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德的《窄门》现在非常火,但很多人看不懂这本书,或者读得很痛苦。想搞懂《窄门》,就不能只读《窄门》,还得读它的反面《背德者》,以及纪德自己的答案之书《人间食粮》。

如果你只读《窄门》,就会觉得小说人物怎么这么拧巴,两个人明明相爱,阿丽莎干嘛非要推开杰罗姆,这到底是回避型,还是被宗教给荼毒了?作家纪德到底要表达什么?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咱们就得引入《背德者》,因为在这篇小说中,纪德讲了一个几乎跟《窄门》完全相反的故事。如果说《窄门》是禁欲,那《背德者》就是纵欲。

《背德者》讲的是主角米歇尔对几个三年未见的朋友,讲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从刚结婚时讲起,当时他正和妻子去新婚旅行,但他的身体很不好,在旅行过程中甚至吐血了,一度生命垂危。好在妻子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才从病危中康复,这段经历对他的影响非常大。

米歇尔过去的人生,都是按部就班的,他很早就开始研究语言和历史,如果没有这次死里逃生,他就会一直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但和死亡擦肩而过后,米歇尔变了,他觉得自己之前并不是在真正地生活,甚至觉得自己原先交往和接触的那些人,也都是徒有生活的样子。在他看来,这些人都被知识和教育给包裹住了,得把这些外在的涂层都弄掉,才能露出里面那个真实的、鲜活的人。

米歇尔彻底否定了过去的生活,开始去追求他眼中的真正的快乐和自由,这种追求最终发展到了一种自私的地步,他不顾妻子生病,带着她到处奔波,最后也导致了妻子的死。

在小说最后,米歇尔对朋友们说:“现在把我从这里带走,赋予我生存的意义吧,我自己再也找不到了……我有了这种无处使用的自由,日子反倒更难过。”小说中,米歇尔的形象和《窄门》中的阿丽莎,有相似也有相反,相反的地方很容易看出来,他们一个压抑了自己,一个放纵了自己。

在《窄门》中,阿丽莎投向了宗教,她认为杰罗姆原本可以从上帝那儿获得真正的幸福,但因为杰罗姆爱她,那种爱大过了对上帝的爱,所以她宁愿牺牲掉自己,也要让杰罗姆去获得那个更完满、更永恒的幸福。

而在《背德者》中,米歇尔是拒绝宗教的,他生病时也不让妻子为自己祈祷,而他享乐时的各种行为,更是直接违背了宗教的教义。

在这两部小说中,宗教它既是宗教本身,又是一种象征,它象征着一套人性的枷锁,一条传统的道路。结果在纪德的笔下,套上枷锁的阿丽莎死了,摘下枷锁的米歇尔又导致了妻子的死,他们明明选择了不一样的路,但最终抵达的却都不是幸福,这是为什么呢?

其实这才是纪德想要探讨的主题,他在两部小说中塑造了两个极端,借此向读者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到底什么才是幸福,人又该如何抵达这种幸福?

这里补充一点,纪德的这两部小说,和他自己的人生息息相关。他从小就热爱文学,从中享受到很大的自由,但他的母亲却是虔诚的宗教徒,给纪德戴上了重重的枷锁。《背德者》和《窄门》于是分别从自由和禁欲两条路出发,去极致地推演与探讨。

回到作品,阿丽莎和米歇尔相似的地方在于他俩都很反复,或者说拧巴、纠结,他们都不是一上来就坚定地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而是在不断地挣扎中,误以为自己最终选对了一条路。我并不是说这种拧巴是错的,实际上人就是很拧巴、很矛盾的。

所以纪德的作品,在今天来看,是很有当下性的。现代人也总是在及时行乐和延迟满足中摇摆不定,有人觉得年轻就应该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有人认为在能挣钱的阶段要尽可能多地积累财富。你能说哪种想法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事实上在持有两种想法的人中,都有过得好,也都有过得不好的人。还有很多人,今天觉得这个对,明天觉得那个对,他们就是在纠结,在反复。所以生活中其实有很多阿丽莎,也有很多米歇尔,只是大家不自知罢了。就像有人拼死拼活工作,最终什么也没享受到,人就走了,也有人到处旅居,看似很自由,内心却依然很空洞很迷惘。

在这种困境下,纪德的作品给了我们答案吗?我在文章开头提到,纪德有一本答案之书,叫《人间食粮》,这是一本哲思散文,它在国内的版本,通常会把纪德老年时写的《新食粮》也一起编进去。从这本书里你会明白,纪德到底要表达什么。

比如《人间食粮》里有这么一段我非常喜欢的话:“永远不要试图去未来中寻求过去。要抓住每一瞬间互不相同的新东西,不要准备你的快乐,要知道,在你准备获得快乐的地方,你会意外地获得别的欢乐。你难道不懂得,一切幸福都来自机遇?幸福每时每刻都会像路边的乞丐一样出现在你面前。要是你觉得你所梦想的幸福不是这样的,因而断言你的幸福已经死亡,你只接受符合你的原则和心愿的幸福,那么你就会落得不幸。幻想明天是一种快乐,但明天的快乐不同于幻想的快乐。幸好没有任何事物与幻想的相同,唯其不同,每件事物才有其价值。”

这里纪德提供的其实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种思考方式。无论是阿丽莎还是米歇尔,都认定了幸福就应该是某一种具体的样子,只要不符合那个样子的,就不是幸福。

而一旦你把原本无限的可能性,给压缩成单调的唯一答案,那么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世界都会瞬间枯萎,你自然也就很难获得幸福。因为你为了得到某一个具体的幸福,已经提前把遇到其他所有幸福的可能性都给放弃了。

上面那段话,是28岁的纪德在《人间食粮》里写的,到了他66岁的时候,他在《新食粮》里写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感觉到的不是欲望的减退,也不是厌腻。可是,在我贪婪的嘴唇上,往往现出快乐过快衰竭的迹象。我觉得占有不如追求可贵,我最终越来越宁愿焦渴而不是解渴,宁愿向往快乐而不是享受快乐,宁愿让爱情无限扩展而不是得到爱情的满足。”

这段话看上去和28岁时的观点截然不同,但内核是一样的,纪德依然在追求快乐,只是他不再贪恋快乐被满足,因为那个被满足的瞬间是很短暂的。

纪德转而认为追求本身也是一种快乐,因为追求,它是一个正在发生的行为,它和当下有关,所以这种快乐更绵长,也更开放,它依然是在面对无限。纪德的这种“宁愿焦渴”,和阿丽莎的那种主动压抑是完全不同的。因为阿丽莎相信的是窄门,窄门就意味着抹杀无限和可能性。

所以,如果我们用眼下的生活去类比的话,纪德更看重的并不是选择哪一种具体的生活,而是你是否放弃了可能性。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当一个人坚定地认为同事绝对不可能成为朋友时,那他就相当于主动放弃了和同事成为朋友的可能性。可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人和同事成为了朋友,也有人和异性成为了朋友,但对于那些绝对不相信的人来说,他们依然会质疑这些并不是真正的朋友。就像阿丽莎和米歇尔,他们质疑别的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幸福。

而一个人如果始终用否定各种可能性的方式来生活,那么他所面对的,自然就是一个很单调,很狭窄的世界。

所以在《窄门》这部小说中,那扇窄门并不是上帝搭建的,而是由阿丽莎的内心建造出来的,是阿丽莎主动放弃了一切可能性,才把自己逼入了绝路。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我个人对纪德的理解,它也只是一种可能性,而文学的美妙就在于它的这种多义性。是我们读者,和作者一起完成了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