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日本实际GDP增速从上一年的3.5%骤降至0.9%。泡沫已经碎了,股市跌了一半,但日本态度是——等等看。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到2012年安倍晋三上台时,日本名义GDP还停留在1990年代的水平,债务却从GDP的55%飙到了200%以上,通缩像慢性病一样侵蚀着整个经济体。二十年里,日本不是没有努力过。财政刺激做了十几轮,总额超过百万亿日元;央行从6%一路降到零利率,发明了量化宽松这个概念;首相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个都宣称找到了答案。

结果呢?每一次看似正确的出手,都被下一个错误抵消。每一次刚看到复苏的苗头,就被一次仓促的政策转向打断。

这不是天灾,这是一场教科书级的人祸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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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一刀:反应太慢,错过了最佳抢救窗口

1990年股市崩盘,1991年末地价见顶。泡沫破了,但日本和银行选择了最糟糕的应对方式——假装没事。

对泡沫破裂的严重性,日本决策层整整花了三年才形成基本判断。

1992年到1994年,日本经济增速从0.9%一路滑到0.2%再到-4.3%,但政策端迟迟不出手。原因很微妙:泡沫期间全民狂欢,泡沫破裂后公众普遍“乐见泡沫破裂”,认为回归正常是好事。

银行这边更荒唐。不良贷款已经堆积如山,但没有人愿意率先承认。因为一旦注销坏账,银行的资本充足率就达不到巴塞尔协议的最低要求,技术上就要破产。于是银行、企业、监管三方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个巨大的谎言——假装贷款还能收回,假装企业还有救,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

日本央行降息呢?1991年7月才开始第一次降息,从6%降到5.5%,然后一路慢慢降,花了四年多,到1995年4月才降到0.5%。加息只用了五个季度(1989年5月到1990年8月),降息却用了将近四年。

这种“急踩刹车、缓踩油门”的操作,精准地把经济从减速带开进了沟里。

到1997年,问题终于捂不住了。亚洲金融危机爆发,日本自己的金融机构开始连环倒闭。这时候再抢救,成本已经是1992年的数倍。

二、第二刀:在最脆弱的时候加税——1997年消费税悲剧

如果说反应太慢是第一刀,那1997年的消费税加税就是往伤口上撒盐。

1997年4月,桥本龙太郎内阁将消费税从3%提高到5%。理由是改善财政状况——毕竟泡沫破裂后,日本债务已经从GDP的55%(1990年)飙到了91%(1997年),看起来确实需要控制一下。

但这个决定完全无视了经济的基本面。

当时的日本经济刚刚开始恢复,增速勉强回到3%,企业资产负债表还在修复中,居民消费信心脆弱得像薄冰。加税直接抽走了消费者口袋里本就不多的钱。

效果立竿见影——GDP增速从加税前的3.1%直接跌到-3.9%,叠加亚洲金融危机的外部冲击,日本经济遭受了泡沫破裂后最沉重的一击。更讽刺的是,经济萎缩反而让日本债务占GDP的比例进一步恶化——1998年突破100%,1999年达到113%。桥本想降低债务率,结果越降越高。

这不是日本第一次犯这种错误,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2014年,安倍晋三把消费税从5%提到8%,经济再次受到冲击,私人消费大幅下滑。2019年又提到10%,紧接着就是疫情。日本在“经济还没缓过来就想加税”这件事上,表现出了惊人的执着。

三、第三刀:放任僵尸企业,拖累整个经济体

泡沫破裂后,日本经济有一个独特的病灶:僵尸企业。

所谓僵尸企业,就是那些已经资不抵债、在正常市场环境下应该破产清算的公司,但因为银行持续给它们“续命”贷款,才得以苟延残喘。

为什么银行不注销坏账、让僵尸企业倒下?

因为一旦注销,银行自己的资产负债表就会爆雷。1990年代,日本银行体系奉行“护送船队模式”——大家一起扛,谁也不许先倒。监管层也配合这种默契:不强迫银行暴露不良资产,不强制问题企业破产。

结果是什么?大量信贷资源被僵尸企业占用,健康的企业反而拿不到贷款。新兴行业没有资金入场,落后产能无法出清。整个经济就像一条被寄生虫吸干血的河流——水还在流,但已经没有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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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研究,1990年代后期,日本僵尸企业占上市公司数量的比例一度超过10%,占行业总资本的比例更高。这些企业不投资、不创新、不裁员(裁员会导致社会不稳定),只是靠银行的低息贷款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存在。

直到2002年,小泉纯一郎上台,终于动了真格。他推出《金融再生计划》,要求主要银行在限定时间内将不良债权比例减半。到2005年,不良债权问题基本解决,金融机构重新恢复了放贷能力。

这是日本“失去的二十年”中为数不多的做对了的事情。

但代价是什么?如果2002年才动手,意味着前面整整十年都在养僵尸。

这十年里,资源错配的代价是不可逆的——整整一代创业者被挤出市场,整整一轮技术浪潮(互联网)日本几乎缺席。

四、第四刀:政策来回摇摆,每次复苏都被打断

日本“失去的二十年”最让人窒息的地方,不是某一次重大失误,而是政策方向的反复摇摆

经济稍有起色,财政官员就开始担心债务问题,推出紧缩政策;紧缩导致经济再度下滑,于是又开始新一轮刺激;刺激见效,又担心债务……如此循环往复。

1992-2000年,日本推出了超过10次大规模财政刺激方案,总规模超过100万亿日元。

但每次刺激刚有效果,日本就急着踩刹车。桥本1997年加税是一次;2000年零利率政策刚实施不久,2006年就结束了;2008年金融危机后推出的大规模刺激,2010-2012年又开始讨论财政整顿。

这种摇摆造成的伤害,可能比任何单一政策失误都严重。因为企业和消费者会逐渐形成一种预期:刺激不会持久,接下来一定会加税或收紧。

既然这样,那还不如继续存钱还债,不要消费、不要投资。于是每一次刺激的效果都大打折扣,通缩预期不断固化。

打个比方:这就像一个医生给病人开药,吃了两天好转,医生说“可以停药了”,结果病情复发,再开药,再好转,再停药……反反复复,病人从急性病拖成了慢性病。

政策可信度的丧失,是比债务本身更可怕的遗产。

五、财政与货币政策的不协调:两支军队各打各的仗

有效的宏观经济政策需要财政和货币两只手配合。日本的问题在于,这两只手基本上在互相拆台。

财政扩张时,货币政策不够配合。

1990年代日本搞了大量财政刺激,但央行降息太慢、幅度不够。利率偏高导致日元升值,反过来打击了出口型企业,部分抵消了财政刺激的效果。

货币宽松时,财政政策又在收紧。

2000年日本央行终结零利率政策时,经济其实还很脆弱。2006年再次加息,紧接着就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央行在判断“经济是否已经恢复”这件事上,反复犯了过于乐观的错误。

更深层的问题是日本央行长期缺乏独立性。在1998年修法之前,日本央行不能独立制定货币政策,需要大藏省(财政部)同意。这意味着货币政策的制定掺杂了太多财政考量——比如,财政部不想让利率太低,因为那会增加债务成本。

六、成绩单:一份令人沉默的数据

来看看这二十年的最终结果:

GDP增速:

1980年代年均4.5%,1990年代降至1.6%,2000年代进一步降至0.5%。22年间,有8年GDP负增长。

债务:

1990年债务占日本GDP的55%,2000年超过100%,2010年超过200%,2012年达到197%。花了二十年的财政刺激,没能让经济恢复,倒是把债务堆成了G7最高。

物价水平:

1990年代CPI年均1.2%,2000年代变成-0.3%。通缩从“偶尔出现”变成了“常态环境”。到2022年,日本才真正走出持续了近30年的通缩。

国民信心:

企业不投资,居民不消费,年轻人不结婚、不生育。“低欲望社会”不是一夜之间形成的,它是二十年反复失望的心理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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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唯一的亮点:小泉变革

公平起见,日本二十年也不是一片漆黑。

2001年到2006年,小泉纯一郎内阁做了一件前面所有人都没做到的事:正面解决银行不良债权问题。

2002年推出《金融再生计划》,核心逻辑很简单——强制银行承认坏账、限期处置、资本不足的银行必须增资或被国有化。不再“护送船队”,不再假装一切安好。

到2005年,主要银行的不良债权率从8.4%降至2%左右,金融体系基本恢复正常运转。企业部门也借此完成了资产负债表修复,重新开始借贷和投资。

但小泉变革的局限在于:它只解决了金融体系的“血栓”,没有解决经济增长的“心脏”问题。

人口老龄化、产业升级乏力、内需不足——这些结构性问题,不是清理坏账就能解决的。

而且,小泉的思路也有争议。他主张减少公共投资、推进私有化、压缩支出。支持者认为这倒逼了企业自主改革,反对者认为这进一步压缩了本已疲弱的内需。

结语

日本“失去的二十年”给全世界上了最深刻的一课:不是只有不做事才会输,反复做错事比不做事更致命。

反应太慢,错过了最佳抢救窗口。仓促加税,在最脆弱的时候给经济补了一刀。放任僵尸企业,让好资源喂了坏公司。政策来回摇摆,让所有人的预期都变得不信任。财政和货币各打各的仗,永远形不成合力。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算致命。但叠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完美风暴。

最让人感慨的是,2012年底安倍上台时,日本面对的局面和1992年惊人地相似:经济停滞、通缩蔓延、信心低迷、债务高企。唯一的区别是,债务从GDP的55%变成了200%以上,而GDP还是在1990年代的水平徘徊。

二十年,不是没有努力过,是每一次努力都被下一次失误抵消。

辜朝明后来发明了“资产负债表衰退”这个概念来解释日本的经历。但也许更准确的说法是:日本经历的不是资产负债表衰退,而是决策系统衰退。

当政策的制定者们在恐慌与傲慢之间反复摇摆时,经济本身就变成了一台持续消耗国民财富的机器。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它确实会押韵。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