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驴友拽住我胳膊时,我还当他是好心提醒我山路滑。他把嘴凑到我耳朵边,声音压得极低。

快下山,小心你老婆。

我愣住,扭头看十步外的林子。知意正蹲在地上系鞋带,侧脸安静又温柔。我想问他什么意思,驴友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晚上回了农家院,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她起身出门,我悄悄跟上去。她蹲在院子角落里烧什么东西,火光照得她半边脸发白。我躲在水缸后面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我趁她洗漱时翻了她背包夹层,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没掏出来看,又悄悄塞回去了。

我把手机录音功能打开,锁了屏,放在了床头柜上。

第一章 半山腰那句话

我和宋知意是去年冬天结的婚。

说起来别人都不信,我俩从相亲到领证,前后不到三个月。我妈说她第一眼看见知意就相中了,说这姑娘模样周正,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我当时也觉得挺好,三十二了,相亲相了不下二十回,头一回碰见不问我房子多大车子啥牌子的姑娘。

她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偶尔笑一下。

结婚这半年,日子过得平淡。她在社区医院当护士,我在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每天早上我出门时她把饭盒递到我手里,晚上回来桌上准摆着热菜。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夸她,说我捡到宝了。

可有些事我一直琢磨不透。

她从不说自己以前的事。我问过几回,她就笑笑,说没啥好讲的,念书上班,跟所有人都一样。我提过想去她老家看看,她总找理由推脱。有一回我多问了两句,她放下碗筷进了卧室,一晚上没出来。第二天又跟没事人一样,照常给我做饭。我觉得谁还没点不想提的过去呢,也没再追问。

就是她偶尔会发呆。有时候做着饭,锅铲举在半空,眼睛盯着窗外,能愣好几分钟。我叫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冲我笑笑,说走神了。

我没当回事。

这次爬山是她提的。她说结婚这么久没正经出去玩过,想去山里透透气。我正好休年假,满口答应。她选的这地方偏,不是什么正经景区,就一座野山,山脚下有个村子,村里几户农家院接待零散游客。

头天下午到了农家院,老板娘挺热情,四十来岁的妇人,安排我们住下。知意放下包就去院子里转,东看看西看看,像是在找什么。我跟出去,她说随便看看,说这院子挺老,有意思。

晚饭时院子里又来了一拨人,五六个背包的驴友,说也是来爬山的。有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坐我们对桌,寸头,皮肤黑,胳膊上有道老长的疤。他吃饭时老往我们这边瞟,我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他不是看我,是看知意。

知意低着头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第二天清早出发。那群驴友也走同一条路线,前前后后隔着百十米。山路不好走,碎石多,两边林子又密。知意体力比我想的好,爬了快一个小时脸不红气不喘,倒是我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半山腰有片平地,几棵老松树歪歪扭扭长在崖边。我说歇会儿,知意点点头,找了块石头坐下喝水。我正拧瓶盖呢,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就是那个寸头男人。

大哥,借一步说话。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胳膊拉到松树后头。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确认知意没跟过来,然后一把薅住我胳膊,劲儿大得吓人。他凑近我耳朵,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热烘烘的。

下山,小心你老婆。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稳,眨眼就拐过山道不见了。其他几个驴友也跟在他后头,没人回头看我。

我站在树后头,脑子嗡嗡的。林子里有鸟叫,知意坐在十几步外的石头上,侧身对着我,正低头摆弄鞋带。阳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安安静静的。

我咽了口唾沫,走过去说歇够了吧,咱继续爬。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下,说好。

后面的路我走得心不在焉。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还有寸头说这话时候的眼神。那眼神不像开玩笑,也不像神经病,倒像是真知道点什么。我偷偷观察知意,她还是老样子,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偶尔停下来等我,递水给我喝。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爬山不爱说话,但眼睛一直四处看,像是在找路,又像是在找别的什么东西。有一回山道分岔,左边是条踩出来的小路,右边是石头台阶。我本能往右边走,她在后面说走左边。我问为啥,她说左边的路近。

我回头看她,她表情很自然。你怎么知道左边近?

她顿了一下,说来之前查过攻略。

我没再问了。但我知道她在说谎,因为这鬼地方根本没什么正经攻略可查。

到了山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山顶有间废弃的石屋,墙上爬满了藤蔓,门板歪在一边。知意站住不动了,盯着石屋看了很久。我叫她几声她都没应,直到我拍她肩膀,她才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让我心里一紧。

那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神情,像是害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说风大,下山吧。

下山的路上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催着我走。回到农家院天还没黑,她说累了想躺会儿,就进屋关了门。我坐在院子里抽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寸头那拨人也回来了,坐在院子的另一头聊天,看见我出来,他们就不说话了。

我掐了烟走过去,直接问寸头,你白天那句话什么意思?

寸头抬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的赶紧打圆场,说啥话啊老周你是不是又瞎咧咧了。寸头没搭理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老婆不是头一回来这儿。

我让他把话说清楚。寸头站起来,比我矮半头,但整个人结实得像块石头。他说五年前的秋天他在这山上见过她,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一起来的。那拨人在山顶石屋附近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才下山。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拨人里有个姑娘长得特白净,安安静静站在一边,和那群人不像一路的。

后来他看见新闻了。就在那拨人下山后第三天,有个男的在这山上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警察搜了三天山啥也没找着,案子到现在都没结。寸头当时在山上碰见过那拨人,还去派出所做过笔录,所以记得特清楚。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掏出根烟点上。

我看见你老婆第一眼就觉得眼熟,想了一晚上才想起来。

我问他那你刚才让我小心是什么意思。

寸头吐了口烟,眯着眼看我,那表情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拨人里有个男的长得跟你差不多,板寸,方脸,中等个头。那是她当时的男朋友。两个人在山上吵过架,动静挺大,他同伴去拉都拉不开。至于那男的是不是就是后来失踪那个,他说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拨人下山的时候,那个跟她吵架的男的已经不见了。

我手心又开始冒汗。我问他是哪一年的事,他想了想,说五年前,十月份,具体几号想不起来了,但肯定是在国庆节前后。

五年前的十月份。

那时候我刚认识宋知意。

第二章 烧掉的照片

我在院子里坐了将近一个钟头才进屋。

知意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梳头。床头灯昏黄昏黄的,照得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她说老板娘来问晚饭吃啥,她给点了炖鸡。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说好。去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脑子清醒了些。我对着镜子看自己,方脸,板寸,中等个头。

寸头的话像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晚饭时我留了个心眼。知意夹菜的动作,端碗的姿势,跟老板娘说话的语气,我全看在眼里。她跟老板娘聊这村子的历史,老板娘说这地方以前是林场,后来伐木停了就荒了,这些年才有人来爬山。知意问山上的石屋是干啥的,老板娘说是当年林场的瞭望点,废弃好几十年了。

我在旁边闷头吃饭,心里头翻江倒海。山上那间石屋,她在山顶盯着看的石屋,是废弃的瞭望点。可寸头说五年前那拨人在石屋附近待了一整夜。

吃完饭知意说去院子外头走走消食。我说好,你去吧,我再坐会儿。等她出了院门,我立刻起身回了屋。

她的背包放在床尾,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不大。我拉开主拉链,里面是些寻常东西,水杯纸巾充电宝,一瓶防晒霜,一顶遮阳帽。我把手伸进去往底下摸,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捏住一角往外抽,是个巴掌大的铁盒,扁的,像是装过饼干的那种。盒盖有点锈,边缘磨得光亮。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照片。大概七八张,边角都卷了,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最上头那张是个男人的背影,穿件深灰冲锋衣,站在一片林子里。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匆忙间偷拍的。

我翻到第二张。还是那个男人,这回是侧脸,三十来岁,板寸头,皮肤黑。他正低头点烟,下巴线条很硬。

第三张。男人和几个人走在一起,背景是条山路。

我认出来了。那条山路就是我们今天爬的那条。路边的松树形状歪歪扭扭的,跟半山腰那几棵一模一样。

第四张。一张合影。男人搂着一个姑娘的肩膀,姑娘的脸被烧掉了一半,只剩个下巴和脖子,看不出是谁。但我认得她穿的那件外套,浅蓝色的冲锋衣,左胸口有个小绣标。

那件衣服现在就挂在门后的衣钩上。

我手抖了一下,照片差点掉地上。我把盒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除了照片还有两张火车票,五年前的,日期是十月三号,发车站是我们那座城市,到站就是这村子所属的县城。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我打开一看,是一串数字,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记的坐标。

门响了。

我手忙脚乱把东西全塞回铁盒,刚把盒子推进背包底层,知意就推门进来了。她看见我站在床边,怔了一下,说你脸色咋这么差。

我说可能吃撑了胃不舒服。她过来摸了摸我额头,说不烧,让我早点躺下。她的手凉凉的,跟平时一样温柔。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装睡。她洗完澡出来,轻手轻脚上了床,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我睁开眼,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条一条的白。

大概十一点多,我听见她起身的声音。很轻,被子掀开,脚踩在拖鞋上,一步一步往门口挪。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往院子方向去了。

我等了十几秒,翻身下床,光着脚跟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知意蹲在院子东南角的枣树底下,面前有个小火堆,火苗不大,就一捧。她正一张一张往火里扔东西,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照片。那些照片,一张一张被她捏着角送进火里。火舌舔上来,纸片卷曲变黑,最后碎成灰。

她蹲在那儿,火光映在她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的那种没有表情,是整个人都空了的那种。眼睛睁着,但里头什么都没有。我躲在水缸后头,大气不敢喘。

烧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停了手。是那张合影,姑娘的脸被烧掉一半的那张。她盯着看了很久,火光照得那张残缺的照片忽明忽暗。然后她把照片翻了过来,我看见背面写着字。

是两行钢笔字,蓝色墨水,字迹工整。

上面一行写着:第七个。

下面一行是一串数字:103-26-5478。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照片送进火里,看着它烧成一团黑灰。

等她起身回屋,我又在水缸后头蹲了十分钟才敢动。腿都蹲麻了。我走过去看那堆灰烬,风已经吹散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没烧透的边角。我用脚尖拨了一下,看到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纸片,上面只剩下一个偏旁,像是人字旁。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知意说想再待一天,说山里空气好,想多住一晚。老板娘满口答应。我低头喝粥,说好。

我趁她洗漱的时候翻了她的背包夹层,摸到那个铁盒还在。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空了,只剩那两张火车票和那张写有数字的纸条。我把东西放回去,拉好拉链。然后我把自己手机里的录音功能打开,锁了屏,放在了床头柜上。

第三章 第七个

上午知意说想去村里转转。我陪着去了,一路上她在前我在后,隔着两步远。村子不大,拢共二十几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些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知意走得不快,每个巷子都要拐进去看一眼,像是在找什么。

走到村东头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个老爷子,看上去得七十多了,脸皱得跟核桃皮似的。知意走过去问路,老爷子挺热情,指手画脚说了半天。我站在几步外听不见他们说啥,只看见知意点了好几次头。

后来老爷子抬起手指了指山的方向,说了句什么。知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她笑着跟老爷子道了谢,转身朝我走过来,说没啥好看的,回吧。

我往那棵大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老爷子还坐在那儿,正盯着知意的背影看,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他一直看到我们拐过巷口。

回到农家院我找借口又出去了一趟。我原路摸到那棵大槐树底下,老爷子还没走,正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我递了根烟过去,老爷子接过来闻了闻,夹在耳朵上。

我蹲下来跟他唠了几句闲话,然后问刚才我那媳妇跟您打听啥呢。

老爷子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但透亮。他说那姑娘问他山上石屋的事,问他石屋是不是死过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老爷子您咋说的。

老爷子说那地方确实死过人。五年前有个男的在山上失踪了,警察找了几天没找到,后来是采山货的人在石屋后头的枯井里发现了一截人骨头。法医一验,就是失踪那男的。脑袋被石头砸烂了,身上值钱的东西全没了,定性是抢劫杀人。

我问凶手抓着了吗。

老爷子摇摇头,说那案子到现在没破。不过他说当时警察抓了好几个人审,后来又全放了,因为没证据。

我问他记不记得被抓的那几个人长啥样。

老爷子想了想,说有男有女,具体几个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里头有个姑娘,年纪不大,白净,看着不像能干出这种事的人。他说那姑娘被放出来的时候还冲他笑了一下,所以他记得。

我问他那姑娘是不是长头发,下巴尖尖的,左边眉心有颗小痣。

老爷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什么都说了。

我谢了老爷子往回走,腿肚子直打转。走到半路找了个墙根蹲下,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我该说什么?说我老婆可能杀过人?

我掐了烟站起来,往农家院走。进门的时候知意正坐在院子里择菜,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指捏着豆角头一掐一掰,动作麻利。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说老板娘教我炖鸡的方法,晚上做给你吃。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干净又温柔,忽然觉得身上发冷。

下午我躲在厕所里用手机查了五年前的新闻。关键词输进去,页面跳出来好几条。本地论坛上有个帖子讲这事,说遇害的男的叫周海成,三十二岁,做二手车生意的。帖子里说他当时是跟一帮网友约着去爬山,一共七个人,在山顶石屋那露营了一晚。第二天周海成说去林子里捡柴火,就再也没回来。其余六个人下山后报了警,警察搜山没找着人。后来有山民在石屋后的枯井里发现了尸骨,案子才破了。

帖子底下有人跟帖爆料,说那六个人里有人有前科,还说周海成身上的现金和金链子都不见了。但爆料的人没说具体谁有前科,也没说最后为啥把人放了。

七个人。那六个人里有一个有案底的,加上周海成自己,正好七个。我想起那张照片背面写的字:第七个。

晚饭是知意亲手做的。炖鸡,炒了两个素菜,味道跟平时一样好。她给我夹菜,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她笑得很开心,说回去以后多做几回练练手。

我嚼着鸡肉,味同嚼蜡。

吃完饭她坐在床上玩手机,我坐在门口抽烟。天色暗下来,山里的夜黑得浓,星星倒是亮得很。我一根接一根地抽,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寸头那拨人下午退房走了。走之前寸头过来拍我肩膀,往我手心里塞了张纸条,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展开纸条一看,是一个手机号码,下面写了一行字:有事打这个电话。

我把纸条叠好揣进兜里。

晚上关灯后我又听见知意起身。今晚我没有跟出去,我在装睡。她出了门,脚步声往院子外头去了,不是枣树那边。我等了十来分钟没见她回来,心里开始发毛。我起身穿鞋,摸黑出了屋。

院子里没人。

院门半开着,月光照在门外的土路上,白花花一片。我走到门边往外看,村子的路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我站在门后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看见一个人影从山道那边走过来,走得不快,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

是知意。

等她走近了我才看清,她手里拎的是一双登山鞋。

第四章 鞋印

知意推开院门时我已经躺回床上了。她轻手轻脚进来,把登山鞋放在了门背后的角落里,然后去洗手间冲了个脚才上床。我闭着眼,听她在旁边躺下,呼吸慢慢变均匀。

她身上有一股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凉丝丝的。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知意还在睡,侧着身子蜷成一团,额前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睡相跟平时一样老实。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门背后蹲下来看那双登山鞋。

鞋底沾满了泥,还有些碎草叶子,泥是湿的,带着红褐色的土。这种土我只在山顶石屋附近见过,山腰以下的土都是黄沙土,只有山顶那片是红褐色的黏土。我把鞋翻过来看鞋底纹路,是那种波浪形的防滑纹,每一道凹槽里都塞满了红泥。

我把鞋放回原位,起身去了院子。天刚蒙蒙亮,老板娘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出来打了个招呼。我说想出去转转,老板娘说早上山里露水重,让我小心路滑。

我没往山上走,而是沿着村子外围转了一圈。村子不大,半个小时就能走完一圈。村后的山坡上有片废弃的采石场,石头缝里长满了荒草。我在采石场边上发现了一串脚印,鞋底的纹路是波浪形的,跟我刚才在屋里看到的一模一样。脚印从山道的方向过来,进了采石场,在一堆碎石前面停住了。

那堆碎石看着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有几块大石头表面的青苔被蹭掉了,露出下面浅色的石面,痕迹很新。

我蹲下来仔细看。石头缝里夹着个东西,白色的,巴掌大小。我伸手够出来,是一张揉成团的纸巾,展开一看,上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我凑近闻了闻,有股铁锈味。

我把纸巾重新揉成团塞进口袋,又在周围找了找,没发现别的。往回走的时候我注意到采石场边上有个坑,大概两米深,坑底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枯叶。坑边有一道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往坑的方向走过。

我站在坑边往下看,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在找东西。

或者说,她在确认什么东西。

回到农家院时知意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院子里喝粥。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很好。她说今天想再去爬一次山,说昨天的路没走够,想多看看山顶的风景。

我说好。

这次上山她走得更快,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我跟在后面,注意她走路的路线。她几乎不看路标也不犹豫,在每个岔路口都直接选一条,脚步很笃定。这绝不可能是看攻略记住的,这条山路岔口有七八个,每个都不明显,攻略不可能写这么细。

快到山顶的时候她拐进了主路旁边的一条小道,那条道很窄,两边的灌木都快把路封死了。我跟着钻进去,树枝刮在脸上生疼。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豁然开朗,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地上有火烧过的痕迹,几块石头围成了一圈。

是个旧营地。

知意站在营地中间,背对着我,低着头看脚下的地面。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见她脚边有一个生了锈的铁罐头盒,半埋在土里。

她弯腰把罐头盒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扔掉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她说,走吧,去石屋那边看看。

石屋还是昨天那副模样,破败不堪,墙上爬满了藤蔓。知意绕到石屋后面,我跟了过去。屋后是一片乱石堆,杂草丛生,最边上有一口枯井,井口盖着块破木板,上面压着石头。

知意站在枯井前面,一动不动盯着那块破木板看。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遮住了半张脸。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心里全是汗。

她忽然蹲下来,开始搬井口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动作很用力,像是憋着一股劲。我愣了两秒才上前帮忙,她没看我,只顾搬石头。等所有石头都搬开了,她把那块破木板掀到一边,井口整个露了出来。

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一股霉味和腐臭味从井底涌上来。

知意趴在井口往下看,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小的手电筒,她打开手电往井底照。光线照下去,井壁上长满了青苔,井底是一堆碎石和落叶。

她关了手电筒,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她说。

下山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后脑勺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走到半山腰那片松树林时她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我。

陈远,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死水,看不见底。

我说没有,走吧。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走出松树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她后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在等我自己开口。

晚饭后我给寸头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声音很杂,像是在车站之类的地方。我说我是山上那个,寸头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你会打过来。

我问他五年前到底看见了什么,让他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寸头说他当时是独自从后山上去的,天刚擦黑。他远远看见石屋那边有火光,以为是别的驴友,就往那边走。还没走近就听见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男的嗓门很大,骂得很难听。女的声音小,他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那个女的在哭。

他不想掺和别人的事就绕开了。后来他在另一头找了个地方扎营,一夜都听见那边断断续续有动静。第二天早上下山时经过石屋,只看见五个人坐在那里,没看见那个吵架的男的,也没看见那个哭的姑娘。

他上前搭话,问还有两个人呢。那几个人说天没亮就下山了。寸头说那几个人表情很不自然,但也没多想,下山后第三天,他看到当地新闻说山上发现一具无名男尸。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问他记不记得那几个人长什么样。

寸头说记不太清了,五年前的事了。但他记得有个人手上缠着绷带,好像是受了伤。还有个人一直低着脑袋抠手机,脸都不抬。至于那个在哭的姑娘,他说白净,瘦弱,站在旁边不说话,好像跟其他人不认识似的。

我沉默了。寸头在那头叹了口气,说兄弟,我也不是吓唬你,但你老婆真的是那张脸,我记得很清楚。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吧。

电话挂了。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

回到屋里知意已经睡了。床头灯还亮着,她侧身朝里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均匀。我站在床边看着她,想起她蹲在枣树下烧照片的样子,想起她在枯井前往下看的样子,想起她在采石场那块空地上站着的样子。

她到底在找什么。

我走到门背后看了一眼那双登山鞋。鞋底的泥已经干了,碎成了粉末,掉在水泥地上,一小撮一小撮的红褐色。

第五章 手抄本

我在知意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本子。

是她去洗澡的时候发现的。本来是想找充电器,手伸进枕头套里摸到了一个硬皮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笔记本,巴掌大,封皮是深棕色的,磨得起了毛边。

本子前一半写满了字。是知意的笔迹,我认得,她写在冰箱便利贴上的字就是这个样子,小小的,一笔一划很用力。

我坐在床边翻看起来。

前面几页写的是些地名和日期。最上面一页写着山名和一行字,五年前的十月三号到五号。下面列了七个名字,我认出了周海成,还有知意自己的名字,宋知意。剩下五个名字我不认识,但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一些信息,有的写的是电话号码,有的写的是网名。

其中有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手伤。

还有个名字旁边标注了三个字:爱抠手机。

我把那一页看了好几遍,心跳得厉害。七个名字,其中有一个名字被用红笔画了个叉,就是周海成。

我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像是日记,又像是备忘录。每一条都很短,有的就一句话。

第一页写着:他拿走了我的东西。不还。

第二页:老周说能帮我。条件是跟他们一起上山。

第三页:我不该答应的。

第四页的内容长一些,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写得很快:他们吵起来了,老周动手了,我躲在外面不敢进去。后来没动静了。他们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东西。不是老周的东西。是老周的。

看到这里我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我抬头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水声还哗哗响着。我继续往下翻。

后面好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边。再往后翻,全是空白页,直到最后几页又出现了字,但写的内容我看不太懂。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描了好几遍,像是在记背什么东西:井口往左三步,大石块底下,红布包着。旁边还画了一个简易地图,画的是山顶石屋的方位,标了枯井的位置,在井口旁边画了个小叉。

我盯着这页看了很久,脑子里慢慢拼出了一个形状。

她回这座山,不是为了怀念,也不是为了赎罪。她是在找一个东西。一个五年前没来得及拿走的东西。

我继续往后翻。最后面几页写满了名字,同一个名字,写了不下上百遍。是宋知意三个字,但每一遍都写得不太一样。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笔画轻飘飘的,有的一笔一顿像是刻上去的。整页整页密密麻麻全是她自己的名字,看得我头皮发麻。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写在右下角,字迹很轻:我能不能重新活一遍。

卫生间的门响了。我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坐到床沿上假装看手机。知意擦着头发走出来,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看见我坐在那儿,冲我笑了一下。

吹风机在哪儿来着。

我指了指抽屉。她拉开抽屉拿出吹风机,插上电,嗡嗡嗡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她对着镜子吹头发,手指拨弄着发梢,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自然得不能再自然。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不知道我看了她的本子。

但她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放在一个我很容易翻到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第二天早上下起了小雨。山里下雨雾气很重,白茫茫一片,十步以外啥也看不清。老板娘说这种天不能上山,路滑危险。知意说那就歇一天,等雨停了再走。

上午她坐在走廊底下看雨,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雨点打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噼里啪啦的。有只癞蛤蟆从花盆底下爬出来,慢吞吞地挪到雨地里。

知意忽然开口了。

陈远,你相信命吗。

我愣了一下,说不太信。她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看着雨。

我以前也不信。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跟我聊以前的事。我没接话,等她往下说。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琢磨怎么说。

然后她说了一个故事。

她说她以前有个朋友,是医院里的同事,关系挺好。那朋友后来交了个男朋友,做小生意的,一开始看着挺正常,后来慢慢就变了,喝酒打牌,输了钱就找她要。不给就打。朋友想分手,那男的说敢分手就把她的隐私照发网上。朋友吓坏了,求他放过自己。那男的说行,但有条件。让她跟一帮人上山玩一趟,帮他带个东西下山。

知意说到这儿停住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雨还在下,院子里那只癞蛤蟆已经爬到花盆后头去了。

她说那朋友太傻了,真的去了。去了才知道那些人要干什么。她害怕想跑,但那些人威胁她,说要是敢跑就把事情全推到她头上。她没办法,只能待在那儿。后来那些人跟那个男的吵起来了,打起来了。她吓得跑了,一路跑下山,不敢回头看。

说到这儿她不说了。

雨声很大。

我问她那个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知意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头空空的。

她死了。

我嗓子发紧,问她怎么死的。

自杀。知意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她说后来有一天,那朋友跳河了,尸体漂了好几里才被人发现。

我沉默了。雨越下越大,走廊底下的雨帘哗哗的。我脑子里在飞速转着。她说的是朋友,可那个本子上写的明明是她自己。她把故事套在了一个不存在的人身上。又或者,那个故事就是她自己,只是她还没有准备好用第一人称讲出来。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我。

你那个朋友,我问她,她是不是一直想回去找什么东西。

知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对,她说,有个东西一直没找到。

什么东西。

她没回答,转回去继续看雨。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话,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一个能证明她不是帮凶的东西。

这句话说完她就起身进屋了。我坐在走廊底下,雨雾打在我脸上凉丝丝的。我看着院子里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花,脑子里把她刚才说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她说那些人跟那个男的吵起来打起来了,她说她跑了,她说有个东西能证明她不是帮凶。可如果她只是跑了,为什么寸头看见那几个人第二天坐在石屋旁边,唯独那个男的永远不见了。如果她只是跑了,为什么她的照片背面会写第七个。如果她只是跑了,为什么五年后还要回来。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雨水淋在头上脸上。我掏出手机想再给寸头打个电话,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寸头知道的已经全告诉我了。

剩下的得靠我自己。

我转身回了屋。知意坐在床上,本子摊开在膝盖上,正往上写着什么。听见我进来她把本子合上了,抬头看我,说晚上吃啥。我说随便,她说那就吃面吧。

晚上吃面的时候老板娘端了碟腌萝卜过来,坐下跟我们唠嗑。她说这村子以前挺热闹的,林场那会儿有好几百号人,后来林场散了人就走了。她说山上那间石屋就是林场留下的,她小时候还上去玩过,那时候井还没封口,娃娃们都围在井边往下看。

知意夹萝卜的筷子顿了一下。

老板娘继续说。后来那口井就不敢去了,先是有人说在里面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后来林场的人干脆弄了块木板盖上压了石头。再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就更没人敢去了。

我问她那档子事出了以后,警察有没有在井里找到别的东西。

老板娘想了想说有啊,除了尸体,还从井底捞上来一只鞋,还有一把锤子。她说那只鞋是左脚还是右脚她记不清了,但锤子是有讲究的,把手上缠着红布。警察说那是凶器,但上头没验出指纹,被人擦过了。

红布。

我想起本子上写的那句话:红布包着。

吃完面回屋,知意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

陈远,明天雨应该就停了。

嗯。

我们再去一趟山顶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第六章 红布包

下了一整夜的雨,天亮前才停。

我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反复复过着同一幅画面。知意蹲在枣树下烧照片的样子,老板娘说井底捞上来一把缠红布的锤子,本子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井口往左三步,大石块底下,红布包着。

她在找那把锤子。准确地说,她在找缠在上面的红布。我不确定那红布里包着什么,但直觉告诉我,那就是她说的能证明她不是帮凶的东西。

知意醒得很早。她换上了那件浅蓝色冲锋衣,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仔细涂了防晒霜。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准备一场仪式。

出门时老板娘劝我们再等一天,说刚下过雨山路滑得很。知意笑着说没事我们走慢点,拿了两个煮鸡蛋揣在兜里就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路过院子东南角时瞥了一眼那棵枣树。昨晚烧照片的灰烬已经被雨冲没了,地面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山的路确实滑。雨水把碎石路上的泥沙冲得松松垮垮的,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知意走得比我稳,她的登山鞋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鞋印,每一个都有波浪形的纹路。

到了半山腰那几棵老松树的地方,知意停下来等我。我喘着气走上去,她从兜里掏出个煮鸡蛋递给我。我剥开蛋壳咬了一口,蛋还是温的。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松树底下一丛野花发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丛白头翁,紫色的花瓣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

五年前。她忽然开口了。

我嚼鸡蛋的嘴停住了。

五年前的秋天,也是这个季节。我站在这里,腿一直在抖,站都站不住。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盯着那丛花,语气很平静,像在讲昨天看的一部电影。她说是老周把她带来的,说只要帮忙拿个东西下山就行,很简单,给五千块钱。她那时候缺钱,缺得厉害。母亲住院欠了一屁股债,工资卡被银行冻结了,连吃饭的钱都得跟同事借。

我没说话,继续嚼鸡蛋。

老周就是周海成。做二手车生意的,其实也不光是二手车,什么都倒腾。他认识的人杂,三教九流都有。那天山上除了我和老周,还有五个人。有两个是老周的朋友,另外三个是他在网上找的,说是帮忙搬东西。

搬什么东西。我问她。

知意没有直接回答。她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老周说山上有批货,是以前林场留下来的,藏在石屋附近。其实根本就没有货。他把我们六个人叫上来,是想让我们帮他找一样东西。

她抬起眼,说周海成要找的是一个布包,用红布缠着的,里面装着一沓存单和几张借条。那东西关乎一笔三十万的账,如果被人找到交给警察,周海成就完了。他之前把这东西藏在井边了,后来听说这山要开发搞旅游,怕被人发现,就想赶紧取回来。

但他自己找不到。

井边那块地他翻遍了,就是没有。所以他找了六个人上来帮他挖。六个人一人负责一片区域,挖到天黑。没挖到的,以后再说。挖到了想私吞的话,他让谁都别想下山。

知意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枯井的位置,又在旁边画了六个点。

那你们挖到了吗。

她摇头。没人挖到。老周脾气上来了,开始骂人,挨个搜身搜包。搜到一个叫刘勇的男的,从他背包里翻出来一把锤子,锤柄上缠着红布。老周问红布哪来的,刘勇说是他自己缠的,防滑。老周不信,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风吹过来,松树针叶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落在我脖子上,冰凉冰凉的。

然后呢。

然后老周动手了。他把刘勇推倒了,脑袋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我们都吓傻了。老周蹲下去看,伸手探了探鼻息,站起来说死了。

死了。

知意的声音没有起伏。她说老周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剩下的五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他说现在谁也别想撇干净,你们都在这,都是证人,谁出去乱说谁就是下一个。

他把刘勇的尸体拖到了枯井边上,扔了下去。然后他看着我们五个人说,每个人下去补一下。

补一下。

拿石头砸。每个人都得砸。这样大家手上都沾了血,谁也不敢出卖谁。

知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抖了。她说她排最后一个,站在井边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老周递给她一块石头,她手抖得拿不住。老周抓着她的手腕逼她往下砸,她闭着眼砸了一下,听见一声闷响。

她吐了。蹲在井边吐了很久。

后面的事她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下山时天快亮了,老周走在最前面,剩下的人跟在后面,没有一个人说话。

走到山脚下时老周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刘勇是自己离开的,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第二句是,如果有人被抓了敢把别人供出来,家人也别想安生。第三句是,我们六个这辈子都绑在一起了,谁也别想跑。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第三句。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根树枝,指关节发白。

那你后来为什么回来找那个红布。

知意站起来,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

老周死了以后,他欠别人钱的借条没人还,那些债主开始找那三十万的存单。有人说存单就缠在红布里,跟凶器一起被警察收走了,但后来查了物证清单,那把锤子上的红布被扯掉过,缠上去的是一块新布。旧的那块布不见了,不知道掉在哪儿了。

所以红布里包着的不是存单。

是证据。证明那天晚上我砸下去的那块石头根本砸不碎一个人的颅骨。

法医报告里写了,致命伤是头部的凹陷性骨折,凶器是一把锤子。我砸的那块石头只在后脑留下了表皮挫伤。刘勇在被扔进井里之前就已经死了。我不是凶手。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陈远,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我梦见自己站在井边往下看,梦见老周抓着我的手往下砸。我不敢跟任何人说,不敢交朋友,不敢谈恋爱。直到遇见你,我以为我能重新开始,可那些事就像长在我骨头里,一到夜里就往外冒。

我必须回来找到那块红布。找到它,我就能证明自己没有杀过人。

她说完这些就不再开口了。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雾气散尽,山顶的石屋在阳光下轮廓清晰。

我们继续往上爬。

到了山顶,知意直接走到石屋后面。她蹲在枯井旁边,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站起来往左边走了三步,停下。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大石头,上面长满了青苔。

她蹲下来,开始用手刨土。

我在她旁边蹲下,帮着一起刨。雨水把泥土泡得松软,挖起来不算费力。我们挖了大概十几分钟,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指头磨得生疼。然后我的手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不是石头。手感不一样。

我把周围的土拨开,看到了一个塑料袋,那种很普通的保鲜袋,埋在石头底下一个拳头大小的坑里。袋子里面包着一个东西,红颜色的,沾满了泥土和霉斑。

红布。

知意接过塑料袋,手抖得厉害。她撕开袋子,把红布一层一层揭开。布料已经腐烂得很厉害,轻轻一扯就碎。揭到最里面一层时,布中间夹着一团纸,叠得四四方方的。

她展开那张纸。

不是存单也不是借条。

是一封信。手写的,钢笔字,被水浸泡过,很多字已经看不清了。但落款的日期很清楚,是五年前的十月四号,也就是那天晚上。信的开头写的三个字勉强能认出来。

对不住。

下面的内容模糊了大半,只能零星认出几个词。逼迫,没办法,藏在这里,报警。最底下写着一个名字,不是知意的名字,是一个叫刘勇的人。

刘勇写的。是刘勇写的。

知意捧着那封信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她哭了,五年来的头一回,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搂着她的肩膀,她把脸埋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哭累了,靠在我身上不说话。阳光照在石屋的残墙上,把藤蔓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动。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是谁把红布埋在这里的。刘勇把它从锤子上扯下来,藏在这里,可那封信上说逼迫,谁逼迫他。如果周海成不知道红布被刘勇藏了,那周海成跟刘勇吵架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把这个问题咽回去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下山路上知意一直抓着我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攥得很紧。走到半山腰松树林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然后转过来对我说。

陈远,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

我说没事。

她摇了摇头,说不是骗你这件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是我嫁给你的原因。

第七章 我是替身

松树林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知意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敢看我,低着头,鞋尖踢着地上的松果。松果滚出去老远,撞在一块石头上弹起来又落下。

什么意思。我问她。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远,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在人民公园西门那个茶楼,你妈领着你来的,我穿了件白色羽绒服,扎马尾,左边眉毛上贴了个创可贴。

我说记得。那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她冲我笑了一下。就是那一下,我就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知意说那不是碰巧。她在那之前就见过我。

三年前,在市中心医院的急诊大厅。

那时候她还在那家医院上班。有天晚上她值夜班,半夜送进来一个男的,板寸头,方脸,被人打了,眉骨开了道口子,血流了半张脸。缝了七针,坐在走廊里等着打破伤风。她过去量血压,那男的一直低头玩手机不说话,她就多看了两眼。

那个男的是我。

我愣了几秒才想起来。三年前公司团建喝了酒,出来跟人起了冲突,被人一拳抡在眉骨上,去医院缝了几针。那晚上疼得龇牙咧嘴的,根本没注意给我量血压的护士长什么样。

后来呢。

后来她就记住我了。不是因为我长得多好看,是因为我填病历本时写的名字。陈远。她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那段时间她刚经历过山上的事,每天活在恐惧里,失眠掉头发,精神快绷不住了。她开始到处搜集这座山的信息,在网上翻所有相关的帖子和新闻。

在本地论坛那个帖子的跟帖里,她翻到过一条评论,发帖人的ID叫远方的远。那个人说他认识周海成,说周海成欠了他朋友一笔钱跑路了,还说周海成这个人早晚要遭报应。

她点进那个ID的主页,看到了注册手机号的前三位和后四位,跟她医院挂号系统里的一个号码对上了。那个人就是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你在相亲之前就认识我。知道我跟周海成有过节,知道我长什么样,知道我妈在给我找对象。

她点头。

我不敢直接找你,怕你怀疑。所以我辞了市医院的职,转到社区医院,想办法打听到你妈常去的公园,在那附近租了房子。那场相亲是我策划了很久的。你妈跟社区医院一个退休护士是牌友,我托她牵的线。

风停了。松树林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难过,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罩住了透不过气的感觉。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被呛得直咳嗽。

所以你看上我什么了。我的人还是我的名字。

知意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一开始是你的名字。陈远,那个在帖子里说周海成要遭报应的陈远。我想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想从你这里套话。可是后来跟你处着处着,我发现你这个人一点都不复杂。你老实本分,对你妈好,对我也好。每天晚上回来鞋上全是工地上的灰,吃完饭就趴桌上算回扣算提成,算着算着就睡着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有一天晚上你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看你。你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腿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那一下子我忽然觉得完了。

什么完了。

我把自己算计进去了。我本来是想利用你的,结果真喜欢上你了。

我蹲在地上抽完了那根烟,烟屁股摁灭在湿泥里。脑子里乱得很,但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楚。

我问她你找红布是不是不光为了证明自己清白,还为了证明另一个人有罪。

她愣住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

你还想证明,真正动手的那个人不是刘勇,也不是你。是另外一个人。你回这座山找红布,不光是想翻案,你是想报复。那天晚上六个人里,有一个人拿锤子砸死了刘勇,而你亲眼看见了。你害怕那个人,所以你只敢自己回来找,不敢报警,不敢告诉任何人。

知意的脸一点点变白。

我继续说。那个人现在还活着。而且你应该知道他在哪里。你嫁给我,是不是不光因为我发过那个帖子,还因为你也想找一条退路。万一你报了仇回不了头了,至少你留了一个干净的身份,宋知意,已婚,丈夫陈远。

她不说话了。

松树林里安静了很久。远处有鸟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然后知意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

他是我亲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她说那个拿锤子的人叫宋建国,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哥。她哥从小就不学好,打架偷东西进少管所,家里被他折腾得鸡飞狗跳。母亲生病他不管,医药费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就是为了还那笔债才答应周海成上山的。

那天晚上老周让大家挨个拿石头砸人的时候,她哥也在。砸完以后她以为事情结束了,结果走到半路,她看见她哥把老周拉到一边说了什么,两个人压低声音争论了很久。后来她哥拿着那把锤子往石屋后面去了,回来的时候锤子上的红布已经没了。

她没敢问。下山以后,她哥单独找过她,让她把那天晚上的事烂在肚子里。他说如果警察问起来就照老周教的说,刘勇自己走了。她问红布呢,她哥说扔了。她问扔哪了,她哥不肯说。

然后周海成就死了。跟刘勇一样,脑袋被砸烂了,扔在枯井里。警察怀疑是他们六个人中的一个干的,但查了一圈找不到证据,红布和锤子都不在现场,最后只好放人。

她怀疑是她哥干的。可她哥也失踪了,整整五年没露面。直到去年她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妹,别找我。

号码归属地就是我们那座城市。

所以你就回到了那座城市,改了名字,辞了职,重新开始生活。然后你找到了我。

她点头。

我说那你回来找红布,到底是想证明自己清白,还是想找到你哥的罪证。

她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最后她说,都有。

我想证明我自己没杀人。我也想找到我哥,问他一句话。当年那把锤子上的红布,是他为了自保扔掉的,还是他故意藏起来替别人顶罪的。

别人。我说哪个别人。

知意抬头看我。

红布是刘勇从锤子上扯下来的。刘勇是被谁杀的我不知道。但杀周海成的不是宋建国。我哥的胆子只够跟着别人干,他当不了主谋。那天晚上六个人里,一定还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躲在后面。

那个寸头驴友说第二天看见五个人围坐在石屋旁边,里头没有那个吵架的姑娘。那姑娘是我,我在林子里吐。他看见的五个人里,有一个是手上有伤的刘勇,他第二天还活着。周海成是下山以后才失踪的,他是几天后又回了山上,然后才死的。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那座山上,死了两个人。一个死在井里,一个死在井边。死在井里的是刘勇,死在井边的是周海成。凶手不止一个,也不止一次动手。

下山的路我们走了很久。到村子时天已经擦黑了,农家院的灯亮着,老板娘站在门口张望,看见我们就喊饭都凉了。

吃完饭知意说累了,早早就躺下了。我坐在院子里抽烟,手机亮了。是寸头发来的短信,三个字。

查到了。

第八章 第六个人

我走到村子后头那片空地,找了个有信号的地方,给寸头打过去。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了。寸头说他这几天到处打听五年前那件事,托了本地派出所一个熟人翻旧档案。档案里有个细节,当时没公开过。

从井底捞上来的那把锤子,把手上的指纹被人擦过,但锤头上有残留的血迹。法医做了DNA比对,血迹是周海成的。刘勇的致命伤也在头部,凶器特征跟这把锤子吻合。

也就是说,杀周海成和杀刘勇的,是同一把锤子。

但时间对不上。刘勇死在山上那晚,周海成死在几天以后。中间这几天,锤子在谁手里。

我问他档案里还有没有别的。

寸头说有。当时警方传讯了六个人,其中有个人手上缠着绷带,说是登山时摔的。法医提取了绷带下面的组织样本,发现不是摔伤,是被人咬的。齿模比对的结果指向周海成。也就是说,那天晚上跟周海成发生肢体冲突的不是刘勇,是那个手上有伤的人。

那人叫什么名字。

寸头说了一个名字。三个字的,档案上写得很清楚。

汪什么来着,中间那个字我不认识。草字头,底下一个秋天的秋。

我挂了电话走回农家院。知意还没醒,床头灯亮着,她侧身朝里蜷成一团。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着那个名字。手上缠绷带的人。被周海成咬伤的人。

我轻轻推醒她,把寸头的话复述了一遍。她听完了没说话,坐起来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看了很久。

汪若秋。她说。

你认识。

她点头。汪若秋是老周带过来的人之一。长得很斯文,戴个黑框眼镜,不怎么说话,一直低头玩手机,看起来跟谁都不认识。她一直以为他是老周的跟班,现在看来不是。

她说那天晚上吵完架,老周让她哥把所有人叫过来,一个一个搜包。搜到汪若秋时他手上有血,老周问怎么回事,汪若秋说他刚才拉架时摔了一跤蹭破了皮。老周没再追问,但脸色明显不对。后来老周拉她哥单独说了半天话,她不知道说了什么。

再后来老周跟刘勇又吵起来了,这回吵得更凶。老周骂刘勇吃里扒外,刘勇骂老周不是东西。老周推了刘勇一把,刘勇脑袋磕在石头上,不动了。后面的事就是老周让大家挨个拿石头砸。

我坐在床沿上听着,心里头慢慢捋出了一条线。

这条线不太直,但每一段都连得上。首先,汪若秋手上的伤不是摔的,是咬的。咬他的人是周海成。周海成为什么咬他?因为汪若秋在找红布。周海成发现有人背着他先动了手,急了,挨个搜身。他搜了所有人,没搜到红布,但他在汪若秋手上看到了咬痕。他咬的,说明他跟汪若秋有过肢体冲突。

可周海成没有当场发作。为什么。因为他也在装。那晚他不是来找红布的,是来干另一件事的。红布只是个幌子。那么问题来了,红布到底是谁藏的。

刘勇。

刘勇在信上写了逼迫,藏在这里,报警。他被谁逼迫。不是周海成,周海成也在找红布。逼迫刘勇藏红布的人,是那晚六个人里的另一个。

知意忽然抓住了我的胳膊。

第六个人。我一直忘了第六个人。

她说那晚一共六个人。周海成,宋建国,刘勇,汪若秋,她,还有一个。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她想不起来了。是个女的,年纪不大,也是老周在网上找来的,说是在校大学生,缺钱,想挣点快钱。

那女的叫什么。

知意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忽然松开手。

徐婉。她叫徐婉。

我问她这女的有什么特征。知意说特征很明显,但很容易被忽略。徐婉整晚都戴着耳机,像是随时随地都在听什么东西。有人跟她说话她就摘下一只耳机应付两句,说完又塞回去。老周骂过她好几次让她别听了,她也不理。

知意说那天晚上最反常的就是徐婉。所有人都吓傻了,哭的哭吐的吐,只有徐婉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周把刘勇推进井里。老周让大家拿石头往下砸的时候,徐婉是第二个上去的,动作很干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她砸完以后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来,摘下了一只耳机。

知意记得她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

她说的是:这下你满意了吧。

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知意说不确定。当时她以为徐婉是在自言自语,或者是在跟耳机里的人说话。但后来想想不对,山上根本没信号,她耳机连的是什么。如果连的是离线音频,那她说的那句话就是对着在场的某个人说的。

这下你满意了吧。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咔嗒一声。

第二天一早我们退了房。老板娘送我们到门口,往知意手里塞了一兜山核桃,说自家种的,拿回去尝尝。知意笑着说谢谢,笑容跟来时一模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回城的火车上知意一直靠在我肩膀上睡觉,睡得很沉,口水都流到我衣服上了。我一手搂着她的肩,一手拿手机翻通讯录。我有一个高中同学在市局刑侦支队,姓方,多年没联系了,但号码一直留着。

车到站时知意醒了,揉揉眼睛说到了啊。我说到了,回家吧。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是去卫生间洗澡。我听见水声哗哗响起来,走到阳台上拨了方明的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方明的声音很疲惫,说刚出完现场回来,啥事快说。我说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查个人,他说谁,我说徐婉,双人徐,婉约的婉,大概二十五到二十八岁之间,五年前可能在你们那边有过笔录。

方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五年前的案子他不好调,得看有没有归档。我说跟那座山上的案子有关,他说知道了,查到给我回话。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知意已经洗完澡出来了,裹着浴巾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在查徐婉。我点头。她说查到告诉我。

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

晚上吃饭时方明回电话了。他说档案里确实有一份徐婉的笔录,五年前的十月六号。笔录里徐婉说她不认识周海成,是通过网上招募贴去的,全程戴着耳机没注意别人在干什么,周海成失踪那晚她在帐篷里睡觉,什么都没听见。

听起来就是份普通的证人笔录。

但方明又说了一件事。当时给徐婉做笔录的民警在她的背包里发现了一部卫星电话,那种老款的铱星手机,在户外没有信号的地方也能通话。民警问她带这个干吗,她说怕山上没信号家里人联系不上。民警觉得合理,就没再追究。

卫星电话。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山上没信号,普通手机打不出去,但卫星电话可以。徐婉戴着耳机不是在听歌,是在跟人通话。她从头到尾都在跟山下的人连线。

那个人是谁。

方明说还有个细节。那份笔录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是当时办案民警加的,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记的。备注里写徐婉的户籍地址是假的,她留的联系方式也是空号。民警在后面打了个问号,写了四个字。

身份存疑。

也就是说,真正的徐婉不知道是谁,这个名字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知意收拾完碗筷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夜风有点凉,她往我身上靠了靠。我揽着她的肩膀,把方明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她听完了没出声,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所以那天晚上在场的不是六个人。

是七个。

井边站了六个人,耳机里还有一个。

第九章 第七个人

知意把烟灰缸推到我面前,起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拿着那个棕皮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宋知意的名字,几百个,大小不一,深浅交错。

她翻到空白页,拧开笔帽,在上面写了五个字。

山上有信号吗。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我知道她问的不是现在,是五年前。那座山上现在信号也很差,五年前只会更差。普通手机在那种地方就是块板砖,但徐婉的手机从头到尾没摘过耳机。带卫星电话爬山本身就不正常,那东西又大又沉,不是专业搞户外的谁会带。除非她从一开头就知道山上没信号,而且她必须保持通话。

她必须让山下那个人听见山上发生的一切。

知意又写了一行字:老周找的人,谁介绍的。

我看着这行字,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发凉。周海成找了六个人上山,宋建国是他之前就认识的,汪若秋是他生意上的伙伴,刘勇是他牌桌上的牌友,知意是刘勇牵线找来的。徐婉呢。

徐婉是谁找来的。

知意写道:汪若秋。

她说她记得很清楚。上山那天在车站集合,她到得最晚,其他五个人已经等着了。老周简单介绍了一下,说徐婉是若秋的朋友,还在上学,来帮个忙。徐婉戴着耳机站在一边,冲大家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

所以汪若秋认识徐婉。或者说,汪若秋把徐婉带上山,徐婉带着卫星电话,全程跟山下的人保持连线。他们在等什么,在等一个能控制所有人的把柄。那晚发生的一切都被山下那个人听得一清二楚。刘勇死了,剩下的人手上都沾了血,这就是最大的把柄。

可他们没想到周海成也死了。周海成下山后又回了山上,死在了井边。谁杀了他。不是宋建国,不是知意,不是刘勇。刘勇已经死了。

剩下的只有两个人。

我把知意手里的笔拿过来,在纸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里写汪,一个圈里写徐。然后我在两个圈中间画了一条线,又在徐婉的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耳机里的人。我说。

知意盯着纸上的圈看了很久,忽然抬起头。

不对。不是两个人,是三个。

她拿过笔,在汪若秋和徐婉的圈中间又画了一个圈,写了两个字。

老周。

我愣住了。她解释说周海成的死跟他自己的失踪一样充满疑点。他下山以后为什么要重新上山?谁约的他?警方当时的推断是周海成自己回来的,可能忘了什么东西。但如果他是被约上来的,约他的人是谁?

汪若秋或者徐婉。只能是他们,因为剩下的人都在山下等着回城的车,只有汪若秋和徐婉没有。她记得下山以后大家在车站等车,汪若秋说要去买东西,走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徐婉则直接说她买的是第二天的票,要在村子里多住一晚。

没有人多问。大家都吓坏了,只想赶紧离开那个地方。

我说如果杀周海成的是汪若秋,动机是什么。

知意想了很久。

红布。刘勇藏了红布,周海成没找到。但刘勇死了,周海成不知道红布在哪儿。汪若秋知道。他把周海成约回山上,用红布当诱饵,周海成就上钩了。找到红布,杀掉周海成,红布里的东西就是他的了。

可红布里不是什么存单借条。

是一封信。刘勇写的绝笔信。

如果汪若秋拿到了那封信,他会销毁掉,不会埋回井边。可我们找到的布和信还原封不动地埋在那里。这说明什么。说明汪若秋也没有找到红布。杀周海成的人在杀完人之后,同样没有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两个人都死在了山上,一个被逼着藏了东西,一个为了找东西送了命。而那个真正想要东西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他只在耳机里。

第二天方明又打来电话,声音比昨天更疲惫,但明显带着兴奋。他说老陈你让我查的事,越查越邪门了。他说他把徐婉的档案调出来仔细看了一遍,发现那份笔录上有几个疑点。第一,徐婉留下的身份证号是假的,跟户籍系统对不上。第二,当时给她做笔录的民警在事后补了一份备忘录,说这个女的回答问题滴水不漏,不像在校大学生,倒像是受过训练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方明说他在物证清单里查到一件东西。当时警方从徐婉身上提取了一件证物,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所以没写进正式报告,只在物证清单的备注栏里提了一笔。是一张揉烂的火车票,从省城到我们这座城市的,日期是十月二号。

十月二号是他们上山前一天。火车票上的购票人姓名不是徐婉,是一个叫吴莹的女人。

吴莹。我知道这个名字,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我把名字记在手机上,说谢谢兄弟,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吴莹,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就是抓不住。我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忽然想起来了。

我冲进卧室翻我的手机相册,翻到很早以前的一张截图。那时候我还没认识知意,在网上到处翻那座山的帖子,看到一个跟帖说周海成欠了他姐姐三十万,他姐姐被他害得跳河了。发帖人的ID叫河里的人,我私信过他,没有回复。

当时他在帖子里提过他姐姐的名字。

吴莹。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我重新打开那条帖子往下翻,终于在几百条跟帖里找到了那段话。发帖人说他姐姐叫吴莹,在省城一家信贷公司上班,被周海成骗着做了担保人。周海成跑路了,三十万的债全压在他姐姐头上。他姐姐扛不住,去年冬天跳了河。

我把手机递给知意。她看完以后脸色变了。

她说她知道吴莹是谁。不是认识,是知道。周海成在山上的时候提过这个名字,骂骂咧咧地说一个女的想讹他钱,说他早晚收拾她。

那晚在井边,老周让大家挨个拿石头砸刘勇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今天这个事谁都跑不了,你们看看井里头,这就是想整我的人的下场。记住,下一个可能就是你。当时她以为老周说的是刘勇,现在回想起来,老周说话时看的方向不是井口。是徐婉。

方明又打来一个电话,说查到那个叫吴莹的女人的户籍信息了。

吴莹,女,死亡时二十六岁。户籍地址在省城,职业是信贷公司业务员。死亡时间是五年前的十一月,死因是溺水,定性为自杀。她有个弟弟,叫吴川,比她小两岁,在省城一家通讯公司上班。吴莹死后第二个月,吴川从公司辞职,去向不明。

通讯公司。卫星电话。失踪的弟弟。化名徐婉的女人。

我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心里头越来越沉。吴川辞职以后去哪了,他用了什么方法找到了汪若秋,又通过汪若秋搭上了周海成。他用了多少时间来策划这场复仇。他让一个女人化名徐婉上山,全程用卫星电话给他直播山上的一切。他要听什么,他要听周海成是怎么死的。又或者,他要听的不光是周海成,还有那天晚上所有在场的人。每一个拿石头砸下去的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周海成不是死在井里的,是死在几天后。刘勇才是死在井里的那个。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吴川的复仇对象是周海成,但山上的事出了偏差。刘勇死了,周海成活了下来。对吴川来说这不是他要的结局。所以几天后周海成重新上山,被一把锤子砸死在井边。动手的不是吴川本人,他远在山下。但他知道周海成会回去,因为有人替他把周海成约了回去。

卫星电话不光在听,也在下达指令。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问知意。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本子,指关节发白。她盯着茶几上的那页纸,上面画着几个圈,几条线,还有几个名字。

她说,报警。

我说你想好了吗,报警的话你藏了五年的事全得交代。

她点头。我藏了五年,就是不想交代。现在想想,我交代了,顶多是包庇和伪证。如果不交代,那个躲在后面的人永远抓不到。汪若秋也好,徐婉也好,吴川也好,他们杀了人,但他们也是被人杀的那个人的同谋。这个结不解开,我后半辈子还是得做噩梦。

她说完站起来,拿起手机递给我。

你来打。

我接过手机,翻到方明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那头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接通了。方明的声音传过来。

老陈,又咋了。

我说方明,我要报案。

第十章 浮出土

方明让我和知意第二天一早去市局。

一晚上我们几乎没睡。知意靠在床头,把山上那晚的事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细,细到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哥宋建国站在哪个位置,汪若秋用哪只手擦眼镜,徐婉摘耳机时先摘了左边还是右边。我拿手机备忘录一条一条记下来,记了大半宿。

凌晨四点多她终于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看着窗户外面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疼她,还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搅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慌。

八点半我们到了市局门口。方明在台阶上等着,旁边站了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件深灰夹克,没打领带,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方明介绍说这是他们重案组的老韩,五年前参与过那座山的案子,具体情况跟老韩说就行。

老韩领我们进了一间谈话室,不大,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没窗户,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老韩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吹了吹,说我记得那个案子,当时我是专案组副组长。

知意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从怎么认识周海成开始讲起,讲到她欠了多少债,讲到刘勇怎么牵的线,讲到上山前一晚她哥来找她说的那番话。她哥说这次上山就是帮忙搬个东西,搬完拿钱走人,别多问,别看,别跟任何人说。她说她当时就该跑的,但她没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卡里只剩四百块,明天房贷到期,后天母亲做透析要交押金。

老韩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快,写完一页翻过去接着写。

知意讲到井边那一段时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她站在最后一个,手里攥着老周塞给她的石头,站都站不稳。她往井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见底下有声音,很轻,像是谁在哼哼。刘勇没死。脑袋磕在石头上晕过去了,被扔下井以后醒过来了。老周催她快点砸,她闭着眼砸下去,听见一声闷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她睁开眼,旁边的徐婉已经把第二块石头扔下去了。

老韩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

知意继续说下山以后的事。她说到那几天怎么过的,说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不敢接电话。后来她在新闻上看到周海成失踪的消息,又过了几天警方发现尸骨,她才意识到事情比她想得还要大。

老韩问了她一个问题,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知意听完以后整个人愣住了。

老韩问的是:你砸完石头以后,谁最后一个砸的。

知意张了张嘴,又闭上,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她说她记不清了。她砸完就蹲在一边吐,后面的事模模糊糊的,好像还有人砸了,但她不记得是谁。她一直以为她是最后一个。

老韩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合上本子说你们先回去,有进展我会通知你们。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后方明打来电话说老韩想再见我们一面。这次不在市局,约在了一家偏僻的茶馆,包厢在最里头,隔音很好。老韩还是端着那个保温杯,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竹帘子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老韩说他这几天重新调了物证,把当年的那把锤子从证物室调出来重新做了检验。锤头上的血迹DNA分型早就做过了,是周海成的。但锤柄上有一处被忽视的痕迹,是之前检测没注意到的。木质锤柄的缝隙里嵌着一根头发,带毛囊,能做DNA。比对的样本是当年所有涉案人员的,包括受害者。

结果出来了。头发不是周海成的,不是刘勇的,也不是宋建国的。

是汪若秋的。

老韩说这根头发嵌在锤柄的裂缝里,说明锤子在使用过程中头发的主人曾经用力握过它。考虑到血迹是周海成的,头发是汪若秋的,基本可以断定杀周海成的凶手就是汪若秋。

知意听到这里攥紧了我的手。

老韩又说了一件事。他说他们根据知意提供的线索去查了徐婉和吴川,发现吴川在三年前因为另一起案子已经被抓了,现在关在省城监狱。他犯的事跟山上的案子无关,是伪造金融票据,判了七年。老韩去监狱提审了他。

吴川交代了。

五年前他姐姐吴莹因为周海成骗她担保背了三十万的债,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跳了河。吴川发誓要让周海成偿命。他通过网上招募贴联系到了汪若秋,汪若秋又把他介绍给了周海成。吴川说自己不会上山,但他让他的女友冒充徐婉跟着上山,带一部卫星电话全程给他直播。

他当时只是想搜集周海成的犯罪证据,没想到山上发生了命案。刘勇的死不在任何人的计划内,是个意外,但正是这个意外让吴川看到了机会。他在耳机里听见周海成逼所有人拿石头砸刘勇,听见每个人的声音,听见石头发出的闷响。他把所有声音都录了下来,打算事后交给警察。

但周海成下山以后开始怀疑汪若秋,怀疑他带了个尾巴上来。周海成打电话给汪若秋说要单独见面,地点约在山上石屋,时间在三天后。吴川从卫星电话里听到了这个邀约,让汪若秋赴约时带上锤子以防万一。汪若秋带了,而且他用了这把锤子。

老韩说吴川承认他事后拿到了汪若秋给他的红布,但红布里什么都没有。吴川以为汪若秋骗了他,两个人闹翻了,此后再没联系。他根本不知道红布里原本包着刘勇的绝笔信,汪若秋拿到红布时信已经被取出来了,取信的人是谁,汪若秋到死都没说。

汪若秋死了。老韩说两年前的一场车祸,醉驾撞上了高速护栏,当场死亡。他车子的后备箱里有一个上锁的铁箱子,里面装着五年前的旧报纸剪报,全是关于那座山案件的报道,还有一张手写的名单。上面有七个名字,其中六个被用红笔划掉了,只剩下一个没划。

名单最底下的名字,是宋建国。

老韩说他们正在全力查找宋建国的下落,已经发了内部协查通报,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知意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手背里。我问老韩那个红布里的信到底是谁取走的,老韩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知意。

你那天在井边不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砸石头的人是徐婉,你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她跳下了井。她说刘勇还没死透,必须补一下。然后她就下去了,在底下待了大概两三分钟。

两分钟足够干很多事情。

取下刘勇塞在贴身口袋里的绝笔信,再爬上来,告诉所有人刘勇已经死了。信到了徐婉手里,也就是到了吴川手里。吴川拿到了周海成逼人杀人的证据,但他没有交给警察。他留着它,作为控制在场所有人的筹码。那封信上写了每一个人的名字,写了周海成怎么逼迫他们,写了谁第一个砸谁最后一个砸。那是所有人的罪证,包括宋知意的。

老韩看着知意,声音很平静。

他留着那封信,就是想一个一个找你们。可他还没找完,自己就因为别的案子进去了。他的计划只执行到一半,周海成死了,汪若秋死了,名单上还剩五个人。

知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那我哥呢。

老韩说他也在名单上。吴川出来后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你哥。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还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宋建国一直在躲,躲吴川,躲汪若秋,躲所有人。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知意走在我旁边,一句话不说。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我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反握住我,握得很紧。

走了一段路她停住了,看着街对面一家小饭馆的招牌发呆。招牌上写着四个红字,万家灯火。

她说陈远,你说那个人,吴川,他恨周海成我理解。可他为啥也要恨我。我又没害他姐。

我没回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也许他不是恨我。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名单。把他姐姐的死跟所有有关的人都连在一起,这样他的恨才有个形状。不然三十万的债加上一条命,这么大的恨,往哪儿搁呢。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她缩了缩脖子,我揽着她往家走。

到家以后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说她想给她妈打个电话。她拿着手机进了卧室,关上门,我听见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她说妈,是我,知意。

我在厨房热了两碗粥端出来时她已经打完电话了,坐在餐桌前面,眼睛肿肿的。她端起粥喝了一口,抬头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她说以前喝粥的时候总觉得没滋味,今天觉得还挺好喝的。

我说嗯,我也觉得。

老韩的电话是两周以后打来的。

他说宋建国找到了。在南方一个三线城市的建筑工地上,用的假身份证,干了两年的架子工。抓捕的时候他没有反抗,坐在工棚的床板上伸出了双手。审讯时他交代了全部事实,包括汪若秋怎么威胁他,他怎么帮汪若秋把周海成约回山上,以及他为什么要把红布从锤子上扯下来埋在井边。

他说他扯下红布时不知道里面夹着信。他只是觉得红布扎眼,怕被人看见。信是后来刘勇自己塞进去的,他也不知道。他埋完红布就跑了,从此再没回过那座山。

老韩说宋建国的供词和现有的物证链基本吻合,剩下的就交给检察院了。知意作为污点证人提供了关键证词,检方会考虑从宽处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楼下小区里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歪歪扭扭的,后面跟着个大人一路小跑一路喊慢点慢点。阳光很好,晒在被子上暖烘烘的。

知意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撑着阳台栏杆往下看。那个小孩摔了一跤,哇哇哭了两声又爬起来接着骑。

她说陈远,我想去学个驾照。

我说好。

她又说等驾照考下来了咱俩去趟海边吧,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

我说行,你想去哪片海都行。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跟那天在山上松树林里判若两人。阳光落在她脸上,左边眉心的那颗小痣淡淡的,像一颗芝麻粒。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茶楼见她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笑了一下。那一下的温柔里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现在那些东西都摊在阳光底下了,不藏着掖着了,反倒踏实了。

风吹过来,她往我身边靠了靠。

陈远。

嗯。

谢谢你。

我搂着她的肩,没说话。远处那个骑自行车的小孩已经骑出去老远了,歪歪扭扭的,但没有再摔跤。

(全文完)