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深秋，上海一位82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攥着三张泛黄的照片，喊了三声名字——"慎仪、圣婴、握奇"，然后闭上了眼。他叫顾高地，身边再没有一个亲人。这三个人，是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早在23年前，就一起走了。
这事儿得从1977年说起。
那一年，青海某劳改农场的大门外，顾高地拎着个小包袱走出来。他进去的时候48岁，出来的时候68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子。整整20年，他没回过家，出来第一件事，他买了张火车票往上海赶，一路上心里还盘算着，推开门，老伴儿秦慎仪肯定在厨房忙活，女儿顾圣婴应该在琴房里练琴，儿子顾握奇可能在屋里看书。
可他走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怎么都转不动。邻居听见动静出来，看见是他，眼圈一下子红了。顾高地心提到了嗓子眼，问："人呢？"邻居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走了，1967年就……全走了。"
顾高地愣在门口，手指头攥着那把钥匙，指节都白了。一个在荒凉大西北熬了20年都没垮的男人，那一刻差点瘫在地上，整整一夜，他没睡，头发胡子全白了。
顾圣婴是谁？现在很多年轻人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可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她是中国钢琴界最耀眼的一颗星。
1937年，顾圣婴出生在上海一个书香门第，她妈秦慎仪是上海大同大学外国语言文学系毕业的，英语好，钢琴弹得也漂亮。顾圣婴还不会说话的时候，躺在摇篮里，只要唱片机一响，那眼睛就直勾勾盯着看，比听故事还专注。3岁爬到钢琴上瞎按，她妈就一个一个音教她，4岁全记住了。5岁进了中西女中附小，老师陈汝霖一眼看出来这孩子是块好料，教得特别上心。打从1944年开始，只要是中小学生钢琴比赛，她去准拿奖。
住得离她家不远的傅雷先生，对她也是格外欣赏。傅雷自己编了一百多篇古文，一篇一篇逼着她背，翻译出来的新书也先拿给她看。这么个底子打下来，顾圣婴后来弹琴，不光是手上功夫好，骨子里透着一股别人没有的文气。初二开始跟上海音乐学院的杨嘉仁教授学琴，杨教授是意大利留学回来的，正经师承李斯特那一脉。后来又拜李嘉禄教授为师，一门心思钻研贝多芬、肖邦的曲子。
1954年，17岁的顾圣婴刚从中学毕业，上海交响乐团就直接把她要走了，当了钢琴独奏演员。她没上过大学，但水平比那些音乐学院出来的还扎实。1955年2月，上海艺术剧院，她连开了两场独奏会。那天她妈秦慎仪把自己舍不得穿的一条黑丝绒料子翻出来，亲手给闺女改了身演出服。她弟顾握奇也不声不响地帮着拎箱子、送剧场。一家人围着她转，日子看着挺美。
可好景不长。1955年，她爸顾高地因为"潘汉年案"被逮捕了，1958年判了20年，直接送去青海劳改。那年顾圣婴才18岁，一个姑娘家，顶梁柱塌了，她得养着妈，还得照顾因病致残的弟弟。换一般人可能就垮了，可顾圣婴没吭声，咬着牙弹琴，硬是给这个家撑起了一片天。
1957年，20岁的顾圣婴在莫斯科参加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钢琴比赛，拿了个金质奖章。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头一回在国际音乐比赛上拿金奖。外国人坐不住了，说她是"天生的肖邦演奏家"。1958年，又在日内瓦国际音乐比赛拿了女子钢琴最高奖，跟后来大名鼎鼎的波利尼并列。1964年去比利时又拿了奖。那时候，她跟傅聪、刘诗昆他们并称"中国钢琴五圣手"。说句实在话，那会儿走到哪儿，掌声跟到哪儿。
可是，命运这东西，说翻脸就翻脸。
1966年，那场风暴来了，傅雷夫妇自缢身亡，顾圣婴的恩师杨嘉仁教授也受不了折磨跳了楼。1967年1月31号，上海交响乐团开批斗会，顾圣婴被人揪出来当众羞辱。那天晚上她回到家，脸上全是泪。她跟母亲秦慎仪，弟弟顾握奇，关起房门，打开了煤气。
等邻居被臭鸡蛋味熏醒，撞开门，看见三个人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她妈左手搂着闺女，右手搂着儿子，都穿上了压箱底最好的衣裳，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那年顾圣婴差半年30岁，她弟握奇才23。
火化之后，骨灰没人敢领。
顾高地1990年走的时候，身边空荡荡的，可顾圣婴的琴声，还有她那一辈人的故事，总得有人记住。上海愚园路上那栋老房子还在，路过的人可能不知道，那里面曾经住过一个让全世界都竖起耳朵听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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