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天山北麓的小麦熟了。

作为“全国粮食生产百强县 ”的奇台县,从江布拉克的山坡旱田到西北湾镇的平原大条田,收割机的轰鸣声已经响成一片。

对于奇台这个全疆小麦单产第一、粮食生产大县来说,麦收是一年中最要紧的时节——50.9万亩小麦要在二十来天里颗粒归仓。每一粒麦子背后,都拴着一户农家的全年指望。

麦收时节,有人笑着搓麦穗,有人蹲在田埂上沉默。种地成本上涨带来的压力传导到农民手中,在丰收的喜悦中,种粮农户们的心中也藏着收益降低的隐忧。

前不久,记者走进奇台县田间地头、农户家中,深入了解这个新疆产粮大县的粮食种植情况,并与专家、部门主要负责人对话探讨,力争提出破解种粮困境、推动稳粮富农的建议与对策。

增收困境:

种植成本大幅上涨

6月29日,奇台县西北湾镇柳树河子村,种粮大户冯汝刚承包的150亩冬麦田里,收割机正在1200米长的大地块上匀速推进,收割台卷起的麦浪像被推开的金色水波。

他站在地头,掐了一穗新冬22号冬麦在掌心搓开,籽粒饱满,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150亩冬麦,亩产650公斤打底,一亩地净赚300元。”憨厚的冯汝刚嘴角上扬,他种植的这片小麦地预计今年收入4.5万元。这只是他850亩“版图 ”里的冰山一角,其中200亩有机土豆正值膨大期,数百亩玉米和葫芦在滴灌带的滋养下茁壮成长。

“每吨涨了好几百块钱,我知道会涨,去年冬天就备齐了。”今年农资价格上涨,冯汝刚提前预判作出应对,他的仓库里堆着提前囤好的化肥。不仅如此,新疆农业科学院农业资源与环境研究院资源环境信息技术创新团队还为他定制了遥感监测+水肥一体化方案,测土配方、贴片式滴灌带、一喷三防预防白粉病,整套组合拳下来,节了水、省了肥、防住了病。科技加持叠加规模效应,850亩地让他今年净收入预计超过30万元。

但冯汝刚自己也清楚:在当地像他这样经营着大面积土地、开着家庭农场、有仓库能囤货、有专家能定制方案的农户,掰着指头数也没几个。

6月30日,奇台县五马场乡阿哈什胡拉克村农户李发刚承包的320亩冬麦即将收割,麦穗还算饱满,但他的眉头始终拧着。

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麦秆,越捏越紧,“地价涨得太快了。”他声音发闷。几年前承包费还是每亩三四百元,今年已经蹿到了600到800元,一些好地块甚至突破了1200元,化肥、农药、农机费又全线涨价,每亩地的支出比去年多了100到200元。用水跟着定额走,每亩灌溉用水量360立方米,勉强够用。

麦子一穗一穗地割,钱一笔一笔地算。“今年亩产预计能达到500公斤,收购价按照每公斤2.6元计算,毛收入就是1300元,加上230元补贴共计1530元。扣掉每亩地承包费600元、农资农机成本500元、水费人工费200元,320亩小麦收支持平就算不错了。”李发刚说。

虽然种小麦收益低了些,但李发刚还是种了320亩。他种了20多年小麦,对种粮这件事有自己的理解:“总要有人做一些难而正确的事情。国家需要我们种粮,我们每种下一亩小麦,就为国家粮食安全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村干部一趟一趟来家里做工作,打电话催,核实种粮面积,他们也不容易。”

“要赚钱,得靠经济作物。守牢粮食安全底线,就不能只算经济账,得有人种小麦。”李发刚坦言,现在农民种粮困局在于收益不高,“每亩230元的补贴,刚够抵土地承包费上涨的那部分。农业保险这块,如果受损失了,一亩地赔付20块钱,不够一袋化肥钱。”

阿哈什胡拉克村村委会主任恰特尕•玛达汗比谁都清楚这种尴尬。全村种植面积34494亩,播种冬小麦任务10348亩,占比近30%。“我们村干部靠走村入户宣讲政策,仔细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才能推动种粮面积落地。”这位基层干部说,“种经济作物的收益的确比种小麦高。光靠‘嘴皮子 ’无法持久说服农民种粮。我们希望能出台激励农民种粮的精准激励机制,鼓起种粮农民的‘钱袋子 ’,同时让基层干部做粮食生产工作有个更好的抓手。”

在半截沟镇江布拉克村,农户黄成武蹲在自己的206亩旱田地头,面露愁容。

“今年卡脖子旱,一个多月没好好下场雨。”他拔起一株麦子——根系短小,秸秆纤细,穗头几乎空了。“没啥好收成,今年投资全扔进去了。”

旱田靠天吃饭。承包费虽然不高,每亩100到280元,但加上种子、化肥、农机,一亩也要砸进去500元。年成好的时候,旱田亩产不过200多公斤,勉强保本不赔。

“一瓶麦粒都不值一瓶矿泉水的钱。”黄成武苦笑着把那株干麦子丢回地里。

脚下的田,是根脉,也是希望。旱田种小麦虽然挣不了几个钱,但黄成武却坚信,这份坚守和努力总会有收获。近年来,江布拉克村的多家民宿吸引了不少游客前来。黄成武不仅开了民宿,还开始尝试搞农耕体验+民宿经济。

“粮食安全是天大的事,但不能只盯着种小麦,还得想着搞多种经营。”黄成武望着远处的麦田说,他想把旱田麦海变成吸引游客的风景,让游客来住民宿、体验农耕文化、购买农家土特产。

经济账单:

打瓜和小麦亩均收益差距大

三个农民的故事,背后是一道算术题。

在奇台县,种粮大户承包土地,一亩地的种植成本已超过千元:土地承包费在800元左右,水费、种子、化肥、农药、机械费合计700元左右,总成本在1500元左右。而在收入端,小麦收购价目前在每公斤2.48到3.1元之间。按照亩产500公斤、每公斤2.6元来算,粮农收入在1300元左右,加上230元/亩耕地地力保护补贴,一亩地的毛收入在1500元左右。

平原高产地块(亩产 650公斤以上),每亩效益可以达到200元左右。山旱地和低产地块,风调雨顺,收成好时可以收支持平。

而一亩地如果种打瓜呢?李发刚今年种了30亩打瓜,他仔细估算了种打瓜的收入:土地承包费600元,农资、农机800元,水费、人工费按最高400元算,一亩地的总成本在1500元左右。而打瓜产值就高多了,亩产160公斤,每公斤16元左右的收购价,每亩地毛收入在2500元左右,扣除种植成本,每亩地可以净赚1000元。

这并非个案。放眼全国,种植小麦总成本呈上升趋势,收益呈下降趋势。湖北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布的《湖北省2025年农调户小麦种植成本收益分析》显示,根据对湖北省16个县(市、区)135个小麦农产品成本调查户的定点抽样调查,2025年农调户小麦亩均总成本868.43元,同比增加8.70元,增幅1.01%。其中土地成本上涨最为明显,亩均132.77元,同比增加12.51元,增幅达10.4%。内蒙古自治区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布的《内蒙古自治区 2025 年小麦种植成本直报调查分析》显示,2025年内蒙古每亩小麦总成本1394.11元,比上年增加6.16元。亩均产值1321.45元,每亩现金收益(即不考虑自己家庭用工折价和自营地折租金额核算)为243.99元,比上年减少419.18元,降低63.21%。

“种粮不赚钱,导致愿意种粮的农民越来越少,种植经济作物的农民越来越多。”奇台县半截沟镇副镇长王韬说,“选择种植打瓜等经济作物的农民,赚了更多的钱,也没有相应的利益共享和联结机制,把多出来的收益匀给替他们完成种粮任务的农民。没有完善的利益保障和共享机制,导致种粮的农民和种打瓜等经济作物的农民收入差距越来越大,农民种粮积极性越来越低。”

破局对策:

三管齐下提高农民种粮收益

如何破解产粮大县的种粮困局,切实提高农民种粮收益?答案应该在整合全社会的力量,通过机制创新、出台政策、共享利益,让每亩地收得粮食更多、卖得更多,同时补得更多。让种粮成本降下来,收益涨上去,真正成为赚钱的事,这才是农民愿意看到的。

2025年,我国着力健全粮食生产支持政策体系,继续提高小麦最低收购价,完善各类补贴政策,扩大主要粮食品种完全成本保险和种植收入保险投保面积,启动实施中央统筹下的粮食产销区省际横向利益补偿,加大对产粮大县支持力度,充分调动农民种粮和地方抓粮积极性。

如何结合新疆实际,建立粮食生产支持政策体系,完善种粮农民利益保障和补偿机制?记者走访了新疆农业科学院农业资源与环境研究所资源环境信息技术创新团队首席专家赖宁,中国农业科学院西部农业研究中心粮食作物增产增效关键技术研究团队成员、新疆农业职业技术大学教授齐士发,昌吉州农业农村局党组书记王星雷、昌吉州水利局党组书记王廷等农技专家和部门主要负责人,他们提出了科技降本、出台精准政策、延长产业链三管齐下的方案,推动种粮成本降下来、收益涨上去。

科技降本,让每一滴水、每一克肥都用在刀刃上。通过科技赋能,深度重塑农业生产,实现降本增效。

目前,奇台县小麦优良品种覆盖率已达100%,“一带四行”宽窄行播种、卫星导航、水肥一体化等关键技术应用率超过95%,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达到100%。下一步,可以通过“水、地、种、机、技”深度融合进一步促进单产水平提升。赖宁建议,推广智慧农业集成实施方案,通过遥感数字化监测、测土配方施肥、贴片式滴灌带、水肥一体化精准管控,让小麦稳产高产(亩产稳定在600公斤以上)。

“要让技术真正下沉到田间地头,变成生产力。”齐士发建议,选育抗旱品种(如银春10号,全生育期只需浇两次水),推广微生物菌肥和腐殖酸肥改良土壤、提升水肥吸收效率,精量半精量播种节约种子成本,合理轮作建立良性生态循环,发展小麦套种玉米、复播鲜食玉米等模式提高光能和土地利用率,进一步提高亩均效益。

出台精准政策,惠及每一亩粮田、每一位种粮农户。土地承包费、农业用水、粮食售价是种粮农民最关心的核心领域。他们希望能在灌溉用水、粮食售价、土地承包费补贴方面出台精准政策,进一步完善农民种粮收益保障机制,切实让种粮农民挣上钱。

灌溉用水配额和水价方面,王廷介绍,昌吉州水利局已明确粮食作物水价低于经济作物10%到30%,小麦出苗水减免50%。但种粮农民的诉求更具体,恰特尕•玛达汗说,种粮农民更希望全州统筹调度水资源,足额保障灌溉用水量,同时希望出台精准激励政策,在用水配额上能向他们倾斜,让种粮农民从种粮开始就吃一颗“定心丸”。

粮食售价方面,王星雷介绍,经过多年实践和总结,昌吉州目前已经探索出一套联农带农的“昌吉模式”:新冬22号等优质品种收购价已高出普通小麦每公斤0.2到0.4元,通过推广“龙头企业+合作社+农户”模式,完善保底收购+优质优价+年度分红利益联结机制,让农民共享产业链增值收益。

土地承包费补贴方面,王韬建议,全州统筹土地资源和政策补贴,探索完善利益分配和联结机制,打破二轮土地承包地、村集体机动地、国有土地之间的界限,统筹分配倒茬补贴、轮作补贴和村集体机动地种粮补贴,制定种粮激励补贴标准(每亩300元左右),并将其精准发放到每户种粮农民手中,切实减轻土地承包费上涨给种粮农户带来的经济压力。

产业延链,从“卖原粮”到“卖品牌”“卖风景”。一二三产融合发展,进一步延伸小麦加工产业链,才能跳出“卖原粮”的老路,把品牌立起来、让附加值涨上去。

王星雷建议,做好品牌培育和产业链延伸文章,统筹打造“ 昌吉面粉 ”区域公用品牌+县域特色子品牌+企业产品品牌矩阵,统一品质标准,拓宽品牌销售渠道,持续放大昌吉小麦品牌影响力和溢价空间;通过引进一批小麦深加工项目,推动普通面粉向专用粉、功能性食品、预制面食升级,向小麦胚芽油、小麦蛋白肽等高附加值产品转型,推进小麦全产业链提质升级,有效推动产业增效、农民增收。

奇台县半截沟镇腰站子村的有机小麦4A级研学文旅样板已经证明,旱田麦海可以变成观光景区,面粉可以变成高端伴手礼,农耕体验也可以变成研学课程。

王星雷建议,依托东三县(吉木萨尔县、奇台县、木垒县)百万亩旱地麦田资源,打造多点融合样板,结合江布拉克5A级景区、木垒县特色村落、北庭历史文化,布局旱田麦海观光、麦田节庆、工业旅游、农耕研学等新业态,打破单一种粮、卖粮的传统模式;开发特色文创产品,打造“昌吉面粉”网红伴手礼和流量 IP,实现田间风景、农耕文化、加工产品双向变现。通过一产规模化种植,二产精细化加工,三产文旅化赋能,构建种植有收益、加工有增值、文旅有创收的全链条增收格局,持续拓宽产业增值空间,构建多元增收体系。

“农民对土地有着深厚的感情。农民希望种粮既能成为一件赚钱的事,也是一件光荣的事。”王韬的这句话,反映了众多种粮农民的心声。

粮食安全是“国之大者”,也是全社会的系统工程。它需要科技的有力支撑、政策的精准滴灌、产业的延伸和融合发展,更需要全社会形成共识、共同参与、共同努力。

让种粮成为一件赚钱的事,一件能够长久获益的事——这条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清晰。政策精准、科技降本、产业延链,三管齐下,才能真正让种粮农民“兜里有钱”“脸上有光”。

来源:中国日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