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由美坐在成田机场候机大厅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回北京的机票,眼睛盯着登机口上方滚动的航班信息发呆。十五天,整整十五天,她从踏出机舱门那一刻起就在数日子,现在终于熬到头了。
十六年前她刚来北京的时候才二十五岁,在一家日企驻华办事处做行政。那时候公司给外派员工租的房子在东三环附近,楼下就是菜市场,每天早上五点多就有大爷大妈拎着布袋出来买菜,吆喝声、自行车铃声、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由美最开始觉得吵,后来慢慢习惯了,再后来离开那个小区搬到别处,反而觉得太安静了睡不着。
她在北京一住就是十六年。从单身到结婚,从租房到买房,从一句中文不会说到跟胡同口修鞋的大爷都能聊半天。丈夫是中国人,在北京做建筑设计,两个人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那天由美穿了一双新买的皮鞋,站了一下午脚后跟磨破了皮,散会的时候一瘸一拐往外走,旁边一个高个子男人递过来一盒创可贴。后来那个男人成了她老公。
十六年里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用微信支付而不是掏钱包,学会了点外卖而不是自己做饭,学会了在早高峰的地铁里被人群挤着往前走也不觉得别扭。她习惯了楼下小卖部老板娘看见她就喊“由美姐来啦”,习惯了周末跟邻居大妈一起在小区花园里遛狗,习惯了过年的时候跟着丈夫回老家,被一大家子人围着问东问西。
三年前父亲生病,她回日本待了一个多月。那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了。走在东京的街上,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电车车厢里没人说话,便利店店员鞠躬的弧度精准得像量过。她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看着对面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地走过来,每个人脸上都是差不多的表情,差不多的步伐,差不多的距离。由美忽然觉得喘不上气,那种整齐划一让她浑身不自在。
但她还是回来了,因为父母年纪大了,因为弟弟说妈妈总念叨她。今年春天她办了离职手续,退了北京的房子,把养了六年的橘猫托付给邻居,拎着两只行李箱飞回了日本。走之前她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个她住了八年的单元楼,看着楼下那棵每年春天都开满花的玉兰树。邻居大妈追出来塞给她一包自己做的酱牛肉,说“由美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提前说,大妈给你包饺子”。
回到日本的前三天,她住在父母家里。母亲把她以前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晒过的,枕头边还放着她小时候喜欢的布偶。父亲话不多,每天晚饭后坐在客厅看电视,偶尔转头问她一句“北京冷不冷”。由美说北京春天暖和了,玉兰都开了。父亲“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四天她去超市买东西,结账的时候下意识掏出手机想扫码,收银员看着她递过来的纸币愣了一下。由美反应过来,赶紧把钱递过去,耳朵有点发烧。回家路上她想买瓶水,找了半天没找到便利店门口那种随拿随走的冰柜,所有东西都得进店里挑、排队结账。她站在街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北京路边随处可见的自动贩卖机和24小时便利店,手机一扫就能拿走。
第五天她去见了一个以前的朋友。两个人约在银座附近一家咖啡馆,朋友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下来第一句话是“你瘦了”。由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说“是吗”,又觉得这个开场白让她浑身不自在。聊了半个多小时,朋友问她中国怎么样,她说了几句北京的变化,朋友点点头,表情淡淡的,然后话题就转到了房价和孩子的补习班上。由美端着咖啡杯,忽然想起在北京跟朋友聚会的时候,大家坐在路边的烧烤摊上,光着膀子撸串、喝啤酒、扯着嗓子聊天的样子。
第七天她开始失眠。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天花板还是那盏旧吊灯,窗帘还是粉色碎花的,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太安静了,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北京的时候楼下永远有声音,深夜偶尔还能听见外卖小哥的电动车从巷子口经过,那种嘈杂让她觉得踏实。
第十天母亲问她要不要去看看以前的同学,由美摇了摇头。她其实不知道跟那些十几年没见的人说什么。说她在北京的生活?说她在胡同里住了八年?说她跟中国邻居处得像一家人?那些人不会懂的,就像她也不太懂现在日本年轻人嘴里那些流行语一样。
第十二天她一个人去了趟便利店,买了瓶茶饮料站在门口喝。有个老太太出来的时候不小心碰了她一下,连忙鞠躬道歉,腰弯了将近九十度。由美也下意识鞠了一躬,两个人对着鞠了好几个来回才各自走开。由美站在那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在北京要是有人碰了你一下,顶多说句“不好意思”就走了,没人会鞠这么多躬。
第十四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小心翼翼地问她工作找得怎么样了。由美夹了一块鱼,半天没动筷子。她说妈我想回北京。母亲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由美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好一阵子。过了会儿父亲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着她,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想好就行。”
第十五天,由美订了回北京的机票。弟弟开车送她去机场的路上,车里放着日本流行歌,由美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天。日本的天很蓝,云很低,路边的房子整整齐齐,每一家的院子都打理得干干净净。她在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可此刻她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登机口开始广播了。由美站起来,把那张攥了半天的机票收进包里。手机响了,是北京邻居大妈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来是大妈爽朗的笑声:“由美姐,你啥时候到?酱牛肉我给你留着呢,猫也胖了,你回来看看!”
由美回了一条语音:“大妈,我今天就回来。”
她关了手机,走向登机口。十六年前她来北京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十六年后她回日本反而什么都不会了。她的家在北京那条胡同里,在那棵玉兰树下,在那个有人喊她“由美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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