,简单,踏实。
吃完饭,囡囡去阳台看那几盆花,晓荷帮我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在旁边擦碗,跟她说:"荷,周二下午你跟单位请了假,不耽误事吧?"
她说:"没事,我有年假。再说了,陪我妈看病,天经地义。"
我听她说"天经地义"这四个字,心里头一热。犹豫了一下,我开口了:"荷,妈想跟你说个事。"
"嗯?"她扭过头看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以前妈说话不好听,伤了你不少回。那些话,妈不是存心的,就是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她手上搓碗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搓,水声哗哗的。我等着她说话,等了大概几秒钟,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我。
"妈,您知道吗,以前我一听您说那些话,我就想躲。躲远点,少听几句,心里头好受些。"她顿了顿,"可后来我就不躲了。我试着听您说,试着理解您为什么那么说。您就是太想我了,又不好意思说,才会说那些别别扭扭的话。"
她说到这儿,眼眶红了,可嘴角是笑的:"我是您闺女,我还能真跟您计较不成?"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赶紧拿袖子擦,一边擦一边说:"你看我,说好了不哭的,又哭了。"
晓荷走过来,伸手抱了抱我。她比我高了半个头,我靠在她肩膀上,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我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好了妈,"她拍拍我的背,"别哭了,去医院还得挂号呢。您把医保卡找好。"
我"嗯"了一声,松开她,转身去屋里拿医保卡。路过客厅的时候,囡囡正在阳台逗吊兰的叶子玩,阳光照在她的小辫子上,金灿灿的。
三十八、
从医院回来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医生说我腰上的毛病是积年的老伤,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就是得多休息、少弯腰、做做理疗。晓荷听得特别认真,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比记工作笔记还仔细。
回家的路上,囡囡在车后座睡了一觉,到了楼下才醒。我说你们上去歇会儿再走,晓荷说行,上去了又坐了半个多钟头,喝了杯茶,吃了点水果。
囡囡临走前又抱着我的腿不撒手,说"姥姥我下周还来"。我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说"好好好,姥姥下周还给你做好吃的"。
这回送到门口,我心里头没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了。我知道她们走了还会再来,知道我闺女心里有我,知道那一句"妈"喊出来,什么都化解了。
"妈,理疗灯您记得用,一天两次,一次十五分钟。"晓荷在门口换鞋,又叮嘱,"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别忍着。"
我说:"知道了,你快走吧,再晚路上堵车。"
她拉着囡囡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囡囡又冲我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看着电梯门合拢。
关上门回到屋里,阳光正好从阳台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台新装好的理疗灯上。我走过去摸了摸灯罩,还带着点新东西的塑料味。我把它挪了个位置,摆在沙发旁边,方便我坐着看电视的时候用。
那盆鱼还剩半条,我拿保鲜膜封好了放冰箱。碗筷已经洗好了,灶台也擦干净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理疗灯,照着后腰的位置,暖暖的,挺舒服。
我拿起手机,给晓荷发了条微信:"荷,到了告诉我一声。"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她回了:"到了。囡囡说今天玩得特高兴,下周还想去姥姥家。"
我回:"来,姥姥给她包小馄饨。"
发完这条,我放下手机,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理疗灯的热度透过衣服渗进来,暖洋洋的。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嬉闹的声音,远远的,热热闹闹的。
我忽然就想起老伴来。要是他还在,看见今天这场景,大概会说:"你看你,早该这样了。"他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可心里头比谁都明白。他走了八年了,我带着闺女过了八年,现在才学会怎么好好跟她相处。
不过没关系,来得及。什么都来得及。
三十九、
晚上我一个人吃了点剩饭,又热了半碗鱼汤。喝着汤的时候,我想起下午在医院候诊时跟晓荷聊的天。
她问我最近在家都干什么,我说看看电视、养养花、偶尔去找桂兰说说话。她说您别老闷在家里,多出去走走,老年活动中心不是有跳舞的吗,您也去学学。
我笑着说我腿脚不利索,跳不动。她说那您学学下棋也行啊,别老一个人待着。
我说行,妈听你的。
她当时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有点意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我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她说什么我都先顶回去,好像不顶一下就不舒服似的。现在我不顶了,她说什么我都说"好"。说"好"又不会少块肉,可听了"好"的那个人,心里头会高兴。
我想起桂兰说的,当妈的先低头不丢人。其实不光是低头,你软下来了,对方就硬不起来了。我软了这么多回,晓荷越来越爱回家了,说的话也越来越多了。
以前我们打电话,说不了三分钟就冷场。现在能聊上十几分钟,她说囡囡的事、单位的事,我说楼下老张头家的猫又生了,说桂兰腌的萝卜条太咸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废话,可废话说着说着,心里头的距离就拉近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跟亲闺女之间,不需要说那些大道理,不需要讲那些是非对错。就说废话,就唠家常,就聊聊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么?
四十、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又想起那五句不该说的话。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些话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点——我把自己的情绪,理直气壮地泼到了晓荷身上。
"你不吃孩子吃什么"——那是我的着急,不是她的错。
"当初不让你嫁你非要嫁"——那是我的不满,不是她的错。
"你给你婆婆买了羽绒服"——那是我的嫉妒,不是她的错。
"你跟你婆婆比跟我还亲"——那是我的怕,不是她的错。
"你心里是不是还恨你爸"——那是我的猜测,不是她的错。
我把我所有的情绪,焦虑、不满、嫉妒、害怕、猜测,一股脑地倒在她身上。她接得住也得接,接不住也得接,谁让我是她妈呢?
可她是个人啊。她是我生的没错,可她也是独立的一个人。她有自己的情绪、自己的难处、自己的伤口。我往她伤口上撒盐的时候,我以为是在提醒她别忘本,其实是在伤害她。
现在我想明白了。当妈的,不是把自己的一切都倒给孩子,而是要管住自己,别把自己的情绪变成孩子的负担。她长大了,扛的东西够多了,我这个当妈的,能帮就帮一把,帮不上就少添乱。
少说那些难听的,多说点好听的。哪怕只是"路上慢点""别太累""妈想你",都比那些堵心的话强一百倍。
以前我不会说这些,现在我学着说。虽然有时候还是觉得肉麻,可说出来看见她笑,那点肉麻也就值了。
四十一、
今天是周末,一早起来我把冰箱里的菜理了理,准备中午包小馄饨。晓荷说好今天带囡囡来的,我昨晚就剁好了肉馅,今天早上又去买了新鲜馄饨皮。
正包着呢,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她们来了,擦了手去开门,结果门口站的是快递小哥,有个包裹让我签收。
我纳闷着谁给我寄东西,拿进来拆开一看,是一条围巾,米白色的,软乎乎的。包裹里头还夹了张卡片,我打开看,是晓荷的字。
"妈,天冷了你出门记得戴围巾。之前那条都起球了,换条新的。这是囡囡挑的颜色,她说姥姥戴这个好看。——荷"
我捧着那条围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摸了摸那软乎乎的毛线,心里头酸酸甜甜的。我走到镜子前把围巾围上,米白色衬得我脸色都亮堂了些。镜子里那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可嘴角往上翘着,看起来还挺精神。
我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准备出门的时候戴。心想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不声不响地就给我买了东西,还让囡囡挑颜色。
正想着呢,门铃又响了。这回真是她们了,囡囡一进门就喊"姥姥我来了",晓荷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说早上刚买的,挺甜。
我接过橘子,说:"荷,围巾收到了。你花那钱干啥。"
晓荷笑着说:"没花多少,囡囡非要给您挑,她眼巴巴看了半天才选了这个色。您戴着合适不?"
我说:"合适,特别合适。妈出门就戴。"
中午包了小馄饨,囡囡一口气吃了十几个,汤都喝干净了。晓荷也吃了两碗,说妈包的馄饨比店里的好吃。我说那你们常来,妈给你们包。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晓荷主动去洗碗,让我坐着歇会儿。我坐在沙发上,囡囡靠在我旁边看动画片,我搂着她的小肩膀,一下一下地拍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晓荷一边洗碗一边哼着歌,那调子我听着耳熟,好像是她小时候我哄她睡觉常哼的那首。
我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这日子,好得很。
四十二、
现在我坐在阳台上,腿上搭着晓荷送的那条新围巾,阳光暖融融的,晒得我有点犯困。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更绿了,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我想写点什么,把这段日子的事记下来。记性一年不如一年了,有些事过几天就忘了。可有些事不能忘,得记着,往后翻出来看看,心里头还能暖一暖。
我记得那天在火锅店,我跟她说"妈错了"的时候,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我以为她还在怨我,后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嘴角是笑的。她说"您是我妈"。
就这四个字,把我心里那堵墙推倒了。
我记得那天在公园,她回头冲我招手,喊我"妈您快点"。我腿脚不利索走得慢,她就折回来等我,伸手搀住我的胳膊。她的胳膊细,可手劲儿稳稳当当的,像小时候我牵着她过马路一样。
我记得那天在医院,她跟医生问我的情况,条理清晰的,比我自己还上心。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忽然就觉得,我闺女长大了,能扛事了。她不再是那个趴在我背上发着烧说"妈妈我难受"的小丫头了,她反过来能照顾我了。
我还记得那天她留给我的纸条,还有囡囡画的画,还有今天那条米白色的围巾。这些东西我都好好收着,放在抽屉里,跟老伴的照片放在一起。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富大贵,也没什么惊天动地。就是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多年挡车工,嫁了个脾气犟的男人,养了个更犟的闺女。我年轻的时候觉得日子苦,老了觉得日子冷,可现在回头看看,也没什么不好的。
闺女在,外孙女在,妹妹桂兰也隔三差五来看看我。我这把老骨头虽然有些地方不太灵光了,可心还热乎着。还能包馄饨、炖排骨、做糖醋鱼,还能等着她们周末回来,听囡囡喊我一声"姥姥"。
我想起前些天在楼下碰见的李老太,她说要去养老院。我那时候没吭声,心里头其实在想,我哪也不去。这屋子虽然旧了点、小了点,可窗台上摆着囡囡送的手工花,茶几上放着晓荷买的理疗灯,抽屉里收着她们写的纸条,屋子里到处都有她们的影子。我住在这儿,心里头踏实。
日子啊,平平淡淡的过,最好。以前我总想要这要那,要闺女孝顺、要外孙女跟我亲、要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现在我不想了,她们好好的,我也好好的,隔着几条街各自过着日子,周末了聚一聚,说说话、吃吃饭,就行了。
四十三、
我想起那天桂兰问我的话:"姐,你跟晓荷之间,就只是说话的问题?"
我当时没答上来。现在我能答了。
不只是说话的问题。以前我所有的拧巴、别扭、张嘴就来的难听话,其实都来自一个源头——我不甘心。
不甘心老了,不甘心不被需要了,不甘心闺女不围着我转了。可人老了就是老了,孩子长大了就是长大了。你拧巴也好,不甘心也好,时光不会倒流。唯一能做的,就是认了,然后顺着日子往前走。
我现在认了。我七十二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腿脚不利索了。晓荷三十多岁了,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子、自己的生活。我不再是她世界的中心了,这没什么,天底下当妈的都得经历这一步。
我接受了这一步,反倒轻松了。我不再跟她较劲,不再跟她的婆婆较劲,不再跟自己较劲。日子忽然就好过了许多,连喘气都顺了。
前几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老伴了。他坐在客厅那个老位置上,抽着烟,笑呵呵地看着我。我说你笑啥,他说我看见你跟闺女好了,我心里头高兴。我说你以前不是老跟她置气么,他说那是以前了,现在她多大了,还置什么气。
我在梦里跟他说了好多话,说着说着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枕头有点湿,外头天还没亮,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我翻了个身,想着梦里他的样子,又想着昨天晓荷发的微信,忽然就觉得,这日子圆满了。
没有谁的一辈子是圆满的,可有些瞬间,让你觉得心里头满满当当的,什么都不缺。那些瞬间攒起来,就是圆满。
四十四、
今天又是个晴天。我起了个早,去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点新鲜的小白菜和豆腐,中午准备煮个素汤喝。路过卖花的那家铺子,看见门口摆着几盆茉莉,开得正香,我犹豫了一下,买了一盆捧回来。
放在阳台上,跟那几盆绿萝吊兰摆在一块儿。茉莉花小小的、白白的,香味淡淡的,风一吹就飘进屋子里来了。我坐在沙发上闻着那股香味,觉得整个屋子都活泛了。
正坐着呢,手机响了。是晓荷发的语音,我点开来,听见囡囡的声音:"姥姥,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三个人,你、我、妈妈。还有一棵大树,我们在树下吃冰淇淋。姥姥你什么时候来我家,我请你吃冰淇淋。"
我听完笑了,回了一条语音:"囡囡乖,姥姥下回去你家,咱们一起去吃冰淇淋。你妈妈要是说不行,姥姥跟她讲道理。"
过了没一会儿,晓荷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带着笑:"妈,您别老惯着她,吃多了凉的对胃不好。您要来就来呗,周六我们都在家。您那个理疗灯天天用着没?腰好点没?"
我回她:"用着呢,天天十五分钟,好多了。周六我过去,给你们包饺子带过去,冻冰箱里,你们上班忙的时候煮着吃。"
她回了个"好",又跟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摸了摸新买的那盆茉莉。花骨朵还没全开,有几朵半开半合的,凑近了闻,那股清香沁人心脾。
我想,日子就这样过吧。平平淡淡的,有个念想,有个牵挂。周末去闺女家看看外孙女,平时一个人在家养养花、做做饭、跟桂兰说说话。有什么心里话就跟晓荷说说,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就咽回去。
以后跟她说话,我得记着几件事。不该着急的时候别着急,不该翻的旧账别翻,不该比的别比,不该猜的别猜。就管住自己这张嘴,好好说每一句话。
桂兰说得对,当妈的先低头不丢人。我低了头,我闺女就回来了。
四十五、
这篇东西我写了很久,断断续续的,想起什么就记点什么。有时候半夜醒了睡不着,就爬起来写几行;有时候白天坐着发呆,忽然有个念头,也赶紧记下来。
我没什么文化,写字也慢,好多字都忘了怎么写,得翻字典。可我还是想把这些事记下来,给自己看,也给晓荷看。等哪天我走了,她翻到这些东西,能知道她妈心里头是怎么想的。
人这一辈子,说的话多了去了,有的话说了就说了,像风吹过一样不留痕迹。可有的话就像刻在石头上的,刻上了就擦不掉。我这辈子,在石头刻了不少错话,现在想想都后悔。
可后悔也没用,时光不能倒流。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后少刻一些。
现在我跟晓荷说话,都先在脑子里过一遍。觉得不好听的话,就换一种说法;觉得堵心的话,就干脆咽回去不说。一开始不习惯,觉得憋得慌。可多试了几回,发现咽回去也没啥,人家没听见,就少受一份伤害,多好。
我跟她打电话,说着说着有时候又想习惯性地数落她,可话到嘴边,我就想一想,这话说了有用吗?这话能让她高兴吗?要是不能,就换一句。
"荷,你吃饭没?"——这话好,能让她知道我在乎她吃了没。
"荷,囡囡最近乖不乖?"——这话也好,能让她觉得我关心她女儿。
"荷,妈想你了。"——这话最好,能让她知道我心里头有她。
以前我不会说这些话,觉得肉麻。可现在我觉得,肉麻也比冷冰冰的好。她是我闺女,我跟她说句"想你了",怎么了?天经地义的。
四十六、
前几天我又做了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我给晓荷发了条消息,说:"荷,妈以前说的那些话,有几句特别伤你,你能不能告诉妈,是哪几句?妈想记住,以后再也不说了。"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大概是在忙。回过来的是一段长长的文字,我看了好久。
"妈,您不用一条一条记住。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您只要记得,以后您说什么我都爱听,就行了。您是我妈,就算您说的话再难听,我也知道您是为我好。只是妈,以后别拿我跟别人比了,别拿自己跟别人比了。咱们就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我捧着手机,把那段话看了好几遍。眼眶又湿了,可我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回她:"行。妈记住了。咱们就咱们,好好过日子。"
她把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听见她在那头喊了声"妈",声音有点哑。
我说:"哎。"
她说:"妈,您别老想那些以前的事了。我现在挺好的,您也挺好的,囡囡也挺好的。咱们往后高高兴兴的,成不?"
我吸了吸鼻子,说:"成。妈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晒了好一会儿太阳。那盆茉莉开得更盛了,满阳台都是香气。我闭着眼,阳光照在眼皮上,暖融融的一片橘红色。我想,她说的对,往后高高兴兴的,比什么都强。
四十七、
昨晚上我又做了个梦。梦里头我还年轻,在厂里织布,机器轰隆轰隆响着。晓荷还小,趴在我旁边的长凳上写作业,小铅笔头在本子上沙沙地划。我织完一匹布停下来喝茶,她抬起头问我:"妈妈,你累不累?"
我说:"妈不累。"
她又说:"那你晚上回来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我说:"好,妈给你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她笑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跟现在囡囡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软软的,带着股小孩特有的奶香味。
我醒了以后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梦里那个趴在我身边写作业的小姑娘,想她现在长大了的样子。梦里梦外,都是同一个人。她从来都没变,变的是我。
是我从一个年轻的、温柔的、有耐心的妈,变成了一个焦躁的、爱抱怨的、说话带刺的老太太。可现在我想变回去,变回那个跟她好好说话、好好过日子的妈。
我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虽然老了,可眼神是柔和的,嘴角是微微往上翘的。我对着镜子说了句"今天开始,好好说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可好笑就好笑吧,有效就行。
四十八、
今天是周六,我要去晓荷家。一早起来我就和好了面、剁好了馅,用保鲜盒装了满满的饺子馅,又带了一袋子擀好的饺子皮。到了她家再包现煮的,这样新鲜。
坐公交去她家的路上,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熟悉起来。快到站的时候,我提前站起来走到后门等着。车门开了,我看见晓荷站在站台上冲我招手,囡囡被她牵着,另一只手里举着个风车,转得飞快。
我下了车,囡囡冲过来抱住我的腿,说"姥姥我想你了"。我低头看她仰起的小脸,阳光照在她眼睛里亮闪闪的,跟她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牵起囡囡的手,另一只手被晓荷接过去,她接过我手里的保鲜盒说"妈您拿这么多,重不重"。我说"不重,就是些饺子皮儿,一会儿包了咱们中午吃"。
我们三个慢慢往家走,一路上囡囡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的事,晓荷时不时应两句。我在旁边走着,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手里牵着囡囡的小手,热乎乎的。
走着走着,晓荷忽然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妈,今天太阳真好。"
我说:"是啊,真好。"
她又说:"您那条新围巾戴上了?合适不?"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米白色围巾,说:"合适,特别合适。妈天天出门都戴着。"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过去继续走路。我跟在她和囡囡后面,看见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看见她牵着囡囡的手一晃一晃的,看见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两短。
那一刻我心里头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想,没有后悔,没有愧疚,没有遗憾。只有眼前这个画面,清晰的、明亮的,刻在我心里头了。
四十九、
到她家了,我换上拖鞋,在客厅坐下喝了杯水。晓荷把饺子馅和皮儿摆在餐桌上,又拿了面板和擀面杖。囡囡在茶几上铺开画纸说要画一幅新的画,送给我带回家里挂。
我洗了手开始包饺子,晓荷在旁边帮忙擀皮。娘俩一个擀一个包,配合得还挺默契。我说起前两天看见楼下李老太去养老院了,说那地方看着还行,就是太远。晓荷说您可别动那个心思,您就在家住着,周末没事我们就回去看您,您要是闷了就来我家住几天。
我说行,听你的。
她低着头擀皮,擀得飞快,圆溜溜的。我说你擀皮的手艺还是我教的吧?她说可不是么,小时候您包饺子就让我擀皮,我手小,擀得不圆,您老嫌我。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又补了句:"那时候您说归说,可从来没用擀面杖敲过我。"
我说:"当妈的哪舍得真打你,就是嘴上厉害。"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笑,没接话。继续擀皮。
我看着她低头的侧影,忽然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她懂,我也懂。那些过去的、说过的、伤过的,就让它过去吧。一家人坐下来包顿饺子,热腾腾地吃了,什么事都化了。
饺子包好了,一锅下进去,滚三滚,白白胖胖地浮上来。盛了三碗,一人一碗,囡囡的那碗放凉了再端给她。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萝卜猪肉馅的,鲜得很。
晓荷也咬了一口,说:"妈,您这馅调得就是比我自己调的好吃。"
我说:"那是,妈包了几十年饺子了,手上有准头。"
囡囡把碗推过来:"姥姥我还要!"
我又给她夹了几个,看着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心里头那个满当啊。
五十、
吃完午饭,囡囡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和晓荷坐在餐桌旁边喝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我喝着茶,看着她,忽然就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荷,"我放下茶杯,"妈上回说,让你把妈以前说过的最伤你的话告诉我,你没说。"
她端着茶杯,抬眼看了看我:"我真不记得了,妈。那时候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那行,妈就自己说,你自己听听,看是不是那么回事。"我清了清嗓子,"头一句:'你不吃孩子吃什么。'那会儿你刚生完囡囡,身子虚着呢,妈不该逼你喝汤。第二句:'当初不让你嫁你非要嫁。'你受了婆婆的气,跟妈诉苦,妈不替你撑腰也就算了,还翻旧账。第三句:'你给你婆婆买羽绒服。'妈嘴上说不跟你婆婆比,心里头比谁都厉害。第四句:'你跟你婆婆比跟我还亲。'这话最不应该,妈心里头害怕你跑了,就说这种扎心的话。第五句:'你心里是不是还恨你爸。'你爸走了那么多年了,妈不该把旧事翻出来往你心上戳。"
我一口气说完了,心里头那几根刺,好像也跟着拔出来了。
晓荷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眶慢慢红了,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说:"妈,您记这么清楚呢?"
我说:"妈记性不好,可这些话,妈都记得。说的时候没觉得,说完就后悔。后悔了又不知道怎么收回来,就这么一直搁着。现在说出来,心里头舒服多了。"
晓荷放下茶杯,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热乎乎的,比我的手暖和。
"妈,"她说,"您说的这些,我都记得。可我不怪您了。真的。您是我妈,您说什么我都知道您心里头是爱我的。以前我躲着您,是不知道怎么接您的话。现在我知道了,我接着就完了,您说什么我都接着。"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我没擦,就让它流。流完了,心里头就干净了。
我们娘俩就这么面对面坐着,手拉着手,谁也没说话。客厅里传来囡囡看动画片咯咯笑的声音,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桌上那盘剩饺子上,泛着油亮亮的光。
五十一、
从晓荷家回来已经好几天了。冰箱里还有我带回来的剩饺子,每天热几个当早饭吃。阳台上的茉莉花开得更好了,每天早晨起来推开门,那股清香扑面而来,心情就特别好。
昨天桂兰来串门,我给她泡了茶,端了碟瓜子,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看了看我那盆茉莉,又看了看我脖子上的新围巾,笑着说:"姐,你现在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见我,三句话不离晓荷这不好那不好,现在你可一句都不说了。"
我嗑着瓜子,说:"有啥好说的,她挺好的。我闺女,能不好么。"
桂兰喝了口茶,又说:"那你跟她说话,现在不呛呛了?"
我说:"不呛了。我现在跟她说话之前都在心里头过一遍,不好听的就咽回去。你还别说,咽回去的那些话,其实都不该说。真正该说的话,没多少,说出来她也爱听。"
桂兰点点头:"这就对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啥都强。"
我望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都绿透了,风吹过来沙沙响。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去。
"桂兰,"我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她想了想:"图个心安呗。"
我嚼着瓜子仁,细细品她这句话。心安。我年轻的时候图什么呢?图多织几匹布多挣几块钱,图晓荷考上好学校,图老伴别老跟我吵架。那时候觉得啥都图,啥都不够。现在老了,反而没那么多的图了。就图个心安,图个闺女好好的,外孙女好好的,我自己好好的。
心安了,日子就顺了。
五十二、
今早起来,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我先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了进来,又把窗户关小了些。那盆茉莉还在开,香气淡淡的,混着雨前的潮气,挺好闻的。
我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正吃着,手机响了。是晓荷发来的照片,囡囡穿着雨衣雨鞋在小区花园里踩水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照片底下配了行字:"妈,下雨天囡囡非要出来玩,像不像我小时候?"
我看着照片,笑着回她:"像,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你那时候也爱踩水坑,为这个没少挨你爸说。"
她回了个大笑的表情,又跟了条语音。我点开来,是囡囡的声音,喊得脆生生的:"姥姥!我踩了一个最大的水坑,鞋子都湿了!妈妈说要打我屁股,我说姥姥说了不许打!"
我听着忍不住笑出声,回她:"囡囡乖,姥姥跟妈妈说了不打你。不过鞋子湿了要赶紧换,不然要感冒。"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面。面有点坨了,可我还是觉得挺香的。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打在窗玻璃上,一道道的水痕往下淌。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吃面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
我想起以前下雨天的时候,我总担心晓荷在外面淋着了、着凉了。现在她长大了,她也会担心囡囡淋着。一代一代的,都是这么操心过来的。操心完小的,又操心老的,操不完的心。
可我现在不觉得这操心是负担了。有人让你操心,说明你心里头还有牵挂。有牵挂的人,日子才有盼头。
五十三、
昨晚上我看电视,有个节目讲的是父母跟子女的关系。几个专家坐在那儿说,说中国式的父母不会表达爱,嘴上说的都是批评和埋怨,心里头其实都是关心。
我看了半天,觉得他们说得对,可又觉得不全对。我们这辈人,不是不会表达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的父母就是这样对我们的,我们学来的就是这一套。你要让我们说"我爱你",我们说出口都觉得别扭,不是不愿意,是不会。
我现在学乖了,不说"我爱你",我说"妈想你";不说"你多回来",我说"妈包了饺子";不说"你咋不关心我",我说"你路上慢点"。
换了个说法,意思还是一样的,可听起来就不一样了。以前我说"你咋不关心我",晓荷听了心里头堵得慌。现在我说"你路上慢点",她听了心里头暖和。
这就是差别。同样的话,换一种方式说,效果天差地别。我在纺织厂干了那么多年,知道同一匹布,经线纬线稍微变一下,织出来就是不同的花纹。说话也一样,词还是那些词,换个顺序、换个语气,意思就全变了。
我现在就学着织新花纹。旧的花样织了那么多年,都看腻了,也该换换了。
五十四、
昨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菜市场,在门口碰见了住在楼下的张老头。他跟我打招呼,说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我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喜事,就是闺女常回来,外孙女也常来,心里头高兴。"
张老头笑呵呵地说:"那是好事。我闺女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趟,羡慕你。"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既高兴又有点不是滋味。高兴的是我比他有福气,晓荷离得近,想见就能见着。不是滋味的是,他那闺女远在千里之外,一年到头见不着面,他心里头该多惦记。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想着张老头的话,忽然就觉得,我得好好珍惜现在这日子。晓荷离得不远,周末就能回来,我还有啥不知足的?以前那些计较、那些怨气,现在想想真不该有。
我拿起手机给晓荷发了条微信:"荷,妈今天在菜市场碰见楼下张老头了,他说他闺女一年到头不回来。妈忽然就觉得,妈真幸福。"
她过了几分钟回我:"妈您怎么了?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说:"没怎么,就是感慨一下。你好好的,妈就知足了。"
她又回了个笑脸,说:"妈您今天怎么这么煽情。"
我看着那个笑脸,自己也笑了。煽情就煽情吧,有些话不说出来,她怎么知道我心里头是怎么想的?以前我就是太端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头。现在我不端了,想说啥就说啥,哪怕肉麻一点也没关系。
五十五、
这些天我常常想起以前的事。想起晓荷小时候,我上夜班回来,她还没睡,趴在小桌子上等我,手里攥着个苹果说要给我吃。那苹果都放蔫了,可她舍不得吃,非要等我回来一起分。
想起她上小学头一天,背着新书包去学校,走到门口又跑回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妈妈我放学就回来"。那时候她刚掉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可那声"妈妈"喊得特别清楚。
想起她中考那几天,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她紧张得吃不下,我就坐在她旁边陪着她,说"妈陪着你呢,你别怕"。她看着我,点点头,端起碗来吃了满满一碗。
那些日子真好。那时候的我也好,是个温柔的、耐心的、什么都能扛的妈。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大概是老伴走了以后?还是她嫁人以后?还是更早,从她考上大学离开家的那天起,我就开始变了?
我变得爱抱怨了,变得爱翻旧账了,变得看什么都不顺眼了。现在想想,那是因为我心里头空了一块,又不知道怎么填上。她走了,我少了主心骨;老伴走了,我连吵架的人都没了。孤零零的一个人,日子长了,心里头就长出了刺。
现在那些刺慢慢拔掉了。拔刺的时候疼,拔完了就不疼了。我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耐心的、什么都能扛的妈。虽然老了,可心还是原来的那颗心。
五十六、
今天天气特别好,我起了个大早,把家里里外外又拾掇了一遍。下周囡囡过生日,晓荷说在家过,让我过去一块儿热闹热闹。我得提前准备准备,给囡囡做个小礼物。
我翻出针线盒,找了块碎花布,准备给她缝个小布包,让她装她那些小玩意儿。我眼神不如从前了,穿针穿了好半天才穿上。可拿起针线来,手还稳当,一针一线地缝着,心里头特别平静。
缝着缝着,我就想起我娘来。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新衣裳,我娘就用碎布头给我拼书包、拼衣裳。她眼睛也不好,每回穿针都得让我帮忙。她说桂芬,你给娘穿个针,娘给你缝个花书包。我趴在旁边看她一针一线地缝,觉得她那双粗糙的手,怎么那么巧。
现在我也有了外孙女,也学着给我娘当年给我做的一样,给她缝个小布包。日子好像兜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可这原点不一样了,我从当年趴着看的小孩,变成了缝东西的人。我娘不在了,可她那双手好像还在我这里,一针一线的,把日子缝得密密实实的。
布包缝好了,小小一个,碎花的,还缝了个蝴蝶结在上头。我自己看着挺满意的,虽然不如店里买的精致,可这是姥姥亲手做的,心意不一样。
我把它收好,准备下周六带去给囡囡。
五十七、
晚上我又翻出那本日记来写了几行。写完了合上本子,坐在沙发上发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挂钟咔哒咔哒地走。我现在不怕这安静了,反而觉得这安静挺好的。一个人待着,想点什么就想点什么,不想了就发呆。
以前我害怕安静,因为安静的时候那些烦心事就会涌上来。现在安静的时候,涌上来的都是些好的。晓荷的笑脸,囡囡的声音,桂兰的唠叨,还有阳台上那盆茉莉花的香味。
我想起前两天在电视上看到的一句话,说"人老了以后,最重要的是跟自己和解"。我当时听了就觉得对。我这辈子跟谁较劲较得最厉害?不是老伴,不是晓荷,是跟自个儿。
跟自个儿较劲,较了大半辈子。较劲自己命不好,较劲闺女不孝顺,较劲日子没别人过得好。可较来较去,除了把关系弄僵、把心情弄糟,什么都没得到。
现在我不较劲了。我接受自己老了,接受闺女有自己的日子了,接受这日子就是这么平平淡淡地过。我接受了,就不拧巴了,不拧巴了,就舒坦了。
我想起以前厂里的老姐妹说过一句话:"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想通。"我当时不懂,觉得吃苦才难。现在到了这个岁数才明白,吃苦不算什么,想通才是真本事。
我这七十多年,苦是吃了不少。年轻时候三班倒、带孩子、伺候公婆,中年时候老伴下岗、自己下岗、为了晓荷上学四处借钱,老年时候送走老伴、一个人扛着过日子。哪一样都不容易。
可我现在都觉得没什么了。苦过就苦过了,日子是往前走的,不能老回头看。往前看,还有好日子呢。
五十八、
昨晚上我睡得特别早,大概不到九点就躺下了。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纺织厂上班,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响,线轴上缠满了彩色的纱线。我坐在织布机前,手脚利落地操作着,一匹布从我手下织出来,平平整整的,花纹清晰好看。
车间主任走过来看了看,说桂芬你这布织得好,又匀又密,下个月车间评比你准拿第一。我听了挺高兴的,低下头继续织。那些纱线在机器上穿梭来去,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声响,听着让人心里头踏实。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场景就换了。我站在自家阳台上,手里端着杯茶,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桂兰站我旁边,也端着杯茶。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看着树叶在风里摇啊摇的。
桂兰忽然说了句:"姐,你看那树叶,绿得多好看。"
我说:"是啊,绿得真好看。"
醒来以后我躺在床上想这个梦,想着想着就笑了。这个梦里头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织布、喝茶、看树。可我在梦里头觉得特别平静、特别踏实,好像什么事都妥帖了。
我想这可能就是我现在的心情。平静、踏实、妥帖。没有什么大起大落,没有什么悲欢离合,就是安安心心地过每一天。早起做饭,中午晒太阳,下午看看电视,晚上跟晓荷通个电话。日子平平常常的,可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五十九、
今早起来,阳台上那盆茉莉又开了好几朵,香味更浓了。我把窗子推开,让风把花香吹进来,屋子里都是那股淡淡的甜香。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烧水泡茶。水烧开了,冲进杯子里,茉莉花茶的香气跟着升上来。我端着茶杯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看了看。晓荷昨晚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囡囡画了幅新画,下周六带过来给我。
我看了一眼发消息的时间,都快十二点了。这么晚还没睡,大概是加班。我回了一条:"荷,别老熬夜,对身体不好。下周六来,妈给你们做好吃的。"发完这条,我放下手机,喝了口茶。
茶有点烫,我慢慢吹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堂堂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安安静静的。
我想起桂兰那天问我的话:"姐,你活到七十二了,有什么特别想跟闺女说的?"
我当时没答上来。现在我想到了。我想跟晓荷说:
闺女,妈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好东西,没攒下多少钱,也没办成什么大事。就给你留几句话吧。第一句,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别一个人扛。你有妈,虽然妈老了帮不上大忙,可你说出来,妈陪着你。第二句,对囡囡说话温柔些,她听着,就记住了。你小时候妈说话不好听,你记住了,心里头扎了刺。别让囡囡也跟你一样。第三句,过好自己的日子,不用老惦记妈。妈挺好的,真的。你过得好,妈就高兴了。
这些话我没说出口,可我心里头是这么想的。说不说出口也不重要,她知道就行了。她是我闺女,我不用说她也知道。
六十、
写到这里,这篇东西差不多该收尾了。写了这么多,拉拉杂杂的,想起什么写什么,也没什么章法。可这就是我的心里话,想到哪写到哪,都是真的。
我最想说的其实就一件事——跟最亲的人说话,嘴下要留情。
我活了七十二岁,栽过的跟头、吃过的苦头、咽下的后悔,大多都跟这张嘴有关。年轻的时候跟老伴吵架,话赶话地什么难听说什么,把他气得摔门就走。后来他走了,我想起那些话,心里头跟刀割一样,可没机会补救了。
跟晓荷说的那些难听话,我还有机会补救。我低头了,认错了,改了。她也愿意接着我,给我机会。我算是运气好的。
可我知道,有很多人没有我这样的运气。话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人走远了,追不回来。等到后悔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所以我想告诉所有跟我一样当爹当妈的人,那些难听的话,千万别说。你以为你说了是为孩子好,你以为你说了他就能记住教训。可你错了,他记住的不是教训,是伤害。那些伤害攒在心里头,一年两年看不出来,十年二十年,就攒成了一道墙,把你跟他隔开了。
等你想推倒那道墙的时候,得费多大的劲啊。我费了这么大的劲才推倒了一半,还剩一半,得慢慢来。
所以我劝你们,别等到我这么老了才明白。趁还来得及,把那些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句好听的。一句"妈想你",比一百句数落都管用。
真的。我试过了。
六十一、
下周六就要去晓荷家了,我给囡囡缝的小布包装好了,又想着再带点什么东西。包点馄饨带过去冻着?还是买点囡囡爱吃的小蛋糕?
我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还是决定包馄饨。自己包的真材实料,比外面买的放心。说干就干,我去厨房和面剁馅,忙活了一个下午,包了满满两大盒,码得整整齐齐的放进冰箱。
忙完了我坐在沙发上歇脚,端起茶杯来喝了口。窗外的夕阳把屋子染成了橘红色,挂在晾衣架上的那条米白色围巾也被映得暖融融的。
我掏出手机,给晓荷发了条消息:"荷,妈包了馄饨,周六带过去。你们早饭要是来不及做,煮几个吃。"
她回得挺快:"好嘞妈,您别累着。周六我们等您来了再吃早饭。"
我回了个"行",放下手机,靠着沙发背闭上眼。夕阳透过眼皮,暖融融的一片橘红。外头有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什么,可调子挺舒缓的。
我想起之前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具体怎么说的记不清了,大概意思是:人老了以后,要紧的不是活了多久,而是记住了什么。
我这辈子记住了什么呢?记住的事可多了。记住年轻时在厂里织布,线轴上的纱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记住晓荷趴在我背上发着烧说"妈妈我难受"。记住老伴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来了。记住那天在火锅店里,晓荷低着头说"您是我妈"。
这些事我都记住了。好的坏的,都记住了。记住了这些,这辈子就没白活。
六十二、
天快黑了,我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准备去做晚饭。路过客厅的穿衣镜时,我停下脚步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腰也有点弯。可她的眼神是柔和的,嘴角是微微往上翘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米白色的新围巾。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人也对我笑了笑。
我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镜子。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七十二了,说不好哪天就走了。可我不怕了,心里头踏实了。
就算哪天走了,也没什么遗憾的。晓荷知道我爱她,囡囡知道姥姥疼她,桂兰知道她姐心里头是暖的。我的那些错话,能收回来的都收回来的,收不回来的,我也道过歉了。
剩下的日子,就好好过。该吃吃该喝喝,养养花,看看电视,周末等着闺女外孙女回来。日子平平淡淡的,可心里头是暖的。
这就够了。
我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有点凉,可我不觉得冷。窗外的天边还留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映在厨房的玻璃窗上,像一匹织了一半的布,等着明天继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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